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东海王还京,见到王妃出迎,大是惊愕道:“你怎么会在洛阳?”
蒲察氏本是一怀喜悦来迎接丈夫,开口就听到丈夫的指责,自是委屈道:“是朝廷的旨意让我来京,你怎么反而这样不高兴?”
东海王面色陡然阴沉几分,踱步道:“糊涂,他们要你来京能安了什么好心思。”
蒲察氏有几分不信道:“皇后娘娘对我很好,既赏金银又赐宅邸,让我安心在京城侍候王爷,还要我把安儿和武儿都接来,一家子好好在京城团聚,不必急着回东海去。”
东海王手握成拳,怒道:“他们这样狠毒,还想把我们一家子一网打尽。”
蒲察氏陡然有几分紧张起来,担忧道:“这可怎么办?是谁要对我们下手?我出来之前左思右想,还是没有把武儿和安儿带来,现在他们在家里会不会出什么意外?”
东海王听到两个幼子都没有跟来,总算面色稍和,说道:“在家里能出什么意外。不用怕,到时候见机行事就是了。此事不知道是谁幕后主使,若是司马炽便无什么,区区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儿,再加上一个老朽昏庸的王衍能成什么事?倒是成都王就不得不防了。不过如今他远在邺城,也不惧他什么。”
东海王胜仗还朝,宫里连着三日都是大宴。起初东海王还有几分警惕,可渐渐每日只见羊皇后和司马炽赐宴,成都王绝不来朝,便也心中宽泛许多。
第三日又逢司马炽赐宴,宴席便设在东宫的畅音阁中。阿琇一入席便瞧见羊献容端坐正中,豆蔻相陪在侧,司马炽却坐在东首,陪着东海王夫妇。她转头环视,却见平阳不在席中,微微诧异道:“王妃怎么不在?”
司马炽微微皱眉道:“她身子不适,就不来了。”阿琇略觉诧异,又见豆蔻先来了,心中就更是奇怪,她今日来了怎会不先告知自己,但宴席已开,也不便再生波折。
豆蔻甚少参与宫宴,竟然突兀插言道:“近日宫里不甚干净,王妃若是身体不适,还是少入宫的是。”她话一出口,司马炽便皱起了眉头,似欲岔开话题。可羊献容却凝眸于她:“如何不干净了?”
豆蔻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司马炽,道:“臣妾也只是听说,永巷那边常有夜鬼啼哭,十分可怖,宫女们夜里都不敢从那边经过。”
蒲察氏插口道:“宫里果真闹鬼?那可要好好驱上一驱。”
羊献容轻轻摇扇,淡笑道:“鬼神之说都是怪力乱神,这是下人们自己吓自己罢了。若是真有鬼神,合该多少人先遭报应,可你几时见恶人遭恶报?反倒是好人多不善终,可见鬼神一事都是虚妄。”豆蔻面上一红,欠身道:“皇后娘娘教训得是。”
此时已入初秋,偌大的湖面上波光粼粼,满池尽是听雨残荷。酒用的是宫里的御酿,蒲察氏一杯下肚,面色便添了红晕,她微微摇头,显得极为不适。豆蔻坐在席上瞧得清楚,问道:“王妃可是饮不得此酒?”
蒲察氏本就不善饮酒,此时只觉得头晕脑涨,然而瞧着满席的人都瞧着自己,便尴尬道:“不碍事的,兴许是夜风太凉的缘故。”东海王亦是转头瞧见蒲察氏脸色不好,关切问道:“你怎么了?”蒲察氏摇了摇头,低声道:“妾无妨的,别为妾扫了大家的兴致。”东海王只得作罢,但他到底关心妻子,脱下身上的长袍披在了蒲察氏身上。
司马炽坐在主位上遥遥瞧见,便笑道:“王嫂既然身体不适,何不让人先送王嫂回去。我陪兄长多饮几杯便是了。”
东海王亦是转目看着蒲察氏,关心道:“我陪你先回去可好?”
