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惭愧,我的确打扰了你。”宋雪心仍旧闭着眼睛,淡淡道,“其实你可以先走,我找欧阳兰有些事,今天你们恐怕幽会不成了,不如下次再约。”
她说得理直气壮,反客为主,在这个动不动就亮刀子的江湖之中,嚣张如斯,简直就是大写的“找抽”两个字。可她一点也不在意,本来就是来惹事的,只怕惹的事不够大。
谁知等了半晌,对方却连一点反应都没有。
宋雪心忍不住睁开眼睛,却见逐夜公子正半倚在琴台之上,若有所思地打量她,眼波如水,浸润月光。
宋雪心皱了皱眉:“有什么话请直说,我不喜欢被人看。”
逐夜公子不由得莞尔:“宋姑娘这性子,行走江湖恐怕要吃亏。”
她轻哼一声:“未必。”
逐夜公子笑了笑,正要说话,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低呼:“你是谁呀?”
宋雪心抬起头,只见十步开外站着一位妙龄少女,衣裙华贵,姿容艳丽,此刻正抬着细巧的下巴,星眸中隐含怒火。
她身形一动,掠至少女身边,俯首问道:“欧阳兰?”
宋雪心身量修长,五官俊美,举止间别有一番俊逸洒脱。也不知怎的,欧阳兰的满腔怒火在她如雪的目光下顿时熄灭了一半,幸好余下的一半让她尚能维持住大小姐的高傲,转开头哼了一声。
宋雪心其实并不需要得到她的承认。她小时候见过欧阳蕙,近前看到欧阳兰的长相便已确定她的身份,于是起手为礼:“如此,还请兰二小姐和我一同回一趟菁华剑派。”
欧阳兰咬了咬嘴唇,道:“凭什么呀,我又不认识你。”这一句,敌意已然减少了许多。
一个声音突然打断二人,低低唤了一声:“兰二小姐?”
清冷中带着魅惑,是逐夜公子。
欧阳兰这才想起此行目的,急忙转身朝逐夜公子走去,满脸委屈道:“公子,是兰儿来晚了。你和这位姑娘认识吗?她为什么要去我家?”
欧阳兰和逐夜公子之间,差不多有十步的距离。她才走到一半,眼前突然一花,原本席地而坐的逐夜公子突然掠到她身前,与此同时,后心一道冷风袭来,传出宋雪心的低喝:“小心!”
欧阳兰还没有回过神来,逐夜公子已伸手捉住她的手腕,往前一带,宋雪心则及时护在她身后,同时抽出背负的红棘,手腕疾转,划出一道弧光。
银光明灭之间,数条黑索被绞成碎片,落在欧阳兰身前。
四周黑暗中又有漆黑铁锁飞掠而来,如一条条巨蛇连续蹿出,在灯火中扭曲而迅速地铺开,结成一张大网,朝中间三人压下。
欧阳兰显然被这突然的变故吓傻了,双手紧紧拽住逐夜公子的袖子,一边左躲右闪,一边惊叫连连,终免不了脚下踉跄,径直朝他怀里扑去。
逐夜公子却并不想要这软玉温香抱满怀的机会,反手一推,掌中生出一股无形劲力,将她硬生生地推向宋雪心。
红棘剑气如虹,正与那些诡异的黑索缠斗,宋雪心分不了身,只得用肩膀抵住欧阳兰,以柔和内劲卸去撞击力道,随即脚步滑开,左手环住了欧阳兰的纤腰。
这闻名天下的菁华剑派二小姐,居然半点武功也不会,她也是服气得很。
目光流转间,对上逐夜公子含笑的双眸,他见她望来,手掌优雅一展,做了一个相让的手势,笑得光风霁月。
她却差点气坏了。
什么意思?和欧阳兰深夜幽会的人明明是他,眼下的危急时刻却又弃她于不顾。果然男人都是靠不住的,尤其是长得好看的男人。
