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回 牧野洋洋

“末将怎敢,”曹统被她逼得无奈,凝神想了半晌,才说道,“要说当日征战之时,都是寻常之事,并没有如何惊心。倒是长沙之役时,有一桩小事,让我一直记得。”

阿琇盘膝坐在地上的蒲团上,竟是摆出了要长谈下去的架势。

曹统只得讲道:“那是前年约莫冬月,我们刚收复了长沙郡。夜里我随着王爷在城内巡视。南方的冬月,夜里是极湿寒的,滴水成冰的天气,也没有什么人在路上行走。而城里新遭了战乱,不时有妇孺的哭泣声,王爷心里不忍,便让兵士将御寒的衣物尽量匀出些给百姓。”

阿琇插口道:“那兵士们可有异言?”

曹统摇头道:“王爷军纪甚严,兵士们人人都无异言,除了在帐外巡逻守营的,其余人都把衣服给百姓送了去,一时间城里的哭声小了不少,到了第二天时,几乎没有听到了。当时城中粮草短缺,几乎到处都有饿殍。王爷又安排了风纪官陆机大人,城中家家户户都要登记核查,不可再饿死一个人。”

“陆机?”阿琇听到这个名字忽然一惊,可曹统讶异道:“公主也识得陆机陆士衡?他是东吴名将陆逊之后,颇有将帅之才。”

阿琇强笑道:“只是听说过罢了。”

曹统续道:“但第三天我们巡视到城南时,却忽然听到一户人家里传来了一个孩童的啼哭声,那天吴王殿下也在,便第一个进了屋去,只见这一家大人都死尽了,只有一个六七岁的小孩在地上啼哭。”他略是一顿,又道,“吴王殿下亲自抱了那孩童起来,问了好一些话,那孩童年纪虽小,口齿却很清楚,说道自己这一家人原是姓马,本是做粮米生意的。前两日来了许多官兵,将家中粮食都抢走了,还将大人都杀了。”

阿琇听到弟弟的名字,略是愣了一瞬,面上露出一些不自然的神色。曹统并没有留意,仍是叙叙道:“成都王一看这样的场景,当时便有些发怒。他早交代过士卒务必要将百姓人家都妥善安抚,却不想还有这样的孩童失怙。当时成都王还没有说话,负责军纪的陆将军便跪了下来,自称失职,要请军法处置。”

阿琇脱口道:“此事有疑,一个小小孩童怎能脱口便说出家事?饿了三天还这样口齿清晰?”

曹统点头叹道:“此事当时在场人人都心存疑惑,可吴王反复盘问那孩子,却听他回答流畅,并无任何破绽。于是也不由得大家都信了。当时成都王震怒之下,命人将陆将军绑了起来,命人好好查实。”

阿琇皱眉道:“你说这事是发生在长沙时,那时候齐王可有被俘?”

曹统叹了口气:“那是大战前的最后一夜,第二日齐王就在沙场上被擒了。”

阿琇面色煞白如纸。

曹统直视着她道:“公主许是猜到了,陆将军就是那晚在军牢中自尽了。”

阿琇心中很快将这一切勾勒起来,阿邺抱起的孩子,陆机自杀,最终的受益者只能是齐王。是了,那时候齐王和阿邺就已经秘密勾结在一起,为齐王日后诈降埋下了伏笔。他们都知道若是有陆机监督军纪,齐王降后事情定然会有阻碍,便先找了个由头除掉了陆机。

曹统觑着阿琇神色,忽然道,“公主可知陆将军自杀前说了什么?”阿琇道:“你说。”曹统答道:“陆将军临终时说:‘欲闻华亭鹤唳,可复得乎?’”阿琇双睫微动,忽而想起那年雪中贾谧说的话,一时心中竟不是滋味。

曹统的声音里却没有温度,只说道:“后来成都王也许也知道陆大人的死是有疑处的,但他却将此都归罪到自己身上。我知道王爷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却是极为后悔的,因此回京后不久便交出了兵权。”

阿琇脸色青一块白一块,嘴唇哆嗦了一会儿,才哑声道:“你告诉我这些,是让我提防阿邺?”

“末将不敢,”曹统垂头道,“末将知道公主与吴王是姊弟之亲,并不敢妄言。只是恳请公主想一想陆将军的死。”

阿琇怔了一怔,脸上神色变幻不定,半晌方才苦声道:“你放心,我现在等的并不是阿邺。”

殿外风雨渐渐住了,此时天际隐隐有些发白,檐头滴水落在青石阶上,带着浸骨的寒意。外面忽然有铃声作响,曹统霍然警觉,亦是护卫在阿琇身前。然而推开殿门进来的却是个女子,衣着朴素,眉长入鬓,十分的端丽。曹统见那女子是孤身而来,心下放宽了三分,正想询问来历,却见身后的阿琇冲了过去,对着那女子哭道:“献容姊姊。”

曹统一怔之下,已是明白这端丽的女子便是当朝的羊皇后,他也跪下行礼道:“参见皇后娘娘。”

