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祸端

谢棋原本已经睁不开眼,伤口遍布的脸上不仅有血,更多的是被烟呛出的眼泪。那一场大火铺天盖地而来,夹带着呼呼的风声。浓烟在暗处如野草一般覆盖,如同炼狱。即便不睁眼,她也知道这屋子已经烧得太久了,头顶上只剩下一根房梁,不用多时,它也会坠下。

不是不想跑,而是……根本动不了。她的手脚已经没有了知觉,连爬行都无能为力。而后的刹那,她鬼使神差地睁开了眼,见到了一抹雪白的衣摆。她屏住呼吸伸出手,上臂以下却早已软软地垂挂在身侧,她抓不住那抹衣摆,就像溺水者在水中见到了幻影,明明那么真,却触手而不可及。

谢棋奋力抬起头,眯着泪流不止的眼睛想看清衣摆的主人,入眼的却依旧是无尽的白。那人的衣袂被热浪吹得翻飞,看不清的面目如同摸不到的幻影一般。

谢棋只听到他犹如叹息般的一句话:“你手脚俱断,容貌尽毁,想不想活下去?”

她几乎是立刻跌撞到了他的面前,吃力地仰起头。她想告诉他,想活下去,可是却已经开不了口……她从来没有这般焦急过,就好比是一个注定饿死的人,突然看到一棵长满了果子的树,而他却无法摘到果子。有了生的希望而不可得,才是对绝境中的人的最大折磨。

谢棋开不了口,只能瞪大了通红的眼睛看着他。眼睁睁地,看着他缓缓蹲下了身,轻轻地用手环过了她的脖颈和腿腕。

离地的一瞬间,她像是被抽光了神志,脑海里空洞一片。待到他抱起她迈开第一步,她突然可以出声了,死亡的恐惧铺天盖地而来,她终于忍不住眼泪决堤——号啕大哭。

谢棋梦醒是在夜半,万籁俱寂,醒来时已经浑身湿透,她披了衣服下床替自己斟了杯茶,吃力地笑了笑。这是她第一次如此完整地梦到那个折磨了她数月的火场梦境,这个梦已经纠缠了她好多个晚上。明知是噩梦,她却一次次地企图延长它,延长它,直到把她紧紧地包裹。

最后她依旧没有看清出现在火场中的男人的脸,但是只要想起,心头的怪异之感便犹如荒野上的藤蔓一样,慢慢攀爬遍布,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悄悄滋长。

窗外的月细如银钩,无风。谢棋喝完了茶,待情绪冷静下来后又躺回了床上,一觉睡到了天亮。

朝凤乐府是专为朝廷培养舞姬歌姬的地方,说到底行的不过是风花雪月的事儿。然而莫云庭这礼乐大臣却依旧不是份闲差,礼乐之事,过了乃是有伤风化,不足又有伤国体。所以每年司舞司乐选拔后的一个月,都会有一场宫选。所谓宫选,其实也不过是走个形式,皇帝派几个闲差到乐府中,验查本年的新秀,如无意外,大抵就是一等司乐与司舞入宫了。

只是这宫选到底还是要做做模样,所以一二三等的司舞司乐都会有一次表演的机会。若是赶巧顺了皇帝亲信的心,那直接进阶为一等也不无可能。这是二三等女眷这一年之内唯一一次翻身的机会。府中女眷们早早准备了起来,只为了等月末的宫选。

这宫选与上次选拔不同的是司舞司乐配着来,荣辱与共。司舞希望配个好司乐,司乐也不甘好好的才艺被下等司舞给连累了,所以皇帝的旨意一下来,司舞司乐们瞬间就剑拔弩张了。

谢棋很是轻松,参选的是一二三等的司舞司乐,自然是与她一介小司花沾不了边。她也乐得清闲,扫扫庭院捡捡落叶,看一群女眷钩心斗角不亦乐乎。而打破她怡然自得、优哉日子的人,是尹槐。

那日清晨,薄雾刚刚散去。风采卓然的尹槐尹大人就屈尊到了破败的司花苑,在一群司花好奇的目光中敲响了谢棋的房门,把睡眼惺忪的谢棋拽出了房,一直拖到了庭院中央。

尹槐笑眯眯,轻描淡写道:“参选吧。”

“参选?”

