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之前恨得想一口咬死他,可是他都主动提了,她唯有干笑:“没、没关系,没有留疤……”她身上到处都是疤,多一道少一道又差得了多少?
“小谢姑娘在宫中几日可还适应?”
“还好。”
“小谢姑娘如果遇上了什么不好料理的事,可以常来御花园,暮归定当补偿……”
“不、不用了。”
楚暮归轻声笑起来:“小谢姑娘果然是个好人。”
一个好人,一个不记前仇的好人,还是不为功名利禄所诱惑的好人?谢棋推着他穿过一层又一层的花栏,不断咀嚼着这轻飘飘的一句话,直到看见熙熙攘攘的人群和匆忙跑来侍候的宫人,她才觉察到她又当了一次莫名其妙的好人!居然,居然因为他的狼狈相和一句小谢姑娘是好人,她就忘了之前的憎恨给他当起了苦力?这……
她沮丧地发现了一个事实:吃亏了。
可是,对着楚暮归满怀愧疚的神情,她却实在是冷不下脸来。她原本想偷偷溜进宴席,结果因为楚暮归,却恰恰相反了。
“贤王入座——”宫人拉长的声音在宴场上清晰地传来。
谢棋就跟在楚暮归身后,被许许多多的目光包裹着。她想开溜,回过头却对上了尹槐恶狠狠的目光:他站在不远处,手里的扇儿轻摇,一下一下,仿佛能把那毛骨悚然的目光扇到她这儿。她撇撇嘴想凑到他身边去,结果,却被一声“小谢姑娘”拽住了手脚。
“小谢姑娘,请这边就座。”
她愕然回头,对上的是楚暮归含笑的眼——骑虎难下。她不动,他也不动,最后,她在他的目光中渐渐局促起来,磨磨蹭蹭走了过去,坐到了他身侧。
背上的锋芒更甚,不用回头便知道,那是各种各样的目光。一个出了名的丑舞姬得到了贤王青睐,这顿饭保不准能吃出半条人命来……
“小谢姑娘?”
“嗯?”
楚暮归的脸上渐渐浮起了一丝羞赧:“我家随从不在侧,可否劳烦小谢姑娘替暮归拾掇餐食?”
“……好。”
原来,他是逮了她当丫鬟来使的。谢棋悻悻地打消了开溜的打算,乖乖坐到了楚暮归身侧替他打点用膳。这些人……她看着忍不住吞咽口水,百花宴上的人也是三五九等的,能和楚暮归并排列席的人可想而知。除了几个妃嫔,中间还有几个衣冠楚楚的公子,不知道是皇子还是高官子弟,就连尹槐都没能位列在内,她夹在其中,反倒显得不伦不类。
桌上放着零零碎碎十几个碟子,一壶酒,她不知道该夹些什么给他,于是每一样都夹了一筷子。楚暮归的手不能握筷子,却坚持不肯让她喂。她只能夹好了菜,放到就近的盘子中,看着他极缓慢地送到口中。
谢棋默默地看着,心思微动:他面色如玉,只可惜透着一丝不健壮的白。动作虽缓,每一次抬手却是仪表堂堂。就好比老天爷造了件精致无比的玉器出来,却偏偏因为太过喜爱把玩时不小心跌裂了一道口子。这样的身份,这样的身姿,谁又能想到堂堂贤王居然是个手脚皆废的人呢?
片刻后,盘子渐渐见了底,没有一个落下。谢棋摸摸鼻子,壮着胆子悄悄凑到他耳边,小声道:“王爷,哪个好吃?”
这人,在宫廷大内待久了,居然连挑食都不会了吗?
楚暮归的眼里露出些许诧异,倏地被笑意覆盖。他低眉少顷,还是轻轻摇头,居然有些委屈的模样。
“甜的、咸的,还是酸的、辣的?”
宴上的歌姬唱着优美的曲调,声声入耳,舞姬踏着轻盈的脚步,如云的衣袂水墨一样晕染。不知过了多久,楚暮归才微微露出个笑来,送来极轻的一声:“甜的。”
“好。”
谢棋跟着笑起来。他的笑让她仿佛是踩了云,软绵绵轻飘飘,一不小心就跌了进去,柔软成了一片。
贤王啊……她在心底悄悄念,却不知道到底想说些什么。
宴席罢了,席上撤了菜肴换了酒。歌姬已经被换了下去,舞姬也换了一批,那些舞姬并非乐府中人,她们甚至不能和朝凤乐府里的三等司舞比。在席的女眷们开始窃窃私语,笑的笑,指的指,不知有多少目光落到了楚暮归这边。谢棋通通装作没瞧见,专心替楚暮归斟了一杯酒。
“哎呀,贤王殿下从哪儿拐了个绝色来?”一个娇俏的声音传来。
谢棋只觉得脑袋嗡嗡响,背上起了汗。
主座上的雅妃笑道:“贤王殿下,怎么不介绍一下?还是,殿下待会儿等陛下来了再介绍?”
