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棋依旧浑浑噩噩,她揉了揉涨得发疼的脑袋喃喃道:“绿萝山庄?”被杜蕊一提,她总算是记起了昨日晚上乐聆交代的事。
“是啊,府里早就传遍了,说是尹大人要带你和乐聆去绿萝山庄住上一阵子。”
“去做什么?”
“这个,我也是今天早上听到了府里的传闻。司舞苑里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了!尹大人可是很少带人到绿萝山庄呢,他第一个带的是五年前的司舞榜首叶青,第二个带的是三年前的司乐之首舒夭,小谢,你和乐聆两个人……今天早上,司舞苑里已经闹翻了天,我是偷偷跑过来想看看能不能见上你一面,结果……”杜蕊话锋一转,喘得通红的脸色霎时阴沉下来,“结果你居然毫不知情还在睡觉!”
谢棋抓耳挠腮:“……也许是误传,或者记错了名字。”
杜蕊一时喘不过气来,靠在门上气喘吁吁:“你……”
杜蕊的话没能说完。司花苑门“嘎吱”一声被人打开了,一个侍卫皱着眉头走进院中,对着谢棋抱拳行了个礼,朗声道:“谢姑娘,尹大人问你可准备好了行装?”
“没……”谢棋本来想咧嘴笑,被杜蕊狠狠瞪了一眼住了口。
“尹大人和莫大人已经在天星殿外等候,还请谢姑娘快些过去。”
“……好。”
最后,谢棋还是乖乖收拾了几件常换洗的衣裳,在杜蕊满是羡慕的眼神中跟着侍卫进了天星殿。天星殿里的人不多,只有莫云庭、尹槐、乐聆几个,还有几个身着便装的侍卫,大抵这就是去绿萝山庄的所有人。
“走吧。”
莫云庭的声音依旧淡漠得很,他的目光片刻也未在谢棋身上停留。他今天拆了额上的纱布,从额前分了几缕发丝出来,散落在鬓边遮住了脑门上的伤口。他原本长相就俊美,只是平日里神情过于冷硬,此番变化倒让他带了几分朝凤乐府的韵味……
谢棋目送他远远走在前面想笑又不敢笑,目光触及他额上隐隐约约的疤痕,她只好埋着头闷笑。
出了门,谢棋却傻了眼。自从她醒来,她从未出过朝凤乐府的大门。虽然昨晚筹划着想溜之大吉,但她此时此刻却万分庆幸自己没有真的出逃!朝凤乐府门外既不是热闹的街景,也不是宽阔的大道,而是一片碧绿的草地,草地之外,碧波荡漾……这儿居然是一座湖心岛,一眼望去方圆不知几里都是水。
不远处停着一条船,莫云庭已经站在船头。尹槐和谢棋、乐聆先后上了船,一路的沉默。
这绿萝山庄,谢棋之前听杜蕊悄声念叨了良久,说是朝凤乐府在外头的一个接洽之处。乐府每年都会从民间收罗来不少民乐民舞,绿萝山庄便是接洽的地方。每年的宫选之前,尹槐与莫云庭都会在那儿住上大半个月,筛选府中人员从各地收集的歌舞乐曲,等到新选的入宫司舞司乐一出来,就改头换面,将宫里陈旧的歌舞换下。
船上风大,谢棋冻得瑟瑟发抖,一个人缩到了船舱内,在包裹里翻了半天也没找着件厚实点儿的衣衫。不多时,尹槐也进了船舱,瞥了一眼,打开船舱里的一个柜子,从里面取了件金色的厚裙丢到了她的脑袋上。
“穿上。”尹槐脸色不佳,走出了船舱,留她一人在船舱内。
“哦。”
谢棋乖顺地脱了身上的轻薄纱衣,换上了厚实的衣裙。不多时,尹槐便掀帘而入。他的目光落在谢棋的身上,露出了几分诧异与愕然,其中似乎隐隐约约夹带着一丝欣喜,只是当他的目光渐渐上移到她的脸上的时候,那丝欣喜就被无奈代替了。谢棋自然瞧见了他的变化,满不在乎地冲他一笑,龇牙咧嘴。
尹槐皱眉道:“别笑,难看。”
“……我尽量。”
尹槐叹气:“要是没有这张脸就好了。”
“你……”
“戴上。”
尹槐袖摆一挥,一个物件便朝谢棋飞来。谢棋险险接住了它,顿时沉下了一张笑脸——那是个面具,那居然又是个面具!她这几个月已经收到几个面具了?她咬着牙,坚决不戴。
尹槐见谢棋这副别扭模样,先是恼怒,少顷又笑了出来,眼神飞了又飞,终于勉强吐了个安慰的字眼出来:“乖。”
谢棋被他一声“乖”吓得险些被口水呛到,恨恨不语。
尹槐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轻轻地道:“你这身段风姿,与我一位故人颇有几分相似。我那位故人是天生跳舞的料子,舞艺卓绝,天下无双,我才想让你试试看,小谢,这对你来说可是天上掉下的好机会,莫要错过了。”
一介司花被尹槐如此栽培,其中得有多大的巧合,这理谢棋自然是懂得的。她犹豫片刻,问他:“你那故人是……”
“舞姬。”
“啊?”