“宫选。”

“宫选”二字,尹槐说得是轻飘飘,谢棋却听得犹如闷雷乍响,她干笑着退了一步:“尹大人,我是三等司花。”论理,三等司花可是连观看的权利都没有的,更不用说是参选。尹槐如果不是开玩笑,那就是把她往火坑里推。到时候悠悠众口如何堵?

尹槐似乎早就料到她会退后,早早地把她的后路堵了。他敛眉道:“我让你上你便上,这朝凤乐府还不是他莫云庭一个人说了算的。”

看尹槐这副模样是铁了心要让她去宫选丢脸一回,谢棋唯有干笑,挣扎道:“尹大人,谢棋貌丑,又完全不懂音律舞技,尹大人的好意……尹大人不必待谢棋如此的,我承受不起……”

尹槐一愣,随即笑开了:“我自然有我的理由。是到时候被逼着上场还是做点儿准备再上场,你看着办。”

“为什么?”她实在想不透,为什么尹槐会……

“放心,我不是相中了你这丑丫头。”尹欢收敛了笑意,轻轻地道,“我自有我的用意,宫选完毕,我再告诉你。”

“多谢尹大人,其实你可以找杜……”

尹槐一派充耳不闻的模样,从怀里掏出个锦绣的小包随手一丢。那包轻轻松松砸在了谢棋怀里。他轻巧道:“回屋准备准备吧,此次是司舞司乐结搭子来,早点儿找个好司乐。”

那小包沉甸甸的,不知道塞了多少银子。谢棋按捺住心里的烦躁,想做最后一丝挣扎,只是还来不及等她想好措辞,就被尹槐轻飘飘的一句话把她准备的所有理由堵了回去。尹槐说:“小谢,聪明的姑娘才讨人喜欢。”

谢棋闷声不响了。她当然知道,得罪尹槐的确不是个好路子,她也知道,这几日她虽然成了众人的眼中钉,但没有一个人敢像对待杜蕊一样对她。得罪莫云庭尚且会危及性命,得罪尹槐,恐怕连这府里唯一一个可以照看她的人都失去了。既然他不害怕她丢了他的颜面,她这个无脸之人怕什么?思来想去,她终于点了点头。

尹槐早已消失在院落门口,留下她一人立在院内司花们或羡慕或嫉妒的目光中。此情此景,谢棋唯有苦笑,回房关上门喘了口气。人人都道她交了好运——丑陋不堪的小司花赢得了尹大人的兴趣,但也只有她自己知道,尹槐望向她的目光从来都是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但就如同他自己所说,那并非是她入了他的眼。

是福是祸,尚不可知。谢棋不敢掉以轻心。

宫选她是逃脱不了了,只是眼下有个难处却是她跨越不了的鸿沟。宫选是司舞和司乐结成搭子表演,莫说尹槐通知晚了,许多人已经找到了合作的另一半。即便是所有人都尚未搭配,又有谁会自毁前程来和谢棋一个丑陋不堪舞技全无的下等司花结搭子?

杜蕊这次运道不错,找到了个一等的司乐结了搭子。她日日忙于和那司乐练习舞乐相配,渐渐地也少了和谢棋见面的次数。而换了她谢棋,她想仰仗着这张脸找到愿意为她配曲的司乐,恐怕是痴人说梦。只是尹槐已经撂下狠话,现下已经容不得她有半分挣扎……思量许久,谢棋只想到了一个人。

乐聆。

那个人本是个骄纵的二等司乐,却因为一次失误从二等被贬成了三等。府中便有传闻说她摔坏了弹琴的手,这才奏出了如此不雅的乐声。这次宫选自然没有人愿意与她搭配,不巧司乐比司舞多出了一个,她就成了没人要的。

谢棋在花园里见到了脸色阴沉的乐聆。而乐聆一看到谢棋则马上走开,谢棋急忙拦下了她:“喂,听说你……”

乐聆气急败坏地回过头,脸色阴沉道:“住口!”

谢棋笑得让人看着发冷。看到她这副模样,她自然是心情舒畅得很。乐聆的身上一直带着一股很浓烈的香味,她说不清是什么味道,却本能地觉得不是什么好东西。这几日,这股香味尤其浓烈,她和她隔了十来步,依旧能闻到那带着腥甜的香味,让人毛骨悚然。

谢棋犹豫着问她:“你身上究竟抹了什么?”为什么那透着淡淡的血腥味的芬芳她如此……熟悉?

