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七月流火

退至人群最后,宋雪心正要转身离开,眼角却突然捕捉到一丝影子,缥缈如一缕轻烟,一瞬间就消失在熙攘的人群中。

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看到了什么,想了一想,却还是跟了过去。

沿着鹿苑犹如迷宫般的花田绕了几圈,她发现周围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她独自一人置身于一小片芍药田中。

正是芍药开满的时节,大朵粉白的花缀在枝头,几乎看不到花底枝叶。花田边是几架旧竹篱,篱上爬了茑萝藤花,篱边放了几个黑色的大瓦瓮,瓮中清水沿着竹节弯弯曲曲流入田埂,别有意趣。

更有意趣的是,瓮边站着一个玄衣人,正拿瓢舀水喂给身边一只小鹿,晶莹水珠溅上他的衣袖,阳光下犹如镶嵌了珠玉。

宋雪心轻轻吐了口气,不愧是同门,这画面和方才两位仙女与鹿同嬉有异曲同工之妙。

见她站在原地不动,萧逐夜朝她招了招手,道:“雪心,过来。”语气如此自然随意,仿佛他们一直都同路而行,这十多天里从未分开。

宋雪心挑了挑眉,一边走一边无情地拆穿他:“你引我来这里,就是为了让我看你喂鹿?”

他没有回答,直到她到面前,才伸手按住她的肩膀,引她转过身去。

她眼前的景致顿时丰富起来,一路寻来的蜿蜒田埂,隔出了各色花田。绮丽花色延伸至一整片新绿如洗的山林,远山如黛,云影低垂,笔墨难绘。

“鹿苑虽然不小,要寻一个清静的地方说说话,却也不容易。”他的声音自身后传来,轻轻柔柔,“一别数日,你还好吗?”

宋雪心的背脊不自觉地有些僵硬,对他的问候深表疑惑:“我好不好,一眼就能看出来,何必如此大费周折?”

“不然呢?”他轻笑了一声,与她并肩而立,“我不过想和你单独说一会儿话,再周折也是值得的。”

心里那叫人警惕的声音又响起来,蠢蠢欲动,让她有些心烦。

明明知道她的行踪,偏偏要故弄玄虚,说这些暧昧轻浮的言辞,一点也不庄重,哪里像名震天下的谷主?

可她开口的时候,语气却未见得多么严厉:“既然如此,何不光明正大地来找我,若是方才我并没有跟来呢?”

“可我并不确定你是否愿意看到我。”萧逐夜轻叹一声,竟有些委屈,“你又不是一个人来的,我怕贸然出现会打扰你。若你没有跟来,我便只好回去了。”

不是一个人……她明白了,萧逐夜是看到了她和白翳同行。

非亲非故,她不便解释,不由得陷入了短暂沉默,反倒是萧逐夜先开口:“你和白门的门主很熟?”

“很熟谈不上。”她回答得很快,“普通朋友。”

他看着她笑起来:“那就好。”

她不由得腹诽:好什么?与你何干?

她转头避开他的目光:“时间不早,我该回去了。身为谷主,你不去看看两位同门姑娘吗?”

“素玉的私事,她自己会解决。”萧逐夜伸手抚了抚小鹿身上柔软的毛皮,看它慢悠悠地走远,这才道,“走吧,我送你一程。”

应该拒绝才对,她前路未卜,实在不适宜与人深交……

然而,她什么都没说。

宋雪心默默地走在盛放的芍药丛中,烦乱的情绪却渐渐平息,她直觉心里那让人警惕的声音因何而来,此时此刻却不想深究,也不想克制——除了复仇,原来她的心也还有感知其他情绪的能力,那一丝生动,让人不舍。

“……要不要一起来?”

萧逐夜似乎在问她什么,她从沉思中骤然回神,却只听到他后半句话。

“抱歉,你说什么?”她转头看他,眼中带了一丝茫然,这份茫然让她的神情看起来别有几分天真娇憨。萧逐夜静静地看了她片刻,伸手替她将耳边一缕被风吹散的乱发抿至耳后,重新道:“倾城谷在鹿鸣城郊有座小院子,我们五人难得相聚,今晚会在那里略备春蔬薄酒,围炉共饮,你要不要一起来?”

