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来使

他没有走,确切地说,是他根本就没有掉东西。谢棋透过黑纱看见了莫云庭,他正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冷眼看着她站在蜘蛛群中,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蜘蛛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弯弯曲曲向她靠近……

她实在有些笨拙,只要随便走上几步就能躲过这些花腿的有毒蜘蛛,可是……所有人都可以动,唯独她不能。因为她根本就看不见。既看不见冷眼旁观的莫云庭,也看不见地上缓缓靠近着的蜘蛛。

如果心凉也有声音,那么它一定是尖锐的呜鸣声,因为,她听见了。

不能动,不能躲闪,甚至不能僵硬……

莫云庭在不远处安静地看着,脸上没有一丝神情。他在冷静地旁观,旁观她是否会去躲闪这有毒的蜘蛛。

真相来得太过直接明了,谢棋却连发火的力气都没有。莫云庭,她到现在才明白他到底怀着什么心思,他根本就不相信她看不见了,今日之种种,不过是他的一场计策,目的是证明她根本就没有失明。

蜘蛛缓缓地靠近,离她只有半手的距离。她咬着牙站在原地不动弹,眼睁睁地看着最靠近的蜘蛛渐渐爬上了她的裙摆,一点点地往上……

谢棋并不是个怕虫子的人,可是这并不代表她可以忍受一只花腿的有毒蜘蛛往她身上爬。前所未有的心惊肉跳把原本不长的过程拉成了一场漫长的折磨。心跳仿佛已经静止,呼吸仿佛是在身体之外……可偏偏蜘蛛并没有什么分量,如果她真的看不见,她根本就不会察觉……第一只蜘蛛已经攀爬到了她的手上的时候她终于有机会动了动手,甩掉那只蜘蛛,可是手上的刺痛却告诉她,晚了。

莫云庭依旧没有动。

第二只蜘蛛爬上裙摆的时候她已经麻木,或者说呆滞。第三只、第四只……被蜘蛛咬的伤口已经烧一样地痛楚,她终于有了足够多的理由蹲下身在身上胡拍一气,满心满腹地只剩下一个念头:莫云庭,衡芜到底与你有什么冤仇,让你如此记恨?

第三只、第四只……数不清的蜘蛛攀爬上她的身体……

身体的疼痛比不上心头的恐惧,事到如今她才能放任自己的恐惧写到脸上。

“啊——”

终于,身体再也忍受不住眼睁睁看着蜘蛛攀爬着咬自己的负荷栽倒在了地上,白衣裳霎时间被泥浆覆盖。莫云庭终于有了动作上前扶起她。他一靠近,那些蜘蛛就像是兵败如山倒一样飞速地撤离了。她抓着他的手腕凑近他,发现他的身上有一股淡香,想必是蜘蛛逃窜的源头。

“怎么样?”

她瑟瑟发抖,嘴唇想必是被咬出了血,口中腥甜无比:“疼……”

“只是一些小虫子。”莫云庭轻声道,“别怕,没有毒的,我们回营地。”

谢棋埋头苦笑:别怕?莫云庭,你为了证明我没有瞎眼,连这种法子都用上了……你说我怎么能不怕?

这一趟“散步”狼狈无比。谢棋却没有想到回到营地之前等待着的会是另一场浩劫。

“保护陛下!”

一个尖锐的声音传来,紧接着是激烈的兵刃相抵的声音!

就在不远处,楚天寻和几个晋国使臣被一群黑衣剑客团团围在中间,只有几个侍卫和那群黑衣剑客在打斗。一时间刀光剑影无数,血光染红了刀剑,马鸣响彻天际——皇家的侍卫已经剩下不过七八人,而黑衣人仍然有十几个!

“你站在那儿别动!”

