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月华沉梦

宋雪心睨他一眼,反问:“依你所见,又是为何?”

“依我所见……若不是你有自信打败欧阳云天,那便是你并不在乎自己的生死。”他一步一步靠近,袖手沉吟,“又或者是,两者皆而有之?”

宋雪心默默地看着他漂亮的脸。

他居然说对了!

虽然她并没有和菁华剑派的人交过手,但她看过父兄当年和雷云剑法切磋时留下的笔记,可谓知己知彼。再加上七年中,她苦练剑技,没有一日懈怠,反观欧阳云天,每日囿于门派和家务琐事,恐怕连日常练剑都做不到。此消彼长,即使他身为掌门,她也未必没有胜算。

况且,她最大的优势是——不怕死。

复仇之路艰辛,菁华剑派不过是刚开始,若是技不如人,打不过仇家,死了也是活该。

七年来,她活着便只有一个目的,做不到,毋宁死。

眼前的男子正安静地看着她,眼神清澈如山泉,却又暗沉如夜空,竟让她觉得十分动人。

她突然弯起嘴角,道:“萧逐夜,你有空吗?”

她请他喝酒,就在霜湖通往青黛岛的渡口。

夜半的渡口一片漆黑,只在渡亭檐下悬着两盏灯笼,照着一排临水的栈道,栈道一直延伸入湖,摆渡的舟船都系在岸边,随着水波微微起伏。

两人并肩坐在栈道尽头,临水凭风,虽无法一览湖景,倒是可以仰望苍茫星河。

他们身后放着一盏风灯和五六个盛着林泉酒的黑釉陶壶,空气里散着阵阵酒香。

宋雪心见手中一壶已然见底,随手又从身后摸了一壶新的,起开了壶盖,萧逐夜用左手半拢起右手衣袖,十分优雅地将手里的杯子递了过来。

清冽的酒浆汩汩流下,宋雪心的目光也随之移到他手中的青玉杯上,又顺着他修长的五指滑到露在袖外的一小截劲瘦的手腕上。腕上系着一道细细的红线,微微发白,应该是年代久远的旧物。

红线表相思,此物应为爱人所赠。

她想起他的女儿萧茵茵——能成为萧茵茵娘亲的女子,想来也很不寻常,不知为何从没有听他们父女提起过?

念及此,她不免触动自己的心事,再看萧逐夜,也就不像刚开始那么嫌弃了。

这位名闻天下的谷主连喝酒的器具都要随身自带,诸如此类的怪癖实在让她觉得装腔作势得很。

萧逐夜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自己手腕,状似无心地问道:“在看什么?”

宋雪心向来不爱遮掩,便问:“你的夫人,茵茵的娘亲,怎么没和你们同行?”

萧逐夜愣了愣,随即微笑道:“我没有夫人,茵茵也没有娘亲。”

没有娘,难道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她狠心绝情,许多年前便把我抛下了。”

宋雪心忍不住惊诧挑眉,她好像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你也会被女人抛弃?”

仔细想想也对,这位年轻的谷主一副四处留情的风流做派,做他的妻子,早晚要被气死,出走也是情理之中。

萧逐夜闻言,意味不明地轻笑一声,沉吟道:“是啊……她怎么敢?”

随即以袖掩唇,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目光流转,落在她腰畔的白玉玦上。他柔声道:“那你呢?剑宗名满天下,宗主又才貌过人,龙渊岛上可有人……让你为之珍重挂念?”

宋雪心哑然失笑:“你未免夸得太假了。才貌我确实都有,过人却算不上,龙渊岛上只剩下父亲,能叫我挂念的人都已经不在。我不用为谁去珍惜自己,不然也不会与欧阳云天立下生死之约。”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萧逐夜的神情略微一松,沉默半晌,才道:“何必如此自轻。”

“没有啊。”她朗朗一笑,“你难道没有听过七年前南剑宗那件事?”

“七年前?”萧逐夜皱了皱眉,这个数字让他十分在意,因此追问道,“什么事?”