乐聆冷笑道:“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谢棋笑眯眯道:“我不知道。”虽然之前她无意中说出了藏天香,但这藏天香究竟是什么东西她也不知道。

“你!”乐聆的脸色越发难看,她咬牙切齿道,“不要以为我落魄了就轮得到你这下等司花来凌辱!”

“我没兴趣凌辱你。”

“谢棋,你不要欺人太甚!”

乐聆犹如一只被踩着尾巴的猫儿,气急败坏地逃离了花园,留下谢棋站在原地空对一池新荷叹气。论才艺,乐聆可以说是优秀的,这次她失足落马本是意外,只是她平日里骄纵惯了,自然成了人人喊打的角色。乐聆的遭遇固然值得同情,可是到底与她谢棋没有多少干系的。但是眼下,她却不得不和谢棋好好谈谈。

谢棋追到了花园门口,拦下了鼻子通红、眼睛却瞪得老大的乐聆。

“谢棋,你究竟想怎样!”

谢棋摸了摸鼻子,努力露出和善的笑容:“乐聆,我想知道你找到和你一起参加宫选的司舞了没有。”

乐聆被踩到痛处,通红的脸渐渐泛了白,良久发不出声响。

谢棋自知失言,干咳几声道:“乐聆,要不与我……”

“你?”乐聆瞪大了眼,“你不过是个司花,有什么资格参加宫选?谢棋,今日是我沦落至此,你要羞辱……”

谢棋眯眼笑着:“我确实要参加,你可愿意与我合作?”

“休想!就凭你,也想我为你配曲?做梦!”

“乐聆……”

“做梦!谢棋,你算什么?你凭什么?你……”

乐聆气喘得紧,两眼泛红,姣好的妆容已经狼狈不堪,脸上的神情比谢棋还狰狞几分。谢棋闷声不响地盯了乐聆片刻,才无谓地笑道:“那算了。”

她本就不是抱着必定要参选的念头,既然乐聆不愿意,她也懒得强求。

一时间,乐聆的脸色居然越发难看了几分,她已经气得手脚发抖,愤然拂袖离去。

夜色降临的时候,朝凤乐府里安静了不少。谢棋在房里用过了晚膳,心里有些忐忑。她本来是上了床盖了被子的,几番辗转之下依旧不能入梦,终于叹了口气又把衣衫穿戴整齐,她悄悄出了门,一边走一边叹气——

她当初就和莫云庭约定,两日给他换一次药。只是往常都是他派人召她去,今日却不知为何迟迟不见有人来司花苑。也不知是她被他折腾惯了还是怎么着,他不派人来找她,她居然有些良心难安。倘若她这一次逃了,明日他追究起来……

——就去看看。谢棋悄声安慰自己,就去看看那个冷面将军究竟去了哪儿。

院落中没有一丝声响。谢棋只听见自己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回荡在空旷静谧的长廊上。莫云庭的房门就在眼前,只是房里却没有光亮。房中窗户大开,看得出并没有人在房内。谢棋撇撇嘴往回走:她怎么就没想到呢,他不传召,不过是因为他没在府里而已。

晚风袭人,吹得谢棋有些哆嗦。她裹紧了衣服抄了条小道出门,却不料在路过院落中的水榭时看到了一个身影——那是个水上的小亭,月色朦胧之中,亭中有个模模糊糊的身影趴在石桌之上,不知道是不是睡过去了。

莫云庭?

谢棋的脚步踟蹰了,不确定该不该靠近他。晚风吹过她的脸庞,带来了一丝细微的气味。谢棋闻得出来,那是锦丝草特有的药香。她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到了亭中,悄悄屏息观察着趴在石桌上的人。

夜凉如水,他只穿着件宽大的袍子,衣衫单薄。他像是睡着了,谢棋来到他身边他也丝毫没有反应。月色如纱,淡淡的一层笼罩在他身上,居然说不出的安适恬静。这个凶神恶煞的莫云庭,这时候看起来居然还颇有几分人样。

谢棋回过神来的时候摸了摸鼻子,悄悄绕过石桌。

莫云庭依旧没有任何动静。照往常他的敏锐度,恐怕早在她进院子那一刻就发现她了。可是今夜他却像是失去了知觉一般,任凭谢棋弄出再大的声响,他都一动不动。

亭子的角落里放着一个药篓,篓里装满锦丝草,看样子是没有动过的。大概他原本是打算上药的,但是不知为何没有派人到司花苑里找她。

“莫大人?”