莫云庭匆匆交代了一声,飞身几步踏入黑衣剑客群中,拔剑相击——

谢棋远远地躲在树丛里,恶狠狠揉了一把手臂上的红包。那些蜘蛛咬出的包早已经肿得连成了一片,痛痒无比。这一切都拜莫云庭所赐,而现在他在黑衣人群里打斗,她却仍然管不住自己的眼睛去看他到底有没有受伤。

一、二、三、四……十四个刺客。

不得不说,莫云庭不愧是沙场常胜的大将。他穿着乐官的纱衣在黑衣人群里厮杀,宽松的衣摆和袖摆显得十分累赘,阻碍了他的动作,那些刺客却依然节节败退——

谢棋躲在树丛里悄悄数着数,八、七、六……渐渐地,侍卫们占了上风,十四个刺客已经死了大半,场面渐渐控制下来,可是……谢棋揉了揉眼睛掀开黑纱帽仔细盯着战场:刚才明明有十四个刺客,倒下一个她减去一个,可是现在却明明只死了十三个!

莫云庭收了剑走到她面前,重新扶起她的手臂轻声道:“走吧。”

三个使臣和楚天寻已经朝营地走去,谢棋心上的忐忑却始终不能缓解——少了的一个刺客去了哪里?难道真的是她数错了数儿?如果是平时,她早就提醒莫云庭注意周围,可是现在她根本开不了口……

楚天寻渐渐远去,谢棋想尽快赶上他们的步伐,无奈方才被蜘蛛咬得浑身难受根本迈不动脚步,她只好倚着莫云庭慢慢地走,不一会儿就被彻底甩在了后面。

风吹过,树叶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每一声都能让她一阵战栗。

莫云庭淡淡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他说:“不用害怕,刺客都已经死了。”

“可……”她想告诉他还剩下一个刺客没有被发现,话到嘴边却临时变了,“莫大人,你听见什么声音了吗?”

“风而已。”

“莫大人,你说会不会还有……”

“没有了。”

莫云庭咳嗽起来,忽然停下了脚步捂着胸口喘息起来。谢棋这才发现他的胸口附近有一块嫣红的血迹,他正捂着那块血迹脸色苍白地喘息。

“莫大人,你受伤了吗?”

“没有。”

他根本没有老实承认。她只好走到莫云庭对面假装摸索着找到了他的肩膀,“莫大人,你可别骗……”

谢棋的话卡在喉咙底,还有半句话消失无影。莫云庭……谢棋抓着他的肩膀的手有些颤抖,脑海里只剩下“荒谬”两个字。如果老天爷并不满意她为了逃避责任和阴谋而装瞎,那么此时此刻就是老天爷给的惩罚。因为她的目光所及之处有一抹黑影,正以风驰电掣之势举剑向莫云庭的后背刺来!

没有人看见,只有她这个瞎子。

她的龟缩终于到了要遭报应的地步吗?她可以忍受有毒的蜘蛛爬满身上,却不能眼睁睁看着莫云庭丧命。事到如今,老天爷已经不允许她继续装聋作哑……

也许是她惊骇的神色引起了莫云庭的注意力,他犹豫道:“你……”

“闪开!”

谢棋从来不知道,原来又酸又痛的胳膊可以有这么大的力气,把比她高出一个脑袋的莫云庭推得踉跄跌倒,更不知道原来装了那么久的蜷缩的乌龟,亲自敲破龟壳居然能听到心里的一片碎裂声。

如果时间可以被拉长,那么从发现刺客到刺客的刀险险地贴着她的耳际擦过这短短的瞬间,距离一定可以延展得很长很长,长到足够冷汗在这短短的时间内湿透她的浑身上下,足够莫云庭震惊无比的眼神和她惊恐的目光交汇。

一刀没刺成,另一刀瞬间接上。她狼狈地躲了过去,抓起莫云庭的剑想去挡,却一不小心没有对准刺客的刀刃,结果,刺客的刀就朝她的手臂刺过来了……

惨了!

