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试探

谢棋小心安抚着心上的惊诧,稍稍凑近了一些——藏天香的药效她并不是不了解,它只会让人痛苦得发抖却不会让人发狂,根本不可能让如妃失去冷静啊……

楚天寻摆手示意侍卫撤了兵刃,他叹息道:“如妃,我知道你对音妃的死一直心存疑虑。可是音妃当年是与侍卫私通才被打入冷宫染病而亡,当初是有人嫁祸雅妃而已啊……你此番何苦?”

如妃战栗不已,摇摇晃晃站起身来一步步靠近楚天寻,脸色如同鬼魅:“陛下……不是我……我,我……”

“保护陛下!”

顷刻间,兵刃齐出,所有的侍卫围在了楚天寻周围,所有的兵刃都对准了瑟瑟发抖的如妃。

楚天寻沉声道:“雅妃怀有帝裔,你为了一己私欲就企图谋害雅妃,如妃,你可知罪?”

“不是我!”

如妃尖锐的声音终于在承安宫里响彻。谢棋被她的声音吓得心颤,却更为她的状态心惊。如妃向来风韵别致,此时此刻她却完完全全已经不是一个人的模样,就像是一只在山中奔跑的身上已经插了好几支箭的困兽,不住地发抖,不住地哀鸣。

藏天香……谢棋忍不住心寒,悄悄离开了楚天寻的身后,试着靠近如妃——

“你滚开!”如妃尖叫出声。

“衡芜,危险!”楚天寻也出言制止。

谢棋的脚步停滞了,裹足不前。并不是害怕真的会被如妃伤害到,而是……怕她伤害自己。她在尚雅庄见过藏天香毒发自残的人,他们一个个都失了人形,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这也是她之前一直不愿意用藏天香的原因,可是……

一个身影飞快地掠过了所有人到了如妃身边,把如妃抱进了怀里钳制住了她的手脚。

“莫将军,她……”

“退下!”

莫云庭两眼血红,一声令下,兵刃齐举的侍卫们顿时多了几分犹豫,回头不住地打量楚天寻的神色。楚天寻摆了摆手,他们才撤下了兵刃退到两边。

如妃止不住地发颤,莫云庭的脸上慌乱之色越来越浓,两张脸上依稀可以看得出血脉相连的相似,却也是一样的惨白。

谢棋不知道嘴唇是不是已经被她自己咬出了血,只是喉咙底的腥甜已经渐渐弥漫在口中。她忍不住上前,咬牙道:“莫大人,你把如妃的手脚绑起来,只要能挨过去半个时辰她就会恢复正常。”

寂静如同毒蛇,缓缓地缠绕上心头。谢棋深深地吸气,一步步走到他们身边蹲下身去压住如妃的手。莫云庭在一瞬间扣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之大,像是要把那只手从身体上撕裂开来一样。她只好抬头轻道:“莫大人,你先别和我计较,我不想害如妃,你相信我。”

莫云庭沉默半晌,缓缓松了手,只是一双眼依旧死死盯着她。

谢棋低着头用力按住如妃的手不让她抓伤自己,对于莫云庭的目光,她并没有回应。此情此景,莫云庭,你还说我们是在一条路上吗?

御医在片刻后赶到,他们果然带来了细软的棉布绑住了如妃的手脚,抬着她离开了承安宫。谢棋跟在楚天寻身后,感受着来自身后的过于尖锐的目光。

“你是谁?为什么会知道她身上的毒?”

莫云庭的声音冷厉如冰。她仿佛踏步在云里,这一刻居然有些不真切,就连楚天寻关切的目光也没有化解一分一毫那一份心上的虚空。

“衡芜,你等着,总有一天我会查出你到底是谁!”

“好,我等着。”末了,她听到了自己的笑声。

楚天寻的话中意思似乎另有隐情,如妃的确是和雅妃有仇,不过如妃会行刺雅妃,谢棋是不信的。一个帝裔真的会让七窍玲珑的如妃慌不择路,以这样拙劣的法子去达到目的?

显然,如妃不可能痴傻到这样的地步。那又是为什么?

猎场刺杀,如妃和雅妃公然反目,谢影失踪,和楚暮归不欢而散……近来宫中如此不太平,而她的日子却委实太平过了头,许多疑点许多马脚明明昭然若揭,楚天寻和萧太后却仿佛护犊子一样对这些视而不见。荷叶立在荷塘中安然无恙,湖面却波纹不止,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有伞挡在荷叶上替它遮去风雨;要么,是风雨欲来。

“衡丫头,你在想什么心事?一页经书抄了两个时辰了。”萧太后笑骂。

谢棋忍不住吐舌头:“我在想往事。”

“往事?”