尹槐眯眼笑了:“我师父就叫舞姬,不是称谓。”
“……怪名字。”
原来那人是尹槐的师父。总算了解了尹槐突然开始照顾她的缘由,谢棋稍稍心安了些。心放下了,睡意便席卷而来。好在船舱内有张小榻,她便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缩在榻上打起了瞌睡。不知不觉,这一路居然被她这么睡了过去。
尹槐从船舱里拿了壶酒,两个杯子,走到船头斟了杯酒递给莫云庭。
莫云庭的眉头依旧紧锁,他接过杯盏,浅尝辄止地抿了一口,低眉道:“尹槐。”
尹槐一饮而尽,笑道:“你想问我为何对谢棋宠爱有加?”
“嗯。”
“那你又为何偏偏针对一个丑丫头呢?”尹槐的笑变了味儿,“人人都说那丫头苦恋着你,还为你跳了天星楼。云庭,你该不会是做了什么吧……”
莫云庭的眉头越发紧皱,良久才轻轻摇头。他说:“如果你想留着她,必须防范。”
尹槐一愣,眼里露出震惊的神色,许久才轻轻叹气,摇头道:“云庭,你还真是薄幸,小心孤独终老。云庭,你平日里冷着一张脸,背地里却找人处处察看小谢的起居,你到底怀着什么心思?”
莫云庭终是沉默。
话不投机半句多,尹槐替莫云庭满上了一樽酒就掀帘进了船舱内。莫云庭的脾气他是熟稔无比的,他刚才的话尹槐也听懂了七八分。他是想让他彻彻底底地把谢棋控制了,以防万一。彻底控制的方法有二,一是废她声音,二是喂以毒药。无论哪一种,都会对她学舞造成莫大的阻碍,所以,他不想。
船舱里的谢棋如同砧板上的鱼,正缩成一团静静地酣睡着,浑然不知自己的危险状况。这让尹槐的心情好转了些,他在她身边坐下,细细地看她的脸:她的脸毁得相当彻底,应该是陈年的刀伤,每一道疤都像蜈蚣一般狰狞。难怪她笑起来的时候比魑魅魍魉好不了几分。这样一个人,居然痴痴恋着那个冷心冷血冷面的木头,还跳楼示情?这世间,还真有癞蛤蟆追着瘸腿天鹅的状况?
尹槐心情大好,伸手戳了戳她的脸蛋。软乎乎的,倒不像他想象中的那般结着硬皮。她的身体微微颤了颤,缩得更小。尹槐故意又伸手戳了戳。
这下,睡梦中的谢棋彻彻底底郁积上了。她双眼紧闭,眼睛周围的一圈皮肤带着细细的战栗,似乎是闭着眼眼珠乱转。
这是……噩梦?
尹槐思量了片刻,开口叫她:“小谢?”
他不知道她丑陋的脸上露出的是什么表情,只看到她脸上所有的刀疤都到了一处,下唇被她狠狠咬住了,浑身的战栗让她瑟瑟发抖。
尹槐伸手推了推她:“谢棋,醒醒!”
岂料就在他触碰到她的一刹那,谢棋陡然睁开了眼,眼眸漆黑似墨,目光如冰,衬着疤痕遍布的脸,森森然透着阴霾。
那是如沉夜一般的眼。
如果说谢棋原本的眼神是黄土一般的,她失忆初醒后成了撑破黄土的嫩芽,此时此刻,在她的眼里蕴含的光芒却是如刀剑冰凌一般能划破人心的东西。这种眼神绝不会属于一个毁容的平凡丑丫头,却宛若梦见一般,出现在了她的身上,矛盾到了极致,成了诡异。
尹槐愣了半晌才道:“小谢?”
谢棋原本就看不出神情的脸上没有一丝动静。她只是微微侧了头,陌生的目光停顿在尹槐的脸上,而后渐渐浮现在她眼里的是茫然。如同白云过山涧,一点一丝,迷蒙渐渐笼盖了原本的冷冽,到最后只剩下一片混浊,仿佛方才的变化都是幻影一般。
尹槐迟疑地摸了摸她的额头道:“你怎么了?”
谢棋的神色总算恢复了一点儿生气,她眨了眨眼,撇撇嘴道:“噩梦。”
“梦见什么?”
“大火。”
尹槐松了口气,转过身替自己斟了杯酒,忍笑道:“吓成了这样?”