他微凉的指尖碰触到她的耳郭,将她惊得几乎跳起来,瞪着那一只缓缓收回的修长漂亮的手,就像瞪着可怕的洪水猛兽。

可他的表情如此坦然,光风霁月,若是她为此翻脸,会不会反倒显得太过在意?

不行!她唯独不想在他面前露怯。

她那颗冷硬了许久的心难得千回百转地纠结起来……直到她想起,他方才话中说的是“五人”——莫非,是倾城五君子?

她瞬间决定不再纠结,只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不过还是放缓了脚步,默默地离他远了两尺。

“方才水榭里的两位姑娘也会去吗?”

萧逐夜有些好笑地看着她越走越远,也不拆穿,点了点头,又补充道:“还有茵茵,她时常提起你,说你是她见过的武功最好的女子。”

其实萧茵茵的话还有后半句——“若是她嫁给了你,便可以时时保护你,免得二叔总是跟着你东奔西跑,连找个二婶的时间都没有。”

这爱操心的小鬼时常说些与年纪不符的惊人之语,这话若是被宋雪心听到,只怕她离他就不止两尺那么点距离了,实非他所愿……还是徐徐图之比较好。

得到肯定的答复,宋雪心立即点头:“好啊,我也想拜会一下传说中的倾城五君子。”

五君子不过是幌子,她真正想见的,是曾经身为苏谨言未婚妻的樊素玉。

她的下一个目标是空青堂,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可眼下她对空青堂的了解仅止于一个以医术和制药闻名的大药坊。

和不世出的倾城谷不同,空青堂是开门做生意的,只要有钱就可以去看病抓药,而空青堂的几味独门秘药确实有奇效,因此客流如织,主人苏清流可谓腰缠万贯。

但除此之外的其他信息,都落在樊素玉身上了。

萧逐夜也没想到她居然答应得如此爽快,轻轻一笑:“那晚些时候,我来接你。”

她瞥了他一眼,皱了皱眉,又退远了一尺。

两人一前一后漫步走出花田,正要朝大道而去,冷不防一旁的树丛中突然冲出一个人影,“扑通”一声就跪在他们面前。

是一个四十出头的妇人,衣着华贵却面容憔悴,头发几乎白了一半。

“求谷主大人救救我夫君!不管要我做什么都可以,求您救救他吧!”她一边说一边不停磕头,一句话说完,额头都磕破了。

这显然是冲着萧逐夜来的,宋雪心转过头看他。

萧逐夜的神情却十分平静,长袖一卷,将那妇人托扶起身,温和道:“你是?”

“我夫君是荣城白虎帮帮主。”妇人捂脸嘤嘤哭泣,“三年前,夫君与人争斗时受了重伤,全身筋脉尽断,虽保住了性命,却只能卧床,不能动弹半分。这也罢了,近一年来他的身体每况愈下,大夫说……说可能活不过年关……”

“那么,夫人想要我做什么?”萧逐夜又和颜悦色地打断妇人的絮絮叨叨。

妇人一把抓住萧逐夜的袖子,泪如雨下:“你是倾城谷的谷主不是吗?我知道你有《清澄丹书》,听说书上有起死回生长生不老的法子,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夫君吧!要什么条件请尽管说,倾整个白虎帮之力,哪怕是要我的命,都一定会做到的!”

《清澄丹书》?

这部传说中的奇书,宋雪心曾经在菁华山庄听云深提起过,所谓的“起死回生长生不老”之法,听起来倒确实很诱人。

她看着身边那个一派谦冲温和的男子,他在人前惯常是这样滴水不漏的君子模样,可此刻,她分明在他眉间看到了一丝阴翳。

萧逐夜神情诧异,道:“夫人言重了,我虽略懂医术,但《清澄丹书》一事不过是谬传。倾城谷极少涉足江湖,却不知夫人是怎样认出我来的?”