她冷笑一声,一把搂着欧阳兰护在身后。
“兰二姑娘,请跟紧我。”
红棘剑光如练,将包围圈破开一道口子,四下里已有不下十名刺客伤在剑下,眼见两人越去越远,逐夜公子却始终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细看之下,连头发丝都没有动过。
起先还有数名刺客想要袭击他,还未近到他三步之内,便被一道无形之气阻挡,进退不得,稍一犹豫,也不知从哪里飞出剑光,轻则伤腿,重则削足,一时哀号连连。
很快,归云庄的方向起了一阵喧哗,灯火点点涌来,应该是宋雪心带着欧阳兰到了安全的地方,找到了援手。
剩余的刺客也不打算再攻,拖起受伤的同伴,匆忙退入黑暗中。
直到此时,逐夜公子凝定的身形才微微一懈,无形的气场卸去,衣袂和鬓发也随着晚风微微拂动。
他神情有些倦,低头轻咳了几声,这才若有所思地看向宋雪心和欧阳兰消失的方向。
身后的树影中缓缓走出一个身影,手中窄长轻薄的剑身上尚有未干涸的血迹,方才那些伤人削足的剑光,正是由此而发。
剑的主人剑眉星目,英俊却冷漠,眸色淡得如同覆着一层寒冰,一头长发竟如耄耋老人一般呈灰白色,和他年轻的脸庞极不相符。他穿着和逐夜公子一样制式的玄色长衣,内衬霜色软缎,只不过衣裳是窄袖束腰的样式,越发显得身形修韧挺拔。
他站在逐夜公子身边,淡淡道:“你还未痊愈,区区几个不入流的刺客,何必动用内力?”声音嘶哑,也如同垂垂老者。
逐夜公子并未回答,只轻轻道:“天涯,你看到了吗?”
名叫“天涯”的年轻男子略一思忖,便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于是道:“她手上的剑叫红棘,天下十大名剑之三,是南剑宗的镇派之剑,只有宗主才能佩戴。”
逐夜公子微微颔首:“她说她姓宋。”
“剑宗一门,南北同源,宗主都姓宋。”
“原来如此……”逐夜公子轻轻一叹,语调温柔得如同情人间的呢喃,眸中却似凝结了重重霜雪,冷得彻骨,“原来是剑宗之后,百年名门,难怪……”气息蓦地一收,轻笑道,“走吧,天涯,我们也该回去了。”
宋雪心护着欧阳兰,一路往归云庄的方向突围。
她原本以为,带着一个不会武功只会尖叫、随时都可能晕倒的弱女子,会有一场恶战。
可实际上并没有。刺客论单打独斗都与她相差甚远,却也没有竭尽全力群起而攻之的打算,更没人趁机攻击欧阳兰。甚至有好几次,他们还故意避开了正在攻击范围内的欧阳兰。
所以,这些人不是为了欧阳兰而来。至于她,会在这里纯属偶然。那么,目标只剩下那个古怪的逐夜公子。
偷袭不用刀剑,不下毒,还不下狠手,是为了要活捉?
她一边思忖,一边穿过后院的树林。归云庄灯火在望,两个值夜的弟子正站在后门口,见两人破开夜色闯来,正要拔剑,却在看清了欧阳兰的脸后,一下愣住了。
宋雪心反手将浑身虚软的欧阳兰朝前轻轻一推,正要回转去看逐夜公子的情形,衣袖却突然一紧。
低头只见一只莹白如玉的手正死死扯住她的衣袖,欧阳兰一脸惊惶,满眼泪珠地把她望着。
从年少时候开始,她就最怕看到女孩子的眼泪。更何况,欧阳兰还说了一句:“女侠请不要走,可不可以送我回家?”
她本就想通过欧阳兰进入菁华剑派,眼下阴错阳差,欧阳兰既然主动邀请,她何不顺势而为?
