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故影离合

胡缜诧异地看着她:“娘你在说什么呀?我有爹和外公教,为什么还要和外人学?”

欧阳蕙没有回答他,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又过了半炷香时间,欧阳云天疲态尽露,单凭一股狠劲支撑着死守要害,这才不至于狼狈落败。

宋雪心有些纳闷,她是将欧阳云天当成出岛后第一个强劲对手来看待的,却没料到最初让她颇费心神的五十招过后,对手的状态竟然下滑得如此厉害。

不应该呀,就算是疏于练剑,但欧阳云天毕竟是一派掌门,怎会如此不济?

她渐渐有些不耐烦,这样的比试毫无意义,不如早些结束。于是一个箭步掠至欧阳云天身后,紧贴着他的后背,提剑朝他的右肩刺落。

欧阳云天察觉时,剑气已然激荡而来,雷云虽然随之收回,但毕竟慢了一拍。眼看他就要伤在红棘剑下,宋雪心却突然手腕一抖,硬生生地撤了剑,一个旋身落在三步开外,静静道:“不用比了,你输了。”

与她的凝定相反的,是欧阳云天的狼狈。方才那一收似乎耗尽了他的力气,此刻大口喘着气,双眼布满血丝,低吼道:“谁说输了?我还没输!再来!”

宋雪心缓缓地摇了摇头,目光不知是讥诮还是悲悯:“连剑都握不稳,如何再战?”

欧阳云天目眦欲裂,一手用力按住额头,仿佛在忍受着什么巨大的痛苦,口中重复着:“我没输……再来……我没……”话说到一半,突然脚下一个踉跄,栽倒下去。

幸好有人及时将他搀住,是萧逐夜。

萧逐夜伸手去探他的腕脉,一旁的欧阳蕙已经扑了过来,从怀中掏出一只瓷瓶,倒出几颗药丸,匆忙喂进他口中。

她十分慌乱,喂药的手颤抖不已。萧逐夜出手如电,夺下了她手中药瓶,将剩余的药丸倒出,仔细闻了闻,突然道:“这是周冲给你的药?”

欧阳蕙愣了愣,目光里带着几分迟疑躲闪,与此同时,一只手铁箍般地钳住她纤细的手腕,用力之大,让她不由得轻轻“嘶”了一声。

欧阳云天血红的眼睛里盛满惊怒,亮得骇人:“阿蕙,你怎么会有周大夫的药?他……他究竟和你说了什么?”

欧阳蕙看着艰难喘气的父亲,目中慢慢蓄起泪珠,咬了咬牙,道:“数日前,我刚回益州,周大夫便找到了我,给我看了爹爹的诊疗记录。周大夫说,爹爹颅脑中的瘀毒已积滞为肿疡,头疾频发,致视物不清,长久下去,一旦肿疡堵塞血脉,或破裂淤积,恐有性命之忧。周大夫希望我劝说爹爹做开颅引血之术,若再耽搁下去,连他也回天乏术。”

这一番话,萧逐夜听着一点也不惊讶,他看过那份诊疗记录,周冲曾多次建议欧阳云天开颅引血,此术虽然风险极大,却仍有五成机会治愈。可惜欧阳云天屡次拒绝,周冲不得不告知家属,免得延误病情。

宋雪心却听得心头大震。此事欧阳蕙显然早就知情,昨晚却只字未提,非但不提,还建议她将比剑场地放在青黛岛。

“那里是我和雪阳的定情之地,人少,场地又宽阔,是个切磋比试的好地方。”

难道她不知道,这场比试有可能会要了欧阳云天的命?可若说她是故意要害死父亲,此刻的焦急沉痛,却又不似作伪。

宋雪心看了一眼萧逐夜,问道:“他怎么样?”

萧逐夜将手从欧阳云天的腕脉上移开,缓缓道:“不太好。之前比剑时气血运行十分刚猛,恐怕颅脑内肿疡已破裂,如今他半边身子都不能动,瘀毒压制五官,若不及时救治,恐有性命之忧。”

宋雪心皱眉:“可有什么办法救他?”

萧逐夜挑眉:“救他?”

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她淡淡道:“我只是想知道真相,并不是要他的命。”

他微微一笑,从怀中取出针囊,捻出银针,一一择穴刺入,然后对凌天涯招了招手:“天涯,你现在就回去,不管用什么办法,马上将周冲带来菁华山庄,欧阳掌门要立刻做开颅引血之术,让他准备好。”

凌天涯也不废话,抱起睡着的萧茵茵应声而去。

他又转向欧阳蕙,沉声道:“大小姐,立刻送掌门回府,路上切忌颠簸。”

欧阳蕙点了点头,正欲起身,却被欧阳云天一把扯住了,此时他说话已经有些含糊:“谁敢送我去见大夫?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去!”

