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逐夜动作一顿,慢慢抬起头来。
“不是我不爱惜自己,我留着自己的命,本就是为了找那个人拼命。”她的神情十分认真,也有些无奈,“更何况,他那么强,又是专为我而来,就算我想临阵逃脱,也做不到啊。”
他默默地看着她,眼神渐渐柔和下来:“南剑宗七年前的事,我听天涯说过了。”
之前他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原来这些天已经找凌天涯了解过了。不知为什么,她觉得……有点高兴。
“总之谢谢你救我。”能活着终归还是值得庆幸的,她只是不怕死,并不是一心求死,虽然执念复仇,却也从来没有要为宋雪阳和叶惊弦殉死的念头。
他回以淡淡一笑:“不必谢,自此往后,你的命,就是我的了。”
谁同意的!宋雪心差点跳起来。这人惯会在不动声色间说些了不得的话,语调又平静如常,最易引人上当。
她咳了一声,换了个话题:“铁面人剑术卓绝,闻所未闻,你是怎么打败他的?”
“我没有打败他,只是点了他的穴道。他和你交手许久,本就受了伤,体力不支,何况此人行为有些异常,似乎根本没有看到除了你之外的人。”回想起当时铁面人狰狞的眼神和僵直的动作,萧逐夜不禁皱眉……其中,必有蹊跷。
“我习剑十余载,从来没见过那样诡异霸道的剑术。”宋雪心回想起那一段可怕的经历,心有余悸,“也许我该在承影山赢了北剑宗,好去剑渊里查一查那些上古典籍。”
萧逐夜停下抹药的手,挑眉道:“赢?凭你现在这样?”
本就是无心之言,因此她也不以为意,随口道:“不是还有你吗?”
“我只是医生,不是神仙。”他低头看着她血肉模糊的伤口,轻叹道,“何况遇到你这样的病人,我连医生都不愿意当。”
很难形容看到她浑身是血被铁面人照头一脚踩下时的心情,如果可以,他宁愿自己从来没有经历过那一瞬——那一瞬,呼吸停顿,仿佛连心跳都要停止。
那一年蛊毒回噬之苦,刻骨难忘。不该这样,他早就立过誓,终此一生都不再为任何人伤心,也不要再被任何人伤害。
他抿着唇不再说话,宋雪心却笑起来,比起之前那个清雅温润得滴水不漏的倾城谷谷主,眼前这个会生气、会怼人、会抱怨的萧逐夜,突然可爱了许多。
他熟练地将最后一个伤口处理完,起身走到她面前,朝她伸出手:“可以站起来吗?我们最好快些离开这里,我身上没有多余的药。”
她将手放进他的手心,他微微用劲将她拉起,可左腿的疼痛让她忍不住一哆嗦,差点又摔下去。
萧逐夜及时侧过身子,用另一只手搂住了她的肩膀,顺手又将她肩头滑落的外衫往上拉了拉。
宋雪心这才发现自己只穿了贴身小衣,肩膀和手臂都裸露在外,大部分部位都被仔细地清理包扎起来,连最轻微的擦伤都上了药。转眼看了看地上,自己那件衣服沾满了鲜血和草泥,显然是不能再穿了。
也只好如此了。她紧了紧身上的外衫,尽管她不算娇小,但男子的衣服披在身上,还是显得十分宽大。上好的衣料摩挲着她赤裸的肌肤,心里那个让她心烦气躁的喧嚣声又再度响起来,比从前的任何一次都要强烈,放肆地盘旋围绕,不肯放过她。
伤痛和失血让她的意志力变得薄弱,被他手掌搂住的地方异样炽热。她忍不住想起从前,那个替她治伤的白衣少年,面对她的恼羞成怒,曾经半戏谑半认真地说,我会负责的。彼时她虽羞怯,却是真的欢喜。
而今,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任性少女,她不光要为自己负责,还要替很多人负责。
这世上会关心她是不是欢喜的人都已经死了,以后也不会再有,忸怩羞怯之态,连她自己都厌恶。
伴着沙沙的脚步声,萧逐夜的声音听起来分外轻柔:“在想什么?”
她一怔,急忙摇头,正要说话,萧逐夜却接下去道:“是不是在想,此人竟如此浑蛋,衣服都脱了,居然当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她不禁愕然,下意识道:“你是在替我治伤……”
“好理由。”他轻叹,“所以只要是为了替你疗伤,谁都可以是吗?”
咦,难道不是?
