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舞衡芜野心滔天,企图勾引皇帝失败便顿生歹心下毒毒害宠妃如妃,人赃并获,罪证确凿。谢棋想过最有可能的结果是她被楚天寻判个斩立决,人头两分离,却从来没有想过,她不仅没有死,而且还到了华德宫里享尽了福德。更加没有想到的是,第二天传遍宫里的谣言是,如妃宫里的心腹宫婢不愿司舞衡芜成为帝王新宠,恐惧自家主子失了势,故而自作主张嫁祸司舞衡芜……
流言往往空穴来风,未必不实。可是这全然相反的谣言却来得蹊跷。谣言传遍宫廷的时候,谢棋正在御花园的听琴亭里晒太阳。眼睛看不见她什么都做不了,这一份悠闲也算是偷来的福分。更何况,绒花老人家十分喜爱待在她的膝盖上,一面是她的手一面是阳光,它老人家除了鱼和虾之外,对小日子的最高要求也不过如此而已。
琴音袅袅传来的时候,谢棋已经昏昏欲睡,莲色不巧不在亭中,她即使心痒也不敢在处处有水的御花园里闭着眼睛摸索。可是那琴音弹得焦躁无比,像是夏日暴雨前的湖面,纵然曲子是杨柳堤绿水岸也隐隐酝酿着一份不能言语的骚动。曲子是《绿腰》,在宫中乐府里能熟练地弹奏《绿腰》的人只有一个,乐聆。
谢棋摸索着在亭子里转了几圈辨别琴音的方向,却不敢跨出亭子半步——如果记得没错,听琴亭可是架在湖上的,她稍不留神就会狼狈无比。
琴音依旧若隐若现,一个尖锐的音后戛然而止。又半晌,几个零碎的音渐渐响起来,调子纷乱无比,早已没了之前《绿腰曲》的行云流水。
莫非又是藏天香?
乐聆恐怕已经停用藏天香好些日子了,藏天香不比其他成瘾的毒药,已经用惯藏天香的人强行戒掉的痛楚会长达一年,而这一年里每一次发作都是比上一次加倍的痛楚……
“莲色,你回来了吗?”
“莲色——”
谢棋在亭子里屏息等了半盏茶时辰,却迟迟不见莲色归来,不远处的琴音已经凌乱无比几乎不成曲子了,她想象不出此时此刻乐聆已经成了什么模样。思量许久,她还是摸索着小心翼翼踏出了第一步。
听琴亭独立于湖中,只有一条小道延伸到岸边。她在湖上小心翼翼摸索着,终于找到了那一条路,一步一步朝着岸边走。耳边有风,吹得汗珠渐渐干了,颊边原来粘着的发丝慢慢地顺滑起来,却并非服帖地待在原处。风骤起,谢棋发现自己在心慌,除了脚下的土地,她能触摸到的唯有被风吹起划过指尖的衣袖,头发应该已经全部散乱了,整个黑暗的天地里没有一丝东西是能够抓得住的。
走过的路恐怕已经和等待走的路一般长了,她现在不能往回走到亭子里,只能在湖风里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踏着脚下狭长的小道靠近记忆中的岸边。
路仿佛没有尽头,风也是。她开始后悔,是不是应该在亭子里等莲色来比较好?至少……至少那样不用担心随时会掉到水里去……岸边的琴音依旧细碎无比,不过确实已经越来越近了……
“乐聆——”她扬声叫她的名字,却没有换来琴音的一丝停顿。
看来,还不够近。
“只听琴音就能猜中是谁在弹琴,该说她关心同伴呢,还是说她七窍玲珑观察入微?”岸边不远处,如妃安静地站在树荫下,远远眺望着湖中小道上那个小心翼翼向前挪动的身影,看着那个人踟蹰,也看着那个人坚定了信念继续往前走。她轻笑道:“云庭,你说,会不会不是她?”
莫云庭不言语,眼睛却粘在谢棋的身上一动不动。
如妃叹息:“云庭,她是个危险的人,陛下被她蒙骗了,难道你也要被她的美色诱惑?你的心里究竟在想什么呢?”