楚暮归却只是笑:“她是本王在御花园偶遇的司舞,正巧家仆不在,便劳烦她了。”
“原来是新来的司舞,怎么午后不曾见过?”
数不尽的目光扎疼人眼,谢棋即便低着头,依旧说不清的不适。这种场合里……不想成为砧板上的鱼肉,最好的法子是绝不自动把脚踏进去,无论地上的是金子还是火炭都一样。她装聋作哑,细心地替楚暮归添上一杯酒。
也许很多人都在看她,怀着兴致或者恶意,可是,那又如何?如果地上有一条缝隙,她早就钻了进去。
久久的静默,仿佛连乐姬的鼓乐声都停滞了。良久后,才是雅妃一声低笑轻叹:“这位姑娘倒是一副好风骨。”
好风骨……谢棋只差没笑出声来,她憋着一口气想演完这场女人间的戏码,谁知一个身影款款移到了雅妃身边,在她耳边耳语了几句后,雅妃的目光便发生了一丝变化。
她说:“原来是朝凤乐府的特许司舞,果然好大架子。你叫什么?”
这下,可由不得她不想抬头就不抬头了。她只好闷声应道:“谢棋。”
“摘下面罩。”
谢棋不知道该怎么应对,在所有人的目光中回头看了尹槐一眼。尹槐微微摇了摇头。她有了底,挺直了脖子沉默不语。
雅妃又道:“司舞谢棋,摘下你的面罩。”
言语间,已经带了一丝凌厉。
铮——
一声乱弦突兀地响了起来,所有的乐姬停下了奏乐,舞姬们也停下舞步,慌乱地站在宴场中央。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谢棋身上。
“莫非谢姑娘连这点儿薄面都不给本宫?”雅妃喝道,“还是如同传闻所说,堂堂朝凤乐府欺君瞒上,送了个毁容的女子入宫?”
欺君瞒上。谢棋默默地在心里掂量了一下这四个字的分量,终于确定了她是摆明了不打算放过自己。她第一次抬头正视那个雅妃:她和如妃不一样,如妃出身草莽,可她却是丞相女;如妃妆容精致,她却雍容。她看着她,眼里带着一丝冷意,透出微妙的敌意。
她不明白,除了午后没有赴会,她还有招惹到她的地方吗?
“来人。”
谢棋几乎是在这声“来人”出口的一瞬间站起了身,狠狠瞪着作势要围上来的宫人。一次,两次,三次……为什么人人都以摘下她面罩为趣?!她摘了是欺君,不摘是瞒上,哪一条不是死罪?这些比别人都高上一等的人上人一句“来人”,她就得乖乖就范?
“大胆!”雅妃身侧的宫人扯着尖细的嗓子喊。
大胆不大胆谢棋已经顾不得了,她狠狠甩开了围上来的宫人的手,几步闪身到了比较远的地方。脸上的面罩是用绳子加固的,几个简单的动作还不会掉落,可她还是忍不住检查了一下。紧随而来的是一阵抑制不住的厌恶——在朝凤乐府里,她从来都没有在意过自己的脸,她不争什么,丑陋或者美貌就如同晨雾暮霭一样毫不相干。可是在这宫里却不一样,哪怕她不想招惹什么不想争取什么,依旧没有一个人容得下异类的存在,每一个人都想掀了她的面罩。
她原本个子就偏小,比起畏畏缩缩的宫人来动作要轻便许多。几个宫人又围了上来,她轻轻松松躲了过去。一个宫人一时脚步不稳栽倒在了宴席上,顿时,餐盘酒壶碎了一地,宴上一团混乱。
“小谢!退下!”
尹槐严厉的声音传来的时候,谢棋已经退到了角落里。她从没见过这种场面,祸都闯了,还能怎么样呢?这是皇宫,不能跑,不能逃,那就只有反抗。
退,往哪里退?
那个雅妃摆明了是有意针对她,她还能往哪里退?
雅妃沉稳的声音传来:“好大胆的丫头,你们还不动手!”