一阵清脆的碎锦声。谢棋发现自己手上的剑被人抢了去,剑柄在莫云庭手上,剑身却已经完完全全刺入了刺客的身体。

刺客徐徐倒下,莫云庭的手也瞬间被血染红。鲜红的血顺着指缝不住地往下流淌,滴下,混进土里。

谢棋手里抓着黑纱帽,低头瞅了一眼地上的刺客,又无奈地抬起头尴尬地和莫云庭对上了眼。所有的真相被血淋淋地揭露了——

莫云庭的眼色深沉,眼里的光芒略略有些复杂,像是压着莫大的兴奋,又像是被狐疑笼罩。

谢棋沉默地与他对视,相对沉默。

“你果然看得见。”良久,他才开口。

谢棋干笑:“我、我是刚刚恢复的,莫大人信吗?”

显然,莫云庭是不信的。他用眼里的鄙夷直接把谢棋心头唯一一丝希冀狠狠践踏在了地上。血红的手毫不留情地扣住了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扣住了她的喉咙。他冷道:“说,你想做什么?”

“我……不想做什么……”

“我查过你的来历,燕关确实有一个叫衡芜的女子前年失踪,不过她可不是你这般模样。你是想现在死于刺客,还是老实交代留下一条性命?”

“你……”谢棋拼命挣扎,“恩将仇报……以怨报德……我刚刚……救了你……”

脖颈上的手劲稍稍缓解了一些,谢棋趁着这个间隙用力推开了莫云庭,举起沾满泥渍的袖摆狠狠擦了擦脸上的汗珠,用力瞪他:“莫云庭,你究竟要自以为是到什么时候?!”

莫云庭眼色霎时阴冷。

“莫云庭,与其纠结我一个小小司舞的身份,你为什么不去查今天刺杀陛下的人是谁?你如果真有能耐,和我一个小女子计较什么?堂堂莫大将军,为了查一个司舞的身份屈尊天天陪她弹琴逛花园,莫大人就不怕传出去被人笑话?”

气氛僵持着。谢棋稍稍退后了一步冷笑:“莫云庭,我同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苦苦相逼?你如果继续把心思放在把我抓进牢里这目的上,迟早有一天你会捡了芝麻丢了西瓜,因小失大后悔莫及!”

苦苦相逼?莫云庭低眉喘息,遮去脸上因为听到“莫云庭”三个字而情不自禁流露出的不自然。她说他苦苦相逼不要将军架子,他又何尝愿意如此?只是……初时的确是因为太后施压,加上他本来就想彻查这个来历不明的司舞,所以遂了太后的心愿整日陪伴在她左右。到后来……

花榭听琴的不雅姿态,某些漏洞百出的拙劣演技,还有许多遮掩不了的痕迹……许许多多,那么像很久以前那个故意装傻留在朝凤乐府的人。

他越是不甘心,就越是心慌。衡芜,这个名字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成了他的噩梦,他想清醒过来就去彻底查清她的目的,而想要彻底查清目的唯有接近她,可越接近她,就越发深陷进去。

所以,他处心积虑地算计了这一次狩猎,用毒蜘蛛逼她承认自己装失明。只是没想到真相是以这样一种形式被揭露出来,毒蜘蛛没有让她妥协,让她放弃的是他的安危……

小谢。

她当时惊恐的神色和气急败坏直呼他名字的模样,让他差一点儿就把这个称呼喊出了声……她们的声音出奇地相像,如果不是那一张脸是天壤之别,如果不是小谢真身现在还在朝凤乐府里面,他真的会以为……

“你的伤怎么样?”她终于渐渐熄了火。

他摇摇头。身上的伤不过是旧伤复发,手上才是主要的。

她撕了他身上的衣摆替他包扎,一面小心翼翼地盯着伤口,一面还一脸的嫌弃,手脚都畏畏缩缩的模样分明和那个人一模一样。

小谢。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称呼差一点儿就叫出了口。

“别动。”

谢棋心情不算灿烂,他手上的伤口不深,血却怎么都止不住。她只好撕了他白衣飘飘的衣袖替他包扎。这个冷脸木头,每次都是受了伤才会变成温顺的大猫,明明还是一脸血污,却肯站在树林里伸着手任由她脏兮兮的手又是撕他衣袖又是捆他的手掌。等到她包扎完毕了,他依旧还是一脸的复杂神色。

她怀着几分恶意狠狠系紧了捆在他手掌上的布料,装作不经意地抬头:“喂,莫云庭,我们前仇旧恨一笔勾销怎样?我不害你,你也别来掺和我的事儿。”

莫云庭不答,只是低头看自己的手掌。

“我怕血流太多,所以系得紧点儿。”谢棋咧嘴笑,“的确有些疼,你忍忍就过去了。”

他默默收回了手。

谢棋赔笑:“莫大人,你讨厌和我在一块儿,我可以去缠太后让她千万别赐什么婚,条件是你别整天查我,委实屈才了!”