宋雪心一愣,睨了他一眼,叹道:“倾城谷果然是世外高人,这些俗世恩怨,不晓得也罢。”

见她并不想多说,他也没有再问,径自拿起酒壶替自己满上,举杯相邀,她毫不推辞,拿起自己那壶,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

“你不会死的。”他蓦然开口,声音低沉,却又十分坚定,宛如诚挚许诺。

宋雪心不禁心中一动——很久以前,曾有一个温柔的少年,也对她说过同样的话。

她心情甚佳,扬眉一笑:“多谢。”

她显然只把他的话当成普通的安慰。萧逐夜笑了笑转开头,望向星子散落的天空。

月至中天,林泉酿的后劲渐渐上来,宋雪心双手一展,朝后躺倒在栈道上,低低叹息:“也许我活不过明天,却没想到最后陪我喝酒的人居然是你。这么多年,我还从来没有和一个陌生人说过这么多话,人世变幻,还真是难以预料。”

萧逐夜闻言微微倾身,夜色融融,眼波缱绻,柔声道:“所以,你不讨厌我了吗?”

她懒懒地嗯哼了一声,这人还是有自知之明的,知道自己此前并不为她所喜。

“人呢,第一眼看到的总是自己愿意看到的,首先相信的也是自己愿意相信的。先入为主地判断一个人,难免有失公允。”

比如,欧阳蕙。

宋雪阳去世以后,她一直对欧阳蕙心怀恨意,明知凶手不可能是她,也还是恨——恨她的虚情假意,势利薄情。

她从来没有想过,她以为的“真相”,或许并不是真相;更没有想过,欧阳蕙心中的思念和折磨,并不比她少。

一个时辰之前,当她骤然越窗而入,出现在欧阳蕙面前时,这个憔悴的女人眼中的神色从慌张到惊讶,最后变成了喜悦和悲哀,短短一个瞬间,仿若经历了一生。

宋雪心永远无法忘记那个眼神。

“你是……雪心?”

“你终于来了!我还怕我……等不到那一天了……”

至亲和至爱,只能选一个的话,你会怎么选?

宋雪心一直觉得这是个愚蠢的问题,如果是她,当然两个都要选,只要自身足够强大,任何困难都不会打败她。

然而,对于欧阳蕙这样的女子来说,这可能是一辈子最难的选择。

“那一天,我像往常一样约雪阳去青黛岛见面。他即将赴承影山比剑,只能在益州停留两天,我带了他最爱吃的茶点,一切和往常并无不同,若一定要说有什么不一样,那就是,我送了他一个亲手做的剑穗,十二种宝石拼成蕙兰形状,穗子是松石色的,如意同心结,结了一块南疆白玉。”

宋雪心回想起雪阳死的时候,身上一共有十七道伤口,伤口的方位深浅,甚至是衣服上少了几颗扣子,她至今都能倒背如流。可是,其中并没有什么剑穗。

欧阳蕙仿佛知道她心中疑问,接着道:“这个剑穗,是爹爹让我做的,那块南疆白玉,也是爹爹送我的。做完那天,爹爹亲手替我结上穗子,还说,能与南剑宗结亲,是我的福分,让我千万要上点心,要对雪阳好一些。”

宋雪心似有所悟:“那剑穗……”

欧阳蕙缓缓点头:“后来我才知道,那块玉佩是中空的,里头装了特殊的引路香,不管佩戴剑穗的人在哪里,只要对方手上有引路蜂,都可以把人找出来。”她灰败干涸的眼底又泛出泪光,嗫嚅着,“是我……是我亲手将雪阳送上死路的……”

宋雪心只觉得心中翻腾起伏,说不出的难受。

这七年里,她恨着欧阳蕙,却从未怀疑过欧阳云天。宋雪阳说过,自己和欧阳云天的剑术只在伯仲之间,而雪阳身上的伤出自同一个人之手,凭欧阳云天的武功是做不到的。

但不是他下的手,不代表他不是帮凶。

欧阳蕙继续道:“雪阳出事那天,爹爹一直都在庄子里。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他和此事有关,直到有一天,庄上来了一位苑城空青堂的客人,机缘巧合之下,我又见到了剑穗上的那块玉,居然在那位客人的手上。”

“就是那次,我知道了玉佩内的秘密,也知道了这一切都是爹爹故意为之……”说到这里,她终于忍不住掩面低泣起来,“我最敬爱的爹爹,却亲手将我的未婚夫送上死路!他是我爹爹,我不能找他报仇,可雪阳的死,我也不能视而不见……我想来想去,只有将我的命赔给雪阳,来替爹爹赎罪。反正雪阳死了,我也不想活了!”