搂住她肩膀的手微微收紧,她抬头看他嘴角似笑非笑的弧度,这表情她近来也很熟悉了,他这是有情绪了。
可是,为什么?凭什么?
她试着缓和气氛,开玩笑道:“莫非我应该说,只有你可以?”
他看着她,一言不发,目光沉静。
不会吧……被她说对了?
她倏地站住,心里那个纠缠不去的声音再也按捺不住,有些话,她一定要说!
“萧逐夜,你是不是对我有意思?”她的目光澄澈专注,没有一丝调笑之意。
他迎着她的目光,搂住她的手慢慢地收了回来,扬眉道:“你说呢?”
她问得这么认真,他就不能认真一点回答吗?宋雪心不悦道:“若我明白,何必问你?”
萧逐夜笑了笑,语气温柔又无奈:“我自认言行已然十分明显,你却还说不明白,非要逼着我承认,这是什么道理?”
她听得心惊肉跳,解释道:“我只是……”
他打断她,慢慢道:“是,我对你有意,见之不忘,思之若狂。宋宗主可愿意给我一个机会?”
原本就是清冷又魅惑的声音,而今切切低诉,宋雪心那没说完的半句话顿时哽在喉中,苍白的脸上慢慢泛起一丝红晕。
这次她没有避开他的目光,只是皱眉问道:“你是当真的?”
他看着她,叹道:“你要如何才能相信?”
她没有再追问,轻轻吐出一口气,从贴身小衣中取出一块系在天青色丝绦上的白玉玦,指尖轻捻绳扣,慢慢举到他面前。
丝绦已经褪了颜色,陈旧黯淡,但玉玦上首尾相衔的凤凰却栩栩如生,没有丝毫缺损。
隔着轻轻摇晃的丝绦,萧逐夜的神情依旧温柔,眼神却一瞬间变得幽深。
他认得,那是她一直系在腰畔的饰物。她并不爱戴首饰,唯有这一块玉玦常伴左右。如果遇到危险,更是第一时间将其贴身收护,可见极其珍爱。
宋雪心道:“萧逐夜,我有心爱的人,这是他给我的信物。虽然他七年前就已经死了,但我早已将他视为夫君,时至今日,我还没有忘记他,将来也不会忘记他。”
他似乎听得愣住了,目光在玉玦和她脸上不断巡回,只有他自己知道,负在背后的双手要握得多么紧,才能勉强止住颤抖。
“而且,我父兄大仇未报,对手隐藏极深,铁面人武功更加深不可测。这次出门,我只有孤身一人,危险重重,本就没有打算活着回去。”
她慢慢收起白玉玦,诚恳地看着他,道:“所以萧逐夜,到此为止吧,没有结果的。身为倾城谷的谷主,你应该去喜欢更适合你的女子。”
他怔了半晌,突然笑了:“雪心,连我自己都无法左右自己的心意,你又凭什么认为可以替我做决定?”
“我没有替你做决定,只是……”她有些颓丧地低下了头,“我觉得应该告诉你实情,我一个生死未卜的人,又是个寡妇,喜欢我有什么好处?”说着,又烦躁地拢了拢头发,“虽然云深和白翳他们也向我求过婚,可这些话我从来没有和他们说过。你明白吗,我是真的很有诚意……萧逐夜,你要听我的……”
他捉住她的手,抚平她翘起的发梢,声音听起来没什么情绪:“所以你的意思是,明明有那么多人喜欢你,你却偏偏让我离你远一些?”
