益州,是甸江中游最大的城市。
益州有三样东西闻名天下:林泉窖的酒、穹庐山的鹿、菁华剑派的欧阳双姝。
菁华剑派是由现任掌门欧阳云天一手创办的。他少年时曾经师从北剑宗,出师后又机缘巧合得到一本上古剑谱,自行参悟出刚柔并济的“雷云剑法”,因此声名大噪。
创派之初,菁华剑派曾位列《江湖奇闻录》“新月卷”榜首,地位不容小觑,不过近年来,比“雷云剑法”更加出名的,却是欧阳云天的两位绝色千金。
大小姐欧阳蕙,温柔端庄,六年前嫁给怀义山庄少庄主胡少英,育有一子。
二小姐欧阳兰,年方十八,活泼明艳,追求者甚众,尚待字闺中。
据说欧阳云天极为宠爱两个女儿,两位小姐虽出身武学之家,却不会半点武功,反倒琴棋书画样样拿得出手,走的都是名媛淑女的路子。
此时此刻,宋雪心正一边品着林泉酒,一边尝着秘制鹿脯,专心听酒楼里的说书先生说着当年欧阳蕙出嫁时的情景。
“话说欧阳大小姐出嫁那一日,益州城中家家挂彩,树树披红,真个是万人空巷哪!小老儿亲眼所见,长街这一头,新郎穿红衣骑白马而来,人进了菁华山庄的大门,彩礼的队伍还没有从长街这头走完……”他说得口沫横飞,听的人也兴致盎然,唯有宋雪心面无表情。
等他说到夫妻二人婚后如何恩爱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动了动手指,一缕细小金光从指缝中射出。
说书人只觉得眼前一花,顿时满嘴剧痛,吐出一口鲜血来。血沫中混着碎裂的门牙,竟还有一小块亮闪闪的金子。
他本想破口大骂,看见这块金子,却心里一动。到底也是混迹江湖多年的人,知道这是有人用钱叫他闭嘴,若是不识相,恐怕没有好果子吃。
抬眼望去,满场是人,哪里认得出是谁下的手?他不敢久留,在众人的惊呼中,捂着血淋淋的嘴,捏着金子飞快地溜出了酒楼。
而宋雪心,早就趁着方才的骚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眼中是陌生的市井,耳边却是熟悉的名字。她本不是会迁怒无辜的人,只是说书人口中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尖锐的钉子,一颗一颗敲入她心里那个七年都没有愈合的伤口里。
欧阳蕙,本是宋雪阳的未婚妻,是她未过门的嫂嫂。
时至今日她依旧记得,哥哥每次提起欧阳蕙时,目光满是热烈和温柔,他们是让无数人羡慕和祝福的神仙眷侣,理应双宿双飞,天长地久。
可宋雪阳死后不久,欧阳蕙便转身嫁与他人为妻。
盛大的婚礼?
她成亲的时候,宋雪阳坟前青草萋萋,凶手依旧逍遥法外,她却一次都没有来看过他。
当初所谓的深情,不过是人前作戏,落得笑话一场。
原本,宋雪心并不打算和这个凉薄的女人再有什么瓜葛,只是近年来她不断遣人查访,得知当年宋雪阳会提早离开龙渊岛,正是因为收到了欧阳蕙的书信。他转道来了益州,见到了心上人,却再也没能踏上承影山的土地。
七年后,她也来到了这里,因她心中尚有许多疑问,想要当面问一问这位众人口中美貌温柔的少庄主夫人,菁华剑派大小姐欧阳蕙。
菁华剑庄的位置并不偏僻,周围市井环绕,店铺林立,十分热闹。
宋雪心沿着庄子逛了一下午,将四周街巷都记熟了,见不远处有间胭脂铺子,便信步走了进去。
她想带些礼物回去送给七羽,如果她还有命回去的话。
七羽是在凌珠过世的第二年来到她身边的,刚来的时候不过十二岁,心无城府,爱笑又笨拙。
那时候的宋雪心除了练功吃饭睡觉,几乎一句话也不说,难得说上几个字,也都冷漠尖刻。七羽跟着她,没少受过委屈,却从无怨言,依旧笑得没心没肺,耐心好得惊人。
宋雪心之所以是今天的样子而没有被仇恨吞噬,她要感谢的人,七羽一定要算上一个。
她低头浏览货架,耳边却捕捉到店铺后堂一声细细的啜泣:“大家明明都知道我仰慕他……都怪欧阳兰不要脸,居然还约他今晚夜游霜湖……菁华剑派有什么了不起,我们天罗刀也不输他们……”
另一个年长些的女声随即劝道:“急什么,逐夜公子何等人物,岂会被欧阳兰这种小丫头迷惑?你听嫂嫂的,千万别这么小气,徐徐图之才是道理……”
宋雪心听到这里,嘴角不由得露出一丝莫测的笑容。
这么巧,竟会在这里遇到故人。
七年蛰伏,她的故人已经不多,幸而这个“嫂嫂”的声音,她还记得很清楚。
十六岁那年,她尚在晴岚书院学课,诸多同窗中,有一位怀义山庄的大小姐胡晶晶,和她颇有几分交情。
这位嫂嫂,正是胡晶晶。
胡晶晶作为一位资深名门贵女,早在离开书院第二年便出嫁,彼时宋雪心正一心复仇埋头苦练,压根没有关心她所嫁何人。几年后,在着手调查欧阳蕙的时候,她才知道胡晶晶当年嫁给了北方武林名门天罗刀家的二公子林烈阳。
天罗刀距离怀义山庄千里之遥,胡晶晶之所以会出现在益州,恐怕是因为欧阳蕙的丈夫胡少英是她亲哥哥的关系。既然另一位姑娘喊她“嫂嫂”,那应该就是她的小姑子,天罗刀林家的小姐。
天罗刀家小姐和益州第一美人欧阳兰争风吃醋,听起来倒是很有意思。不知那位“逐夜公子”是何方神圣,近年来江湖风起云涌,武功高强的没听说过几个,年轻一辈的桃花传闻倒是很多,对这些很会搞事情的后起之秀,她是十分佩服的。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欧阳兰”这个名字。
欧阳兰,菁华剑派二小姐,欧阳蕙的亲妹妹。
今晚夜游霜湖?