“嗯,宫里的往事,后妃的前仇。”她小心察看着萧太后的脸色,默默跟上一句,“如妃和雅妃的事,我好奇。”

萧太后沉吟片刻笑了,慢悠悠道:“这宫里虽说新颜换旧颜,新人笑旧人哭往来不断,到底还是有些旧面孔的,哀家华德宫的老婢可是跟在哀家身边三十年了,哀家正打算着替她安排告老还乡的事宜呢。”

这番话可是话里有话,摆明着是替谢棋指了一条明路又不能明说。谢棋听得喜笑颜开,丢下笔跑出了经房。

华德宫里的宫婢年纪都偏大,都是早年跟在萧太后身边忠心不二的老婢。她们中最为年长的要属年过花甲的夏绿。她统领华德宫上百宫婢,被称一声夏姨,平时板着脸,没有多少人愿意亲近,性子和辈分与绒花平起平坐。

谢棋在宫婢房里找到了昏昏欲睡的夏姨,小心地问她:“夏姨,太后让我来问您,如妃和雅妃的恩怨究竟如何?”

夏姨原本傲慢地眯着眼睛,比蹭在她怀里的绒花还要高傲上三分,看清她的脸后却恭敬起来,细细碎碎地把往事一一道来:如妃乃是民间歌女出身,阴错阳差被楚天寻瞧中入了宫,入宫后却被楚天寻遗忘了。她与承安宫的音妃志趣相投,结成了莫逆之交,便在承安宫挂了个随侍的名头,出入以姐妹相称。后来相女雅妃入宫,仗着和万千宠爱于一身的舞妃交好,处处压制音妃,过不久就出了音妃与侍卫有染的传闻。音妃被打入了冷宫,如妃也回到了自己的居处,这事就此作罢。过了半年,音妃便染病身亡了。

谢棋静静听着,忍不住嘀咕:“瞧中了带回宫却还不册封……”这事,楚天寻做得可不够厚道。

夏姨笑了:“陛下那时候全部心思都在舞妃娘娘身上呢,带如妃入宫,原本就是图她一副比百灵还好听的嗓子。”

“那,后来呢?”

“没有后来了。如妃飞黄腾达是在舞妃娘娘不幸……亡故后,陛下神伤,如妃日日夜夜以歌声慰藉,一步步往上爬,直到位列三妃。”

“夏姨,你能讲讲舞妃的事吗?”

夏姨苍老的脸上忽然泛起了奇异的神情,原本只有一条缝隙的眼睛陡然睁开了。她开始笑,脸上的褶皱延展拉伸成了一个奇特的弧度,诡异而莫名。

“姑娘是想问为什么姑娘一介司舞尽得太后陛下欢心吧……燕喜小公主被乱党纵火活生生烧死在良秀宫里,她才五岁啊,烧成一堆灰烬……老奴从来没有见过那么惨的事情,惨啊……”

夏姨眼里莫名地闪动着一丝疯狂。谢棋被她盯得毛骨悚然,思量着是不是不该多问,想要找借口逃跑,才退后几步就被夏姨拉住了袖摆。

“你……放手!”

夏姨褶皱的脸上挤出了一个类似笑的表情,她说:“燕喜小公主,你和舞妃娘娘长得一模一样啊……你还记得舞妃娘娘给你编的小锦囊吗?荷叶边,金丝绣着鸟儿,那鸟的眼睛是用翡翠点上去的……夏姨替你放了许多颗珍珠进去,白色的多,粉色的少……”

苍老的声音带着嘶哑,一声声地刺穿着一些看不见的东西。谢棋起先还在挣扎,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看到夏姨眼里的执狂神色一瞬间傻了眼,呆呆地任由她干瘪的手摸在她的额头,渐渐摸上她的头顶。

“夏姨当时是去找陛下了,小燕喜的脑袋撞在了石柱上……全是血……留疤了吧……肯定留疤了,舞妃容貌倾城,小燕喜却留疤了……宫闱里那么多人宝贝着,怎么就偏偏那一天出事了呢……那一日还是她五岁的生辰,如果她活着,该是个十七……”

谢棋终于无比地肯定夏姨是个疯子。如果不是疯子,她的眼应该是清亮的,此刻她的眼睛却是混浊一片。仔细看进去,似乎还依稀可以看到当时的火光隐隐闪烁着,烧红了她的眼。

不知名的惶恐和灼烧顷刻间铺天盖地席卷而来,谢棋几乎是狼狈地逃离了宫婢的院落,冲回了华德宫里的佛殿。在那里,萧太后神色肃穆地诵念着佛经,金锦的衣领衬着殿上的几点烛光闪耀着微光。

“衡丫头,你回来了?”萧太后睁了眼。

谢棋心慌意乱,暗暗捂了一把跳动得太过激烈的心跳:“太后,你没有告诉我,那个夏姨是个疯子。”

萧太后笑道:“夏绿原本被哀家派去了良秀宫,做照顾小公主起居的随侍,被十二年前的大火吓得迷失了心智。”

“那太后你还让我……”

“她说了什么?”