蒲察氏本想拒绝,奈何司马炽也道:“今日湖上风大,是孤考虑不周,让王嫂受寒。改日定当面赔罪,只是今日可否把王兄留下,让我们兄弟好好畅饮一宿。”
蒲察氏只得道:“殿下说哪里的话,是妾身自己的不是。”阿琇本在旁观,一转头远远地见有个绿裙宫女似在对自己招手,她仔细一看,却不是白袖是谁。她心念一动,便起身道:“二十五叔,我也觉得天气寒冷,可否让我先送王嫂回去。”
司马炽笑道:“如此甚好,王兄也可以放心了。”
东海王望向蒲察氏,目光里都是柔情:“还是我送你回去吧。”蒲察氏摇头道:“不劳王爷了,让长公主殿下送我即可。”
阿琇扶着蒲察氏慢慢走出畅音阁,走到东宫门口,蒲察氏略有歉意道:“不敢劳烦殿下远送,我自己回去便是了。”阿琇瞧着她嘴唇有些发白,面色却奇异的红晕,便道:“王妃娘娘,我瞧你脸色不好,我送你回去吧。”
蒲察氏摇头执意不肯,东宫门前的侍者也道:“王妃所住的云胤阁就在宫门外,奴婢们定能将王妃好好送回。”
阿琇见此,也只得作罢,在东宫门前与蒲察氏作别。
夜里回到殿中,白袖捧了金盆来侍候,她将素帕栉巾样样准备妥当,却见阿琇摇了摇手,只将头靠在榻边,闭上了眼。白袖知道她是乏极了,便为阿琇解散发髻,用乌木梳轻轻梳散那长长的青丝。阿琇轻轻叹了口气,问道:“是邺城那边有信来吗?”
白袖对左右使了个眼色,殿中的侍女便捧着金盆等物出去,她方才小声说道:“殿下,奴婢今日又去东华门外等候,却见到数十个侍卫把守在宫门口,外面稍有人靠近,都被侍卫驱逐了,奴婢在那里探头望了几眼,便有侍卫过来盘问。”
“你怎么说?”阿琇慢慢地拨动着手中的珠花。
“奴婢说是东海王妃宫里的,来看看有没有东海郡送来的信札。那侍卫倒没问什么,就让奴婢快些回来了。”
“你做得不错!”阿琇微微一笑,嘉许地瞧了白袖一眼。
却见白袖恭敬地低着头,低声说道:“奴婢还是担心得紧,不知道为何侍卫多了这么多。可是皇后娘娘还因为齐王的事……”她顿了顿,心知此事是宫中忌讳,只小声道,“听宫里人说,齐王死得实在蹊跷,竟是他最宠幸的侍妾所为……”
“这必然不是针对我们的,恐怕是因为这几日东海王回来的缘故吧。”阿琇被她提醒,忽问道,“齐王死后,他的家眷是处死了还是关起来了?”
“成都王为人宽厚,虽然齐王罪人图谋不轨,但王爷宽恕了他的家人,如今家眷都关在永巷,奴婢有时候夜里经过,常能听到那边哭声瘆人得紧,”白袖有些诧异地抬起头,“公主怎么好端端地问起这个来?”
阿琇听到永巷二字忽然凝了神,皱眉道:“无事,便是随便问问罢了。”
两人说话间,只听有人慌慌张张来报:“公主殿下,大事不好了,吴王妃娘娘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慢慢说。”阿琇霍然站起身来,只瞧来人正是豆蔻身旁的侍女胭脂。
“殿下,快去救救我们娘娘吧。”胭脂一入殿便伏在地上哭道,“我们娘娘被送到永巷关了起来,现在情形不妙。”
“她适才不还在席上饮酒赴宴?”阿琇只觉得如晴天霹雳一般,“是谁把她关起来的?”
“就是刚刚的事,”胭脂哭道,“公主殿下走后,我们娘娘又说了几句永巷闹鬼的事,触怒了皇后娘娘。刚才皇后娘娘发了好大的火,说我们娘娘胡言乱语、触犯宫规,罚她到永巷去自省。我们娘娘又气又急,一到永巷就晕了过去……”
“她怎么能这么做,豆蔻可是有身孕的!”阿琇顿时站起身来,“豆蔻现在情形如何?”胭脂叩头哭泣道:“公主殿下,我们家娘娘现在见红不止,奴才这才冒死前来通报。”
阿琇咬牙道:“走,我去瞧瞧去。”
“殿下且慢,”白袖忽有几分迟疑,却盯着胭脂问道,“我平时瞧着吴王妃是个谨慎稳重的人,她到底说了什么话,惹得皇后娘娘这样生气。”
“具体说的是什么,奴婢也记不清了,只记得并没有说什么过分的话,可皇后娘娘却生气得要命。”胭脂也不惧白袖的逼问,抬头直视着她,哭泣道,“白袖姐姐,我们娘娘平日里是不是有什么开罪您的地方,奴婢替她向您叩头赔不是了,如今是人命关天的时候,还请姊姊放下前嫌。”
白袖气得脸发红,这话里竟是怀疑自己故意阻拦阿琇去救人了。她刚要反驳,只见阿琇站起身,利落道:“此事就一万个蹊跷,我也要去。她肚子里的是阿邺的骨肉,我绝不能不管。”白袖还想再劝,可看着阿琇这样急切,她也只能匆匆跟了出去。
永巷从汉时起,便是关押犯错宫人的所在,与冷宫无异,自从前些年一场大火烧死了淮南王,齐王便命人重新整修了永巷,将此划入禁苑,寻常若无令牌都不得出入。此时已是夜里下钥,永巷地处偏僻,并没有什么人走动。
胭脂在前领路,走过了一条长长的宫巷,眼前的路便逼仄起来,脚下亦甚是不平整,到处都是碎石嶙峋;白袖提着一盏八角宫灯,在前面为阿琇引路。三人穿过这段碎石路,贴着宫壁的便是一排黑漆漆的宫房,四下里处处都是黑蒙蒙的影子,一时也看不分明。白袖迟疑道:“殿下,永巷这一带平时都有人把守,今日怎么一个人都不见?”