归云庄距菁华剑派并不远,两人坐着庄子上备好的马车,一路畅行,穿过重重门户,直到主屋外不远,才停了下来。
宋雪心随欧阳兰下了马车,静静环顾这个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新晋望族的府邸。
这里的一切都很新,一草一木,一砖一瓦,甚至连脊兽身上的刻花都很精致。
主屋名为“剑德堂”,楼高三层,飞檐翘角,气势恢宏。
欧阳兰将她视为救命恩人,邀她入内奉茶,她欣然应允。
两人刚进门,屋子里突然奔出一团小小的身影,伴随着一个娇嫩的声音:“我爹爹呢?我爹爹怎么没回来?”
这是个不过五六岁的小姑娘,梳着双丫髻,生得可爱漂亮,玄色衣裙的领口和袖口翻出樱红的软缎里子,越发衬得肌肤白嫩,吹弹可破。
宋雪心挑了挑眉。她自然是不认识这个小姑娘,可这身衣裳,倒是有几分眼熟。
小姑娘也不认识她,因此直接略过,径直质问欧阳兰道:“欧阳兰,你既然千方百计哄骗了我爹爹深夜跟你幽会,为何你们没有一起回来?”
她身量矮小,却盛气凌人,高傲之色比起欧阳兰有过之无不及,却又因为年纪小,反倒显得憨态可掬。
宋雪心忍不住莞尔,她倒是没想到,逐夜公子这样的人,居然已经有了女儿。他自己生了一副招人惦记的样貌,也不知这小姑娘的娘亲是怎样的奇女子,竟如此大度,听任他深夜与别的小姐幽会。
正在此时,耳边又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沉厚的声音道:“阿兰,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欧阳兰被那小姑娘一顿抢白,又生气又委屈,却又因为对方身份,不好发作,此刻听到这个声音,两行泪珠如断了线的珠子一般落下,扭身扑了过去。
“爹!”
爹?
宋雪心转移目光,牢牢盯着走近的中年男子——身材高大,短须修剪得十分整齐,五官与欧阳姐妹相似。虽然眼角已有风霜,仍然能看出年轻时的器宇轩昂。
这是宋雪心第一次见到欧阳云天。
宋连城向来不大喜欢身为女子的宋雪心,正式场合从来不带上她。虽然哥哥和欧阳蕙有婚约,她却并未见过欧阳蕙的父亲,就是欧阳蕙本人,也是哥哥带着她偷偷去见的。
此刻,这位名震一方的掌门人正小心查看女儿的伤势,见女儿并无大碍,这才环顾四周,目光从宋雪心身上滑过,只是略微点头算是招呼,显然没有将这个从未谋面的年轻小辈放在眼里。
他关心的显然另有其人,急急道:“萧谷主在何处?为何没有和你在一起?”
欧阳兰还没来得及回答,外头匆匆走进一个值夜的弟子,躬身道:“掌门,倾城谷的萧谷主和凌少侠求见。”
听见这两个名字,欧阳云天脸色一变,立刻大步迎了出去:“还不快请!”
欧阳兰急忙擦了擦泪痕,也赶紧跟了上去,至于那个玄衣小姑娘,早就跑得影子都没了。
自始至终,也没人和宋雪心说一句话。
宋雪心倒并不介意被人怠慢,她在龙渊岛上闭关蛰伏了七年,江湖风云早已翻篇好几轮,虽然她也算是个颇有背景的前辈,可是和如今风头正盛的那几位比起来,实在也算不得什么,她很有自知之明。
比如,方才弟子提到的“倾城谷”。
名列《江湖奇闻录》“云藏卷”之一,和天韵宫、明镜山庄并肩的那个倾城谷。
一路而来,销金阁设下的赌局她也有所耳闻,早知今日会遇到倾城谷谷主,她应该也去下个注的。
她朝门口看去,却见檐下灯火明亮,光明与浓黑的交接处,慢慢现出一袭玄衣,来人姿容清雅,仪态高洁,如身披月华而来的仙人。
是……他?
逐夜公子……萧谷主……萧逐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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