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回 防有鹊巢

曹统抬起头来,只见前方十来个人抬着一顶鸾轿,轿上的女子微微侧着头,正在训斥一旁的宫女和轿夫。旁边还跟随了不少铁甲侍卫,个个身着墨色铁甲,珠帽锦袖,执弓挟矢。曹统并不识得宫中服制,却识得那铁甲侍卫正是宫中最精锐的铁甲营,他正诧异间,只见阿琇忽然面色煞白,咬唇不语。

那顶鸾轿在一间广厦前停住,轿上的女子在几个宫女的搀扶下缓缓下来,径直向里走去。曹统远远望去,只见那殿阁的牌匾上写了三个大字“玉字殿”。阿琇见那女子进去,便赶紧追了过去,曹统阻止不及,只得跟着她过去。阿琇显然对这里非常熟悉,几步便绕到了玉字殿后面的长窗下,可此时宫殿都被整修过,原先长窗下的那些破损都被补上了。阿琇只是着急,曹统瞬时明白了她的心意,他轻轻伸指在口中润湿,便向纸窗上戳去,纸窗竟毫无声响地破了个不起眼的窟窿。阿琇顿时领会过来,学了他的样子也向殿内看去。

那鸾轿上的女子端坐在大殿正中,身旁簇拥着许多侍卫,瞧上去威风极了。女子狐疑地在殿中打量了一圈,只见里面唯有一个张天师的泥像,和一只驺虞的石像,其余的地方空空如也,自是什么都没有了。她便吩咐道:“给我挖,掘地三尺也要找出来。”

阿琇心中一紧,忽然有些不祥的预感,难道她要找的竟然是驺虞幡。

那铁甲卫领着众人在殿中挖了一会儿,便对那女子禀报道:“公主,这地面都是金砖所铺,金石都钻不开,实在是挖不动。”

那女子略一沉吟,说道:“把小月儿给我带上来。”

侍卫们应了一声,自是从外面如拎小鸡一样拎来了一个身材略高些的宫女,她一看到始平就吓得匍匐在地上发抖。

曹统心中大惊,他有些迟疑地望着阿琇,却见阿琇面色愈发苍白了,双目一眨不眨地望着殿内,已是紧张到了极点。曹统瞬间明白过来,这殿中的女子竟是当朝的始平公主。

且看始平冷笑一声,对小月儿说道:“你别以为躲在浣衣房里,我就找不到你。说,阿琇那贱人在这里藏了什么!”

小月儿颤声道:“奴……奴婢……不知道公主在说什么。”

始平霍然起身,走过来抽了小月儿一个耳光,直打得小月儿半边脸顿时红肿起来,她厉声道:“撒谎,你没看到?莺儿!”

莺儿是始平身旁的宫女,此刻她走出一步,添油加醋道:“那天奴婢看到清河公主将小月儿领了出来,奴婢就跟在她们后面,亲眼看到她们在这殿里鬼鬼祟祟地挖东西。”

始平怒极,狠狠地踢了小月儿数脚,她下脚颇狠,每一脚都是向着小月儿的要害踢去,口中兀自骂道:“让你嘴硬,让你嘴硬。”

小月儿唇角口鼻都被踢出血来,她趴在地上,极是可怜。

始平踢得累了,喘了口气,忽然冷声道:“你脑子要清楚一点。阿琇救过你又怎么样?她现在人都不知道死在哪里,还指望她能护着你?趁早说出来她在这里埋了什么!”

那小月儿害怕得缩成一团,垂下头去不敢看她,却低声道:“奴婢那天搬来玉字殿,并没有看到什么,长公主殿下只让奴婢守在殿外,奴婢哪里能听到什么。”

始平哪会相信:“连莺儿都能听到只言片语,你怎会一个字都听不到?”

小月儿瑟瑟发抖,只摇头哭道:“真的没有听到。”

始平一脚踢开小月儿,冷声对身边侍女吩咐道:“拿针来,给我扎,扎到她开口说实话为止。”

阿琇在外面瞧着小月儿的惨状,心下不忍,便要冲进去。曹统看了半晌,已知这里面几个女子所说的秘密与阿琇有关,便牢牢地捉住了她,在她耳边轻声道:“公主不要冲动,里面的侍卫都是铁甲卫,武功高强至极,我们冲进去也于事无补。”阿琇挣扎了几下,却哪里挣脱得了曹统。她双目一闭,两行清泪流了下来。

始平身边几个侍女捏着银针走了过来,她们手脚极是麻利地捉住小月儿的手脚,在她身上扎针。小月儿哀声叫唤,那几个侍女不但没有半分心软,反而下手更重,竟也是往她身上的要害穴位扎去。