阿琇正迟疑间,只听东首的屋子里忽然传出一声女人的哀号声,似是受了极大的苦楚,如夜枭啼鸣,尖厉地刺破黑夜,听起来瘆人极了。
白袖被唬得一抖,脚下一个踉跄便摔倒在地,手里的宫灯跌落在地,风一拂过,那灯瞬时熄了。只听胭脂颤声道:“殿下,便是这里了。”阿琇匆匆地往前跑去,白袖刚准备去追,却只觉得脚上钻心地疼,低头一看,昏暗的月光下可见她的脚脖子肿得馒头一样,看上去扭得不轻。胭脂见状便道:“姊姊在这里等着,我陪着殿下看看就回。”
阿琇扶着墙壁,慢慢地走到那间屋子门口。只见里面一丝光也没有,窗上隐隐约约能看到有一个女子的侧影。她轻轻推开门进去,忽然觉得脖子一紧,竟是有人使劲掐住了她的脖子。她使劲地挣脱,那手腕竟如铁铐一样,紧紧地掐着她的脖子,哪里还挣脱得开。白袖在外面听得不对,赶紧一瘸一拐地冲了进来,却只见一个女子死死地把阿琇按在墙角,一双手掐得阿琇喘不过气来。白袖赶紧去拽那女子,那女子却似是疯了一样,手里半分也不松,嘴里还念念有词。白袖情急之下,抄起桌上的烛台便向那女子头上砸去,只听扑通一声闷响,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那女子应声倒地,躺在地上微微抽搐。
阿琇这才挣脱了,她咳嗽连连,勉强喘过一口气来,她起身要去看那女子动静,忽然那女子挣扎着又来掐阿琇的脖子。白袖大惊失色地要去扶开阿琇,忽见那胭脂本来站在一旁,此时不知从地上捡起了个什么东西,猛向那女子刺去。阿琇忙叫道:“别伤她。”她话音未落,却见胭脂已经利刃脱手,堪堪刺入了那女子胸口中。那女子抽搐几下,忽然没了声息。
“你别走!”白袖忽然嚷道,“你要去哪里?”她只觉眼前一花,胭脂竟是向屋外冲去。她想尽力去追,可哪里追赶得上,眼见得胭脂身子晃了晃,已是消失得无影无踪。白袖咬牙道,“奴婢去找点烛火来。”
阿琇心口怦怦乱跳:“先别点烛火,你看看那女子怎么样了。”
白袖这才心惊胆战地将那女子翻了过来,却见那女子满脸鲜血,瞧不出面容,身体冰冷,哪里还有气在。白袖惊道:“公主,这疯女人……好像是死了……”她从那女子胸口取出利刃,却见是一把金光闪闪的匕首,正是当日阿琇交给李含的那把鱼肠。
白袖伸手要抹去上面的血迹,阿琇想起阿邺临走时说的话,慌忙制止道:“别捡,匕首上有毒。”
白袖大惊失色,只见阿琇从裙上撕下半幅衣料,将那匕首细细包裹好,方才交给白袖道:“你将这个收好,明日找太医来验一验,刀上是什么毒药。”白袖答应了一声,刚想把匕首放入怀中,忽然外面脚步声纷叠,只听外面传来许多人的声音道:“将这里都围起来。”
阿琇主仆一怔,只见外面火光忽然亮起,映得这四下如白昼一般。一排排铁甲卫忽然冲了进来,将狭窄的斗室内围得水泄不通。此时白袖已经吓得慌乱不已,不知发生了什么。反倒是阿琇镇定些,她站起身来,轻声说道:“皇后娘娘。”
铁甲卫忽然都向两旁让出一条路来,果然羊献容就站在屋外,她望着阿琇,微微露出笑意:“公主殿下,深夜在这僻静永巷中何为?”
