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回 反刃之尤

齐王百万大军,风头盛极。可谁知临出征那日,军中却忽然出了变故。一下子大军按兵不动,只在城外集结。这倒是让司马颖和东海王困惑不已,派了几批探子出去,都打听不出京中到底出了什么变故。

曹统心里总如打鼓一般,悄悄来问靳准道:“先生,是不是李含动手了?”靳准却十分坦然,说道:“曹将军何必着急,京城离此不过两日路程,是福是祸,不出两日便知道了。”曹统皱起眉头:“我是个武人,实在想不明白为何先生不让我把此事告诉王爷。”

靳准抬头看了他一眼,半晌才道:“有些事我们自觉做得好,可对于王爷来说,却并不一定这么想。”曹统迟疑道:“我听说,这次王爷布置兵马,并不是为了对齐王,而是为了对付自立为王的匈奴刘渊。”

“兵法云,虚虚实实。王爷出兵的目的自然是不会告诉你我的。”顿了顿,又道,“这次去邙山,公主没有什么事吧?我昨儿瞧见她脸色不太好。”曹统忧心道:“公主在邙山上受了风寒,末将十分担心。”靳准赞许道:“你如此忠心护卫公主,十分可嘉。若日后多挣下几件军功,何尝不能尚公主?”

曹统本心就爱慕阿琇,此时听了靳先生一语道破,竟然心里一时甜蜜一时忧患,竟是一夜无眠。

到了第四日,成都王忽然命人来传他。

曹统战战兢兢地去了司马颖的军帐,却见东海王和阿琇都已在帐中。他心里七上八下没了着落,而东海王似笑非笑的神情更让他心中惊疑。

只见司马颖依旧是一袭素袍,眨也不眨地望着阿琇,忽然厉声道:“跪下。”

阿琇乍然间涨红了脸,她紧紧咬住双唇,双膝跪倒在地。

司马颖瞧着她,面色沉得怕人:“齐王遇刺的事是你做的手脚?”

阿琇扬起了脖子,“嗯”了一声。

司马颖一拍紫檀桌案,案上的碧玉镇尺掉在地上断作两截:“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做出这样大的事来。是谁给你出的主意?”

阿琇偏过头去,一言不发。曹统从未见过成都王这样气恼的样子,只觉得后脑一阵阵发麻,忽听成都王对自己道:“曹统,你来说。”

曹统瞧了瞧阿琇,惶然跪倒:“末将……”

“连你也要为她欺瞒?”司马颖勃然大怒,“给我拖出去军杖四十。”

两旁侍卫应了一声便要上前来拖曹统。

阿琇忽然清声道:“不关他的事,都是我一个人的主意。”她话音未落,在一旁静默不语的东海王嗤地笑了一声,似是讥讽。阿琇恨恨地瞧了东海王一眼,竹筒倒豆子般说道:“是我带着曹统回洛阳取了驺虞幡,又让齐王的心腹李含将驺虞幡拿给齐王,再伺机动手暗害于他。曹统只在路上护卫,并不知内情。”

司马颖越听面色越是不善,极要发作,又忍了下来。倒是东海王略是诧异道:“驺虞幡?”他瞬目望了司马颖一眼,“先帝的驺虞幡竟是真的?”司马颖怒道:“驺虞幡、白虎符,这都是帝王才可以掌控的,若是落入豺狼之手,可生出多少祸害?”他极是失望地对阿琇道,“我看着你长大,一直觉得你是明事理的女子,怎能如此被人蒙蔽。谋害齐王的主意也是靳准给你出的吧?”

阿琇手心都是湿汗,说道:“十六叔,我便是不懂。齐王既然有心害你,你为何不愿意与他为敌,还要交出兵权来。”司马颖冷着脸道:“我只问你,是不是靳准给你出的主意?”