“莫云庭?”

“你睡着了?”

谢棋屏着一口气轻轻推了推趴在石桌上的莫云庭,却没想到这轻轻的一推,他竟骤然倒在了地上。“莫大人!”谢棋慌忙去扶他,咬牙扶起了半个身子——他的气息还在,只是浑身僵硬,手脚冰凉,早已没了知觉。

“莫……”

谢棋心跳霎时乱了。这不是她第一次见到晕厥的莫云庭,却是她第一次确定不了自己的想法。走,还是留?她听见自己的心跳纷乱,脑海间如骤雨将来,电闪雷鸣。倘若她走,这个昏迷的病弱之人必定在露天过一夜……侍卫见过她进院子,如果他出了什么事,她就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倘若她留,如果他醒来,她可怎么收场?

春夜风凉,少顷后,骤雨初降。

谢棋本已经迈出了亭子,淋着雨才清醒过来,咬咬牙回了头,愤愤不平地把倒在地上的人用力搀扶了起来,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引着他穿过水榭,沿着长长的长廊往他的房间走去。虽然谢棋皮糙肉厚力气比寻常女子大了许多,却也只是拖着他走了十数步就狠狠地栽倒了。

莫云庭纤瘦得很,只是再怎么纤瘦,他还是个男子。他的身体被重重地甩了出去,撞到了长廊柱子上,发出“咚”的一声。

“……莫大人?”

谢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颤颤悠悠从地上爬了起来,重新把莫云庭扶了起来。她僵硬地用手去探了探他的鼻息,而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谢棋足足折腾了半个时辰,终于把莫云庭搬到了房中的床上。好不容易安顿好了昏迷不醒的莫云庭,她瘫软在地上重重地喘气:早知如此,还不如在床上一觉睡到天明,也不必受这样的罪。

房间里漆黑一片,只有淡淡的月光从窗户投射在地上,反着一丝微光。谢棋自然是不敢点灯的,她只能靠着这微弱的光芒,小心地观察着莫云庭,感受他的气息,确定他依旧未醒之后,她才舒了口气。

“不是我不想去叫大夫,只是叫了大夫,我就脱不了身了。”她喃喃自语,“莫大人,看起来你也没什么大碍,你就撑一下吧。”

莫云庭静默地躺在床上,没有一丝声响。

“莫大人啊,锦丝草一天两天不抹也没多大问题,你睡了我就不扒你衣服了……毁了大人清誉就不好了……大人好好休息,能不记得今晚的事就不要记得啦……要不是看在三个月后好聚好散的约定……”

谢棋理顺了气息,几乎是三步并作两步离开莫云庭房间的。只是临到门口她却又停下了脚步,迟疑着回了头。

月色如水。

她折回了房间,在那个没有知觉的家伙床前站了片刻,轻轻地,替他拉上了被子。

谢棋没有看到的是,在她出门的片刻后,那个一直没有知觉的人已经不知何时睁开了眼。他的目光落在刚刚关上的门上,微微颤了颤。

他捂住了自己的伤处,痛苦地蜷缩起身子,唇边却浮起一抹笑意。

那笑容小心翼翼,就像……守着秋天万木凋零时候的一片枯叶。如此的谨慎,如此的满足,也如此的……脆弱。

司花苑里的司花们多半已经睡下了。谢棋偷偷溜回房间的时候,却在里面看到了一个黑影。房里没点灯,那黑影就坐在桌边,鬼魅一般。她不敢靠近,只是远远站在门口喝道:“谁?”

那人影“忽”的一下站了起来,带倒了凳子。“砰”的一声,不但凳子倒了,连桌上的粗纱布也被扯下来,桌上的茶壶摇摇欲坠。

“乐……聆?”谢棋不敢肯定,迟疑着说。看那人的身形,的确有几分像乐聆。她不明白,她半夜三更到她房里做什么?