“不是!”她抬头瞪他,因为他的故意曲解而怒气冲冲,却也因为这一刻心里那股不管不顾的冲动而快意,脸色有种病态的嫣红。
她赌气一般,大声道:“因为,我也有一点点喜欢你……”
话音未落,他却突然欺近,侧过头,蜻蜓点水般地在她唇上一吻,舌尖扫过干裂的唇瓣,尝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有这句话,就足够了。”他停在她唇边的方寸之地,蛊惑般地低语,“雪心,既然你在这里,我哪里也不会去……你休想再甩掉我。”
未到午时,宋雪心起了烧,浑身发烫,昏昏沉沉。
萧逐夜不顾她的反对,直接将她打横抱起,寻了一处紧挨水源的空地,停了下来。
他给她逐个检查伤口,滤出干净的水,替她重新清洗包扎。
伤药用完了,他便去附近寻找可以用得上的草药,顺便还打了两只山鸡,摘了些草菇。然后生起火堆,将山鸡拔毛洗净,塞入草菇,串上树枝翻烤。
他甚至还用树枝和草叶铺了一张床,将宋雪心放在上面,大有一副在此过上几夜的架势。
荼白的素纱中单下摆沾了泥灰鲜血,发丝中粘着草屑,外表的优雅不再,他的一举一动却依旧从容,不慌不忙,熨帖周到。
宋雪心浑身无力,头痛欲裂,看着他的背影——那么近,伸手就能够到。她竟已和这个人这般亲近。
她居然有些柔肠百转。
七年前,她以为她的心也早已经同叶惊弦一起死去。复仇之路艰辛,死了也没什么可留恋。若是侥幸未死,她也不打算再与谁生出什么纠葛,云深也好,白翳也好,世家子弟,绝世高手,侠客英雄,再好的男子,她也统统都不要。
可是,她没有料到会遇到萧逐夜。
也不是没有抗拒,可总是会被不由自主地吸引。她对自己的不坚定很气恼,却又屡屡生出放肆的欢喜——比如他突然亲她,她竟然并没有生气,也没有扇他一巴掌。
该如何是好……这样下去,渐生留恋,只怕要糟。
“要吃东西吗?”萧逐夜转过身来,便看到她直愣愣的眼神,不禁莞尔,“怎么,烧得傻了?”
她避开他的目光,有气无力道:“我想喝水。”
萧逐夜依言拿宽大的草叶舀了清水,一手环住她的肩膀,一手将草叶递过来,被她一把抢了,凑到嘴边几口灌了下去。喝得太快,水珠顺着她的下颚滚滚落下,他握起袖子替她擦拭,轻声道:“慢点喝,我再去取。”
他又起身去舀水,宋雪心勉强撑住身子,道:“我们什么时候离开?”
他施施然回转,道:“不离开,你的伤口为外邪所感,导致瘀毒闭塞经络,不宜劳累移动,安心在这里等着烧退再走。”
她着急起来:“不行!万一再被铁面人找来要怎么办?我现在这个样子……”
他又再度在她身边蹲下,淡淡道:“来就来了。你不相信我能护你周全?”
她一愣:“可那是我的仇人,和你没关系。”
他睨她一眼,语声温软:“我偏要有关系,你若不满意,大可自行一走了之,叫我再也找不到你。”
当他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就代表他心情不大好,他一旦心情不大好,就能让别人气得半死,还没办法反击。
让她自己走?她现在连坐着都很勉强!
她只得瞪着他,不知不觉间又被他喂下一叶子水。
嘴唇的干裂得以缓解,她舔了舔嘴角,缓过神来:“可是,你说已经没有药了。”
“我已经留了信号让人送药过来,估计夜间就会到了。”他看了看天色,“此时在这附近的人,应该是天涯或紫离,都十分稳妥。”
她不由得问:“你怎么知道?”
“我是谷主,他们此刻在哪里、在做什么,我自然知道。”他一边说一边将她轻轻放平,“要睡一会儿吗?”
她摇了摇头:“你就不觉得奇怪吗?本来一切都在你们的计划之内,为什么中途会有铁面人来杀我?”
萧逐夜叹气:“雪心,你伤重未愈,不宜多费神思。”
“我得弄明白他的来历,否则下一次就没那么好运气了。”她据理力争,“不可能每次都有你救我。”
他目光一凝,过了半晌,才道:“雪心,你听说过《清澄丹书》吧?”
宋雪心点头:“听说此书可活死人肉白骨,亦可让人功力大增,甚至长生不老,是你们倾城谷的传世珍宝。”
萧逐夜乜斜她:“你信?”
宋雪心叹道:“就算我不信,也一定会有人信的,毕竟死而复生、长生不老的诱惑,实在太大了。”
他看着她,微微一笑:“倾城谷的倾城二字,本是后人附会,其实原先是清明澄澈的‘清澄’二字,也就是《清澄丹书》名字的由来。丹书分三卷,记载了许多上古秘方,对疑难杂症的治疗很有帮助,可是想要死而复生、长生不老,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显然大家都不知情,所以你们不断被人骚扰?”
“是,也不是。三年前,早已退隐避世的师父,连同丹书的前两卷一起突然失踪了。我们找了很久都找不到师父的下落,师父已经又聋又瞎,腿脚不便,不可能自己离开,一定是有人把他带走了。”
他的师父……是上一任倾城谷谷主?
原本只想和他聊聊铁面人,不想他竟然就这样把自己的秘密讲给她,她连选择听或不听的机会都没有。
萧逐夜继续道:“恰逢此时,我收到了北剑宗的邀帖,于是和天涯他们商量,决定趁此机会出谷。与其没有头绪地乱找,倒不如让对方来找我们。”
宋雪心恍然:“难怪你们行事这样高调。”
顿了顿,她又皱眉沉吟:“莫非丹书内有起死回生长生不老之法的消息,也是你们自己放出去的?”