谢棋站在殿上一角,眼睁睁看着宫人们突然散了开去,动手的人已然变成了侍卫。宫人和侍卫的区别有多大?她来不及思考,因为几乎是在片刻间,她的手脚已经被人束缚住,动弹不得!
如果……如果有短刀……
被抓住的一瞬间,她在脑海里不断勾勒着一把血红的刀的模样,每一条纹路、每一丝弧度都清晰无比。如果有那样一个东西,她可以挡开那些讨厌的束缚,割开他们的手,划破他们的手臂,甚至废了他们的手。只要轻轻一划……
可是现实是她被他们死死控制住了行动,强行扭送到了宴场中央。因为不肯掀开面罩,她作为一个司舞被守备的侍卫们逼得跪到了雅妃面前。
雅妃高高在上,目光却不是落在她身上,而是落在楚暮归身上。她露出一抹笑道:“后宫管教不严,让贤王殿下见笑了。”
谢棋顺着她的目光,看见的是楚暮归略略含着担忧的眼。他也在看她,目光里有一丝颤意,落在她被侍卫强压着的肩膀上。她被这目光暖了心,忽然就不怨了。也许,他并非不想插手帮忙,而是不能。
她朝他露了个僵硬的笑,用眼神告诉他:没关系。
楚暮归却没笑,他的眼里噙着那抹担忧,在沉默中一丝丝消失殆尽。
雅妃在众人的目送中下了主座,缓缓踱步到了谢棋面前:“入了宫,就得守宫里的规矩,尊卑之别须得知晓。”
谢棋咬牙憋着气,任由雅妃挑起她的下巴。她对上了一双隐隐含着怨气的眼,还有雅妃极轻的一句:“朝凤乐府又如何?不过是专出狐媚子的地方罢了。”
谢棋被她瞧得一颤,默默地喘了口气。原来堂堂雅妃恨的不是一个叫谢棋的司舞,而是朝凤乐府。她今天可是撞到了刀口上了,出点儿血那是运道不好……
“早就听闻朝凤乐府的司舞们个个天生丽质。”雅妃的手轻轻划过她的面罩,“本宫今天倒要看看是怎么个绝色法。”
反抗,还是忍?
谢棋心里凌乱无比,只能斜着眼去看尹槐:尹槐一张脸已经泛白,眉目间已经有了隐隐的怒气。雅妃大庭广众下捏的虽然是她的下巴,丢的可是朝凤乐府乃至于整个宫中乐府的脸面。是可忍,孰不可忍?
宴上寂静一片之时,尹槐离了席站到了舞场之上,冲着雅妃一笑,声音却是淡漠的。他说:“雅妃娘娘,谢棋午后不曾到宴是因为前日被关了禁闭,还请雅妃宽宏大量,放谢棋和我朝凤乐府一条生路。”
“尹先生这番话是何意?”
“娘娘多虑了。”
谢棋呆呆地看着尹槐,直到雅妃松了手,她才踉跄着跌到了地上。尹槐带着几分凌然的目光在下一刻就扫到了她眼里。这是她第一次看到正儿八经的尹槐,他向来是个笑面虎,手段之恶劣让朝凤乐府上上下下闻风丧胆。可是这样正经却带刺的尹槐,她还是第一次见到。
她正出神,尹槐严厉的声音传来:“小谢,祸是你闯的,还不快替朝凤乐府向娘娘赔罪?”
赔罪?谢棋心上的疙瘩又多了一层,咬牙扭头。
“小谢!”
尹槐的神色之严厉,前所未有。谢棋乱了几分心跳,终于妥协:“对不起,小谢知错,请娘娘……恕罪。”
雅妃沉默不语,脸色丝毫不见好转。
谢棋闷声道:“雅妃娘娘,谢棋错了,请饶恕小谢不恭之罪。”
又是良久的静默。片刻后,尹槐开了口:“娘娘……”
“本宫岂会和一个司舞计较,只是这丫头顽劣得很,想来是入宫以来少了些调教。如果尹先生不介意,可以把她留在我雅月宫。”
言下之意,就是留宫处罚。尹槐的脸色已经泛白,目光中的怒气郁结成了暗色,却没有丝毫动作。
谢棋暗暗揪紧了衣摆,这宫里的事情她虽然知道得不多,可是这样莫名其妙地留下来,即使能够平安活下来,也少不了皮肉之苦了……而尹槐,他只是个舞师,他是无能为力的。
就这样……留下来?