阿琇只觉得自己必然踏入了极大的一个圈套中,可她却一时有些想不分明,只得实言道:“我是来看吴王妃的,想不到这疯女人忽然要置我于死地,我刚将她挣脱开。”羊献容慢慢地走进室内,她看了看躺在地上的女子,忽然面色一变道:“公主休要巧言令色,你看看这地上的是谁?”
阿琇低头一看,却瞬时心惊胆战,只见内侍们抹去了地上的女子面上血污,那女子端然是杏眼桃腮,分明是刚刚在东宫外分别的东海王妃蒲察氏,却不知为何竟换了一身麻布衣衫。
正在此时,东海王的声音在外面响起:“王妃找到了没有?”说着,他已是大步闯入室内来。
羊献容悄悄地往旁边挪了一步,东海王便看到了地上躺着的女子,他不敢置信地俯下身去,双手颤抖地拂过那女子的面容,颤声道:“碧蕊,碧蕊……”
可地上的女子发髻松散,双眸紧闭,却哪里还有半分生气。东海王紧紧搂住妻子的尸身,仰天长号,目中却无半点泪意。众人听到他的号声,只觉凄厉为甚,亦是伤心至极。东海王忽然目视室中众人,厉声道:“是谁,是谁害死了孤的王妃?”
众人都吓得一哆嗦,唯有羊献容镇定道:“王爷节哀,今夜王妃娘娘并不是宫里第一个遇刺的人。”
“还有谁?”东海王大声喝问道。
羊献容目光却转到阿琇身上,一字一句地道:“今夜太极殿中,陛下亦遇刺了。”
“父皇遇刺?”阿琇大惊失色,惊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那父皇现在如何了?”
“刺客在陛下肩上刺了一剑便跑了,陛下如今还昏迷不醒,储君正在太极殿照料陛下。”羊献容一双凤目盯着阿琇,一字一句道,“那剑上是喂了毒的,陛下生死还未料呢。”
阿琇听到最后一句,霍然心惊,站起身道:“皇后娘娘,我想要去太极殿看看父皇。”
“清河公主且慢,”东海王霍然转身,直面阿琇道,“清河公主今夜离开东宫后,又去了哪里?为何会出现在永巷中和孤的王妃在一起?而宫廷中谁能近身刺杀陛下?”
“王爷说得甚是,”羊献容不紧不慢道,“公主如今还未洗清自己的嫌疑呢?宫里侍卫都瞧得分明,那刺客是个女子身形,便是向永巷这一带跑来了。我带人来搜,却只见公主居然身在这禁苑之中,岂不是嫌疑最大?”说着她双目圆睁,大声道,“清河公主跪下!你深夜进出禁苑,行踪诡异。今夜陛下遇刺,东海王妃被害,可是与你有关?”
“今夜我送王妃到了东宫门口,王妃执意不用我相送,是东宫侍从送她离开的。”阿琇此时心里明白了几分,她反而镇定下来,瞥了羊献容一眼,缓缓道,“至于我为何在这里,既是禁苑,却又无人把守,如何不能进入?何况皇后娘娘不也在此,如何只是我有嫌疑?”
东海王神色犹疑,目光又转向了羊献容,面上带了几分怀疑的神色。
羊献容脸色涨红,倒是无语来反驳。只听她身旁侍女红杏劝道:“皇后娘娘不要动怒。此事是黑是白,一搜便知。若公主殿下真是清白,想来也找不出什么凶器的,自然就可以洗清公主的嫌疑。”
阿琇冷然一笑,反唇相讥道:“你遣人将我引到此处,再伺机陷害,你算得倒好。”
“本宫陷害你?”羊献容面上忽然抹了一丝笑意,“今夜水榭中人人都可为证,本宫未离开水榭半步。”
阿琇心里一惊:“你不是遣人将吴王妃抓起来了吗?”
“公主可是失心疯了?”羊献容大笑道,“本宫好端端在开宴席,为何会与吴王妃过不去?”她忽然脸色一板,“倒是公主殿下要说清楚,你为何要在这里?”
阿琇心下一沉,心知自己跌入的圈套实在太深,如果豆蔻无事,那为何胭脂会来报信,她不敢再想下去。
“此事成都王怕是也脱不了关系了,今晚吴王妃秘密呈上了一封成都王逆谋造反的书信,也与此有关。”羊献容忽然冷声道。
她既说到成都王,东海王便信了九分,他怒道:“你可有成都王逆谋的书信?拿给我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