谢棋揉了揉眼,用几乎轻不可闻的声音轻叹:“疼得。”
方才的噩梦究竟是什么她已经不再有记忆,只是按照惯例隐隐约约记得几个火中的场景。往常还只是惊恐梦中的女孩儿要被火烧死,可是这一次,在这出朝凤乐府的船上,她却仿佛能感受到女孩儿身上的疼痛……她还记得,女孩儿的脸上红成了一片,身子火辣辣地疼,脚上手上却是一片木然,没有丝毫知觉……她的手脚,是废了的。
女孩儿满身的血满身的伤,七成是刀剑,三成是烧伤,身上的衣服都被染红了……
谢棋提着一颗心悄悄撩起了袖子:她的手臂实在算不得什么纤美的玉臂,那儿,分明留着淡淡的刀伤。
尹槐没有听见谢棋最后两个字,他笑着出了船舱。谢棋的思绪尚未从方才那噩梦中清醒,她裹紧了衣服,望着榻旁小小的一方窗户走了神。一路的昏昏沉沉,待到她清醒,船已经慢悠悠靠了岸。
码头不远处是片热闹的街市,谢棋的心思随着喧哗声活络了起来,下了船早有几顶软轿等在岸边,上了轿一路颠簸,她还没有看遍这罕见的热闹街景就直接到了那个绿萝山庄门口。
绿萝山庄在城中最为繁华的街道上。谢棋坐在软轿之上,掀开了轿帘往外看,隔着长长的一条街道就已经瞧见了一座朱红雕花的豪门,待到软轿晃晃悠悠摇到了绿萝山庄门口,她忍不住扶了一把自己的下巴——她憋了一口气,提着尹槐送的烦琐无比的裙子下了轿,眼睁睁看着眼前富贵无比的朱红大门缓缓打开了。
小厮一脸谄笑,朝着莫云庭点头哈腰道:“大人可算是回府了,大人请。”
莫云庭熟门熟路,自顾自进了门,谢棋却在他身后傻了眼——这是一个富丽奢华的府邸,明明是威武庄严的模样,却处处透着奢华。门口的石狮子足有一人半高,门柱是两人合抱的朱木,庭院内更是处处富贵满是华丽。这哪里是绿萝山庄,根本就是“朱门豪庄”。
“想什么呢?”
谢棋一个不留神,又被笑眯眯的尹槐戳中了脑袋。她愣了半天神,缓道:“国舅府?”
世人都道莫云庭是个不学无术横行霸道的裙带国舅,她一直没有瞅出端倪来,直到今天见到这名不副实的绿萝山庄。莫云庭本来长着一张木头脸,眼神就像冰渣子,初见时她还险些觉得这是个遗世独立的高人。结果和着今天这绿萝山庄里的景致再看那一袭青衣,果然像个目中无人的纨绔子弟……
尹槐笑眯眯,不知从哪儿摸了把扇子在手里,轻轻敲了一记谢棋的脑袋道:“将军府。”
“啊?”
将军府?谢棋不可置信地看着府上华美无比的装饰,不像啊……军纪军法,无不讲究一个“严”字,将军府上,威严第一。
尹槐笑眼微挑,眼底闪过一抹光晕,“啪”的一声开了手里的扇儿,他说:“曾经的将军府。”
谢棋这才记起,莫云庭这将军国舅,乃是被贬的。他身上的伤也是那时候留下的旧伤吗?她偷偷朝他投去一眼,却发现那一袭青衣早就走远了,只留下沉青的衣摆在画廊尽头划过最后的弧度。那一抹身影,竟是如同行云流水、花间清风。
绿萝山庄本不叫绿萝山庄,而叫定南将军府。传闻三年前莫云庭从一个将军被贬成了一介乐官,他既没唉声叹气也无半分恼怒,而是择日叫来了工匠把威严壮阔的将军府重新装饰一新,硬邦邦的大理石上盖了纱,刀剑换成了花草,练功房改成了练舞房。不出半月,好好的将军府便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莫将军一朝被贬,依旧是风度翩翩,纵情声色,只不过如今是有了个堂堂正正的名号,民间的传闻越发不堪。
谢棋在绿萝山庄只安安分分住了一个晚上。第二天晨曦才露,府上的丫鬟们便早早来敲门,端上了洗漱的用具,还带着一身崭新的换洗衣裳。谢棋见了想笑,她在朝凤乐府里不过是个伺候人的司花,想不到到了这儿倒被当成了主子。
她昏昏沉沉起了床,洗了脸抬头的时候对上了丫鬟怪异的目光——房里的两个丫鬟一个傻一个呆,都愣愣瞅着她的脸,撞上她的目光又匆匆低下头去。房间里顿时静得能听见心跳声。
谢棋自然知道她们在偷偷看些什么,她干笑一声,戳了戳自家脸蛋儿,好声好气问丫鬟:“美不?”