萧逐夜朝她微笑:“孺子可教也。”
江湖中人,想要长生不老起死回生的人那么多,其中必定有那个得到了前两卷丹书却一无所获的人。
方法虽好,却太危险。菁华山庄、白虎帮、凌霄门、长恨岛……仅仅是她看见的,就已不下四种势力,偷袭豪夺者占了多数,他们这一路去往承影山,想必也相当曲折。
只听萧逐夜低低道:“鹿鸣城小聚,是我们引敌的计划之一。如今鹿鸣城中并没有什么强势的门派,即便合而围之也无妨。叫你一起来,却是我的一己私心,没想到会……”
他突然停住,转开了目光,指尖狠狠攥进掌心。
宋雪心也没说话,只是抓住他的袖子轻轻摇了摇。
极小的动作,却让他周身气息一松,转过头时神色已温柔如初:“雪心,对方既然为你而来,必定了解你的行踪,你可有头绪?”
她想了想,在酒楼暴露身份之后,她并没有刻意隐藏行踪。临走时她也曾留书给七羽,只要对方有心,看到那封留书也不难。
她只好摇了摇头。
他伸手替她拨开额前发丝,取了湿巾擦拭发根里干涸的血迹,一边道:“这个人,特意挑了只有素玉和茵茵留下的机会来袭击你,可见至少是知道倾城谷底细的。这个世上,既了解我们,又了解你的人,恐怕不多,慢慢找,总会留下蛛丝马迹。”
他说得那样有道理,以至于宋雪心没有留意他亲密的动作,她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你方才救我的时候,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乐声?”
萧逐夜动作顿了顿,点头道:“那是埙。”
宋雪心于声乐一道并不精通,顿时一愣:“埙?”
“一种很古老的乐器。”萧逐夜皱眉,“吹的曲子很奇怪,我没有听过。”想了想又道,“可能并非乐声,只是一些简单的音调。”
宋雪心沉吟:“我总觉得,那个声音似乎和铁面人的行动息息相关,原本那一剑能杀了我,可是乐声一起,他就停住了……会不会和樊姑娘的琵琶一样,也有人用乐音控制了铁面人?”
“不会。”萧逐夜摇头,“素玉的琵琶传自《幻海音尘》,乐音中灌注内力,只能使人产生幻觉,生出心魔,却不能控制行动,更不能左右心神。”
也对,樊素玉的琵琶乐音并不能阻拦铁面人。她低头沉思,冷不防温热的手掌覆上她的眼睛,耳边听到萧逐夜道:“还烧着呢,别再想了,先睡会儿好不好?”
宋雪心不领情,干脆拒绝:“我不想睡。”
“不想睡的话,我可以帮你。”他笑得轻柔,另一只手手腕一翻,有银光闪烁。透过指缝,宋雪心看得清楚,那是一枚细长的银针。眼下她打不过他,好汉不吃眼前亏,她十分迅速地闭上了眼睛。
浓密的睫毛扫过掌心,又酥又痒,萧逐夜忍不住莞尔,拿开手,俯身在她额上轻轻吻了一下。
“好好休息。”
她的眉心一颤,耳根有些发红,却没有再说话。
宋雪心以为自己满腹心事加上满身是伤,应该很难入睡,结果居然很快睡着了。
混乱的梦境又开始蔓延,铁面人的剑、飞溅的鲜血、夹杂埙的呜咽,还有铺天盖地的雨,雨帘隔着白衣少年瘦削的背影,模模糊糊,越走越远。
她不停地追逐,却始终无法接近。他转过头,面目陡然清晰,微笑着说:“洛雪,再见。”
白衣隐入风雨,她却像是被定住,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消失。
她忍不住大叫起来——
“叶惊弦!”
