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月华沉梦

宋雪心料得不错,欧阳云天确实在欧阳蕙居住的蕙景院。

欧阳蕙嫁到怀义山庄之后,不久便生下儿子胡缜。如今胡缜快七岁了,两家长辈共同决定,送他来菁华剑派拜师学剑,正巧胡晶晶和天罗刀的小姐林柔想要去益州游玩,便随欧阳蕙一同来了菁华山庄。

宋雪心透过扶疏的花木看向映在窗纸上的人影,低低道:“你留在这里,我过去看看。”说罢,便纵身跃起,伸手钩住垂下的花枝,轻轻一荡,无声无息地落在屋脊的阴影里。

她不了解萧逐夜的轻功,也不想花时间去了解。她只想在最短的时间里,用最简单的方法,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

她无声地沿着屋脊前行,如一只轻捷的猫,同时凝聚内力,仔细听屋中的说话声,判断方位,最后在东南角停了下来。

正要伏下身子,突然察觉到一丝异样,猛然抬头,只见眼前不到一丈处,赫然有个人正笔直地站在脊兽之上。

夜风阵阵,拂动他的衣角,修长的身形衬着身后的墨蓝夜色和淡淡月华,几乎让人以为他下一刻就要飞升羽化。

宋雪心轻轻“嘶”了一声。她居然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跟上来,又是什么时候赶到了她前面。

细思极恐。

萧逐夜背对着月光,半蹲下来,竖起手指放到唇边,目光流转,朝她微微一笑。

那一瞬,似有月光流入他的眼底,朦胧浩渺,好似藏着烟波万里。

这笑容让她不由自主地想到心底那个永恒的少年,他亦有着相似的动人眼神——如果他还活着,会变成萧逐夜这样的男子吗?

但她立刻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不,绝不会的!就算萧逐夜皮相美好,但生性虚伪凉薄,叶惊弦怎会像他?

她的脸色有些阴沉,转开头,朝下方看去。

欧阳蕙和欧阳云天父女二人已经出了屋子,正站在廊下,夜风隐隐送来欧阳云天沉郁的声音:“别以为我不知道,这么多年,你始终留着他送你的东西。以前我念在你是女儿家心软,不予计较,可今非昔比,此事你若不处理好,恐成祸患!”

欧阳蕙沉默片刻,才静静说道:“听说,今天庄上来了南剑宗的人,是个姑娘,爹爹为何不让我与她相见?”

“相见?”欧阳云天顿时怒了,声音也抬高几分,“你还想与她相见?我方才那些话都白说了吗?阿蕙,宋雪心是来找麻烦的,不是来叙旧的!当年宋雪阳就是接了你的书信之后才会死于非命,你以为宋雪心会放过你?”

欧阳蕙却置若罔闻,只管喃喃道:“宋雪心……原来是那个小姑娘,她也已经长大啦!不知……和他长得像不像?”

她的回答和欧阳云天的质问南辕北辙,只见欧阳云天垂下的手掌剧烈地颤抖,宋雪心还以为他会就此一巴掌甩过去,可他竟然没有,不光没有,连声音都柔和了几分:“阿蕙,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眼下你要以大局为重。菁华山庄今天的地位来之不易,这么多年爹爹一个人苦心经营,你妹妹还小不懂事,你身为长姐,不该为爹爹分忧吗?”

他言辞殷殷,语气真切又无奈。宋雪心不由得想到自己那个火暴脾气的父亲——如果换成是宋连城,方才那一巴掌早就落了下来,连带五分劲力,只多不少。

这是别人家的爹爹。

她开了个小差,回神只听到欧阳蕙的后半句:“爹爹竟用三日入魂对付她?”

“原本那是……”欧阳云天顿了顿,却没有再说下去,只是道,“你不用替她担心。她身为南剑宗宗主,又要去承影山,必然不可能孤身上路,我也不想正面与剑宗为敌,不过是让她好好睡一觉,免得她多生心思,趁夜来找你对质。”

“不会害她?”

“不会。”欧阳云天叹了口气,“阿蕙,你务必趁着今夜,将那些蛛丝马迹全都抹掉,切记切记!”

欧阳蕙乖巧道:“女儿明白了。”

见她如此顺从,欧阳云天忍不住伸出手,抚了抚她的肩膀,问了一声:“缜儿可睡了?”