他虽说得随意,宋雪心却听出他的重点在后半句,这不经意间套话的伎俩,实在也是防不胜防。

果然,情绪激动的妇人并没有在意,抽抽搭搭地说:“苏公那里有谷主的画像……”说到一半,突然意识到不妥,急忙住口,却哭得更厉害了,“谬传?不可能的!倾城谷有那么大能耐……你……你是不是看不起我们白虎帮?嫌弃我们小门小派……”她越哭越大声。

此处已出花田,周围不时有人经过,眼看已有好事者想要上前来询问,萧逐夜退了一步,低低说了声“抱歉”,随即猛然抓起宋雪心的手,斜掠入一旁浓密的枫杨林中。

宋雪心不确定那两个字究竟是对那个妇人说的,还是对她说的。此刻他正握着她的手,掌心温暖,指尖微凉,两边树木迅速退后,风声入耳,呼啸穿梭,盖过了心底那个叫人警惕的声音,她竟觉得,此情此景,有种放肆的愉悦。

心底被封印的那个年少时的自己,蠢蠢欲动地想要破茧而出,想要恣意妄为。

有些事,有些人,明知危险,仍不惧诱惑——她本以为除了叶惊弦,世上再无这样的人。

两人轻功都好,很快就远离了那个白虎帮的妇人,在一个偏僻的围墙边停下。

萧逐夜松开宋雪心的手,对上宋雪心若有所思的目光,柔声道:“当时的情形,我竟不知该如何是好。唐突之处,雪心莫要见怪。”

“反正你已经得到想要的答案了。”她对他的虚伪很是不以为然,“苏公,是指空青堂的主人苏清流吗?”

萧逐夜似乎很意外:“你也知道他?”

“你曾说过,欧阳云天本打算用来对付你的三日入魂是空青堂所制。正巧方才我在水榭里听樊素玉姑娘和苏家少爷争论了几句,原来那香的来源,还在樊姑娘这头。”她睨他一眼,“你们和空青堂有过节?”

她的目光透着几分狡黠,萧逐夜顺着她的话说道:“我接任谷主不到三年,江湖上知道我身份的人不会超过十个,一个小帮派的人,怎么会一眼就认出来?”

她想了想,恍然:“苏谨言曾经是樊素玉的未婚夫,他肯定见过你,因此你猜测是空青堂透露了你的形貌,而方才那位夫人的话,正好印证了这一点。”

“甚是聪慧。”他点头夸道。

她眨了眨眼睛,带了些试探道:“好巧,我也和空青堂有点过节,方便交换一下信息吗?”

“不急。”他驾轻就熟地替她拢了拢鬓发,垂眸而笑,“还有一晚上的时间,我们慢慢聊。”

宋雪心回到客栈的时候,房里已空无一人,桌上留着七羽的字条,说她和聂五久等她不归,为了安抚聂五,她不得不拉他一起出门,如果宋雪心回来看到这封信,就在原地等他们,不要再乱跑了,否则聂五发起脾气来,她也招架不住。

宋雪心不禁失笑,她能想象七羽面对生气的聂五时那种又急又怕还特别烦恼的样子,然而,她恐怕要再一次叫她失望了。

反正她认识的长安,再怎么生气也不会做出伤及无辜的举动。

她想了想,在信的末尾添上了一句:“我和倾城谷的美人们去喝茶,晚些回来。”

略略收拾了一下,她又转身出了客栈。

萧逐夜约她在一街之隔的医馆见面——难怪五君子跟神仙似的出行都不带行李,原来不管到哪里,都有落脚处。也不知这天下究竟有多少医馆是倾城谷的产业,有多少大夫是倾城谷的弟子,简直细思极恐。

转过一个偏僻的街角,她的脚步突然停住了。

不远处,已经打烊的店铺的屋檐下,正站着一个高挑修长的白衣人。

白翳?

他从墙角的阴影里缓缓朝她走来,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不是说让你等我吗,为何先走了?”

