第五章 鞋带红线

次日,是个阴天。

陈子桑站在宿舍阳台上望着阴暗的天空,那种从心底骤然升起的糟糕感觉让她有点难受。

“吹哨了姐妹们,赶紧下去集合!”许瑶一把抓起桌上的手提包,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陈子桑听见立马从阳台走了进来,顺便拍了一下还躺在床上午睡的程醉,提醒道:“别睡了。”

胡晓萍啥都没说,默不作声地把椅子推进桌下,然后打开门冲着坐起身子一脸蒙眬相的程醉温柔地吼道:“程醉别睡了。你又想我们陪着你被罚啊?”

“哦,我刚刚做了个梦。”程醉恍惚地说着,动作依旧慢悠悠的。她从床上爬下来,将眼罩彻底从脑门上扯下来,迷迷糊糊地说,“我梦见……”

“不想听!你赶紧穿鞋子!!”结果,宿舍其余三个人站在门口异口同声地冲程醉怒喊道。

极高的分贝吓得程醉立马清醒了三分,慌里慌张地换好鞋子。最后她连脸都没来得及洗一把,就拎着包和陈子桑她们冲下楼去。

警校是这样,就算是系里有几个区队下午没课,只要三次哨声响,整个系的人都要下去集合。听完区队长的训话后再做解散,没课的就去图书馆,有课的就带队过去上课。

陈子桑他们下午只有一节《警务英语》的课程,给他们上课的这男老师长得可帅了。当初陈子桑、许瑶、程醉还有胡晓萍四个人研究了很久怎么才能嫁给蓝老师的方法,但后来知道这位年轻的男老师已经结婚了,结婚对象居然是个大美女,竟然也是警校曾经的校花。

“这世上就没什么王子和灰姑娘,都是王子和公主。”于是,许瑶无可奈何地自嘲,语气里很是遗憾。

尽管如此,在上这位蓝老师的课时,她们依然听得很认真。

就像今天,他们到了警务英语专用的机房上课,蓝老师做出了一个更帅的举动,那就是放了一部经典的欧美电影给他们欣赏。

一堂课就这样愉快地过去了。

“哎哟,那耳机戴得我耳朵疼。”陈子桑拎着包和许瑶等人走在通往图书馆的路上,路上她摸了下耳朵,涨得生疼。

走在她旁边的许瑶忽然神秘兮兮地将其他人拉拢过来,压低声音说:“我听说咱们附近的理工学校死人了?”

“真的假的?”胡晓萍反问,显然对高校园区死人这事抱着不相信的态度。

倒是程醉点点头说:“我也有听到。好在我们学校周一至周五都不让出校门,据说前些时候还出现了专摸女人屁股的变态呢。”

“最近不太平还是怎么的,事情这么多?”许瑶摸着下巴念着,随后抬手碰了下一言不发的陈子桑,问,“你怎么没反应?你平常对变态不是挺有研究的吗?”

陈子桑顿时一惊,反驳道:“我什么时候对变态很有研究了?”

“这个你就不用狡辩了,你平常看的书和我们就完全不一样。我们看的是诗词歌赋鉴赏,你看的是精神病史分析;我们看的是咖啡美食享受人生,你看的是连环杀手的变态心理。就上个星期的《犯罪原因分析》课上,老师留的课后作业,我们的ppt讲的都是一些小偷小摸的犯罪行为。结果你讲的是啥,你讲的是性犯罪,性犯罪啊大姐。当着全区队38个男生的面你在讲‘性’。”程醉摊手,歪着头,满脸的不可思议以及莫名其妙的恨铁不成钢的语气。

许瑶抓住程醉的一只手紧握住后说:“就那堂课上,我都不敢承认我认识她。”

“我就差没拎包走人了。”胡晓萍也适当地补了一刀。

陈子桑这时候倒是觉得尴尬了,在课堂上都是在研究讨论一些专业知识,那并不存在什么害羞或者女性就不能谈论某个话题的问题。可这会儿被她们一讲,陈子桑倒真的觉得自己臊得慌。

“我觉得我讲得挺好的啊。”无奈,陈子桑干笑着替自己挽回一点面子。

许瑶一手搭在程醉肩上,语重心长地说:“是,你讲得是挺好的。你知道你在上面讲课的时候,老师坐在你位置上,对我说了句什么吗?”

