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试探

赏赐来得让人措手不及,甚至可以说是莫名其妙。宫婢捧着一个金锦盒子抵达华德宫的时候,谢棋正被乐聆逼问猎场上发生的变故,楚天寻的赏赐轻轻巧巧地让所有人都忘记了争吵。

楚天寻在一个根本不可能赏赐的时候,赏赐了她这个根本不该受到赏赐的人。二十几个宫婢鱼贯而入,当朝的礼乐大臣莫云庭,甚至于舞师尹槐,他们一个个神情庄重,第一个宫婢手里捧着个金锦的盒子,恭恭敬敬地跪在华德宫的殿上。

谢棋沉默半晌,犹豫着问:“陛下没有选错人吗?”

金锦盒子里装的是凤临衣,这是舞姬的最高荣耀,十几年来,只有当年的舞姬在大宴列国后献上一曲《百鸟朝凤》一举闻名天下时才受过这凤临衣,她何德何能,接受这份大礼?

莫云庭脸色不佳,尹槐轻声接了口,他说:“陛下亲命你在结盟宴上献舞《安平》,我燕晗国姿尽在这一朝,自然要用上燕晗最好的舞衣。陛下既然钦点你,自然有陛下的用意。”

“可……”

乐聆狠狠拽了拽她的袖摆:“还不谢恩!”

凤临衣,这怎么可能呢?整整半日,谢棋一直混混沌沌的直到所有人都渐渐散去,空旷的殿上只剩下乐聆和她两个人,她才恍然惊觉方才发生了什么事。凤临衣象征的并非司舞荣耀那样简单,古往今来燕晗史册上受过这样大封的人不足五人,这样的荣耀绝对不是她简简单单跳了几支舞就能得到的……

乐聆也是一脸不可置信,踟蹰良久才道:“小谢,你是皇亲国戚吗?”

“皇亲国戚?”

“凤临衣……哪有这么容易得到?”

谢棋无言以对,捧着金锦的盒子呆愣了许久。凤临衣,这份殊荣真的只是楚天寻的恩宠?

宫廷最容易忘记过去的教训,西昭祸乱的阴霾已经渐渐远去,宫闱之中已经渐渐有了歌舞升平的势头。晋国来使乃是当朝太子和一品的文臣,结盟已然是十分的诚挚。燕晗、晋国如若结盟,那么小小西昭自然不敢轻易冒犯。这一次结盟,可谓是利及千秋。

皇族款待自然少不得歌舞,乐府中也忙碌无比。三宫的司舞司乐都被暂且召回了乐府,由白姨执教,把司舞司乐按照平日表现划为三六九等,分派到不同的场合献舞。只是,名单里独独没有“衡芜”两个字。

偌大一个舞殿上只剩下寥寥无几的几个人,谢棋的心开始慌乱。最后一组司舞司乐的名单也终于公布完毕,所有的司舞司乐渐渐散去,殿上只留下三个人,衡芜、乐聆、白姨。

白姨的脚步声在殿上响彻,她说:“我听说陛下赐了你‘凤临’?”

“是。”

“尹大人与我仔细商谈过,小谢若是没有毁了舞基恐怕也轮不到你。衡芜,你的资质并不在大部分司舞之下,甚至是卓尔出群,只是心术……”

心术不正吗?谢棋默默在心底补了一句,叹息。这宫闱里人人都以为衡芜心术不正,她却是真真正正地在为这宫里每一个人的性命担忧,这算是什么?

白姨道:“晋国与我燕晗结盟之事非同小可,献舞容不得有一丝差错。你真的能胜任《安平》舞?”

“我尽力而为。”

白姨满意颔首:“衡芜,先前白姨确实有亏待你的地方,你如果能够不计前嫌与尹大人和我好好合作,我想这一曲《安平》定然能够在结盟宴上大放异彩。”

“是。”

尹槐已经消失很久了,他总是不断地在各地奔波寻舞,每当他再一次出现在宫里,必定是带来了什么新鲜的舞蹈。在见到尹槐之前,谢棋并不知晓《安平》舞究竟是怎样的一支舞。在见到尹槐之后,谢棋更加不明白,尹槐究竟打的是什么主意。

她在舞殿外听到了一支风格迥异的曲子,第一段激情澎湃,第二段缠绵悱恻,第三段中规中矩,最末一段声势浩大。同一支曲子居然能够糅合那么多不一样的情调,而且转接没有一点儿犹豫!她带着一丝好奇推开舞殿的门才发现殿上真的有五个司乐。其中四个抱琴站成一排,乐聆站在她们正对面神色凝重,似乎颇为为难。

尹槐神色有些异常:“四段曲总共两个时辰,你能弹得下来吗?”