阿琇点了点头,咬牙道:“是靳先生秘密嘱咐我的,我都按他说的做了。”

“你可知道靳准现在何处?”司马颖缓缓转目瞥了曹统一眼,倒让曹统也心惊起来。

阿琇亦是蹙眉望着司马颖不解。只听东海王轻笑道:“那老儿着实狡猾,事先摹写了老十六的笔迹,昨日就出城去了,现在恐怕都快到洛阳了。”曹统霎时面白如纸,跪下道:“臣负责城中防务,此事是臣失职,愿受军法。”

司马颖重重一拂衣袖,怒道:“自然要追究你的失职,但你最大的过错却不是这事。”他见曹统仍不解地望着自己,摇头道,“靳准不知使了什么法子,挑唆得齐王杀了内舅董艾。而董艾只有一姊董氏,愤慨之下,竟然在夜里刺死了齐王。可怜齐王也是一代英杰,竟就这么丧于妇人之手。”阿琇双手握拳,依然沉默不语。

司马颖恨道:“你还以为你做得对?你知不知道现在洛阳三军无主,谁才是渔翁得利?”阿琇心里忽然一惊,有几分忐忑不安起来。

只听东海王在旁冷冷地说出了答案:“洛阳王衍、并州刘渊。”他笑着望向阿琇,解释道,“如今司徒王衍嫁女于储君,重掌权势。并州刘渊久有不臣之心,自立起兵。”

阿琇不敢置信地抬起头道:“不可能是这样。齐王是要率军来征讨十六叔的,怎么会是去征讨刘渊的?他不是一直在讨好胡人吗?”

司马颖怒道:“这都是谁告诉你的?你真是被靳准卖了还茫然无知。”

阿琇心中冰冷,半晌方才涩声道:“这都是献容姊姊亲口所说。难道……难道是献容姊姊骗我……可是这怎么可能,靳准并不识得献容……”

东海王笑道:“孤王有一事不明,还请公主指教。李含是齐王手下最得力之人,董氏是齐王的内眷,他们如何能被公主所用?”阿琇道:“靳先生擅摹人字迹,他事先摹了一份齐王笔迹的信笺,内容是杀死董艾的。我把信交给李含,李含看了信后附的计策,自是知道该怎么去做。”

“这么说,公主给李含的信封中是装着两封信了?”东海王盯着她道,“公主有没有想过,里面可能还有一封给司徒王衍的信呢?王衍身为司徒,这次羊皇后回宫便是他所力保。若他与羊皇后勾结,轻而易举便可瞒天过海。”

阿琇迟疑道:“可是我亲眼所见……”

“障眼法何其多也,公主可见过幻术?种种蛊惑人心、瞒天过海全在奇巧筹谋之间,”东海王轻笑道,“我也未亲眼所见当时情景,不知靳准给公主的信函究竟是怎样,也许他交给公主的信早就被他换过了吧。”说着他斜斜地瞥了阿琇一眼,忽见阿琇面色发白,更是证实了自己的猜测,却只笑道,“这也是小王的一种推测罢了。况且靳准原本就是京中官员,又在大理寺任过职。他若识得王衍,一点也不奇怪。如今的关键倒不在这里,而是靳准居心可怖,他为何要挑唆你们帮他除掉齐王,到底他是帮谁的?”

阿琇此时细思靳准那日言谈,忽然想起那日他密封火漆之时确实进过内帐,此时种种奇怪之处都在脑中闪回,一些从未念及之事一一浮出,她的面色便有些发白。

东海王转头向她浅笑道:“公主可以仔细回想,这次回来靳准和你说过什么没有?”阿琇手心微微出汗,说道:“他说过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这就是了,”东海王慢慢摇头,“公主到底年轻,没有见过这些老奸巨猾之徒。他明则是为公主和成都王分忧效力,实则却是刘渊的心腹。他此番来邺城,全是为刘渊起兵做谋划。”

阿琇心下一片冰凉,靳准对她有相救之功,可如今想想,若他与刘家人早有相识,恐怕连当日的相救也存着蹊跷。她想到此处,已不敢再细想下去,心知自己一举一动,无不在别人的筹谋布置之中。

曹统忽然跪下道:“王爷息怒,此事不关公主的事。都是末将粗心大意,没有将事情及时禀报给王爷,才惹下如今的祸事。”东海王皱眉笑道:“你倒是个有担当的,不管青红皂白都揽在自己身上,如今可不是英雄救美的时候。”

