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回 风露中宵

“你真的愿意从此以后跟着我,去过艰苦而普通的日子?”他一双晶亮黑幽的双眸直盯着她,目中都是喜悦期盼的神情。

她轻轻点了点头,唇边漾起一丝浅笑:“去江南也好,去大漠也罢。不论如何艰苦,我都甘之如饴。”

他忽然一把搂住她,高声笑道:“我好欢喜。”

“你欢喜什么?”她忍不住拿他打趣。

他忽然转头对上她的目光,笑道:“我在笑以后的北方草原上,要多一位尊贵的公主跟着我骑马狩猎了。”

她伏在他的膝头,如瀑的青丝婉转垂在他腿上,她含羞默了半晌,终是心里默默说道,三百多个日夜,我一直在等你来接我。

等到三王的军队从南城入洛阳之时,段务目尘早已卷着一城的金银珠宝扬长西去,只留下满城的疮痍。鲜卑族马快人悍,来去极其迅速,转眼人马都不见踪迹。段务目尘临走前还在太极殿内留下书信一封,上面歪歪扭扭地用汉字写着:多谢诸王的宝物馈赠。直看得齐王差点把鼻子气歪了。

而此时的洛阳城中随处都是被洗劫过的痕迹,城中到处都有焚烧过的房子,哭喊的百姓。四市凋敝,血流成河,不复昔日繁华景象。

成都王司马颖回京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去邙山行宫上将惠帝接回宫中,复立为帝,同时复立的还有羊献容的皇后身份。宫中所遭洗劫尤甚市中,存活下来的宫人少之又少,司马颖命人清点宫中人数,司马伦和孙秀党羽除却在宫难中被杀的,剩下的人也都抓了起来,等待处决。司马馥心知大势已去,便交出右半枚白虎符给齐王。齐王便赦免了他的罪过,让他就藩而去。然而齐王私下里翻检宫室,却始终找不到左半枚白虎符,他大是惊诧,却也不敢声张,只道已被鲜卑人拿去了。

刘聪带着阿琇悄悄地折回了洛阳城,他的兄长刘和在京中时,曾有贾后下旨建造过一座驸马都尉府。如今刘和和东海都回并州去了,偌大一座府邸便空了下来,唯有昔日里服侍刘和的两个大丫鬟玉燕和翠缕还在这里居住。只是二人性子安静,又很有分寸,将这个府邸收拾得井井有条。

此处虽然庭院不大,却内设曲水石桥,颇有几分雅致。刘聪与阿琇住在府中,纵然外面闹得天翻地覆,府里却甚是悠闲清静。

他们初回府中,刘聪便对阿琇道:“我带你见一个人。”阿琇一怔间,只见刘聪便出去引着一个一身墨衣的年轻人走入房中。阿琇仔细瞧了那年轻人一眼,忽然惊道:“你,你不是……”

那年轻人忽然跪下道:“小人明曜见过主人,见过公主。”

刘聪笑着扶起他道:“何必这样多礼。”

明曜微微一怔,便躬身对刘聪行礼道:“小人不敢忘记身受主人大恩。”

刘聪瞧着阿琇瞠目结舌的模样,淡笑道:“你是不是瞧着他颇为面熟。”阿琇此时已经完全惊呆了,这年轻人的眉眼、模样,全然便是那个在贾后宴上舞剑的匈奴少年明曜,他不是早已葬身火海,如何又在这里出现。她连声问道:“你果真是那日舞剑的明曜?你不是与淮南王一同被困地牢,如何会在这里?”

明曜说道:“小人来京行刺赵王不成,失手被擒,还连累了淮南王殿下。”他说到这里,语声有些哽咽,心情已是颇为不平静:“幸得吴王殿下和公子出手相救,小人这才逃出地牢,小人此生愿为公子效力,永不相负。”

阿琇转身直面刘聪,颤声道:“是阿邺?”她想起那夜的情形,顿觉疑窦丛生。

刘聪点了点头,轻声道:“吴王那夜出手相助,我也不明就里。但明曜是匈奴人,我便安顿他回了并州。”

阿琇随即想到同关在地牢的还有玉徽,赶忙问道:“那玉徽师父也被救出来了吗?现在她在哪里?”

