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来想去,她还是决定撕下另一个袖摆当作面纱。
果然,她大大咧咧走进人群的时候没有一个人对她侧目,他们仿佛看不见她一样和她擦肩而过。她按捺下激烈的心跳,穿过花园到了房屋密集的地方,装作不经意地开始“路过”一间间屋子。第一排没有,第二排没有,等到第三排,她在一间屋子里闻到了一阵熟悉的味道。这味道让她浑身凉透了。
藏天香。
那么,这里十有八九是谢剑的本家了……
她以为逃开皇宫就是逃开了这一切,结果老天爷却开了个巨大无比的玩笑,让她南辕北辙,适得其反。
“你是谁?为什么在药房!转过身来!”忽然,一声冷喝乍然想起。
死定了!谢棋吓得手心出了冷汗,心里一千个不想动,脚下却不自觉地转过了身——站在门口的是一个二十上下的执剑人,他的眼里满是杀意,让人胆战心惊。
一柄雪亮的剑直指谢棋的鼻尖:“说,你是何人手下?哪一司的?谁给你的权利擅闯药房?”
“我……”
“摘下面纱!”
摘下面纱?谢棋讪讪揣测,不知道这尚雅庄的人看到她这张连鬼都会嫌弃的脸,会不会和之前那个纨绔子弟一样吓得找不着北,然后狼狈逃窜而保住她一条小命。
摘下面罩只需要一眨眼的工夫,谢棋却花了很久。她用余光打量着逃跑的道路,一点一点磨蹭着时间扯下脸上的面纱。
脸有多难看她清楚,可出人意料的是,那个剑客并没有露出厌恶或者是惊恐的神色,他只是微微一愣,继而露出了几分略微尴尬的神色。
“原来是姑娘,请。”
谢棋想过千万种的下一瞬,却没想到她豁出去的勇敢居然换来一声“请”。几乎是在同一时间,那个剑客眼里的戾气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盯着她的脸仿佛是在确定这是不是一张绝色的脸,继而乖顺地退到了一边,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蒙混过关了?谢棋悄悄摸了一把自个儿的心口,平抚那儿狂乱的心跳,迈着虚软的脚步离开药房。
原来是姑娘,那个剑客只说了这短短五个字,却轻而易举地把她一直刻意忘记的怀疑给重新唤醒了。他的神情谦恭却并没有怀疑,原本还杀气腾腾的脸在看到她脸后顿时变得温顺无比,这里是谢剑进入的地方,这里连几个小孩子都是姓谢的……所有的这一切都指向了一个方向,一个她打死都不愿意去承认的方向。
她的过去也许和这里脱不了干系。
谢棋漫无目的地在尚雅庄游荡寻找,直到黄昏时分,她已经把尚雅庄里大大小小的房间搜了个遍,都没有找到莫云庭和小七的身影。恐惧再一次把她笼罩。不仅仅是因为莫云庭和小七不见踪影,更因为她在寻找的过程中没有戴面罩,她顶着一张丑陋醒目的脸和无数个人擦肩而过,和无数个人面对面眼对眼,可是……没有一个人对她的存在惊诧,一个人都没有。
所有的迹象就仿佛她本就该属于这儿,她比这园子里的花花草草还该出现在这儿一样。这样的认知感和归属感都给了她从指间到心口的颤动。谢棋、谢无、谢剑,到底是什么东西?
“小谢?”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谢棋浑身一震,不敢回头。这是她在尚雅庄里游荡了半天第一个叫出她名字的人,也是让她的恐惧更上一层楼的人。
“你怎么会在这里?”那个人到了她身前,噙着一抹惊讶的神色朝她皱眉,“小谢,你不该在这儿的。”
谢剑。
她终于又一次见到了他,可他却连带着把所有的噩梦都扯了出来。
“我……”我是误闯?谢棋站在原地踟蹰,半天也挤不出第二个字,她只能僵硬着身子站在路中央,脸上的陈年旧伤居然也一阵阵地疼。
“既然来了,就跟我去见师父吧。”
“好。”
鬼使神差地,她脱口而出。简简单单一个“好”字,甚至没有经过脑袋。紧随其后的是空虚。
谢棋默默地跟在谢剑身后不发一言。事情发展早就出乎了她的预料,可是她却仿佛控制不住自己的手脚一样跟着谢剑往前走。心里有个声音在大声警告不要再往前了,手脚却如同被提了线的木偶,不由自主做着和意志完全不同的动作:跟随谢剑,跟着他穿过一个又一个之前她仔细检查过的别院,最后到了又一个渡头。
要回岸边吗?