“她说……”

燕喜。

谢棋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两个字会有一种心惊肉跳的感觉,明明是一个陌生的名字,却有一种无法言语的灼烧感。像滚水入喉,像大火燎原而过,没有什么可以比拟这一种诡异的感觉。

这是一种决然的陌生,陌生到连念出这两个字都万分地艰难,就仿佛这两个字从来就不属于她认识的字一般。

那一日,她第一次从华德宫里落荒而逃。

燕喜,只听这名字就能想象得出这一位由万千荣宠的妃嫔所出的公主享受着何等的荣耀,燕晗之喜,说她是楚天寻的掌上明珠也不为过。可是宫闱之中却鲜少有人提起她,或者说相较于舞姬的红颜薄命,这个不过五岁的小公主除了皇帝的宠爱实在缺少了传奇之色,所以才渐渐地被人淡忘了。

谢棋是落荒而逃的。老天爷似乎与她开了个玩笑,这玩笑太大,大到她几乎承受不起。从夏姨苍老的手摸到她的后脑勺的时候,她就已经在发抖了,她何其惶恐,惶恐那藏匿在发丝深处的一道凸起的伤疤会是命运的一次要命的玩笑。

燕喜,大火,漫天的杀戮和尖叫,血光染红了天上的月亮……这些东西合并在一块儿共同组成了一个荒谬的猜想,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属于谢棋的记忆从那一片火海开始,属于谢棋的人生从她在火海之中木然抬头对上那一双莫测的眼眸开始。他抱着她离开火海,带着她开始属于谢棋的人生。那……在那大火之前的是什么?

许多年来,她都不曾好奇过遇见楚暮归之前她在哪里,可是现在……

就连乐聆都在那一日的黄昏对她细声叮嘱:你好好想一想,为什么贤王知道你能接近太后?为什么他一定要你亲自动手?谢影不行,谢剑不行,我也不行,他为什么宁可按兵不动都要以你为棋呢?

许多念头是火苗,一旦触发便一发不可收拾。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当许久没有再降临的火场梦魇再一次纠缠于她的脑海时,她在梦中都依稀带着一丝惶然,小心地去窥探每一次记忆和梦魇的尽头,那一片蔓延无止境的火海。

梦里的谢棋不过五六岁,在一片火海里蜷缩着身体瑟瑟发抖,周遭的杀戮已经止息,尖叫声也渐渐远去,可是她却一点儿都不能动弹。手和脚的痛楚已经到达极限成了麻木,哭喊的力气都渐渐抽离身体,她只能坐在随时会倾塌的火海里……

可是,在那之前呢,之前发生过什么?火究竟是如何烧起来的?

那一栋着了火的房子,最后倾塌的房梁……

良秀宫里也有一根倾塌的房梁。

踏进良秀宫的时候月亮已经西移,一脚踏进去,第一丝感觉居然是恍如隔世。明知有些猜想是荒谬至极的,她还是忍不住深夜披着衣衫摸到了这儿,捂着一份忐忑不已的心跳,小心地感触着地上的青草划过脚腕的触觉……在这里,她亲眼见到了那一根倾倒在正殿正中的房梁,房梁后面一方小小的空地,这一切和千百次出现在梦里的景象奇异地重叠了起来:尖叫,死亡,漫无止境的血,灼热到眼睛都会融化的火……

楚暮归从来都没有说过他是从哪里的火海救下的她,他只是告诉她,她父母皆丧,只剩她形单影只。他途经别郡,看到一座庄园着了火……

日出,晨雾渐散。谢棋在良秀宫里蹲坐着一直到天明,天亮时分才离去,却不是回华德宫。

宫里所有的宗卷都被保存在卷库,所有的人出入宫廷或者出入都城都会有记载。即使当时事态紧急并未登记,事后也会彻查记录。十二年前楚暮归在火海里救下她,假如,假如那一天有楚暮归出入宫闱的记录,假如那一日,他根本就是身在帝都,那会怎样?

作者“步玲珑”的其他小说

锦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