宋雪心看着欧阳蕙,目光从最初的震惊愤恨,慢慢变得平静,漠然。

不管曾经如何挣扎,亲人和爱人之间,欧阳蕙最终还是做出了选择。

“可你毕竟还是没有死。”她淡淡道,“一个月后,你就嫁进了怀义山庄,所以现在说这些,并没有什么用。”

欧阳蕙闻言,从手掌中抬起布满泪痕的脸,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我没有随雪阳而去,是因为……”她转头看向不远处和厢房连通的隔门,目光渐渐地温柔,“我想死的时候,突然发现,我怀孕了。”

宋雪心心里“咯噔”一响。

厢房的那一头,是胡缜的房间,怀义山庄的小少爷,欧阳云天唯一的外孙。

莫非……

“当我知道有了这个孩子的一瞬间,我就不想死了。”欧阳蕙收回目光,定定地看着宋雪心,“当时我只有一个念头,我要把他生下来,这是雪阳的骨血,我得保护他,我不能死!可此事一旦被爹爹知道,他一定不会留下这个孩子。我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嫁人。立刻,马上!”

宋雪心半天说不出话来,这个秘密,比之前的任何一个秘密都要让她震惊。

“我不能去祭拜雪阳,我必须让父亲以为我一点也不挂念他。雪心,你知道那有多难吗?我真怕我自己撑不下去,撑不到缜儿长大……”欧阳蕙絮絮低语,仿佛这七年里所有的隐忍与期许,连同惊天的秘密,都要在这短短的一刻,向眼前的宋雪心诉说。

“还好,你终于来了。”欧阳蕙凄然而笑,“我等啊等,等到这一天。雪心,我不能向爹爹问得真相,可是你可以,我不能向爹爹报仇,但是你可以。你想做什么尽管去做,我只有一个请求……”

宋雪心一皱眉,道:“说。”

“无论结果如何,还请你,让他保留作为掌门的尊严。”

宋雪心默默回想着几个时辰前与欧阳蕙的对话,眼前高远深邃的星空不知不觉变得朦胧起来。

回忆纷乱芜杂地涌来,天幕之上一会儿是宋雪阳浑身浴血的模样,一会儿又是欧阳蕙苍白憔悴的脸,夹杂着欧阳云天的冷笑、宋连城的怒吼,最后,都化成了一张少年的脸。

似远似近,似清晰又模糊,隔着山川天地,却有着世上最温柔的目光。

他对她说:“我不让你死,我也不会忘记你。”

叶惊弦,你在生死的彼岸,可还记得我?

叶惊弦,我很想你。

也许,我很快就会来找你了……

萧逐夜垂眸看着身边已不知不觉陷入沉睡的女子,她的呼吸平静,嘴角微微弯起,少了几分醒时的冷淡疏远,显得十分孩子气。

借着斟酒的机会,他在她最后喝的那壶林泉酒中加了一些宁神静心的药末,毕竟明日有生死之战,大半夜这么折腾,实在是太不爱惜自己了。

也许她真的不在乎生死,可是,他在乎。

至少眼下,她绝不能死。

萧逐夜朝她慢慢俯下身去,停在半尺的距离,气息相闻,久久凝视,长发丝丝落在她的脸颊上,她在睡梦中似有所觉,伸手去拂,却反倒将发丝纠缠在指间,将他拉得更近了一些。

他的目光一瞬间变得迷离,却又转瞬清明。

“好久不见。”他笑意冰冷而又缱绻,一手轻柔地抚上她的脸颊,“你啊……终究还是落在我的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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