结果,莫云庭居然掉头就走。

谢棋紧随其后,跟在他身后叹息,这个乐官,脾气不行啊……

使臣遇刺非同小可,不管是燕晗本国人所为还是他国嫁祸,这都是一件关系到邻国和睦的大事。日照山狩猎草草收尾,所有人都紧急回了宫。该查的查,该审的审。

谢棋没有想过她也会被列入审问的名单之中,所以当莫云庭拎着她去见楚天寻的时候,她只差没以身家性命来发誓这次的刺杀事件真的和自己没有关系。

“你装失明。”莫云庭淡道,“心怀不轨,心术不正。”

楚天寻神色有几分怪异,似乎是忍俊不禁,又似乎是别有用心。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她的脸上,倒不见半分怀疑之色,就连这审问的场地也从正殿换到了华德宫里。

谢棋干笑:“我是在猎场的时候恢复的。”

“无稽之谈。”

谢棋深深吸了一口气,咬牙切齿:“莫大人,你包扎伤口的布料还没换过吧。恩将仇报就算了,你说话不算话!”

莫云庭淡淡地道:“我没有答应替你隐瞒。”

“你!”

人命关天,他就这么轻率行事?今天要是在楚天寻这儿坐实了心怀不轨的罪名,她就算有十个脑袋都不够杀的啊!

楚天寻面容和蔼,面带微笑道:“莫将军认为该如何处置这个……‘心术不正’的司舞?”

莫云庭沉吟片刻,依旧淡淡地道:“臣以为,不管她是不是西昭奸细,打入天牢,半年后再审即可。”

打入天牢关半年……谢棋一时没忍住,无礼的话当着楚天寻的面脱口而出:“莫云庭,你这是莫须有的罪名!”

莫云庭面色不改,只是从喉咙底挤出四个字:“那又如何?”

“你!”

谢棋气得脸色通红,回头撞见楚天寻的目光却愣得忘记了生气。如果楚天寻的目光不是在冷笑,那就是在……憋笑?

他正经道:“莫将军,我相信衡芜不会是个心术不正的人,莫将军就莫要再与衡芜计较了。”

“陛下……”

“好了,莫将军受了伤,还是早些去休息吧。”

“陛下……”

莫云庭会在楚天寻这儿撞钉子,这可不在谢棋预料之内。直到莫云庭面有不甘地离开华德宫,她依旧呆呆地站在殿上出神。莫云庭是楚天寻的心腹爱将,他为什么会选择相信她这个满身疑点的司舞?

“你叫……衡芜?”

谢棋一愣,踟蹰开口:“陛下不是早就知道吗?”这“衡芜”两个字可是楚暮归第一次见面就完完整整告诉他的,而且之后也并不是没有接触……

楚天寻从高座之上下到殿中,苍老的面容上带着一丝笑意,温和的表情和萧太后有几分相似。她在这温情的目光中渐渐卸下了防备。

“衡芜,十二年前宫中兵变,大火烧得良秀宫一片残骸,你可还有记忆?”

“啊?”

楚天寻笑道:“衡芜,燕晗与晋国欲结秦晋之好,此次联盟,宴上需要一个司舞献一曲结盟之舞。你可愿意揽下这份差事?”

结盟之舞?谢棋茫然点头:“是。”

楚天寻的神色不知为何有些激动,她不明白。沐浴在他的目光下,她有些诧异却并无尴尬,就如同在萧太后身边一样,只有一份舒适……

楚天寻低笑:“有时间多去良秀宫看一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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