羊献容虚虚一扶,让曹统免礼。她瞧见阿琇,已是两行清泪落下:“阿琇,天可怜见,我终于再见到你了。”

阿琇泣道:“你若瞧见那驺虞幡,必会来这里找我,因此我就在这里等你。”

羊献容也有些动容,轻轻握住了阿琇的双手,叹道:“那日我回宫之后,就再没有见到你。直到今天看到有人给齐王送来了驺虞幡,便想到也许是你在这里,于是我谁也没有惊动,独自上行宫来看看你。”

阿琇更觉伤感:“夜深天寒,难为你一个人巴巴地跑来一趟。”

“我如今还怕什么,”羊献容微微叹了口气,低声道,“横竖都是死过好几回的人了,再没什么可以畏惧的。我今日来是想告诉你,夜里齐王刚收到奏报,太原刘渊自立为汉王了。”

阿琇倒吸一口冷气:“刘渊?”

羊献容望着她陡然变了的神色,点头道:“不错,便是匈奴五部的右都督刘渊,他终于按捺不住,自立为王,明日京城形势便会有变。现在齐王还一门心思盯着成都王和东海王,要出兵征讨成都王,他刚刚修书一封给刘渊送去,让他出兵相助,若如此,便认可他的汉王。”

曹统跺脚道:“齐王真糊涂,刚引了鲜卑人来祸害洛阳还不知醒悟。若真把匈奴人引来,天下就真要大乱了。”

羊献容脸色白了一瞬,咬牙道:“谁说不是呢?”

阿琇犹自不信,追问道:“匈奴五部都督不是呼延贵吗?刘渊被朝廷压制多年,怎么会突然自立?”

羊献容瞥了阿琇一眼,轻声道:“你还不知道吧,半个月前,呼延贵的独女嫁给了刘渊的四子刘聪为妻,朝廷派了使臣去贺喜。结果在婚宴那日,呼延贵忽然暴毙。呼延家族和刘家在匈奴五部中势力极大,一时群情激愤。更有人说是朝廷的使臣在酒中投毒,于是当场便把那使臣乱刀斩杀。朝廷为了压制此事,安抚匈奴各部,便让刘渊接了匈奴五部大都督之位。谁知刚刚安生了半个月,刘渊就造反了。”

“真是齐王派去的使臣投毒吗?”曹统追问道。他却一转头看到阿琇紧咬双唇,身子摇摇晃晃,已是站立不稳,而双目中都含了泪,更是凄然无比。

羊献容自是看到了阿琇的神情,也只能假作不知,说道:“齐王巴结匈奴诸部还来不及,怎么会去使人投毒。”她有些犹豫地看了阿琇一眼,含含糊糊道,“倒是那使臣原本是吴王的门客,而那杯酒据说就是使臣敬给新郎官的,当时新郎官醉得不省人事,呼延贵心疼女婿,就代替他饮了。”

阿琇瞬时如遭雷击,口中轻道:“阿邺,难道是阿邺……”

羊献容拍了拍她的肩,她自是对阿琇和刘聪的事都了然的,心里也很愤恨刘聪的薄幸无情,而司马邺心中的愤怒更是可想而知,若他做出这种事来,也属正常。于是羊献容此时便劝慰道:“你别想太多了。再说齐王也没将吴王怎么样,只是下令让他不得出府一步。倒是你也看开些,蛮夷之人何等凉薄无情,是他负你在先,你又何必为他着想?”

阿琇冲出大殿,站在寒冷的山风中,忽然觉得满身的烦热都被风吹得透了。此时山野宽阔无边,夜幕低垂,漫天星子灿然笼罩四野,夜风在耳畔流转。

不远处的洛阳城依然是星火点点,此情此景,何等相熟。

仿佛只是不久前的那个深夜,在这夜里的邙山上,有人与自己结誓相知。

她一直在寻找,那晚两个人并肩的那块大石。不过数月的工夫,却怎么找也找不到之前那块大石头了。不知道是因为夜色太深,还是因为这里的一切也都变了。

沿着弯曲的山道她一直向山下走去,到处都是荆棘,划破了她单薄的衣袖,风裹挟着水雾吹到她的面上,淡淡的,带着几分腥气。她前行了几步,终于目光一闪,找到了那块大石头。

星光下的山石上长出了郁郁的青苔,一层层茂密地叠起,不再是那时光秃秃的荒凉。她爬上了那块巨大的岩石,闭起双目。夜静时,该能听到林中鸟儿轻啼,一切恍如昨日。可为什么结誓的那个人,说过的那些话,却再也不会回来。

她忽然觉得喉头一苦,低下头去,轻轻以帕拭唇角,却只见帕子上殷红斑然。

曹统护送着阿琇回到邺城之时,邺城里已经尽是兵马整集,竟是要出征的势头。司马颖听阿琇说了此番去京的始末,他听到小月儿屈死一节,亦是叹息几声,又好好安抚了阿琇一番。阿琇想起靳先生的吩咐,略过了驺虞幡一节没有说,只说自己是担心董艾回京对齐王胡言乱语,便按照靳准的计策在路上拖延他一阵。

司马颖赞许道:“阿琇,这次多亏你了,若不是你在路上拖延住董艾,恐怕我也不能这么从容地和东海王商议好出兵之事。”

阿琇惊道:“十六叔要和东海王一起出兵?”

