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合是宫中该朝见的日子。刘聪到了太极殿外,却见里面热闹极了,长兄刘和与皇后呼延氏都端坐在殿中,与刘渊言笑晏晏,一家子父慈子孝,完满无比。刘聪在外瞧着,只觉耳旁嘤嘤嗡嗡,嘈杂异常,他竟难以拔腿进去,只觉得自己如同多出来的一样。他在殿外立了一瞬,只听殿中刘渊大声道:“是聪儿在外面吗?”
刘聪怔了一会儿,应声道:“是儿臣。”
刘渊爽朗大笑:“进来吧。”
刘聪硬着头皮走入殿中,在刘和身旁坐下,只觉得座上的呼延皇后目光锋利地向自己扫来。正此时,殿外忽有人报:“启禀陛下,襄阳大捷,司吏校尉匐勒大破晋军,斩杀逆贼王衍首级。”
刘聪闻言肃然一惊,微微侧首,只见刘和正打量自己,他赶忙转过头去,瞧向刘渊,却见刘渊大喜过望道:“此人现在何处?”
内侍通禀道:“正在殿外等候。”刘渊笑道:“快快宣入殿中。”须知他自从占洛阳后,每日里最惧的便是晋人王衍带出去的数十万大军,唯恐他们哪日卷土重来。如今小小一个司吏校尉便能斩杀王衍,除了他的心腹大患,他焉能不喜?
不多时,匐勒大步迈入殿中,在玉阶下叩头连连,粗声粗气道:“末将匐勒见过陛下。”
刘渊瞧见他身材魁梧,状貌粗野,饶是有趣道:“便是爱卿诛杀的王衍?”
匐勒道:“正是。”说着他从腰间解下一个包裹在殿中打开。一时间众人只闻得一股恶臭之味,刘聪定睛看去,竟是一个人头。呼延皇后顿时不悦,掩鼻道:“这等无礼。”
刘和却眨眼道:“将军为何不将他带来见过陛下,反而一刀杀了他?”
匐勒闷声道:“那老儿实在啰唆,末将一刀便宰了他,望陛下恕罪。”
刘渊哈哈大笑,他深喜匐勒的粗犷不羁,大笑道:“真乃一员虎将也,朕要重重赏你。”他顿了顿,问道,“你想要个什么官做?”
匐勒抬起头来,却是目也不瞬道:“末将不想做官,末将想向陛下讨个天大的恩典。”
刘聪心里一惊,不知匐勒要说出什么话来。刘渊大是好奇,问道:“你要个什么恩典?”
“末将是羯人,从小在洛阳的富人家为奴,无名无姓,只有主人叫我匐勒,”匐勒嘿嘿一笑,说道,“末将想请陛下赐名。”
刘渊讶异了一瞬,朗声大笑道:“好,好,朕就赐你这个恩典。”刘聪顿时松了口气,心下终于安下几分,却也对眼前这个壮汉刮目相看。
刘渊细思片刻后沉吟道:“昔时西域四十八国,曾有石国。后羯人随我匈奴入塞,安顿在羌渠一支,朕便赐你姓石,名勒。日后你便不是无名无姓之人了。”
匐勒叩地感激涕零:“末将石勒叩谢陛下圣恩!”
此时刘和回首向刘聪低语道:“四弟门中之人,果然不同凡响。”刘聪听到他话中似有深意,却不能不答:“石勒为陛下所用,是陛下之臣。”刘和低声而笑,却终是没有再说什么。
好不容易宴尽席散,刘聪迟疑了一会儿,眼见着石勒往自己的方向走来。他不欲与之照面,转身便向宫外走去。沿着宫道走了许久,不知不觉走到一座不起眼的小楼前。刘聪忽然驻足,呆呆立在门前。
忽听身后有人说道:“四哥怎么不进去?”刘聪一扭头,只见却是刘曜在门边笑望着自己。
“这里现在是你的府邸?”刘聪随口问道,抬足便迈入府中。
刘曜笑道:“在这里住得习惯了,倒也不想再挪地方。”他瞧着刘聪神色郁郁,便道,“听说从前四哥也在这里住过?”
“住过一些日子。”刘聪淡笑道,信步却走到了后院。如今刘渊既已称帝,诸子皆封王,刘和为左贤王,刘聪为右贤王,就连死去的刘隆也追封为兴义王。他又把两个弟弟刘盛和刘锐分封安昌王和西昌王。唯有刘曜是螟蛉义子,刘渊本有意封王,奈何呼延皇后的弟弟呼延攸联合西昌王强烈反对,刘渊便也作罢,宫中便称五公子,算是含混过去。刘聪知他心中不悦,故而这种日子还躲在府里偷闲,并不乐意去宫中敷衍。
后院的小楼旁种了两排湘妃竹,竹上斑痕点点,如美人泪一般,刘聪抚竹忽然怔住,一时间往事竟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他回转过身,只见刘曜已命人布好了酒菜,便入席而坐。又见桌上有酒盅,便给自己倒了一盅,闷然一口饮尽。刘曜瞧他一瞬,笑道:“四哥心里不痛快?”