曹统闻言一张脸又涨得通红,只是跪地告罪。

东海王也不理他,漫然道:“不过那王衍老儿实在猴急,他不过把个女儿平阳郡主嫁给了司马炽,国丈都还没当上,就这样着急要揽权了。”

司马颖厌恶道:“此人手段最卑,如墙头草一般,既无半点骨头,又贪得无厌。昔日先帝就说过他机巧而已,成不得大事。如今他把洛阳弄得乌烟瘴气,实在该杀。”

东海王瞧着曹统和阿琇跪着实在尴尬,便大笑对司马颖说道:“章度,我来为他们讨个情吧。一个是你的亲侄女,一个是你的心腹爱将。此事也不怪他们大意,只怪那靳准太狡诈了些。你就饶了他们吧。”

阿琇和曹统都没想到东海王会开口相救,一时间都有些不知所措。

“一个王衍而已,在京里翻不起什么大浪来。”司马颖隔了半晌方才说道,“罢了,如今最重要之事,是要一面控住京中事态,一面发兵洛阳,不能让刘渊乘势而下,占了洛阳。”

东海王目光一闪,说道:“章度,如今邺城可用人马还有多少?”

司马颖望着他,面上露出几分伤感:“这是最让我头痛的。邺城这四十万大军,每日光是吃粮就让人发愁。”

东海王低头沉吟半晌,应声道:“他有驺虞幡,咱们有白虎符,还算势均力敌。请成都王发令,我愿听从调遣。”

司马颖将那地形图细细又看了一遍,方才拿定主意,号令道:“王兄,请你带领部属去左国城,力争一举剿灭刘渊的匈奴诸部。我自带人马去京中稳定局势。”东海王眸中失望的神色一闪而过,很快他便俯身接令,带着人马出去了。

司马颖理也不理跪在地上的阿琇和曹统,叫来了军中将领,一一开始发号施令,不多时案上的将令发完,军中就连参将也接了军令。可此时大帐里的人都散尽,司马颖独却不提曹统二字。

曹统又羞又愧,膝行几步,叩头道:“末将知错,恳请王爷给末将一个悔过自新的机会,末将定在沙场上拼死报恩。”阿琇亦觉得自己对不住曹统,连累他如此受辱,也是为他求情。

司马颖此时面色稍和,却对曹统冷声道:“我这里还真有一条将令,只是不知你接不接得了。”

曹统脸色一震,高声道:“末将万死不辞!”

司马颖缓缓开口道:“你带五百死士,悄悄随着东海王往左国城方向去。你就跟随在他之后,无论他有何等动作,你都要隐忍不发,不可擅离半步。”

曹统大是惊愕:“末将若去了,谁来护卫王爷?”

“我身在洛阳,有什么需要护卫的?”司马颖面色一沉道,“你牢牢记着,无论我发生什么事,你都需恪守军令,不可擅离职守。”

曹统心下万般不愿,仍然领命而去。此时帐中只剩下阿琇与司马颖二人。司马颖瞥了阿琇一眼,叹道:“我何尝不知你心里憎恨东海王和他手下的鲜卑人,只是如今用人之际,我也是不得已才用他们,还须防备一二。”

阿琇只觉得眼角酸涩,轻声道:“我以为十六叔……不知道他们作恶多端。”

“知道又如何,不用什么事都放在脸上。”司马颖疲惫道,“现在这也只是最坏的打算而已,你不用太过担心。”他想了想又对阿琇道,“我实在不放心你一个人留在邺城,你就随军跟我去洛阳吧。”

阿琇抬头望着他,忽然开口道:“十六叔,如今邺城里的可用之兵还够五万吗?”

司马颖深深看了她一眼,缓缓道:“你都猜到了?”