莫云庭的神色微微动了动,低头看自己的衣摆。那天,把她从屋子里抓出来是他下的命令,因为小谢说上次侍卫统领从她那里搜出了两包剧毒的毒药。如果不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制住她的动作,定然会殃及池鱼祸及在场的所有人。可是,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会让她成为瞎子。
他知道她会武,却不知道原来是三脚猫的功夫,更没想到她自己居然都忘记了护住眼睛。那天,他眼睁睁看着她疼得在地上发抖,滚动着身子撞到他脚下,如果不是乐官宽大的袖摆能够遮住手,别人或许会发现下令抓捕的莫将军自己在瑟瑟发抖。
衡芜有舞姬之姿他知道,可是这一种感觉并非怜香惜玉的痛惜,而是渗入骨血的心惊。那一天,她抓着他的衣摆求他叫御医,那样的神态竟然似曾相识……
他并非残忍不召,而是被一瞬间的慌乱扰乱了心神。
只是,为什么?
如妃顺着他的目光看那个正在靠近岸边的人,轻声细语:“看她那副模样可真是我见犹怜啊,只可惜是个蛇蝎心肠的女人,空长了一副人见人爱的容貌。”
蛇蝎心肠吗?他心上郁闷,皱着眉头重新看湖中那个人,她已经快到岸边了。风吹得她的发丝乱了模样,连同衣衫也是,可偏偏她自己好像浑然不觉,停下脚步随手把发丝撩到一边继续朝前走,而且她的方向……
“哎呀,快要偏了。”如妃低笑,“看来今天老天爷不眷顾,她注定要湿上一回了,或者在荷花池里赏上几个时辰的荷花。”
亭子通往岸边的小道并非笔直,在靠近岸边的地方有一个拐得很急的转角,一不小心拐错了弯就会进入荷花池。而她似乎是忘了,脚下的步子一步都没有停下,最后一步步走进了荷花池里的小道上。那小道是为秋天清理荷塘的残叶所留,蜿蜿蜒蜒无数个弯儿,闭着眼睛走进去怎么可能出得来?
这个蛇蝎心肠的女子……其实脑袋并不算聪明,至少她不会审时度势待在亭子里等待那个已经被支开的莲色,反而做了个非常莽撞的决定。
“云庭,你究竟是来查案的还是来赏花的?”
如妃显然已经不悦,她的脸上已经渐渐隐没了笑意。莫云庭却走了神——
荷花池,荷花池!
时到今日,谢棋总算明白了什么叫作一失足成千古恨,什么叫作一步错步步错。她不该忘记的,听琴亭正对面的岸边有一侧是迷宫一样蜿蜒不绝的荷花池泥泽。萧太后不喜欢船只侵入御花园里的湖泊扰了鱼儿清净,所以偌大一个荷塘里有许多的小道,常人想要出去简单得很,可对于一个盲人……
她小心翼翼地在上面挪动着,尽量把握着大概的方向,可是在荷塘里转了无数个圈,岸边却始终远在天涯。事到如今,恐怕跳进水里再游到岸边都不可能了,她早就已经记不得哪里才是岸边的方向。
这时候,绒花去了哪里?
手腕被人拽住的时候,谢棋想过尖叫,却没来得及开口。一步两步三步,她跟在那个人身后踉跄着朝前走,直到一脚踏上凹凸不平的鹅卵石小道,那个人才猛然止了步。这里是……岸边?
她抓耳挠腮,尴尬地把愤怒的脸色收起来,干咳道:“谢谢啊。”虽然这过程实在算不上安稳,不过总比还在荷花池里打转儿好。
那个人不说话,甚至连呼吸都微不可闻。她轻轻挣开了他的手赔笑:“我眼睛暂时看不见,能不能麻烦你带我去弹琴的那个人那里?”
“喂……你还在吗?”
“你是谁?”
谢棋刚刚放松下来的心又悬了起来。在这宫里,“衡芜”的朋友屈指可数,会帮助她的人更是少得可怜,而仇家却多得数不清……
那个人依旧没有出声。她和那人僵持了一会儿不见结果,小心翼翼地绕了一个大大的圈儿朝琴音走。乐聆的琴音已经越来越近,也许不靠任何人她就能平安到达,实在不认识路喊一声应该也能听得到……
“衡芜。”
终于,那个人开了口。莫云庭。谢棋在一瞬间就猜出了声音的主人,这声音她曾经听着想发抖,也曾经听着就想微笑,可现在她却只想有多远走多远。跌跌撞撞也好,人仰马翻也罢,她只想离得远一些,再远一些。
“我想起了在哪里见过你。”她停下了脚步。莫云庭淡漠的声音在她身后徐徐响起:“燕晗边疆,燕关。我在那里见过你。你一介司舞,去边疆意欲何为?说,你入宫有什么目的?”