小月儿面色惨白,头上黄豆大的汗珠滚了下来。她苦苦呻吟着,低声道:“真的没有听到,公主饶命啊……饶命啊……”阿琇亦是浑身冰凉,喉头发出了极低的一声痛哼,曹统顿时出了一身冷汗,唯恐里面的人听到。

正在此时,天上响了一声滚雷,瓢泼大雨倾盆而下,恰好遮住了阿琇的声音,殿中的人毫无察觉。

小月儿忽然神色一变,她已痛苦至极,凝神半晌,忽然说道:“我招,我招。”曹统面色一沉,他手中一直扣着一枚金针,若是小月儿要说出阿琇的秘密,便要将她灭口。他左手微扬,阿琇忽然捉住了他的手,轻轻地摇了摇头,面色已是煞白。

曹统迟疑地唇语道:“这秘密若事关重大,不可让她说出一个字。”

阿琇摇头不语,却牢牢地抱住了他的双手,绝不让他射出银针,神色亦是坚决之至,亦是用唇说道:“她若扛不住招了,我不怪她。”

始平冷笑道:“你早些招了,不就不用受这些苦?快说吧,到底埋在了哪里?”

小月儿咬了咬嘴唇,忽然双目通红,轻声说道:“你附耳过来,我只说给你一人知道。”

始平狐疑地望了她一眼:“你可别耍什么花样,不然我就让你五马分尸。”小月儿抿了抿嘴,并不接话,却很是坚决。始平迟疑一瞬,到底附耳过去。小月儿凑近她耳畔,忽然一口银牙便向始平耳上咬去。

奇变陡生,始平猛地向后躲去,却还是被咬下了半片耳垂,鲜血淋漓得甚是可怕。始平痛极怒道:“给我打,打死这贱人!”

谁知小月儿早已下定死志,她一吐口中半块耳垂,却已闪身站起,便向着殿中那石雕的驺虞撞去。旁边的人哪里救得了,只见那驺虞额上顿时开了一朵血花,而小月儿已是倒在地上,一地鲜血淋漓。

阿琇痛呼一声,忽然挣开了曹统,冲进了殿里。她一把抱住小月儿的身子,见小月儿的口唇边有一丝鲜血蜿蜒流了下来,身子已有些发软,她半抬双眸,望着阿琇,忽然露出一点愉悦的笑容,轻声道:“公……公主……”

阿琇拼命忍着泪,点头道:“是我,是我来晚了……”

小月儿轻轻摇头,忽然面上绽出极其愉悦的笑容:“长……长……公主殿下……小月儿没有……出卖您……”

阿琇凄然地握住她的手,哽咽道:“小月儿……”

小月儿的眸中忽然迸出一点星光,似是欢喜至极,可头却轻轻垂了下去,斜斜地倚在阿琇的臂上,再无一分气息。

阿琇心中大恸,抱着小月儿还有余温的尸身,默然流下了两行泪。

始平初时震惊不已,转念心中狂喜,冷声对着阿琇道:“我正到处找你,想不到你自投罗网来了。”

外面忽然起了骤风,黄豆大的雨滴便砸了下来,卷起满地尘烟。

阿琇回眸静静地望着她,目光中没有一丝温度,她缓缓抬起左手,手上还带着小月儿额上鲜血的温度,指着始平道:“你行事歹毒狠辣,必有报应。你我姊妹,从今以后,恩断义绝,便如路人。”

始平忽然抬头冷笑了几声,似是无限讥讽:“我们从来就不是姊妹,是仇人。我母后恨你母亲入骨,我亦恨你入骨。若不是你,我和东海姊姊怎么会落到今天这样的下场。”她说着声音陡转凄厉,“小月儿死了,你却还在。快说吧,这殿里的东西藏在哪里?”

阿琇微微抬了抬下巴,淡淡扭过头去:“我不知道。”

始平被她这样傲慢的样子激怒,指着阿琇对身旁侍卫道:“给我打,打死这个贱人。”

谁知那铁甲侍卫首领并不领命,反而冷冷道:“公主殿下,末将奉齐王之命,是来协助您找宝贝的,您已经打死了一个,若再把人都杀光了,我们可怎么回去向齐王交代。”

始平气道:“若不是我去告诉齐王,他怎么会知道这里还藏了宝贝,你们要是不听我的话,回去我就告诉齐王你们图谋不轨,不肯协助我取宝。”

那铁甲侍卫首领无奈,对阿琇点了点头,说道:“对不住了。”说着他便指挥着两个侍卫上前,似是要鞭笞阿琇。

阿琇哪里会惧怕,她强硬地挺直了腰背,并不屈服半分。

那侍卫高高举起了钢鞭,阿琇侧过头去,只听一声劲风在耳边响过,那鞭子却是狠狠地抽到了地上。她回过头去,只见曹统站在她背后,已是把那铁甲侍卫拦开了数步。

始平大是气恼,指着曹统骂道:“这人是谁?怎么闯了进来?”