乐聆踟蹰不答,愁眉不展。

“你是我乐府里最出色的司乐,如果你都弹奏不下来,那恐怕府中没有第二个人可以弹奏了。”

“尹大人,这四个曲子难度极高,中间如若不休息……我恐怕不能保证每一段都弹得融情入音。”

“那就好好练习。”

“尹大人……”

乐聆鲜少会在这样的场合推托,谢棋眼睁睁地看着乐聆红了眼,却不能换来尹槐的一句宽心安慰,无奈地向她投了一个“你自求多福”的眼色,连同四个司乐一起离开了舞殿。她唯有叹息,两国结盟非同小可,今日是燕晗居于下位,司舞献艺可谓是最微妙的劝导。楚天寻费尽心机让尹槐来指导这《安平舞》,恐怕并非单纯献艺,而是蛊惑居多。谈何容易?

人去屋空,尹槐眉目一挑,目光落到谢棋身上,似笑非笑:“衡芜,这四段舞分别会配以不同的舞,你一个人可坚持得了两个时辰?”

谢棋老实答:“很难。”两个时辰的舞她并非没有跳过,南华舞就是,可是南华舞虽然吃力,动作却极慢,而且也不需要去跟随司乐的琴音,如果单纯地跳上两个时辰的舞……

尹槐沉默半晌,忽然开口:“下腰。”

谢棋愣了片刻,猜不透尹槐心里打的什么主意,却也不敢违背他,只好乖顺地在舞殿上找了个合适的位置缓缓倒着倾倒了身体——他似乎总是喜欢先看司舞身体的柔韧度,以此来判断司舞资质?

尹槐的手抵上他的后背的时候,她并没有异样,他的手环上她的腰的时候,她也只是稍稍调整了下腰的姿势,可当他的目光一点点从她的脸一直蜿蜒着顺着她的脸下滑到胸、腰、臀时,她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尹大人……”

诡异的笑容一点点攀爬上他过分俊秀的脸,他轻轻地道:“其实把脸遮盖起来,你倒真和我一个师妹一模一样。”

“是、是吗?”谢棋干笑,心虚地移开视线。他的这个师妹说的应该是谢影假冒的“小谢”吧。

“可偏偏我那个师妹受了一次刺激,把舞技忘得一干二净。我其实在一个月前就已经回宫,晋国燕晗结盟在即,我希望她可以把荒废的舞技补上,由她来跳这一曲《安平》。”

下腰的后果是浑身的血气开始往脑袋上涌,片刻之后就满头大汗。谢棋闷声不响,闭着眼睛任由心虚的冷汗混同着疲惫一起肆虐。练习下腰的痛苦她早在《绿腰》的时候就已经尝了个透彻。最好的办法是什么都不想,把酸痛和涨热通通抛到脑后……

尹槐的声音却一直在脑畔挥之不去,他说:“一个优秀的司舞会记住许多身体的本能,那些本能就像呼吸一样,哪怕是丢失了所有的记忆忘记了爹娘,身体都会记得舞技。尤其……是在短时间里强逼着身体记住练出来的技巧。”

尹槐按在她腰腹的手稍稍加重了一点儿力道。谢棋闷哼一声,使了些巧力让身体不至于支撑不住他给的压力。

尹槐的轻笑声丝丝入耳,带着一丝蛊惑,他说:“我没想到啊,我那师妹莫说是舞技了,她根本不会跳舞。御医说她是受得刺激过大,忘记了所有的技巧,比如出声,比如跳舞,只不过啊,我不信。”

谢棋不知道自己犹如雨下的汗里面有没有一些是心慌的冷汗。尹槐的话中意思究竟是什么?

“瞧,你会记得既保持平衡又化解我的力道。”他笑道,“衡芜,前一次见面我不曾仔细揣摩过你的身体和反应,你莫不是以为我堂堂朝凤乐府的舞师是和莫云庭一样的将军出身的门外汉?”

谢棋心跳如雷,惶惶道:“你什么意思……”

尹槐眼色一变,笑意全收,他冷冷地道:“差点儿入狱不说,还险些把自己的眼睛赔上了,你倒是胸有成竹呢。”

“我……”他到底知道了些什么?