然而他此刻手上没有半点力气,欧阳蕙轻轻挣脱开去,柔声道:“爹,你明知身体有恙,却还是接下了宋宗主比剑的邀约,为的是什么?你有你的坚持与责任,我也有我的。当初我并未阻止你赴约,此时你也不要阻止我救你,好吗?”

欧阳云天怒道:“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是责任?速速回怀义山庄去,这里的事,不用你做主!”

欧阳蕙缓慢却坚决地摇了摇头:“我不会回去的。我这次回来,便没打算再回去。周大夫已经替我检查过,一旦爹爹术中有血枯之兆,我便可渡血与你,况且爹爹清了瘀毒之后,也需要人照料的。”

欧阳云天气得浑身发抖:“胡说八道!你已经嫁人了,怎么能如此任性?怀义山庄才是你的家,你给我走!回去!我不需要你!”他挣扎着去推她。

欧阳蕙被推了一个踉跄,不由得咬紧嘴唇,强忍住了眼泪。

一直冷眼旁观的宋雪心一个箭步跨上前去,握住欧阳蕙的胳膊,拉起了她的袖子。

正在推搡的欧阳云天突然愣住了。

那一截细瘦的手臂上,竟纵横交错地布满了伤疤,新旧交叠,触目惊心。

宋雪心冷笑:“有这样的丈夫,你还要将女儿送回去?究竟是你的面子重要,还是她的命重要?”

欧阳云天半晌才回过神,惊道:“你……阿蕙,胡少英他……他打你?”

欧阳蕙却显然不想说起此事,抽回手,朝着萧逐夜和宋雪心行了一礼,转身匆匆往码头而去。

经过胡缜身边时,她弯腰同他低语了几句。这孩子自变故发生之后,便一直处于呆愣之中,直到此刻方才回过神,扑到欧阳云天身前大哭起来。

欧阳云天低头看着这个自己素来疼爱的孩子,他哭得如此伤心,他却连抬手抱一抱他都做不到。

倔强的目光中终于流露出悲伤与绝望,一滴混浊的眼泪自眼角缓缓淌下,隐入嘴角纵横的纹路中。

宋雪心冷冷地看着这个昔日叱咤风云的掌门人狼狈如斯,心中却并无半点同情。

他亲手创立了菁华剑派,苦心经营了半生,好不容易换来了如今的地位,内心自有骄傲孤高,不能接受自己余生窝囊地缠绵于病榻,自然拒绝治疗。

可他至少还有得选,雪阳呢?

欧阳蕙很快就带着几个弟子回来了,弟子们从屋子里抬出一张竹床,搀扶着欧阳云天躺在上面。

欧阳云天没有反抗也没有出声,只是目光灰败地盯着天空,临走之时,才示意欧阳蕙过去,低低嘱咐了几句。说完便颓然卧倒,任凭弟子们抬起竹床,朝码头走去。

欧阳蕙牵着胡缜的手,目送他走远,这才转过身来,对宋雪心道:“爹爹说,他愿赌服输,会把自己知道的都告诉你。”

宋雪心静静地看着她,点头道:“好,我等着。”

欧阳蕙犹豫片刻,突然双膝一弯,径自跪了下去。哭得抽抽搭搭的胡缜被她一扯,站立不稳,顿时也跪了下去。

“缜儿,叫雪心姑姑。”

宋雪心吃了一惊,急忙侧身避开,倒转红棘,在两人胳膊下轻轻一抬,欧阳蕙跪不下去了,却还是固执地扯住胡缜:“缜儿,叫雪心姑姑!”

胡缜奋力挣扎,大叫道:“我不要……”

话没说完,“啪”的一声,欧阳蕙一掌掴在胡缜脸上,胡缜的右脸顿时浮现出五指红印。

她的声音颤抖却冷厉,一字一字道:“缜儿,你以后跟着雪心姑姑回南剑宗,要听她的话,努力习剑,再也不要回来了!”