谢棋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迈开的第一步,既然迈开了就不打算停下。
“衡芜!”
“莫大人既然如此聪明,连在边疆见过一面的人都记得,那大可以猜啊。”
“你……”
“猜猜看,我入宫是为什么,我现在寸步难行是为什么?你大可以猜猜看,我到底是谁。”
莫云庭终于不再跟随。
御花园里小道无数,谢棋在小道和琴音之间犹豫不决,大约半个时辰后终于找到了琴音。琴音在她踏入亭中的一瞬间戛然而止。
“谢……衡芜?”
“嗯。”谢棋慢慢摸到了亭子里的石凳,小心翼翼坐下了。
“你……”
“眼睛看不见。”她笑笑,摸索着找到了乐聆琴上的手,果然,手上带着一丝黏稠,她不悦皱眉,“乐聆,你在强戒藏天香?”
那只手微微颤了颤,而后是乐聆同样带颤的声音:“是。”
“那你……”
“小谢,我实在不想再和谢剑有牵连了。”她低声道,“我一条命早就轻贱无比,卖命做些违背良心的事换来一时安歇,他早已丢弃了我……你入狱那时候,他甚至不再给我送藏天香……起初的两个月生不如死,可是之后却好许多了,横竖不过一死,我情愿死在藏天香毒发时,也好过坏事被发现后凌迟……”
乐聆的声音极轻,却好像每一个字都是从喉咙底挤出来的一样。手上黏稠的是血,也不知道是被琴弦割的还是被什么利器所伤。谢棋笨拙地用衣袖替她擦拭,安慰的话也不知从何开口。
“你呢?”
“我?”
“你入宫,又彻彻底底治好了脸上的伤,想必是有什么惊天的任务吧?”
“算是有。”楚暮归的确有两个任务,一是给如妃下藏天香,二是杀楚天寻,这两个无论哪个她都不想动手,只干干地和他耗着时辰。
“小谢,你有没有想过离开你那个主子?”
离开楚暮归?谢棋的心陡然跳跃了几下,几乎静止。她茫然地摇头,所有的思绪都被“离开”两个字勾去了精魂。离开楚暮归,怎么可以,怎么可能?
“小谢……”
“我不会!”
哪怕她心软不能动手,哪怕她的确不再像几年前那样对楚暮归奉为神明,哪怕她的确存了一点儿自己的小私心,可是她从来没有想过离开楚暮归啊。她的性命,她的名字,她所有的一切都是他赐予的,如果没有了他,还有什么能够证明她曾经存活在这个世界上?
楚暮归于恩于情都是她的赐予者,她怎敢忘本?
谢棋做梦都不曾想过会有那么一天和莫云庭在华德宫里见面,而且还是一盏茶一炉熏香,翡翠做的珠帘被风吹得叮当作响的时候。
这两天,她的眼睛已经能够感受到一点点光线的明暗。只是御医坚持不让她拆开锦缎,她也不敢拆,每天都只能像一个瓷娃娃一样被人侍候着吃穿住行,以至于今时今日她突然发现自己陷入了颇为尴尬的境地——萧太后爽朗的笑声一直回荡在殿中,她伸出手却只能碰到一挂珠帘。萧太后今天这排场……委实怪异。
“莫乐官,是衡芜性子刁蛮,还是她模样实在太有碍观瞻?”萧太后的声音威严。
“衡芜姑娘貌美,乃是乐府之幸。”
“那为何莫大人似乎心不在华德宫?”萧太后的声音带了一丝严厉,“莫大人,哀家不过想让你陪着衡丫头四处走走活动活动筋骨,怎么,你不愿?”
殿上久久的沉默。谢棋总算明白了今天她被摆在华德宫正殿上的用处,这个萧太后啊,她当月老之心依旧不死,而且这一次是直接趁着她眼不能视的时候当她是一个物件,穿戴整齐了摆在殿上,逼着人家强买强卖……
她唯有干笑:“太后,我也不想动,莫大人公务繁忙,我不过是乐府里一个司舞,要是个个司舞生了病都要莫大人作陪,那可比莫大人统领十万精兵的时候还要麻烦呢。”
“你不想?”萧太后问。
“不想。”
又是一阵沉默。谢棋摸索着站起身,想早早离开这气氛阴沉诡异的殿,却一不小心踩了空,差点儿从座上栽倒下去——不过,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手肘。紧随其后的是一个淡到极致的声音:“衡芜姑娘想去哪里?”
“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