“什么?”陈子桑奇怪地反问。

“老师说,‘看不出来她还挺有研究。’”许瑶说这话时表情更加夸张了,很是好笑地同程醉和胡晓萍交换眼神。

陈子桑显得有些窘,只能解释说:“老师那是在肯定我的专业水准。性犯罪是很值得去研究的,弗洛伊德说了性是本能,很多罪过都来源于这个本能在作祟。”

“可也有很多学者并不认同弗洛伊德这个说法啊。”程醉同许瑶她们挤眉弄眼地说着,似是在拿陈子桑开玩笑。

陈子桑投降道:“行行,我们去图书馆吧。我以后尽量看点小清新的书,免得和你们有代沟。”

这时候,胡晓萍嘟囔了一句:“不知道那个变态抓着了没有。明天就周末了,我想穿裙子……”

“宿舍长你个骚包!”

末了,胡晓萍遭受了全宿舍人的攻击。

四个人一起走进了图书馆,二楼的图书馆是开放的,并不是独立的单间阅览室。一走上去,四个人一眼望去居然没有空位置。

“靠窗那边的那张四人桌不还有位置空着呢吗?”陈子桑诧异地指了指,对着她的小伙伴们说。

许瑶抻长脖子看了看之后果断地推了陈子桑一把,道:“你过去坐吧。我估计那个位置也只有你敢坐了。”

“啊?”陈子桑不解,狐疑地再往那边看了过去。刚刚被前面那一桌的同学给挡住了视线,这会儿换个角度看,一眼就看见了靠窗坐着正一丝不苟盯着电脑看的顾森。

陈子桑当时就在想,顾森那么认真在看什么呢?

“反正也只有三个位置,我们仨就不凑热闹了。我们去六楼。那儿地广人稀,看电影笑出声都可以被原谅。”许瑶轻声提议道。

陈子桑想了下后,转身对许瑶她们说:“那一起上去吧。就顾森那副模样,被打扰了估计会生气。”

“这哪能啊?你把他钱包丢了这么大的事,顾爷只说了让你肉偿,其他啥都没有说,这顾森肚量怎么能这么大呢?换作是我,早把你腿打断了……”

听着许瑶这番话,陈子桑觉得自己的三观受到了冲击,于是她不可置信地问了句:“你的意思是在打断腿和肉偿之间,你选择肉偿?”

“废话,肉偿给顾森我又不吃亏!”

“……”陈子桑简直无言以对。

嬉笑打闹了会儿,程醉忽然谨慎地戳了戳陈子桑的手,努努嘴说:“顾森在看你。”

陈子桑一回身,身后的几个小伙伴居然飞一般地消失在了二楼,留下她一个人茫然四顾。

“这几个人……”陈子桑真是受够她们的伎俩了,总是被作弄。但是她在她们面前就像个傻子一样,总是上当。

这时候,她还是下意识地往顾森那儿看了眼,结果正好和顾森的目光交汇。他是真的在看她。

只见他坐在窗前,身着蔚蓝色的夏款执勤服,左手戴着手表,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面无表情地朝她勾了勾手指。

陈子桑怔忡了下,还是自觉地走了过去。

“坐。”

刚走到他旁边,就听见他说了这么一个字,此时他的视线又重新集中在了电脑屏幕上。

陈子桑坐下之后,顺手就把包里的书和笔拿了出来。她也没有问顾森在干什么,总之埋头做自己的就好。

“我在看监控视频。”他说。

陈子桑书都还没有翻开就听见他主动交代,于是想着他说都说了,索性多问几个问题好了。

“你不是都看完了吗?”