而那铁甲侍卫首领双眼一瞪,忽然认出了曹统,正色道:“阁下可是成都王麾下曹将军?”曹统点了点头,却见此人身形矮小,相貌极是平常,不知是什么来历。那首领忽然面色一震,对曹统抱拳行礼道:“昔日沙场上曾与将军有一面之缘,想不到如今又能相逢。”

曹统对那人打量良久,忽然想起昔日战场上似有一个校尉与此人容貌相似,他却想不起姓名来:“你是……你是长沙之战时那个校尉?”那侍卫首领躬身行礼道:“末将李含。”曹统点了点头,说道:“昔日在翊军校尉中,独有你能挡我十余回合,在齐王麾下,你是佼佼者。”

那人面上露出了几分愧色,亦有几分欣喜,低头道:“能得曹将军记得,末将荣幸之至。”

曹统淡然不语,那日在阵上时,齐王一连派出十余员大将与自己交战,多是数招便败。最后有一位面容有须的陌生将领与自己交战,三招即不济,眼看要被自己枪挑于马下,谁知一个小小的校尉为了营救那人,居然快马过来挡了自己一枪,又一连挡了自己十余回合的进攻,这才让那将领逃了回去。这小校尉情知敌不过自己,全凭一股拼了命的打法抵抗,见主将已逃,便引颈在马下,准备束手就死。曹统怜他忠义之心,也未取他性命,枪头掉转,策马便回去了。想不到一别余年,竟在这样的场合相见。

始平听他们竟然叙起家常来,极是不悦地斥责道:“齐王派你来,是协助我抓人的。如今贼人闯入殿中,你与贼人是旧相识,这是何故?”

李含转头道:“公主有所不知,曹将军原是军中第一勇士,昔日跟随成都王征战沙场,两军阵前,连退齐王麾下十余名大将,连……连齐王……”他自知失口,忙转口道,“当时长沙一役,曹将军无人能敌。就连齐王殿下也几番夸赞于他。”

始平上下打量曹统,只见他年纪尚轻,又生得白净俊美,如一个布衣书生一样,却哪里像行军打仗之人?她本有几分不信,可见得李含这样毕恭毕敬的样子,又由不得她不信。正思索间,却见曹统已是从地上扶起了阿琇,极是体贴的样子。始平不由怒火中烧,指着李含骂道:“这贼人既然是成都王麾下,就是齐王死敌。你是齐王信赖的精锐,不但不知擒敌,还要为他摇舌鼓唇!我回去定要好好向齐王参奏一番。”

李含被她话语所激,面上便显出了难色。他心知如今的齐王位高权重,猜疑之心日重,已不同于当年在沙场上那般求贤若渴。若这位始平公主真的回去参奏自己一本,保不准便要惹来杀身之祸。他脑中念头一闪,却还是对曹统恳切道:“将军可知那日在沙场上,我冒死相救之人是谁?”

曹统眯眼想了一瞬,摇头道:“记不清了,似是个面长有须之人。”

李含正色道:“那正是齐王殿下。”

曹统微微皱眉,却道:“原来是齐王。”

始平不满插口道:“李含,你还不动手,在干什么!”

李含极是恭敬道:“齐王爱贤若渴,一直感慨与将军无缘相见。若是将军肯随我回京去,定然会极得重用。”

曹统面上忽然露出几分悔恨之意,李含以为他心动,露出欣喜之色。就连阿琇也抬头望着他,谁知曹统却咬牙道:“若当时知道他是齐王老贼,我便取了他的性命,也解国之忧患!”

他此言一出,众人都是一惊。始平当即便笑了起来,说道:“李含,你要是还不动手,看你如何对齐王交代?”

李含面色微黑,伸手按住了腰间宝剑,对曹统道:“曹将军,今日恐怕要得罪了。”

曹统却无所谓地一笑道:“各为其主,无妨。”说着,亦是抽出了腰间佩剑,与李含相对。

两人相对而立,曹统忽然正色说道:“今日我有一事拜托于你。”

李含忙道:“曹将军尽管吩咐。”

曹统轻轻松开了阿琇,对李含说道:“这位清河公主是陛下的长公主殿下,望将军多多照料,不要让公主受辱。”

阿琇含泪道:“曹将军……”

曹统低头看着阿琇,眸中似有说不清的东西,眼眸间薄薄地浮上了一层薄雾。

李含正色道:“末将决不负嘱托,必会护卫公主。”

始平不耐烦地催促道:“还废话什么,快把他们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