刘聪并不欲隐瞒,一杯接着一杯地饮了起来,口中却是淡淡:“今日在宫宴上父皇赐了匐勒姓氏。”
刘曜凝神想了片刻,笑道:“这个羯奴真不简单,竟连陛下也哄了去。”
刘聪皱眉道:“你说什么?”
“你道他是怎么杀的王衍?”刘曜目光一闪,微笑道,“王衍是不战而降,无用之至。”
刘聪倏然而惊:“那他为何还要杀了……”
“这就是这个羯奴的狡猾之处,”刘曜嘴角微提,“像王衍这样的贪生怕死之徒,若是投降岂能不啰嗦一番?甚至说出什么大逆不道、怂恿他拥兵自立的话,怕也是有的。只要有一言半语落入陛下耳中,能不生猜忌之心?”
刘聪细思石勒表面粗犷,但内心却如此细密,只觉不寒而栗。他咬牙道:“其心可诛。”
“更有意思的是,这羯奴取道潼关,竟然把始皇帝陵墓掘了,”刘曜眨眼笑道,“此事四哥恐怕还不知吧。”
刘聪手一抖,酒便撒了出来,惊道:“他竟这样大胆。”他沉吟一瞬,面色已是沉了下来,“我得好好警告一下他了。”
刘曜笑笑道:“四哥竟这样老实,这节骨眼儿上别人可都在忙着栽培自己的人,四哥可知道大哥引荐的那位田密,父皇可器重得紧。”
刘聪淡淡道:“那日破城之时,田密献上了半枚白虎符。”
刘曜目光一闪:“只有半枚?”
“当年齐王与成都王相争,各持半枚虎符。田密是齐王心腹,这半枚该是齐王那半枚。”
“成都王那半枚又在何处?”刘曜忽然望向了刘聪。
刘聪心里一惊,便不说话。
刘曜笑道:“罢了,不说这些扫兴的事,还是说风月好了。”他望着刘聪道,“大哥都有两个儿子了,四哥怎么还没有动静,连家眷也不带到洛阳来?”
刘聪叹了口气,给自己又斟了杯酒,一口饮尽。
刘曜也陪着饮了几杯,用羹匙轻敲酒盅,喟叹道:“这世上难道还有什么样的人是四哥得不到的?四哥这样的英雄大丈夫,何必要委屈自己。”
刘聪却点了点头:“酒醒梦醉,星沉月落,都是人间惆怅事。不说也罢。”
两人各饮了七八盅,都蒙蒙有了些酒意,刘曜忽然笑道:“我瞧着四哥原来是个痴人,世上之事,欢喜少,愁苦多,不如及时行乐。我替四哥叫几个美貌的姬妾来取乐,如何?”
“不用。”刘聪连连摆手。
刘曜笑望了他一眼,忽然叫道:“献容,献容。”
不多时,一个身着红袄的丽人姗姗而来,手捧一把琵琶,笑倚在刘曜身旁。
“给我和四哥唱支曲子。”刘曜笑道,“让四哥听听你的琵琶。”
羊献容微微对刘聪行了一礼,只听转轴拨弦,如石破天惊,清泉入耳,却听她轻声唱道:
分索则易,携手实难。
念昔良游,兹焉永叹。
刘聪忽然心念一动:“这是陆士衡答贾谧的那首?”
刘曜且笑点头:“四哥果然博识,且听献容唱完。”
只听羊献容忽而正襟危坐,手中促弦转急,却是扫弦如雨,歌声也亦高昂:
公之云感,贻此音翰。
蔚彼高藻,如玉如兰。
她的收句又转轻声,却是曲中收拨,慢捻轻弦,唯有余音泛泛,若绕梁间。而刘曜亦是脉脉含情地望着她,手亦是牢牢相握,并不分开。
刘曜私纳晋帝废后之事刘聪已有所耳闻,此时见到刘曜身旁的女子容貌艳丽,颇有几分楚楚之姿,自是心知肚明。刘聪此时见二人如此情谊,便知不可再撼。他到底与刘曜交好,听她唱完,只点点头,却对刘曜道:“父皇最近脾气不好,你小心些。”
谁知刘曜满不在乎地说道:“大哥不也娶的晋女?为何我便纳不得。”他此言既出,身旁的羊献容便多了几分宽慰之色,瞧向他的目光亦愈发柔和。
刘和的妻子是晋帝与贾后之女东海公主,从前固然是尊贵无比,可如今晋室被灭,亡国公主哪还有半分地位尊荣,便是今日这样的大日子,刘和也未带她入宫,只将她扔在家中。刘聪皱了皱眉头:“你若见到大哥,万万不要提这话,大哥如今最是忌讳这个。”
刘曜哪里放在心上,他站起身道:“我去后面松乏松乏。”羊献容马上站起身来,将狐裘披在刘曜身上,刘曜回头望了她一眼,目中深情款款。两人虽言语不多,却如同长久夫妻一般,一举一动都不经意间便流露出情深。刘聪瞧在眼里,心下却是感叹,便不再劝。
羊献容见刘曜走远,忽然轻声对刘聪道:“洛阳城破,王爷难道没有派人打听过阿琇妹妹的下落?”