顾森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后,将笔记本推到了陈子桑面前,对她说:“在看潘队发现的疑点。徐法医在验尸的时候发现了江琪和黄达身上都有土木建筑工程中所使用的通用水泥成分,他怀疑凶手是名工地上的建筑工人。而且潘队打电话来说,他在监控里确实有看见过一个疑似嫌疑人的身影,去公用电话亭打电话。所以我再确认一下。”

“建筑工人?”陈子桑纳闷,凶手是男性?那叶清清鞋子上不见的鞋带是怎么回事?叶清清不是凶手,难道是帮凶?

“再者,薄藤还发现黄达手机里有叶清清的照片。”顾森说着,就将那张照片双击点开,放大。

陈子桑凑近看了看,顿时瞳孔放大,难以相信地看向顾森。

“黄达和几个男人侵犯了醉酒不醒或者是被下药后失去意识的叶清清。所以这可能是叶清清对他们的报复。但唯一不清楚的是江琪在这其中的作用。”

“江琪的私生活一直很混乱。而且叶清清既然选择勤工俭学就证明她也很需要钱,或者说她想凭借自己的能力赚取更多的生活费用。那么我们或许可以大胆假设一下,叶清清会认识黄达很可能是江琪介绍的。”

陈子桑虽然十分痛恨将女性视为玩物的男人,但眼下她就算爆粗口骂黄达不是东西也无济于事。黄达已死,叶清清不知去向,他们能做的就只有冷静地解谜。

顾森很多话并没有说透,按照陈子桑此前对叶清清宿舍里的人了解得知,叶清清并不是个花钱大手大脚的女孩子。从陈子桑拍回来的照片来看,叶清清的一切看起来都非常简单。

“你看这张照片,叶清清在桌子上贴了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3号,方岗。’”这时候,顾森从手机里打开相册,想到了这个信息后,他简单地说了句便忙将笔记本拉回到自己面前,动手在地图上搜索“方岗”这个地方。

陈子桑望着顾森手指敲击键盘的灵活程度竟然不自觉地跟着紧张了起来,那种马上要直面真相的感觉其实一点都不好。

但在缩小范围搜索之后,丝毫没有关于“方岗”的任何信息。顾森再次点开照片看了起来。

“会不会‘方岗’这两个字后代表两种信息?”陈子桑拿笔在笔记本上写下这两个字对顾森说,“一条完整的信息必然包含时间、地点和人物。她这条信息上已经有了时间,那么‘方岗’或许就是人物和地点。”

“有可能。”顾森细想了一下觉得陈子桑说的不无道理,3号那天叶清清本是要去见某个人,但晚上却出现在了黄达的车子里。他转而又问了句,“叶清清身边姓方的家伙是谁?”

陈子桑怔住了,眨了眨眼睛说:“她们宿舍就有个姓方的。但我想肯定不是女人。光是看她写的字,我都能想象她欢欣雀跃的样子,我说不上具体原因,但根据她便利贴的位置,我有理由相信她很期待这次见面。”

“‘方’字一笔一画,落笔有力。”顾森语调深沉,继续放大看了那几个字,最后在电脑搜索栏上打上了几个关键字,分别是“岗”“建筑工地”以及“方”。

结果,真的跳出来了一条信息。

最顶部的一条是“岩岗公司承包的建筑工程项目日前出现了问题,建筑所需材料都掺杂了其他混合物的劣质品。现相关部门勒令其停止施工,并接受有关调查。”

顾森将网页往下拉,又出现了另外一条信息:“岩岗公司在爆出不诚信经营之后,其手下的工人方姓男子遭受无辜殴打,目击者称方姓男子有可能是举报岩岗公司的人。”

“快看看有没有照片?”看到这些信息的陈子桑完全没有心情感叹事情的巧合,事已至此她只觉得可怕。

顾森没有怠慢,赶紧搜索,确实是有照片,但照片拍的只是岩岗公司承包项目的所在地——那是几幢还没有盖好的空楼,空楼上还挂着几条横幅,总之就是打广告用的。

“你看时间,方姓男子被殴打的时间正好也是上个月3号。”此时,顾森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陈子桑也惊觉这里面关于时间的巧合实在是过于荒唐,竟有些无法相信。就好像是个阴谋,一点一点地设计让他们往里掉。