丫鬟们仿佛受了莫大的惊吓,颤颤巍巍后退了几步,匆匆忙忙跪下道:“小姐不丑,小姐出身朝凤乐府,是奴婢们想都不敢想的地方。小姐梳洗已毕,奴婢告退了。”
丫鬟匆匆离去,溜了。谢棋深深反省了自己恶劣的心思,思量了一会儿,爬回了床上,和衣睡下了。等到再睁开眼,只看到尹槐坐在床头笑得一脸春风荡漾。她瞥了他一眼,又闭上了眼。意识彻底清醒过来的时候,她已经被尹槐提着出了房门,一路颠簸到了一个厅堂。
谢棋清醒无比地站在厅堂之上,想了又想,才道:“尹大人,男女有别……”
她还未说完,一记扇子就此砸下。尹槐笑眼弯弯,伸手挑起她的下巴戳了戳她的脸,轻飘飘道:“小谢,我入你房坦坦荡荡无人会疑心,你入我房才叫居心不正妄图劫色。”
尹槐其人,人比花美,舌比蛇毒。
谢棋心里的小火苗被他点燃了,却只能狠狠瞪他,没有半点儿反驳的余地。论色相,尹槐是美貌有余,她却是不堪入目。她用力地瞅了眼前这个漂亮的男人一眼,想从他脸上找到点儿瑕疵。
结果,先灰不溜丢的却是谢棋自己。
厅堂之内还有其他人,男男女女差不多七八个。见了尹槐,他们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在尹槐的示意下开了口。其中一个约莫三十的妇人先上前,盈盈道:“大人,此番佳色入了极南之地,从那儿找到个适合女子的柔美舞。此舞是南方愚昧的人抓了童男童女进献河神时教童男童女们跳的,虽然来头不怎样,舞姿却是极美的……”
叫佳色的妇人软软说着,谢棋却听得稀里糊涂,听到后来才明了,这些人就是传说中的乐使。朝凤乐府里的司舞司乐都是娇滴滴的小姐,她们自然都是不出门的,但宫里的那些高高在上的人却不能年年都听一样的曲儿,赏一样的舞,故而才有了乐使。他们有男有女有长有幼,有的是天资极强又美貌,有的则是早年出宫的司舞司乐,每年都到各地去游历,学了新曲子新舞蹈,在春暖花开的时候回到绿萝山庄,由尹槐亲自挑选,入眼的,带回朝凤乐府。
尹槐此次带着她和乐聆到绿萝山庄,大概是想她们早点儿学新的舞曲,用来应付一个月后的宫选。
尹槐若有所思,片刻后露出了一丝笑:“童男童女跳的?”
佳色道:“是,因为是不足十二的孩子跳的,这舞初看时有些拙劣,重在一个‘软’字。不过假若稍稍加以改变,必定会美妙绝伦,浑然天成。”
“叫什么?”
佳色笑了:“南蛮之地的东西,哪来的什么正经名字,属下为它取了个,叫‘绿腰’。属下演上一遍给大人瞧瞧大人便知晓了。”
“绿腰……”尹槐轻轻念着,站到了一边,眸光一闪,稳稳当当落在了谢棋身上。
谢棋的目光却被佳色吸引了过去——佳色已经过了女子最好的年月,她风韵犹存,却实在已经算不得美艳,或许是因为在外头风餐露宿的关系,鬓角已经早早泛了白。只是,这些仅仅是在她站着不动的时候。她缓缓起了舞,谢棋就再也移不开目光了……
一招一式,一颦一笑,她的动作极其缓慢,却从骨子里透着一股妖娆。普普通通的动作,加上几乎要折断一般的几个动作,明明已经苍老的容颜居然好像会发光一样。衣袂如云,每一丝摇曳都美不胜收,仿佛带了什么蛊惑一般,让人移不开视线。
见了她跳舞,才知府里那些一二三等的司舞,都是群乳臭未干的假把式……谢棋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她甚至感觉到了心在胸腔里碰撞的触感。她不知不觉握紧了拳头去抚慰那颗太过激动的心——这才是……朝凤乐府的舞姬吧。
如此让人……沉沦的东西。
“喜欢吗?”
尹槐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谢棋骤然清醒。她愣愣道:“喜欢。”
尹槐微笑道:“那一个月后,你来跳这《绿腰》。”
谢棋险些被呛到:“一个月时间,我怎么可能学会……”
“佳色会教你。”
“神仙教也没用!”她根本没有半点儿基础,怎么跳得来这舞?
尹槐稍稍犹豫片刻,戏谑的目光落到谢棋眼里,轻轻一挑,眼波流转。他说:“我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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