刘聪摇头道:“内中详情我也不知。是吴王进去救的人,只将他送到我这里。”

明曜却抬头道:“公主殿下所说的可是那位弹琴的玉徽师父?她与淮南王一同被关押在地牢中,小人被救出时是蒙着双眼的,并没有见还有其他人被救出来。”

阿琇心下一沉,心知那地牢戒备何等森严,救出人来已经是万难之事,怎能企盼都能获救。此时阿琇心中生起无数疑窦,但一时间却也分辨不明,她便直视着明曜道:“你可知献容姐姐有多为你担心,你既然逃出来,为何不告诉她?”

明曜忽然重重地对阿琇磕了几个头:“小人有一事相求,请公主殿下万万不要将小人还活着的事告诉皇后娘娘。”

“这是为何?”阿琇简直气不打一处来,她想起献容从前为了他形销骨立的样子,想起她在邙山上受的侮辱,怒道:“你可知她为了你受了多大的苦楚……”她话音未落,刘聪轻轻地捏了一下她的手掌,她顿时住口,心知邙山上的事万万不能告知明曜。

明曜呆了一瞬,却叩头涩然道:“从前的明曜已经死了。如今小人是公子的家奴。请公主殿下勿将此事告知皇后娘娘。她既然已经贵为皇后,与小人便毫无瓜葛,恩断义绝。”

“恩断义绝,你说得轻巧!”阿琇此时怒极,但她瞧着明曜低着头显然死心的样子,又瞧了瞧刘聪无奈的表情,气的一跺足,径自抛下二人出去了。

“你呀。”刘聪苦笑着对明曜摇摇头,追了出去。

他见阿琇跑到了后院的梨树下,兀自生着闷气,便轻轻走过去,笑着说道:“你又何必和他置气,他也有自己的苦衷。”

“我是气他负心薄幸,”阿琇的一张俏脸涨得通红,怒道:“献容姊姊为了他吃了多少苦楚,受尽委屈,仍然一门心思惦记着他。他倒好,轻飘飘的一句毫无瓜葛,就将献容姊姊的一番心意都糟践了。”

刘聪娓娓劝道:“你并不了解他们的纠葛。他本就是匈奴人,从前就与你的献容姊姊的身份地位有别。羊太仆是何等人,怎会让女儿嫁给一个匈奴的奴隶。更何况现在他们一个贵为皇后,一个却是匈奴逃奴,他二人若想在一起,岂不是比登天还难。与其苦苦挣扎,不若像现在这样让羊皇后以为他死了,从此都死心了便好。”

“匈奴人又如何,汉人又如何?只要真心相爱,有什么险阻可以困住他们?”阿琇猛然回头直视着刘聪,不敢置信地说道,“你我也是一个是汉人,一个为匈奴人。难道他日若有阻难,你便也要抛下我让我死心?你们匈奴人竟对世间之情瞧得这样凉薄。”

刘聪重重在树上击了一掌,不悦道:“他们是他们,我们是我们,你怎么好端端的非要把旁人的事扯到我们身上。”他出手甚重,这梨树被他击得摇晃不已,梨花瓣瓣落下,恰坠在阿琇发间。阿琇被惊得一怔,脸色瞬时变了。刘聪也自觉失态,忙伸臂搂住阿琇,柔声劝抚道:“你别想那么多,明曜的事并不简单,这其中有些事连我也不太清楚。但我们断不会像他们那样的,你一万个放心便是了。”说着他轻轻地抚着阿琇的乌丝,只见上面缀着瓣瓣皎白的花瓣,越发映衬得阿琇的肤色如雪似冰。

阿琇不欲与他争吵,可她越想越是委屈,忍不住悲从中来,倚着那株梨树,眼泪簌簌落下。

刘聪心知阿琇不喜明耀,便找了个理由将他打发回并州,明耀心中虽然不愿,却也不敢违背刘聪的命令。

惠帝既然复位,自有百官朝贺之仪,刘聪虽是外藩质子,也得以入宫朝贺。到了夜里他回到府中,听到东院里传来琴声叮咚,知是阿琇在房里练琴。他思虑再三,还是对阿琇如实说道:“今日宴席上我瞧见了献容,她已被复立为皇后,端坐在你父皇身边,应对举止都十分得体。”

阿琇倒颇平静,伸指在弦上轻抹,却是流水之音。

刘聪又道:“你的妹妹始平,也没有受到孙秀之事的株连,宫难那天她正好出城去了邑上,躲过了一劫。”阿琇听到始平的消息,终是欢喜的,面上露出笑容。刘聪瞥了她一眼,忽然问道:“你妹妹是不是与你有什么过节?”