“如果叶清清3号那天要去见的人就是他,那么……”陈子桑的大脑飞速地转着,这一切太让人震惊,她生怕自己的思维会落后于真相大白的那刻。

“也有可能,叶清清是等着这个人来见她。”显然,顾森比陈子桑想得更全面。他已经联想到,3号那天并不是周末,而且叶清清在那一整天都有课。再加上叶清清她们宿舍都有门禁,她不可能待到那么晚才回来,不然肯定会错过和那个人的见面。所以,很有可能他们约定了某个见面时间,但叶清清并没有出现。

“赶紧打电话告诉潘队。”陈子桑被顾森的话吓到,她知道顾森没有说出来的内容。

她也很清楚,事实往往就是隐藏在没有说的话中。

顾森立马起身走到了图书馆的外面,虽然脸上依旧保持着冷静的样子,但内心早已按捺不住地叫嚣着想要追寻剩下的未解的谜。

陈子桑坐在位置上等着顾森,期间她拿出了手机却又不知道要做什么,样子甚是焦灼。

她脑内甚至已经想到了叶清清的下场,却在这个念头浮现之际狠狠地晃了晃自己的脑袋。

“根据徐凌双从死者身上提取到的线索,后经薄藤化验是属于岩岗公司所用的劣质建筑材料。潘队已经确认了那个人的身份,那个人叫方未希,和叶清清是同龄人,且还是同村人。就是他假装叶清清给叶清清父母打的电话。”顾森打完电话上来,语气不再平静,他边收拾东西边对陈子桑说,“潘队还说,之前抓到的猥亵犯应责名因没有足够的证据和指认他的受害人,几天前经教育后被放,可现在他也失踪了。”

陈子桑惊讶得顿时从座位上弹了起来,动作幅度过大惹得周遭看书的同学都对她投来了异样的目光。她赶紧压低声音,动作麻利地也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好,跟着顾森就往外走。

“我们现在去哪儿?”陈子桑一顿紧张,心绪慌乱。

此刻顾森脸上又再度出现了那种坚毅的表情,双眸锐利,就像要预备捕猎的猛兽一般。

“去找方未希。”

潘清他们驱车先去了应责名的出租房,发现他放出来之后确实是先回到了家。可他才煮了个泡面,吃了一口就从这个房间消失了。

现场还弥漫着一股泡面的味道,刑警们都双手叉腰无语地仰头,尽量不想吸进更多的废气。

“潘队,里里外外都没人,也没有活动痕迹。”这时同事从里屋走出来,抬手在鼻子前挥了挥灰尘,说道。

潘清环顾四周,因为他也不明白应责名失踪的意义在哪儿。他认错态度良好,说了自己只是因为就业压力太大,为了发泄才做了那样子的事情。他还说他除了摸女人屁股之外真的没做任何其他伤天害理的事情,还保证以后真的好好排解心理压力,认真积极面对毕业之后的生活。

就这样一个人,他主动消失的几率确实不大。可假如被绑架,那绑架他的又会是谁呢?

潘清双手叉腰,下意识地扭头想要看看周遭有没有遗漏的线索,结果竟看见门口的地上放着一个没有拆过的小包裹。于是,他招呼同事找来剪刀,出于职业敏感,潘清没有随手拿起,而是慎重地趴下身子,耳朵凑近小箱子,屏气凝神地静听了一会儿。

“怎么样,潘队?”同事也小声地问了句,顺手把剪刀递了过去。

潘清接过剪刀,看了眼同事后将注意力集中在这包裹上,刀尖小心地划在封着箱子的胶带上。他声音轻松道:“放心,肯定不是炸药。”

“那你还趴下去?”同事埋怨道。

潘清咧嘴一笑:“为了让你们时刻保持着危险意识。”