正此时,忽有黄门来报:“东海王到。”

司马颖笑道:“他倒是巧,刚说到他便到了。”

门口走进来一个面色白净的中年人,说道:“成都王在说我什么?”

阿琇留神望去,只见此人长脸、双眉入鬓,极是清秀的样貌,真想不到他便是在东海威震一时、杀人如麻的东海王司马越。司马越原本是高密王司马泰的长子,父亲司马泰既是旁支,定藩时便去了甚是偏远一直有鲜卑人作乱的东海郡。然而司马泰不懂兵事,就藩不久便被当地鲜卑人所杀。司马越当时只有十八岁,他再三上表朝廷,要为父亲报仇。可那时先帝去世,朝中一团混乱,哪里有人会管他一个旁支宗亲的事。司马越一怒之下,纠集府中仆役杀到鲜卑人的族中,宰杀了刺杀司马泰的鲜卑首领祁宏。司马越下手狠辣无情,鲜卑人无不闻风丧胆。但他又颇有智谋,在鲜卑族中扶持了段务目尘为新的首领,又娶了鲜卑族中女子为妻,不多时东海郡竟被他所平定,他也自请上奏,改高密王为东海王。

司马颖对东海王说道:“这位便是陛下的清河公主,这次若不是公主去京拖住董艾,我们恐怕也不能这么顺畅地集结兵马。”

东海王打量了阿琇一瞬,笑道:“公主好胆识,巾帼不让须眉。”他身后还站着一位戎装将领,服饰却与汉人不同,此人狼视虎步,却正是段务目尘。

阿琇不由退后一步,想起在洛阳时种种见闻,心里愈发不快起来。她面色微变,对司马颖行了一礼道:“十六叔,我有些不舒服,先回去了。”说罢,径自姗姗地去了。

司马颖很少见到她这样无礼的样子,倒是有几分惊诧。东海王却不以为意,他从怀中取出一幅地图,铺开在桌案上,便和司马颖商量起布防的事情来。

阿琇回去之后始终闷闷不乐,她每每想起鲜卑人在邙山行宫之事,便恨得咬牙切齿。她心下思忖再三,还是决定找靳先生去拿个主意。她刚刚走进后院书房,只见靳准正在伏案临帖。见她进来,头也不抬便道:“公主从洛阳回来了?驺虞幡可是托付给合适的人了?”阿琇点了点头,讲了将驺虞幡托付给李含的始末。

靳准侧头听得极认真,他将笔搁在架上,沉吟道:“李含的铁甲卫是齐王心腹,若能得他相助,事可成也。公主殿下这步棋看起来险,却下得极好。曹统没有说什么吧?”

阿琇道:“曹将军虽然不解为何我要把驺虞幡给李含,但他还是什么都没说。”

靳准笑了笑:“曹统是老实人,必不会走漏出去的。”

阿琇却有些担心,问道:“靳先生,李含拿到了驺虞幡,会不会给了齐王反而成为一个助力。”

靳准淡然一笑:“公主可知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如果齐王拿到驺虞幡,他本有百万大军,若真要打过来,小小的一个邺城哪有防守之力。如今胜负在此一举,就靠用驺虞幡一搏了。”

阿琇点头叹道:“怪不得当初我跟十六叔说过白虎符和驺虞幡的事,他也并不为意。”

靳准亦是赞许道:“王爷看得通透。”

阿琇随即苦恼道:“如今此事是办妥了,但东海王怎么来了?他手下都是虎豹豺狼,十六叔哪里能统领得了。”

靳准瞧着她气恼的模样,忽然哑然失笑:“公主这是怎么了?竟然对东海王这样不满?”

阿琇气道:“先生你是没见到那群鲜卑人在洛阳城里烧杀抢掠的样子,我一辈子都忘不了。十六叔怎么能和他一起合作?”

靳准叹了口气:“王爷手里的兵马不够,只能去求人。”

阿琇眨了眨眼,想了一瞬道:“可十六叔原本手里有兵,是自己放了兵权啊。”

“这就是王爷心里的仁念所致,他本想息事宁人,谁知齐王步步紧逼,”靳准沉声道,“王爷不愿自己手上沾了杀戮,一念之差以至于此。”

“十六叔借了东海王的兵马,到时候若真打败齐王,东海王他们岂肯善罢甘休,肯定会再生祸乱。”阿琇皱眉道,“请神容易送神难,上次鲜卑人乱洛阳,便是教训了。”

这次靳准并不答话,他取回笔,蘸饱了浓墨,便在纸上挥毫。待他住了笔,自己仔细地打量了一下纸上的字,便对阿琇道:“公主,你来瞧瞧老夫这几个字写得如何?”

阿琇凑过去一看,只见纸上写着五个大字:以德居天下。她心中若有所动,笑道:“先生擅写各家书法,这是张有道的笔意了。“

靳准赞许道:“公主果然好眼力,张芝的笔意,妙在书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