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十里平湖霜满天,是为霜湖。
湖中景致不少,合称“霜湖十八景”,是益州城中第一等的风雅去处。宋雪心雇了一艘小船,匆匆将十八景看完,已是月上柳梢头了。
宋雪心嘱咐船夫在一处树影深处泊船,刚要上岸,耳边突然传来几缕琴声。
初时不过是一两声调弦,随后便是泠泠之音,古雅之外别有一番清冷,让人想到月华流淌于寒冰,冬雪轻落于白梅。
正是夜色渐盛之时,湖面之上轻歌遥遥,丝竹隐隐,各种音色都能听到,可唯有这一缕琴音,轻灵又强韧,自水波之上,枝叶之间,如一线柔丝缠绕而来。
宋雪心顿时愣住了。
她想到了一个人——
少年白衣,眉目温柔,笑意轻浅,她记得他灵动的指尖拨动琴弦的样子,也记得他的琴技卓绝,比教她弹琴的师父还要好。
可是,究竟是怎样动听的声音,时隔多年,她早已经记不起来。那只是记忆的一个躯壳,和他的逝去一样,已被封存埋葬。
可如今,陌生之地的突兀琴音,像是突然给那个躯壳注入了灵魂,她突然记起了那种专属于他的声音——那是,叶惊弦的琴声。
他的琴声,也应该是如此雅致幽远,却没有这般疏离冷淡。
眼前仿佛又出现他独坐于樱花下的身影,仿佛又听到他说:“我也会骗人,但我绝不会伤害你。”
经年思念的音容,从未像此刻这般真实。
她伸手用力按住眼睛,片刻之后,骤然松开,身形一动,循琴音而去。
这里是霜湖十八景之一的“莺啭流芳”,小巧的石砌码头隐在轻拂的柳枝中,海棠低垂,每到浓春,便有点点花瓣落于浅滩,随水沉浮,因此得名。除此之外,这里也是菁华剑派别院“归云庄”的码头,正是宋雪心远望等待的地方。
码头连着一条石板路,路尽头砌有青石台,宋雪心沿着石板路走了几步,便远远望见了青石台上的抚琴之人。
那是一个席地而坐的男子,玄衣,黑发,肩背线条流畅柔韧,坐姿慵懒却意态优雅。
只是一个背影而已,却已如芝兰玉树,不落凡俗。
记忆中那个挚爱的少年,虽沉凝却青涩,并没有这样内蕴风流的仪态。是的……他早已不在这个世上……这世上,不可能有人似他。
她一步步走过去,并不掩饰脚步声。
那人却一直没有停手,直到她绕到身侧站定,才低低一笑:“兰二小姐,你来晚了。”
声音沉而魅,极其好听。
随着最后一个字落音,他抬起半垂的眼眸,眼光一闪,落在身侧背手而立的宋雪心身上。
琴声戛然而止。
原本是含笑温柔的目光,只一瞬,便凝结成冰。
宋雪心也在打量他,在他尚未抬头的时候。
青石台上灯烛摇曳朦胧,即便如此,依旧能看出这个人生得极好看。和白翳富有侵略性的容貌不同,他低首垂眉的侧颜线条犹如写意墨笔一气呵成,眉骨和鼻梁有着恰到好处的锋锐,清冷中不失柔和,如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
他的发极长,散于两肩,在脑后以数枚雕琢精细的白玉扣扣住,尾端系有长长银穗;玄衣内衬雪青色软缎,纹饰繁复,广袖深衣,颇有古风;右手中指戴着造型古朴的墨玉扳指,以细小的宝石嵌出纹饰,显得指节尤为修长。
太久没有关心江湖大事了,如此奇怪的装束,她闻所未闻。
她与他的目光相触,那双原本极为温和的眼睛,一刹那却变换了无数情绪,最后凝定在她脸上,眼神明明冷如霜雪,却又隐蕴火焰,居然让她感觉到丝丝寒意。
怎么?有仇吗?可她根本不记得曾经见过他。
因此她决定视而不见。
“我不是欧阳兰。”她依旧背手而立,居高临下,淡淡道,“你在等她?你就是逐夜公子?”
她的语气和神情都十分倨傲,男子却已敛起那一瞬间的失态,垂眸浅浅一笑,答了一声:“是。”
他笑起来温润美好,宋雪心几乎以为方才的凌厉眼神不过是自己的错觉。
她在他身边盘膝坐下,道:“正好,我也要找欧阳兰,我和你一起等。”
她一点也不客气,甚至有些不讲道理,对方居然也没有生气,只是问:“姑娘是?”
“我姓宋。”说完她便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他也没有追问,手腕一转,琴声复又响起。
月光清辉,水边石台,一方天地之间,似乎又只剩下了幽幽琴声。
宋雪心闭目养神了片刻,突然道:“逐夜公子,你的琴声有些乱,是因为我打扰到了你吗?”
他的手蓦然停住,虚虚搭在弦上,沉默片刻才叹道:“不过略一分神,便让宋姑娘听出了端倪,惭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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