箱子被很顺利地打开,里面的东西是潘清意料之中的。那是一部智能手机,没有密码,一摁就亮了。

但出人意料的是,这不是其他人的手机,而是叶清清的手机。

“怎么会是叶清清的手机?”潘清戴着手套,伸手狐疑地将手机从箱子里拿了出来,手机屏保就是叶清清本人的照片,但这照片的角度不像是自拍,给叶清清拍照的一定另有其人。

潘清打开了手机的相册,相册里有很多叶清清自己的照片,但都不是自拍的。每一张照片里的叶清清都是素颜,每一张都笑得肆无忌惮。可叶清清却非常漂亮,能从她溢出幸福的双眼里看到她那时的心情。

“是不是方未希给她拍的?”潘清嘟囔着,抱着怀疑的态度又点开了叶清清手机里存着的视频。

一共有七段视频,时长差不多都只有3到5分钟。

“这段黑漆漆的是什么?”潘清点开了这段视频,但依旧黑乎乎的一片,看不见什么。

“潘队,有声音。”此时同事将手机音量调到最大,方便声音更为清晰地被人所识别。

“这‘唔唔’的声音是不是有点像被捂住嘴巴发出的声音?”同事一说,潘清眼神立马警觉了起来。

潘清赶忙拿出自己手机打给了薄藤,接通后说:“赶紧帮我分析下这部手机,是叶清清的。里面相册里的拍照地点还有视频里的声音都给我分析一下。我现在就让人送过来。”

于是,房内的其中一名同事火速赶回局里。待在应责名出租房里的潘清前后想了想,从前往后捋了一下自己的板寸头,转身也离开了出租房。

他觉得奇怪,奇怪的是嫌疑人究竟是什么时候拍下那段视频的?为什么要选择叶清清的手机拍下这段视频,是想借以告诉他们什么吗?而那段黑漆漆只发出人声的视频究竟意义何在?如果被绑架者是应责名的话,究竟他是半路被绑架,还是回家之后被绑架才被拍的呢?

还是说,茶几上那碗泡面根本就不是应责名吃的。

一想到这个,潘清又拿起手机给网警那边打了个电话,要求他们按照应责名回家的路线分析下各时间段视频监控的内容。

与此同时还在实验室里埋头工作的薄藤在接到潘清电话后,还是没有停下手中的工作。因为徐凌双还从江琪的头发上发现了一颗扣子,而薄藤正在找寻这颗扣子的来源。

在经过比对之后,那颗扣子竟和顾森发过来的照片中一个男人衣服上的扣子相吻合。

加之,陈子桑告诉他,照片中的男人叫作方未希。于是,一连串的事情在脑海中有了回响。

叶清清起初嫌疑确实很大,她鞋子的鞋带都不见了,而凶器就是疑似鞋带之类的物品。加之和她有过瓜葛的江琪和黄达都死于非命,而她自己则不知所终,一切的一切都指向了她。

可或许,往往我们认为的事实却只是某个真相的起点。

顾森和陈子桑换了便服从学校里逃了出来,他们连请假的时间都没有,今天是星期五,再晚些的时候还要进行降旗、点人数。

顾森手上的手机正不断接收着来自潘清和薄藤发来的各种信息,只看一眼,顾森就快速地在脑海里进行汇总分析。

“潘队怀疑应责名是被方未希绑架的。在现场发现的由手机录下来的视频中只出现了人声,画面一片黑暗。且声音沉闷带着回响,推测他可能被关在了一个窄小没有光亮的密闭空间。但还不能肯定方未希的动机。就目前掌握的各种线索来看,方未希的杀人嫌疑最大。”顾森说着,又看到了潘清发给他的关于那段视频的内容。

陈子桑和顾森坐在了公交车的最后一排的位置上,陈子桑靠着窗户的位置,凑过脑袋看了下那段视频。这是第一次方未希在行动前留下了线索,他用叶清清的手机录下这段视频并且还把叶清清的手机给放到了应责名的出租房中。这一切看似不合理,却又在透露一个信息——那就是方未希在给他们提供找寻应责名的线索,或者是叶清清以及他本人的线索。