她摸了摸自己湿漉漉的衣服,顿时觉得这小船是没有必要的。
“上船。”
谢棋犹豫片刻,慢吞吞上了船。木制的小船被白日的太阳炙烤得发烫,她的身体却是凉透的,哪怕浑身都是汗。
小船悠悠荡荡地前行,它并没有驶向岸边,而是驶向了不远处另一座湖心的岛。湖心岛上的山庄和朝凤乐府颇为相像,可是她坐在船上的心境却是天壤之别。半盏茶的工夫后,小船缓缓停靠在了岸边,她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木然跟着谢剑上岸,走路,过桥,进屋。
屋子里坐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看见她进屋,女人的眼眸一挑,细声开口:“棋儿,你想起自己是谁了?”
谢棋原本脑海里一片混混沌沌,这会儿却被这一声“棋儿”激得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如同昏昏欲睡的人被泼了一盆凉水似的清醒过来——这是个雍容华贵的屋子,屋子里的女人打扮得雍容华贵,她连说话都是雍容华贵的……她叫她,棋儿。
小谢小谢,干脆利落,她有的大半年记忆里,可从来没谁对她用过这么矫情的称呼。她用了十二分的精力去仔细观察那个女人:她已经到了徐娘半老的年纪,再多的脂粉也遮盖不了她眼角的细纹,可她依旧穿得粉嫩嫩的堪比二八少女,这种人,不是心里有病就是脑袋有病。
谢剑恭顺地跪下答:“回庄主,没有。棋儿她似乎是误闯。她只不过是和姓莫的一道儿出宫路过金度城。”
“真的?”女人轻笑起来,“棋儿向来念旧得很,就算丢了记忆也依旧能够记得尚雅庄,倒是情深。”
谢剑低眉道:“庄主教导有方。”
尚雅庄主嫣然一笑,目光落到谢棋身上:“剑儿这张嘴倒是活络了,我若真教导有方,怎么有人见而不跪呢?”
见了就要跪?谢棋捏紧了拳头闷声不响,在宫里跪妃嫔跪尹槐跪皇帝就算了,出了宫连个莫名其妙的庄主都要跪?
谢剑一记冷眼扫来:“小谢,快见过庄主。”
谢棋咬牙,移开视线。
“小谢,跪下!”
“凭什么要我跪?”这是她对谢剑开口的第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她进尚雅庄就是一次豪赌,赌她能够找到莫云庭和小七,赌他们能够安然出去,可是现在事情发展成了这诡异的局面,她还有什么放不下的?
“来人,送药。”尚雅庄主一声令下,立刻有人从纱帘后面端出一瓶药。
谢棋想跑,却在那之前被谢剑制住了手脚。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人从药瓶里倒出一颗药丸融化在了茶水里,掰开她的嘴强行灌了进去。火热的,刺痛喉咙的药,她趴在地上拼命咳嗽,却只换来尚雅庄主一阵阵的笑声。
“跪不跪?”
“除非我死!”
谢剑的神色微微僵了,尚雅庄主却嗤嗤笑出声来:“棋儿这性子倒是一点儿没变,真有趣。”她话锋一转,神情凌厉,“你当真以为一直有人为你撑腰?”
“谁……为我……撑腰?”
“你说呢?”尚雅庄主忽然妩媚笑了,“谢棋,你终究是我庄里的人,不管他如何宠你、器重你,你都不过是人如其名罢了。你若依旧无礼,休怪我到时候让你满盘皆输。”
谢棋谢棋,棋子一枚吗?