尹槐却霎时收了气势,慵懒地道:“《安平曲》一共四段,《马上江山》配以剑舞,《美人花下》配以江南水袖,《朝纲稳固》配以宗庙之舞,《千秋万载》配以编钟锣鼓舞,总共两个时辰,不停歇。”

“……是。”

“《安平舞》非同小可,你若出现一丝闪失或是连我都不能取悦,我倒不介意与人分享许多有意思的秘密。”

“什么秘密?”

尹槐忽而一笑,轻声细语:“你说呢?”

结果,这一句“你说呢”成了足足纠缠了谢棋大半个夜晚的噩梦。

谢棋在第二天清晨被皇帝召进了他的寝宫。小小司舞被皇帝亲召,这事非同小可,不知道是福还是祸。也许,一直贼心不死的莫云庭找到了她来历不明的证据?她揣着一颗忐忑的心,小心翼翼地进了楚天寻的寝宫,却发现一桌琳琅满目的美味佳肴,还有身着轻装的萧太后和楚天寻。

秋日里后园百花已经开始凋零了,楚天寻和太后和乐融融,一派母慈子孝天伦之乐的模样让后园春意盎然。这让她站在不远处踟蹰不敢向前——太后和皇帝和乐融融,她一介司舞去凑什么热闹?纵然萧太后对她宠爱有加,却也轮不到她不分上下目无法纪。

“衡芜?”萧太后发现了她,眼睛发亮了,“衡芜,快坐到哀家身边来!”

谢棋略略犹豫,慢慢走了上去。萧太后拉着她的手把她拽到了身边,苍老的手轻轻拍打着她的肩膀,眼里居然隐隐有一丝润泽。而楚天寻,他的目光也一直停留在她的脸上,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衡芜,可有用过午膳?”末了,他道。

“没有。”

楚天寻和蔼地道:“有什么喜欢吃的吗?好甜还是酸?御厨在后头,有什么爱吃的可以随时传召。”

“……甜的。”

“冬衣可有备好?”

“……陛下,现在还不冷。”

“衡芜……”

“嗯?”

楚天寻沉吟片刻道:“我听贤王讲,他是在燕关寻到的你,你这些年……过得如何?”

“……还好。”

此情此景,说不出的温和。谢棋心上别扭,却说不出来究竟什么地方不对劲儿,脑海里一片混乱,隐隐约约只有一个念头:似乎忘了行礼?

礼自然是不用再补的,见君不拜明明是大逆不道的行为,可是此时此刻却没有丝毫异样。美酒佳肴,午后安宁的日光落在身上暖暖的温意,萧太后和楚天寻眼里有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却让她轻而易举跌进去的东西。谢棋眯着眼,居然一时间想不起自己身在何处,直到跌跌撞撞前来禀报的宫婢打破这一切的宁静。

“陛下,太后,不好了!如妃、如妃一时狂性大发,拿、拿刀刺了雅妃!”

如妃刺了雅妃,怎么可能?

雅妃怀有帝裔,此事非同小可,却也不能被更多的人知道。出事的地点是承安宫,是个除了良秀宫之外另一个没有生人的冷僻地方。只不过那儿是冷宫。

禀报的宫婢哆哆嗦嗦地叙述了事件的经过,说是如妃约了雅妃到承安宫,只要雅妃在承安宫里好好向早年染病亡故的音妃赔礼道歉,她就不再与她作对,可是谁知道雅妃才到承安宫,如妃就掏出了刀子。

这是谢棋第一次踏入承安宫。一个后宫不可能没有这样一个让失宠的妃子清清冷冷养老等死的冷宫,可是冷宫究竟该是什么样子她却从来没有想象过。明明是午后,承安宫里却是一片阴森森,及膝的杂草一半已经枯黄,不知名的藤蔓攀爬上潮湿的屋檐,屋檐下青苔无数,一棵半斜的参天大树压倒了半边屋檐。

谢棋跟在楚天寻身后瞪大了眼睛,实在很难想象,那个玲珑碎步、轻笑嫣然的如妃今时今日会变成这样狼狈的模样,良久才轻轻喘出了第一口气:如妃被几个侍卫围在院落一角,姣好的面容已经脏乱不堪,身子瑟瑟发抖。染了血的刀落在地上,鲜红的血染红了地上的杂草。

院落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藏天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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