阿琇自悔多言,低声道:“我这就回去收拾东西。”

司马颖忽然低低道:“阿琇,此事谁也不能说。”阿琇默默看去,只见他低着头仍在看着桌上的卷轴,她忽然心里也生几分凄恻,轻声道:“十六叔。”

这一声司马颖却没有听到,他聚精会神地看着地图,手在图上虚指,颇是入神。

司马颖的大军很快便赶到了洛阳,京城里原本因为齐王的死乱作一团,但如今成都王既到,他积威极高,又颇有杀伐决断,处置了一批跟随齐王的旧人,杀了几个在京中兴风作浪的小人,他本想将司徒王衍一同问罪,奈何司马炽为其求情,司马颖不得不给储君面子,便罢黜了王衍的官职,京里形势很快便稳定下来。而吴王司马邺一直追随齐王左右,此时成都王也未对他法外开恩,将他兵权尽削,只保留王爵。

阿琇既是以公主之仪还京,自是要回宫居住。她初回宫依例要到太极殿拜见父皇,谁知惠帝却并不在殿中,唯有羊献容一袭皇后冕服,端坐殿上,身边还陪坐着先帝的第二十五子,如今的皇太弟司马炽。他身着储君的服饰,看到阿琇便点头一笑,倒是十分的腼腆。

阿琇与这位二十五叔遥遥的有过一面之缘,只知道他是先帝最小的儿子,比起十六叔还小了五岁,一直长在外藩。此时见他容貌清秀,只觉得他十分的优雅清贵,便也还了一礼。

羊献容见阿琇不理睬自己,开口道:“现如今圣上病重不能理事,本宫代圣上赐酒公主还宫。”阿琇见了羊献容便想起当日在邙山之事,只觉得心中如梗着一根刺一样。她低下头去,并不发一言,连宫女送上的金樽酒也不接。羊献容微微一笑,倒是十分直接地道:“公主可是恨着我?”阿琇垂首不答,司马炽见状便圆场道:“公主恐怕是长途奔波,有些不适罢了。”

“不饮也无妨。”羊献容挥了挥手,那送酒的宫女自是知趣地端走了金樽。羊献容忽然笑道,“如今宫里人少,也没什么可以娱情。教坊新排了歌舞,却还可以一看,公主可愿意与我同赏?”

阿琇刚想摇头推辞,谁知羊献容早已拍掌让教坊舞伎上来。她无奈之下,只得观看。

只见一群身着鲜丽翠裙的年轻舞伎轻步而来,俱是豆蔻年华,明丽青春,十分的娇艳。她们皆是赤着双足,足尖在红锦地衣上轻点舞蹈,身姿优美,曲调旖旎,十分的怡人。宫中歌舞阿琇虽看过许多,但这样的歌舞却从没见过。此时她只觉这歌声曲调都十分的怪异,她仔细辨别其中歌女的歌声,忽然脸色有些发白。

羊献容细细瞧着阿琇的神情,忽然拍手笑道:“公主觉得这歌舞如何?”她既开口,歌舞自是停了下来。

阿琇强作镇定道:“这歌声吐字有些奇怪,听不太清楚。”

羊献容一扬下巴,对一个长相清丽的歌姬说道:“婉玉,你去给公主好好唱一遍。”

那个名叫婉玉的歌姬有些胆怯地低下头,怯生生地站到阿琇和司马炽的席前,柔声唱道:“河水清复清,成都定洛城……”此语一出,连司马炽的手也是一抖,手中所持的酒盏顿时倾洒出不少。

“够了,”阿琇猛然打断那歌姬的歌声,怒对羊献容道,“皇后娘娘,这样市野中无稽的谣言,怎可在宫中传唱。”

羊献容故作惊异:“哦?什么谣言?我倒未曾听说过。”

阿琇气得面色发白,她早知自从十六叔回京时,京中便有传言十六叔是来争夺皇位。可没想到羊献容竟在宫中教习歌舞,还让人当着司马炽的面传唱这些歌调。她索性扭头对着司马炽道:“这是皇后娘娘意下如此,还是二十五叔的主意?”

司马炽面露尴尬,快速望了羊皇后一眼,口中含糊道:“孤不知公主在说些什么。”

阿琇诚恳道:“十六叔是为了保京中太平,才回京来。如今匈奴已反,鲜卑人蠢蠢欲动,这正是国难当头之际,我们不能互相猜疑,给人可乘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