“用耳机。”陈子桑看了下,想着一定有声音,就从包里拿出耳机。因为他们的手机都是一个款的,所以耳机也正好能用。

顾森将耳机塞好后,一只递给了陈子桑,一只给自己戴上。随后他将声音开到最大。

外面车水马龙的声音嘈杂纷乱,但此时此刻顾森和陈子桑耳朵里只有静谧黑暗环境中发出的点点艰难的喘息声。

“这声音很沉闷。”陈子桑不自觉地就皱起了眉头,轻声说。

顾森接过她的话说:“是在一个密封的空间里,不然声音不会有这么明显的回声。但是,这个空间并不大。”

“会是哪儿呢?”陈子桑有些焦急,不知道应责名被关在那里多久了,被囚禁的空间里还能不能提供足够的氧气。

“仔细听。”顾森这时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这强调话语的动作似是能屏蔽其他声音。

陈子桑闭上眼睛努力地分辨着视频中的声音,反复听了很多遍之后,抬头对上了顾森深沉幽黑的眼睛。

“是建筑工地上外置电梯的声音!”

“没错!”

顾森和陈子桑相视一笑,立马看了看下一站的目的地。随之,顾森打电话给了潘队,没想到正在通话中。

可不到两秒,潘队就将电话打了进来,两个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喊道:“我知道应责名被关在哪里了!”

声音如此同步的两个人并没有因此发笑,而是以最快的速度交换了下彼此掌握的信息。

“方未希在建筑工地上工作过,所以他很清楚岩岗承包的那个建筑工程的地形。我们现在就要到了。”顾森说着,此时公交车还有三站才能到达那个地方。

“你们听好了,别轻举妄动,等我们来。”潘清总是不忘叮嘱一句。听他那边的声音也是开始准备做最后的一击。

“看情况吧。”哪知顾森并没有听从潘清的叮嘱,说完这句就挂了电话,却扭头对陈子桑说,“到时候你在外面等我。”

陈子桑当即反对,她说:“我又不是傻瓜。我知道如何科学有效地保护自己的安全,也知道如何让你心无旁骛地排查一切可疑情况,直到抓到坏蛋。”

顾森怔忡了下,忽而随手把塞在自己耳朵上的耳机摘下替她把另外一只耳朵给堵上了。

顿时,陈子桑的耳朵里只剩下应责名痛苦的求救声。

“心无旁骛这四个字,有你在的时候就和我没关系。”

顾森表情严肃地说着这句话,迎面是陈子桑快要聋掉的悲催表情。唯独这次,陈子桑没有听清他在说什么,也没有注意到此刻他眼神里肯定了某种情愫的决心。

等到两个人来到建筑工地上,已经是傍晚了。夕阳西下,天色渐晚,这对于陈子桑和顾森而言并不是好事情。

“你还带了警用手电筒?”陈子桑不敢相信地望着顾森从身上掏出来的物品,忍不住啧啧称赞道,“你可真是料事如神啊。”

顾森拿着警用手电筒的姿势和美剧里的探员一模一样,专业和范儿都有了,美中不足的就是没有枪。

“小心点。”顾森叮嘱了句,随后往里走。

因为被举报接受调查的原因,施工已被暂停。这里的东西十分凌乱,一下子不注意的话就容易被绊脚。

“按照视频里传来的电梯声音,应责名应该是被关在了高处。只是这里这么多幢未完成的建筑物……”陈子桑跟在顾森的后面,走路磕磕碰碰的,但眼睛一直在搜索着准确方位。

顾森走在前面,光照让空荡的建筑显得尤为的难以捉摸。越空荡越不安,到处都是钢筋水泥,冰冷可怖。这不是森林,却更胜于森林,躲在这空旷的地方其实更让人心惊胆战。

手电筒晃到的地方有可能随时出现一张陌生又苍白的脸,随便一点声音都可以让人吓一跳。

“我们之前看过的新闻里,方未希被殴打时的背景是什么你还记得吗?”顾森领着陈子桑一步一步地往里面走去,停在了几幢建筑物前,轻声问她。

陈子桑只记得当时一群人身后挂着一条横幅,她环顾四周,从上面所写的内容做了判断,最后伸手指了指前方那幢正好背对着余晖的建筑物,说:“从新闻图片上来判断。方未希更像是从这幢建筑物里被拖出来打的,一直被群殴到了外面。出于心理上的报复,他更应该会把人藏在这幢楼上。”