声音刺穿梦境,她猛然惊醒,意识还没有复位,却发现嘴唇被一双手捂住,有人在耳畔低低道:“噤声,有人来了。”
她这才想起自己身在何方,伤口的疼痛顿时袭来。梦中大雨瓢泼,醒来居然也是,她正半躺在萧逐夜怀中,那件玄色外袍被他一手撑开,挡在她和他的头顶,林间枝叶茂密,亦能挡住风雨,可两人的衣衫还是湿了大半。
雨声簌簌,夹杂着风声,四周十分嘈杂,她偏过头,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鼻尖,不由得一阵心虚,暗中调整姿势,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过去。
只见溪水对岸不远处,参天大树中有两块爬满了藤萝的岩石,石头上正一左一右站着两个人。
左边一人,白发玄衣,长身玉立,正是凌天涯。
右边的是个年轻女子,穿着暗色劲装,腰间束着软皮腰带,长发利落地扎起,一张不施脂粉的脸,容貌虽然美丽,却显得很冷峻。惹人注目的是,她的右手反握住一张小巧的铁弩,精铁打造的弩身经过雨水冲刷,泛着冷冷水光。
弩箭不适合近身相斗,却是远距离袭击的绝佳武器。宋雪心皱了皱眉,因为嘴巴被捂住,只好用眼神询问——“她是谁?”
萧逐夜没作声,只是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头发,又遥遥地指了指凌天涯。
宋雪心心里一动,顿时明白了,她是让凌天涯中毒白头的人!
可还是很奇怪,若说是仇人,凌天涯手中的剑却并没有杀气;如果是朋友,姑娘那如临大敌的站姿,亦不像冰释前嫌……雨声太大,隔得太远,功力没有恢复,她完全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
既然听不到,她也不再费劲猜,干脆闭上眼睛,朝身后那个温暖的怀抱里蹭了蹭,让自己躺得更加舒服些。
萧逐夜的手臂微微一紧,捂在她唇上的手掌随即松开,轻轻圈住了她的腰。
她忍不住弯起了嘴角。
梦中种种,让她似有所悟。复仇之路已然艰辛,她突然不想再为难自己。从来都是随性张狂的人,如今刚从鬼门关上转了一圈回来,她没有力气瞻前,也暂时不愿顾后。
既然他无论如何都要拽上她,那便随他沉落一回又何妨?
雨声淅淅沥沥,外衫到底不经用,脸上还是湿了,他又把她的头往怀里按了按,侧过肩膀替她挡雨,湿漉漉的长发垂落在她脖子上,她竟觉得前所未有的安然,昏昏沉沉的,又想睡过去。
突然间,他的身体一动,圈住她的手臂也骤然抬起,她甚至能感觉到那种蓄势待发的力量。
几乎是出于本能的,她立即睁眼,霍地直起了身子。
小溪对面的石头上,灰衣女子手里的铁弩举了起来,箭在弦上,平平前举,几乎抵到了凌天涯的心口。可凌天涯手中的一念妄还是斜指地面,丝毫没有反抗的意思。
他要束手待毙?可他若是因为她而中毒白头,要复仇的不应该是他吗?
宋雪心对他们的关系有些摸不透,眼角的余光见萧逐夜手里扣着三枚银针,心下略安。她现在浑身无力,铁弩又离凌天涯太近,那姑娘真要发力,她根本来不及去救护。
可是,灰衣女子的手迟迟没有扣下弩箭的扳机,她的表情还是很冷漠,眼底却有无法描述的悲戚,大雨在她脸上滑下一道道水渍,看起来很像是泪痕。
这样的情形并没有维持多久,凌天涯往前走了一步,那姑娘便不自觉地退了一步,他再走,她就再退,直到退无可退,她才轻叱一声:“你站住!”
这一声穿透雨幕,宋雪心和萧逐夜都听到了。
凌天涯依言站住了,伸出握剑的那只手,将她持弩的手臂推开,另一只手却顺势揽住了她的腰,微微一带,把她带进了怀里。然后俯下身,吻住了她的嘴唇。
宋雪心睁圆了眼睛,忍不住吸了口气,这走向曲折跌宕,她有些看不懂。
湿漉漉的手掌挡住了她的视线,耳边传来萧逐夜的低语:“喂,非礼勿视。”
他身上那种蓄势待发的紧绷感消失了,指间银针也已收起,想来凌天涯那边已经不会有什么危机。她固然好奇前因后果,却也十分疏懒,对于窥人隐私一事向来缺少兴致。
纠结至此,看着都觉得累。她从未尝过爱恨交织的感觉,以她爱憎分明的性子,大约这一辈子也尝不到。
她又重新缩回萧逐夜怀中,他身上的味道淡雅,十分好闻,她如今意志力薄弱,一时很是贪恋,并不想挪动地方。
萧逐夜轻叹一声,收回手再度搂住她,下巴轻轻搁在她头顶,他没有说话,周围只剩下雨声切切,听在她耳中,竟分外悦耳。
直到雨声中传来凌天涯清冷的声音:“萧师兄,你要的东西我都带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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