谢棋惴惴不安,茫然四顾,却发现宴席之上少了一人。楚暮归不知去了哪里。
“如何?”雅妃的声音传来。
她悄悄握紧了拳头,脑海里茫然一片之时,一串娇俏的笑声穿透了寂静的宴场,紧随而来的是“嗒嗒嗒”的脚步声,一抹艳红出现在了门外:那是个衣着鲜丽,面容姣好的女子,她身后跟着一队宫人,来势汹汹,笑靥如花。
这个……如妃?谢棋匆匆低头,急急咽下险些出口的咳嗽声——这个人也是个仇家!前一日吃光了她宫里的精美糕点,后一日把她吓晕过去。这节骨眼上,怎么仇人都凑成了队?
如妃停在了四五步开外,冲着雅妃露了个明艳的笑:“不行,我可不答应。”
雅妃沉默片刻,淡笑:“妹妹好兴致,猫猫狗狗总能入得了妹妹的眼。”
如妃的目光落到谢棋身上,顿时冷下了脸,狠狠瞪了一眼后才抬头娇笑:“雅姐姐抬举妹妹了。想必姐姐已经听说了,这个丑八怪昨日吓得我差点儿去见了阎王,姐姐向来心善,留她在雅月宫也就是做个打杂的小厮,可便宜了她!”
“那,妹妹想如何?”
如妃低眉沉思了一会儿,笑道:“不如送给妹妹调教?姐姐也知道,妹妹可不是大家闺秀出身,手段可比姐姐严厉许多呢。姐姐若是不答应,妹妹这口气可消不了,只能找陛下去吐上一吐了……姐姐向来疼妹妹,这次也依了妹妹可好?”
两个人你来我往寒暄不已,谢棋夹在中间欲哭无泪。如果她们两个讨论的真的是猫猫狗狗倒好,可她们在争的可是对她的处罚权。一边是深潭一边是火海,不论结果如何,都是她死无葬身之地……
她偷偷往尹槐瞟去一眼,结果,被狠狠回了一记白眼。
“妹妹想要,就领回去吧。”末了,雅妃发了话。
月已到半央,凉风徐徐。
谢棋到最后还是被如妃带回了宫。早有准备的宫人不知从哪里找了根绳子来,把她捆了个结结实实,一路押解着出了宴场。她的狼狈相被所有司花司舞看在眼里,却没有一个人发出一点儿声响。
她第一次感谢老天,戴了面罩,没有人能够看出她脸上窘迫的表情。
宴场外寂静无比,如妃坐上了她的软轿,宫人们提着灯笼在前面开道。她跌跌撞撞跟在后面,瞅着前面逍遥的几个人强憋下心里的愤懑之时,轿子却在一个拐角处停了下来。
拐角处站着个人,修长的身影被灯笼的光剪成了漆黑一弯。灯笼的红光下,那个人缓缓迈了几步到了月光下。
绳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谢棋揉了揉酸痛的手,本能朝着那身影走了几步。她终于看清了那个人的脸:冷硬的,僵着的,莫云庭的脸。
他是特地等在这儿吗?
莫云庭,她从来没有看透过这个人,是敌是友都没有分辨清楚。可是此时此刻,她只能期盼他能开口留下她……现实是,他一声不吭,冷冷的目光扫过她的眼,没有言语也没有动作。
她原本心跳加速,这会儿却渐渐凉了,眼睁睁看着如妃轻飘飘到了他身边,在他耳边悄悄说了些什么。他的脸上有些不自然,扭头移开了视线。如妃的笑越发狡黠,她说:“人带到了,你可欠我一份人情。”
莫云庭颔首,不语。
如妃没有恶意。谢棋再迟钝也已经明白过来,如妃是特地赶到百花宴上来救她的。可是等如妃到了她面前又伸过手来的时候,她还是僵直了身子——她警觉地拍开了如妃的手,马上又后悔了,紧张地回望莫云庭。倒是如妃不恼不怒,细细地把她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又绕了个圈。
她说:“丫头,你生来长这样?”
谢棋摇头:“……不知道。”
“下次到姐姐宫里来,等姐姐能适应你这模样了,好好替你料理料理。”
“我……”莫名其妙的邀约,谢棋选择了蒙混。
“好。”一个淡漠的声音。
出声的居然是莫云庭。月色下,他和如妃对视了一眼,一个罕见的温和,一个一如既往的娇俏,良辰美景佳人成双。
谢棋呆呆地看了片刻,摸了摸脸上的面罩。那儿冰冰凉凉一片,一如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