顾森拿手电筒突袭了她的脸,嘴角略带满意:“那走吧。”

“走就走,拿手电筒照我干吗?”陈子桑用手挡着眼睛,不满地低喊,但又只能快速地跟上顾森的步伐。

两人到达那幢楼的第二层,四周只能看见几根白色的墙柱子,没有窗、没有任何遮挡的东西,一览无余的状态下才更觉得视觉疲劳。

“我们分头找吧。”这幢楼一共有四层,最顶上那层根本就还没有建起来。但两个人这样子一层层地找很费时间,而且应责名现在不知死活。为此,陈子桑拉住顾森提出了分开行动的要求。

顾森虽然念及陈子桑的安危,但眼下只靠他们两个人要想在短时间内搜索整幢楼确实很费时间。

“你拿着。”于是,顾森把手电筒塞给了陈子桑,算是接受了这个提议。但他还是不忘叮嘱道,“万一发生什么事,头也不回地跑知道吗?”

陈子桑一把拿过手电筒,鄙视道:“关心你自己吧!我要跑起来比飞人还快!”真是,什么心理?一个人跑回去还不被何队骂死!

顾森笑了下,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就朝三楼走去。其实他想叮嘱的话还有很多,多到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八婆。可就算说再多,这女人也还是会义无反顾地留下吧。

身边没了顾森,陈子桑更加谨慎,听着周遭一切可能出现的声音。二楼这里虽然一眼看过去没什么可疑的,但是有很多隔开的房间,陈子桑只能一间一间地进行搜索。

什么土堆、各种编织袋,陈子桑都要上前扒拉几下或是捡起来抖搂几下。陈子桑从小房间的土堆前站起身,拿着手电筒扫了扫墙面,墙体还没有粉刷过,都是整齐有序的砖块。

“会不会……”陈子桑狐疑地转身看了眼外面的白柱子,带着半信半疑的态度走到了外面的空间中。她依旧拿着手电筒慢悠悠地从上往下照射着这两根白柱子。

就在此时,上面突然传来了诡异的响声。陈子桑警觉地意识到,顾森可能找到应责名了。于是,她连忙抬腿往楼上跑去。

又是一阵“咣当”声响起。

陈子桑三步并作两步很快就跑到了三楼,放眼望去竟没有看到顾森。此刻,夜幕降临,手中的手电筒发出的光就像是救命稻草,照射着顶楼那泛着寒光的钢筋和堆着杂物的地面。

光线所到之处都悄无声息的,陈子桑预感顾森可能出事了。可敌在暗她在明,于是她索性将手电筒给熄灭了。

“陈子桑快拦住他!”突然间,顾森紧张的声音从远处急促地传来。

陈子桑听到更为紧张的脚步声离她越来越近,于是她下意识地摆出了擒拿格斗时的姿势。可等那人慌不择路地跑过来的时候,陈子桑只是轻轻伸了下脚,那人就被绊了一跤,踉跄地往前面摔去。

啊,关键时刻,还是这些“旁门左道”有用啊。陈子桑想着转身去擒住这个企图逃跑的人,可倒在地上的人顺手就摸到了一块砖,凌厉地站起身就朝陈子桑身上砸去。

“啊!”陈子桑惊叫,不是因为她看见了那块砖,而是因为随后上来的顾森一把将她扯在了身后,一个空中抬腿飞速地将那人踹翻在地,砖块也从那人手中脱离。

如果不是顾森拽了她一把,那块砖现在就已经呼在她脸上了。

顾森的动作没有任何停滞,在这种时刻他也没有回过头询问陈子桑有无受伤,只是一气呵成上前单膝压在了倒在地上人的脊背上,将其手反扣在其背。

“你们干什么,你们要干什么?!”压在地上的人惊呼挣扎。

顾森一愣,顿感事情不对劲。他起身,一把拉起那个已经被制伏不能动弹的人。

迎着月色,顾森看清了这人的模样。

“怎么是你?”