胡缜似乎是被母亲的举动吓住了,捂着右脸,哭肿的眼睛呆呆地看着她,一时说不出话来。

欧阳蕙却不再看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朝宋雪心轻轻施了一礼,神色间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菁华剑派欠南剑宗的,如今已全部还清了。”说罢,她转身朝欧阳云天离开的方向一步步走去,一次也没有回头。

宋雪心看着她瘦弱娇小的背影,突然想起昨夜临走之前,她将那只妆盒递回,却留下了梳子贴身收起。

宋雪心问她:“身为怀义山庄的少夫人,收着别的男人的东西,这样好吗?”

她言辞之间带着几分讥诮,可欧阳蕙却并不生气,只是轻轻扯开衣领,撩起长发,淡淡道:“我不会再回去了。”

灯光下,苍白的肌肤上布满深浅不一的伤痕,有些甚至尚未结痂。她的婚姻一开始就是貌合神离,如今也早已支离破碎,根本没有留恋之处。

从见到宋雪心第一面开始,她就已经做好了所有打算——当初,是她的父亲害死了她的爱人,而如今,她既要替爱人复仇,也要替亲人赎罪。她这样孱弱,敌不过命运,却又如此刚强,将结果一力承担。

宋雪心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回不去的,又岂止是欧阳蕙一人?

此事看似已落幕,欧阳云天也得到了应有的下场,她有了新的线索,可前方,却仍旧是一团迷雾。

耳边传来一个轻柔的声音:“此后有何打算?”

她转过头,萧逐夜不知何时正与她并肩而立,目光里除了不加掩饰的关切,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脉脉温情,让他的眼神看起来分外动人。

宋雪心与他对视了片刻,转开头道:“等。”说完,看了一眼杵在一边的胡缜。

这位小少爷大概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被母亲打过,更没有被人扔下过,直到此刻还在发呆。

看着那与宋雪阳依稀相似的侧脸,宋雪心的心里一阵柔软,走到他面前半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道:“你叫胡缜?”

她的声音让胡缜一下子惊醒过来,红肿的眼睛定定地看了她片刻,突然就发了狠,伸手将她用力推开,转身就跑,边跑边喊:“是你害了外公,你才不是我姑姑!”

宋雪心猝不及防,被胡缜推了一个趔趄,身后一双手及时扶住她的肩膀,她微微挣开,站起身,眼睁睁地看着胡缜消失在花树之间。

萧逐夜问:“不去追吗?”

她垂下眼睫,轻轻地掸了掸身上的灰尘,显然没有半点去追的打算。

“若我是他,也不肯就这样轻易被人决定了命运。”她的语气淡然,仿佛在说别人的事,“更何况跟着我也没什么好,保不准我这次出了龙渊岛,就再也回不去了。”

萧逐夜看着她,突然轻笑道:“何为回不去?莫非雪心以为,一死了之,便可从此解脱?”

宋雪心怔了怔。

“雪心”两个字从他口中说出,自然又温柔,丝毫不让人觉得唐突,可话语中的讥诮之意,却又让她十分愕然。

以死解脱?

可笑,说得好像他有多了解她似的……更可笑的是,她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正要说话,不远处却骤然传来一声尖叫,是胡缜。

她急忙飞奔而去,可才走了两步,只见绚烂的花树下转出一个人来,一手夹着拳打脚踢的胡缜,飘飘然朝这边走来。

这是一个陌生的年轻男子,年纪与萧逐夜相仿,身材高大,穿一身苍蓝与荼白相间样式简单的长袍,头发整整齐齐地用木簪固定在头顶,背后负一把桃木剑,腰间零零碎碎地挂了十来个诸如木葫芦、辟邪兽、八卦镜之类奇怪的小物件,其中最引人注意的是一只通体漆黑的小灯笼,下头悬着长长的黑索,灯体幽幽地闪着一团黄光。

这一身装扮看起来倒有些像画符驱邪的道长,就连他的长相也是眉清目秀、端庄正气,颇有几分仙风道骨。

宋雪心许久不出江湖,自然不认识这个人,看了一眼萧逐夜,见他正一言不发地打量来人,显然也是初次见面。

是敌是友?不好说。他虽然制住了胡缜,却没有伤害胡缜,整个人看着没有任何危险的气息,就像一个让人过目即忘的路人甲。

可有的时候,越会掩藏自己气息的人,或许才越危险。

他在宋雪心面前停了下来,将胡缜轻轻放下,端详了她片刻,开口道:“宋雪心?”

宋雪心不明所以:“你是谁?”

“明镜山庄,云深。”他朝她绽出一个笑容,眉眼弯弯,牙齿雪白,顿时便让他整张脸生动无比,“我终于找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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