“睡了。今日他去西苑练了一天的剑,一回来就睡了。”

“缜儿是个有天赋的孩子,又肯用功,甚好。”

“是爹爹教得好。”

欧阳云天笑了笑:“我让阿兰去看看宋雪心的情况,这会儿也应该回来了。方才我同你说的话莫要忘记,早点处理完,也好早点休息。”

“是。”

眼看欧阳云天步下回廊,就要走出院子,伏在屋顶上的宋雪心不禁有些焦急。

蛰伏七年,她想知道的答案近在眼前,怎能放弃?可是,一旦欧阳云天发现欧阳兰久久未归,必然心生警觉有所防范。她倒是不怕撕破脸,但到时候再要追查真相,只怕是难了。

她犹豫再三,终于做出决定,身形一动,就要去追已经走出院子的欧阳云天。

谁知肩膀却被人轻轻一按,一个清冷中带着魅惑的声音低道:“你留着,我去。”说完,也不等她回答,他已经如轻烟一般,飘然落入夜色笼罩的花木丛中。

不多时,夜风便远远送来他的声音:“好巧,欧阳掌门也在这里赏月吗?”

看着身边空空如也的屋脊,空气里仿佛还留着他衣上淡淡的药香,宋雪心的心情有点复杂。

内心其实很不想承他的情,但……

算了,至少她现在不再有别的选择了。

偷看欧阳蕙比偷看欧阳云天要容易得多,宋雪心直接翻下屋檐,躲在窗下,透过半开的窗户朝里头看去。

屋内陈设简单不失雅致,妆台前一灯如豆,灯前坐着一个背影纤瘦的女子,除此之外再无旁人。

看来胡家小少爷并不和母亲住在一起,不过身为菁华山庄的大小姐,竟连一个随侍的丫鬟都没有,倒是出乎宋雪心意料。

那女子正抬手拆下发髻上的钗镮,散落的长发里露出半边侧脸,宋雪心看着,不由得吃了一惊。

虽然时间久远,但她记忆中那个端庄温婉秾纤合度的欧阳蕙,和眼前这个苍白憔悴的女人,可谓是天差地别。

七年间,她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只见欧阳蕙理完头发,伸出手抚了抚菱花镜,镜子骤然弹开一道缝隙,露出一个暗格。

然后,她从暗格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了一只木匣。

宋雪心的心忍不住狂跳起来。

这是一只妆匣,看起来有些年头了,通体紫黑,四面镶嵌着各色宝石。匣上的雕刻因为光线昏暗看不真切,可是宋雪心知道,面板上刻的是兰蕙芬芳,正面是凤凰于飞,凤凰的眼睛位于锁扣之处,嵌了一颗珍贵的南珠。

南珠是宋雪阳亲手挑的,去定制这只妆匣的那天,他还带上了她。她记得宋雪阳明朗地笑着说,这是给新娘子的宝盒,雪心,等你将来做新娘子的时候,哥哥也送你一只。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终究没有做成新娘子,那个许诺要送她宝盒的人,也已经不在了。

如欧阳云天所言,欧阳蕙果然还保存着哥哥的东西!

欧阳蕙打开木匣,从里面拿出一把梳子,灯光幽幽地照在她骨瘦如柴的手指上,指间攥着的梳柄上,刻着一把长剑。那是宋雪阳的随身轻剑曜晖。

纵然宋雪心内心已波澜起伏,却还是耐着性子等她梳完头。可她竟然手腕一转,握着那把梳子靠近了烛火。

极短的一程,她的手腕却不停发抖,慢得宋雪心几乎要耐心尽失,梳齿才终于触到了火苗。

质地致密的紫檀木,并不那么容易烧着,但忽然腾起的火焰,还是让欧阳蕙一惊,如梦初醒一般猛然抽回了手,将梳子紧紧握住贴在心口,垂下头低声啜泣起来。

她哭得十分压抑,肝肠寸断。

宋雪心果断撞开窗户,跳了进去。

萧逐夜“偶遇”欧阳云天之后,两人已经在偌大的山庄里逛了大半个时辰,欧阳云天目中的焦灼也越来越深重。几次三番言语暗示都被萧逐夜置之不理之后,他干脆领着他朝兰芷轩而去。

兰芷轩中玉兰开得正盛,香气袅袅袭人。

“这是小女欧阳兰的住处,还请萧谷主稍等片刻,我有两句话和小女交代一下就来。”

见欧阳云天转身而去,萧逐夜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正寻思着是干脆将欧阳云天打晕一了百了,还是就此别过任宋雪心自生自灭,耳边突然传来一声轻叱——

“欧阳云天,站住!”