宋雪心静静地看着他,语气平淡:“我还有事。”

“有事?”白翳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来。他已站到她面前,一伸手就能够到的距离,可是这长长的七年里,他竟没有再离她更近,哪怕只是一步。

甚至,仿佛更远了。

“宋雪心。”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挫败,几分无奈,还有隐约的戾气,“你的心,真的是冰雪做的吗?七年了,我变着法子讨你欢心,倾心相待,都无法换来你一丝真心?”

宋雪心轻轻一笑,目光明澈:“白翳,质问我之前,先问一问你自己,你的倾心相待,究竟是因为真心爱慕,还是因为心有不甘?”

白翳目光深沉,回答却很快,慵懒的声音里带着甜美蛊惑:“当然是真心爱慕。自七年前你救我那一刻起,我的心里就再无旁人。”

宋雪心觉得无话可说。

他对“真心”两个字到底有什么误解?

真的爱上一个人,会患得患失,五味杂陈,眼中没有别人,热烈、温柔、专注、不舍,甚至伤心和卑微,都只是为了那一个人。

他虽然每年都会求婚,搜罗新奇有趣的玩意儿送给她,变着花样来表达他有多喜欢她,可是,他来的时候眼中没有期盼,走的时候目光也并没有多么不舍。

唯有真心才能交换真心,可在他心里,比她重要的东西太多太多。难道他自己没有发现吗——他其实并不爱她,只是不甘心被她一再拒绝,她拒绝了他七年,他的不甘心也累积了七年。他如今贵为白门门主,一路凯旋,而她就像他前进路上的绊脚石,他要拿下她,来彰显自己的无所不能。

何必呢?有这么多心思,花在别的女子身上,恐怕想和他痴恋纠缠的女子可以排出几十里地。

她叹了口气,决定不再和他讲道理,讲道理还不如快刀斩乱麻:“白翳,我最后一次跟你说,我不喜欢你。以前不喜欢,以后也不会喜欢。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我不想和你走到形同陌路这一步。”

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决,在向晚空荡荡的街道上回响。

白翳轻吸了一口气,神情一寸寸变冷,左眼中的暗翳让俊美的容貌显得有些阴郁:“宋雪心,我知道你心里有别人,可那个人已经死了。难道从今往后,你就不会再接受其他人了吗?”

宋雪心抱臂而立,下颚微抬:“就算会,那个人,也绝对不会是你!”

她那傲慢又绝情的模样,让他原本已习惯了视物模糊的左眼微微刺痛。她竟这样践踏他,他从来没有对一个女人这样用心,她竟敢这样践踏他!

一些很久以前几乎被遗忘的记忆突然涌上心头——很不愉快的记忆,时时刻刻提醒着他那些卑微又污秽的过往。他用尽办法去抹杀,却依旧犹如梦魇一般紧紧相随。

凭什么不能是他?凭什么看不起他?

他盯着她修长的脖颈,油然生出一股想要将之掐断的冲动。但他只是幽微地笑了笑,语声慵懒:“宋雪心,来日方长,‘绝对’二字未免言之过早。”

她挑了挑眉毛,未置可否。

正在此时,街道另一端突然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打破了两人之间的对峙。

“雪心,出什么事了吗?”

白翳骤然回头,只见街对面的医馆门口站着一个玄衣男子,清雅如月晖,温润如美玉,气度从容内敛,犹如画中谪仙。

他的眼底顿时有郁烈的火焰升腾,多年前的某个人影如挥之不去的魔咒卷土重来。看着宋雪心从身边走过,白翳突然伸手拉住她,低声道:“我不可以,莫非他可以?”

宋雪心不得不停下脚步,显然有些不悦:“白翳,放手!”

她没有正面回答他,但他了解她的脾气,如果绝无可能,她早就一口回绝,她从不是个会虚与委蛇的人。

他慢慢松开她,面无表情地退了一步,随后干脆利落地转身,头也不回地朝长街另一头走去。

已经厌倦了,厌倦再和她玩这种你追我逃的温吞吞的感情把戏。他白翳想要的东西,没有得不到的,她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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