“她死了。”刘聪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衣襟处藏着的东西,语声里却都是眷恋和不舍,“在城破之时自缢了。”
“哦?”羊献容眸中忽然光亮一闪,抿嘴微笑道,“王爷亲眼见到了吗?”
刘聪在雪里立了片刻,只觉天地之间都是一片混沌雪色,哪里还分得清什么天与地的界限。
刘渊知晓刘曜私纳羊献容之事,果然震怒异常,立刻便着人赐了鸩酒到刘曜府中。来人连招呼也未有半个,只冷冷道:“这是陛下的旨意,劳烦五公子仔细掂量掂量。”
刘曜心急如焚,他便要进宫去求情,谁知来侍拦住了他,却道:“今夜左贤王和皇后娘娘都在宫里侍宴,五公子若是去触了陛下霉头,可不更麻烦?”
羊献容跪在一旁,亦是泪水涟涟地拦住了刘曜:“你我既有今日之聚,已是妾几世修来的福分,妾自愿就死,勿要连累公子。”那侍者冷哼一声,却听刘曜脸色铁青地说道:“我绝不能让你死。”说着,竟是一把夺过那鸩酒,尽皆泼在地上,拔足便走了出去。侍者惊得呆了,再抬头时,却哪里还看得到刘曜的踪迹。唯有羊献容独立在风雪之中,面上都是冷漠的笑意。
刘曜快马奔至宫中,到了太极殿外下马,却忽然被冷风吹得清醒过来。如今贸然去求陛下,岂不是火上浇油。他仔细一想,却是策马去了芙蓉殿。如今宫内芙蓉殿里居住的是刘渊最喜爱的张夫人,她本是羊献容的侍女红杏,刘曜将她敬献给刘渊,阴错阳差却极得宠爱。
此时殿前宫女见到刘曜,都未阻拦,任由他进去。红杏如今养尊处优,不比从前干瘦,面容红润许多,穿饰华贵,满头珠翠,富贵异常,就连身形也丰腴几分,更显风韵。她看到刘曜亦是诧异,问道:“今日五公子不在太极殿侍宴,怎么来了我这里?”
刘曜来不及寒暄,三言两语便说清来意。红杏听说故主尚在人世,如今又有这样的遭遇变化,早惊得呆了,直跺足道:“娘娘怎么会在公子那里?五公子真是好糊涂!”
“我怎知消息会这么快传出去?”刘曜亦是后悔不已,只是嘴上却不肯服软。
红杏责备道:“公子可知如今有多少人盯着你?你府里早不知道被多少人安插了眼目,妄自公子还只作不知。”
刘曜悔不当初,伸掌重重击向花梨书案:“如今你可有法子救献容?我愿当牛做马,也要救她性命。”
服侍红杏的宫中长史极是忠心,皱眉道:“夫人,今夜是皇后侍宴,怕是难以进去。”
刘曜此时满怀希望都寄予她,催促道:“夫人这样受宠于陛下,三言两语便是了,还要等什么?”红杏白了他一眼:“公子如今关心则乱,怎么连轻重缓急也不分。今日你才宴右贤王,便有旨意鸩杀羊娘娘。你早就被人盯上了,只怕是有人不乐意你和右贤王有来往。公子仔细想想这中间关节。”
刘曜霍然醒悟过来,点了点头,心中已是恨苦:“不错,是有人看不惯我和四哥来往!”
红杏点了点头,似是下定决心一般,忽然道:“我去见陛下。”
那长史劝道:“夫人,万万要三思啊。”
红杏面上一白,忽然不自觉地用手捂住腹部,面容却是决绝:“羊娘娘有恩于我,我绝不能不报。”说罢,她又对刘曜道,“五公子,你且回去照顾好羊娘娘,我一定尽力而为。”那长史见不能再劝,只能命侍女打伞送红杏去前殿。
刘曜自是感激涕零,回头却见那长史望着红杏远去的背影,恨恨道:“五公子可知道给我们夫人惹了多大的麻烦?”刘曜茫然无知,那长史回过脸来,面上都是厌憎神情,“我们夫人这是用命去救,望公子日后可长些记性,别再惹祸了。”说罢,竟是拂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