黑影默不作声,只是气急败坏地把险些跌落的茶具放回了桌子正中央,扶起了凳子,做完这一切后开始与谢棋僵持。她不开口,谢棋也不开口,两个人遥遥望着对方,最后还是谢棋打破了这诡异的沉默。她干咳两声,稍稍靠近了乐聆,把凌乱的桌布扯回了正常的位置。

“咳咳,乐聆,这么晚了,你来做什么?”

乐聆依旧沉默。借着月光,谢棋看到了她几乎缩成一团的身子,不由得想笑:“喂,你……”

“算了!”

乐聆犹如被踩到尾巴的猫儿,忽然尖声嘶吼出声,气冲冲地往外走,殊不知她方才捏在手里的桌布还未来得及松手,她这一走,带得桌上的茶壶茶杯噼里啪啦一阵乱响,碎成了一地的残渣。茶水倾倒出来,浇在了原本放在椅上的几件衣服上,衣服湿漉漉地往下淌水。

一时间,静默一片。谢棋看着椅上那几件湿了的衣服出神,那几件衣服是尹槐送上门的,倘若明日穿不了,刁钻的尹槐,会不会找麻烦……

许是她的静默感染了乐聆,乐聆尖声道:“我会赔的!丑八怪!你这肮脏的司花苑里的东西能值几个钱,明日我会让人送来给你。告辞。”

乐聆的话说得刺耳无比,任凭谢棋性子再粗糙,也终于皱了眉头动了气,她冷冷地道:“既然司花苑脏得很,敢问司乐大人来这肮脏的屋子做什么?”

“我……”

“大人金贵,不比我这小小司花,小心沾了晦气,大人请滚。”

“姓谢的!”

“滚。”

乐聆却不再往门外走了,她像是呆滞了一般,愣愣地看着很少发火的谢棋,竟不知道怎么迈开脚步。她知道自己是过分了些,只是她实在不甘心,不甘心她堂堂二等的司乐居然会沦落到和一个司花合作……而且,还要看那司花的脸色,这口气她怎么咽得下?可是,事到如今,她却不能不参加宫选……

“对不起。”乐聆含糊道。

谢棋还在气头上,听见她的道歉,她只是淡淡地道:“你说什么?”

乐聆又气得发抖:“你大胆!”

“司乐大人没什么事了吧,奴婢想歇息了。”

“告辞!”

乐聆走得十分狼狈,与往常那个盛气凌人的二等司乐判若两人。

谢棋在房里点了灯,蹲下身去捡茶壶的碎渣,连不速之客已经走到脚边都不知晓。不多时,尹槐的声音在她身边响了起来:“你这算是欺软怕硬,嗯?”

尹槐找了处干净的椅子坐下,玩味地看着眼前蹲在地上收拾的谢棋。他来这里的时候,恰巧听见了她和乐聆的一番对话。若不是亲耳所闻,他还真不相信这个温驯的丑司花居然还有这样的一面。她能把脾气出了名不好的乐聆气得狼狈逃走,却对莫云庭百依百顺,莫云庭让她往东她不敢往西。

他对她的事早就有所耳闻,据说她为莫云庭跳了天星楼。貌丑,不爱说话,常常躲在阴暗处默默地望着莫云庭,这样相貌丑陋的人,莫云庭又怎么可能喜欢?可是这次真看见了,却好像与传闻中……略有不同。

谢棋捡完了碎渣,灰溜溜地从地上爬起身撇撇嘴:“不是尹大人让我找司乐吗。”

“你明明是把想合作的她赶走。”

“咳,尹大人多虑了。”

尹槐饶有趣味地看着谢棋一脸的问心无愧,低声笑了:“小谢,你这个性,倒是别致得很。”

“嘿嘿。”谢棋回以憨傻的笑。

“明日靖王会来朝凤乐府,届时你得好好表现,才不枉我惜才之心。”

“哦。”

昏黄的烛光闪闪跳动,映衬着谢棋布满伤疤的脸。微弱的光投射进她的眼眸中,居然透出了一丝润泽。尹槐的目光不经意扫过墙上,他眼中的兴致又多了几分。

烛火把她的剪影投射到屋子里的墙壁上,竟然是那么窈窕多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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