潘清到的时候月色更深重了,清冷的建筑工地上透出的寒意越加分明。外面停着的警车倒是给这地方添了不少安全感。

“应责名被关在了这里,但是他轻松地逃脱了。刚巧撞上了你们,于是你们就把他揍了。”潘清简单地概括了一下顾森和陈子桑的所作所为,他其实没有在调侃,他在说着一些和顾森感受到一样诡异的话。

顾森他们现在站在楼下空地上,应责名已经被带上车。顾森瞧了眼警车上捂脸的应责名,对潘清说:“我们以为是方未希。但这么看来,方未希绑架应责名的目的不在于伤害,而在于给他一个教训。毕竟,应责名或许是江琪之后最后一个见到叶清清的人了。”

随后顾森对应责名进行了询问,应责名说是回家的半路上就被人跟踪打晕,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好像待在了一个密封的空间里,嘴上缠着胶带。他有过挣扎,但周围真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直到他挣扎累了,使不上劲,就听见外面传来低沉的声音。

那人问:“很怕黑吧?只有你自己一个人面对黑暗的时候,恐惧就会被无限放大,你一个男人都怕成这样。不过你还好,你还活着。”

应责名被这声音吓得不轻,继续挣扎着无力求救。后来等他再度清醒过来时,他发现他能打开囚禁他的牢笼——那不过是遗弃在工地上的一个长木箱子。应责名害怕还因为这木箱子让他想到了棺材,他一度以为自己被关在了棺材里。

打开之后,因为不再那么害怕,应责名将绑在自己脚上和手上的胶带给挣开来了。手脚恢复自由,他才撕掉了嘴巴上的胶带。

陈子桑对应责名的回忆没有怀疑,事已至此他没有任何需要隐瞒的东西了。只不过……

“叶清清大概是死了。”她轻吐了一口气,看着潘清道。

潘清对这个结论并不感到意外,从应责名听见那人说的话中也可以推测出来。

“接个电话。”潘清刚想说什么手机铃声就响了起来,他侧身到一边接起了电话。

顾森和陈子桑相互看了一眼,一开始都没说什么。只是他们都不知道这方未希现在在何处。

“那段视频大概是方未希将手机镜头抵着木箱子录的,镜头被遮挡,因此画面漆黑,只出现了人声。他这么做就是想要我们找到这里,公开这里,连着他之前所遭受的一切如数公开。至于方未希选择用公用电话假装叶清清给家里人打电话,我猜他是用了手机录音里叶清清的声音。”顾森说。

陈子桑微微点头,再次扫了眼这工地,浅浅地叹了口气。她看向顾森,问了句:“是不是只要人死了就好了?”

“方未希再也见不到叶清清了,哪里好了?”顾森反问,并没有看她。他不想和她讨论别人身上的恩怨情仇,因为本身没有意义。

任何一个人对于年轻生命的逝去都会产生悲悯的情绪,但这一点点难过并不会改变任何一个人的人生轨迹。

毕竟,悲悯的情绪最无用。

想见不能见,隔着人世间只能怀念是最惨不过的了。只是陈子桑想起苏婉,如果她是苏婉,她好像会做出和苏婉一样的事情,或者比苏婉还要惨烈。可如果她是方未希,她会为了心爱的人付出生命的代价吗,哪怕万劫不复?

这么想着,陈子桑看向了顾森。他就站在警车的车头前,灯光照在他的身上,使得他整个人都被笼罩在光晕里,模糊看不清。

就好像明明是触手可及的人,此刻却不是一个世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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