谢棋回以冷笑,把她眼里的执狂尽收眼底。很多恐惧真到了直面的时候其实她已经麻木,她在见到谢剑之前害怕过,在跟着谢剑走的时候害怕过,她怕自己和这尚雅庄有什么关系,怕自己真的是莫云庭怀疑的那样,是别的心怀不轨的人放到朝凤乐府的一枚棋子。可是当那个女人清清楚楚地念出她的名字的时候,她却倒一下释然了。
这样的庄主想来也不是什么好人,不会对她有什么真恩义,她不见得要守什么义薄云天的大侠规矩吧?是一枚棋子又如何,有本事现在就杀了她,否则她绝对不会去做这枚棋子!
她和庄主僵持了半盏茶的工夫,在所有人都渐渐松下了防备的时候夺门而出!
这是一座小岛,小岛的好处是没走几步就能见到水,她在守备追上她之前纵身一跃跳入了湖中。什么尚雅庄、什么谢棋谢剑谢无、什么记忆,通通见鬼去吧!她全部不要了!
冰凉的水灌入口鼻,谢棋屏住气息下潜到水底才慢慢朝和她落水的方向相反的地方潜游,直到胸腔里所有的气息都已经消耗殆尽,她才从水里冒出脑袋拼命喘息——小岛已经远去,并不见追兵,可是天色已晚,大湖茫茫她却同样找不到方向。
月亮东升,她找准了一个方向往前游。这一路上许多的事情在她的脑海里浮现,比如锦丝草丛中的莫云庭,比如弹琴的乐聆,比如云裳的尹槐……心上像是活生生被人抠去了一块一样,疼,却连安放的地方都没有。莫云庭,她不敢想,假如莫云庭还在那个尚雅庄该怎么办……她已经回不去了啊……
而且,她还有个隐患。那药,究竟是什么?半个时辰后,最后的力气也消耗殆尽。她在绝望里发现了一艘灯火通明的船,湖上的冷风送来了船上依稀的人声,她铆足了最后的力气向船游去……
谢棋的梦在黑夜和白日的交替中一遍遍撕裂。黑夜里的大火染红了半边天,浑身通红的女孩儿蹲在大火中央,麻木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一根燃烧的房梁倒在她面前的时候,她才开始慌乱起来。大火没有尽头,尖叫声划破无尽的黑夜,她在黑夜最浓重的时候睁开了眼——阳光跳跃过窗户落到被褥上,她伸手抓了抓,顿时发现浑身都起了汗。
大夏天谁替她盖得被子?谢棋汗涔涔地掀开被褥,随着一阵凉风席卷身体的每个角落,昨夜的记忆也奔涌而来——这是哪里?她不是应该在湖里吗?
谢棋跑出了房间,见到的是一片艳阳漫天、风和日丽的景象。这是一艘船,船甲板上站着个青衣俊秀的年轻人,不是莫云庭是谁?
“莫、莫……”
“小谢,你醒了。”
“你没死?没受伤没被囚禁没有被尚雅……”她小心翼翼地问,一点点把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个遍。
莫云庭一愣,缓缓笑开了。他说:“我……路遇故友,走开了片刻,回来的时候你已经不见了踪影。”
“那、那马车呢?”
莫云庭摇摇头,目露疑惑。
谢棋几乎想咬人了!那个纨绔子弟说他们是被金家带走的,她居然傻乎乎闯到了尚雅庄去,还傻乎乎被人灌了不知名的药,而这个罪魁祸首居然是去见朋友了!她担惊受怕又是游泳又是被人追杀弄得浑身是伤,他却在船上干干净净地赏风景吗?她真的以为他被抓到了那个尚雅庄!
很久以后,谢棋忘记了那混沌不清的一天她做了些什么,也不记得她在看到莫云庭安然无恙站在那儿时大起大落的心境,她只记得她被突如其来的愤怒和惊喜冲昏了头脑,等到脑袋彻底冷静下来的时候,她已经做了一件放在半个月前打死她都不敢做的事情——她上到甲板上伸手环住莫云庭的腰,恶狠狠地把脑袋砸到了他的胸口上,放声大哭。
她不敢去想如果他不在了这个可能。
如果他不在了,如果“莫云庭”三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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