一道人影翩然落下,恰好落在欧阳兰房门前,将正欲起手敲门的欧阳云天挡得严严实实。

萧逐夜嘴角微微浮出一丝笑意,手腕一翻,将指间的银针隐入袖中。

欧阳云天就像看到了妖怪,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连颚下短须都在发抖,使得他相貌堂堂的脸看起来有些可笑。

“你……你怎么……”

“我怎么在这里?”宋雪心怀中抱着红棘,看似懒散地倚门而立,目光却冰冷如雪,“很惊讶吧,想知道三日入魂为何对我没用吗?”

“宋雪心你……”欧阳云天嗫嚅了一句,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高声道,“阿兰呢?你将阿兰怎么样了?”她既然好端端地在这里,那么去探查的欧阳兰莫非……

宋雪心冷笑:“你也会怕?丧亲之痛,你敢不敢体会一次?”

欧阳云天目眦欲裂,一掌朝宋雪心胸口拍去,怒道:“剑宗自恃名门,眼高于顶,四处惹下仇家,最后自食其果,如何赖在我头上?你敢动阿兰一根手指头,我便是拼上整个菁华剑派,也不会放过你!”

出乎意料的是,宋雪心居然没有生气,她倒转红棘,以剑鞘格挡住欧阳云天的那一掌,淡淡地说道:“好呀,那你敢不敢和我打个赌?”

欧阳云天双手紧紧扣住红棘,咬牙道:“赌什么?”

“雷云剑法源自剑宗,你我也算是同门。你敢不敢和我比一场,若是你赢了,令爱自当毫发无伤地奉还,就连我的性命,也可以随你处置。”

她一句话便赌得这么大,不光是欧阳云天愣住了,连萧逐夜也愣住了。以命做赌注……究竟是她太狂妄,还是太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

他皱起眉,目光落在她桀骜的眉眼之上,一分分变得幽深。

欧阳云天被她气得冷笑不止:“宋雪心,你押上性命与我一战,是笃定自己不会输吗?你也未免太看不起我了!”

“我不笃定,只是提出我的筹码。”她挑了挑眉,“难道,你不敢?”

欧阳云天目光阴鸷,道:“若你赢了,莫非也要取我性命?”

“不用。”她的话音低沉缓慢,“只须掌门如实回答我几个问题就可。”

欧阳云天思忖片刻,突然仰天大笑:“没想到宋连城会有你这样的女儿,很好,本座也很久没有与人比剑了,今日便接了你这小丫头的战书!”

“明日午时,霜湖东南青黛岛,不见不散!”

说完这一句,宋雪心手腕一沉,收回红棘,大步走出兰芷轩,头也不回,连一旁的萧逐夜也不曾看上一眼。

益州城不小,以宋雪心的脚程,一个时辰下来,也只走了一半。眼看城门在望,四周的店铺早已打烊,月光清清泠泠地照在昏暗空寂的街道上,几株海棠从墙头蹿出,累累繁花垂落摇曳,暗香浮动。

宋雪心终于停下脚步,不悦地说道:“你究竟要跟着我到什么时候?”

海棠花的阴影里慢慢走出一道修长人影,来人轻笑道:“我还以为你会无视我到天明。”

眼前的萧逐夜一点也不像已经跟着她狂奔了一个时辰,衣衫整齐神色从容,连头发丝都透着“优雅”二字。

长得是真的好看,行径也是真的无赖。?她十分不耐:“你跟着我到底想干什么?”

萧逐夜看着她,语声轻慢惑人:“看你独自离开,我有些放心不下。”

宋雪心不吃他这一套,挑眉道:“说真话!”

“好吧,我只是很好奇。”萧逐夜面不改色地改口,“一个明日便要一决生死的人,为何半夜不好好待着,非要四处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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