阿琇怔了一瞬:“过节?她是不是与你说什么了,冲撞你了?”她顿时有些急切起来,心知始平的脾气不好,恐怕她会冲撞到刘聪。

刘聪望着她并不言语,脑海中却浮现出下午撞见始平的情景。

午后他刚入宫,便遇到了回宫休养的始平公主。她衣袂蹁跹,身后侍从如云,手中都托着金壶、玉盆、锦帕、麾伞等物,俱是公主出行时所用,排场十分壮观。刘聪远远瞧见她过来,便恭然侍立在道旁相候,谁知始平经过之时,忽然在他面前停了下来。她浅浅一笑,面上似有一层浮光,她扬起了尖尖的下巴,声音亦很尖锐道:“这位就是新晋的匈奴右部都尉吧。”

刘聪拱手施礼:“臣见过公主。”

“我姊姊下嫁了你哥哥刘和,”始平漫不经心道,“如今她过得可好?”

刘聪一怔之下,随即反应过来她指的是兄长带回并州去的嫂嫂东海公主,这位嫂嫂在府中闹得可算是天翻地覆,既刁蛮又骄纵,事事都要压人一头,连嫡母呼延氏也被她气得头风病发作了好几次。可这些话他如何说得出口,只能答道:“嫂嫂在臣家中一切安好,公主勿要挂念。”

始平柳眉一竖,面上已是有了几分厉色:“我姊姊是堂堂正正的大晋嫡长公主,下嫁到你胡人家中,已是千万般委屈。你们若敢有半分怠慢我姊姊,我必将你全家千刀万剐处置。”

刘聪唯有诺诺答应,心里却是苦笑,心道你那位公主姐姐不找家里人麻烦便罢了,谁还敢怠慢了她去。

始平发作了刘聪一番后,却忽然想到自己的姊姊东海虽然嫁得人不如意,但好歹还在并州过得逍遥自在,哪像自己这么年轻就丧偶寡居。她越想便越有怨气,面上罩上了一层薄薄的怒意。她目光一转,却伸手让身旁的侍女离开,对刘聪说道:“你且慢走,我还有件事要交给你做。”

刘聪心里不耐至极,但面上仍做得足全:“公主有何吩咐?”

始平侧首看他,仍旧傲慢说道:“你去帮我找个人出来,就算是搜遍洛阳城也要找到。”

“公主要找的是什么人?”

“一个女子。”始平顿了顿,描述道,“大概是十七八岁的年纪,样貌……样貌颇有几分姿色,是从宫里跑出去的。”

刘聪心里咯噔一下,面上神色不改道:“还请公主告知这女子的名字,臣也好派人去找。”

“她叫……叫阿琇,是我宫里的一个小宫女而已,”始平脸上难掩一丝慌乱的神情,却咬牙道,“你要是抓到她,也不用问话,直接将她处死便是了。”

刘聪低头一想,再抬头时神色越发缓和,微笑道:“公主既然有命,臣当竭力去办。”

始平大是满意,又叮嘱道:“此事一定要办得小心,切不可让成都王和吴王知道。”她提及成都王时,脸上闪过一丝惧意,似是颇为害怕。

刘聪微微一笑,早把她的神情都收在眼底。

这些话他却不会告诉阿琇,他瞧着阿琇望着自己的殷切目光,摇头道:“无事,她半句也没有提起过你,似乎与你很淡薄,我就是随口一问而已。”

阿琇面上流露出一丝伤感的神情:“始平从小就失去了母亲,性子难免执拗一些,与我也有许多误会。”

刘聪不想再多提始平,他转了话题说道:“但左婕妤就没有那么好的运气了,今日宫难后成都王命令清点宫人,她宫里人都在,却没有人瞧见她去了哪里。”

阿琇起初一惊,想了一瞬却恍然道:“纨素的智谋不在献容之下,她定然不会有事。”

刘聪目光中流露出一丝赞许,温和地瞧着她道:“不错,若她此时出现,别说羊皇后,就是齐王也不会放过她。我瞧着现在齐王给自己加了九锡,如今反而比成都王更占风头些。”

阿琇听到成都王三个字,更有几分留意,急问道:“齐王何德何能,怎么能够加九锡?”

“众王同时入京,人人都有拥立之功,自然要争个高下来,”刘聪叹道,“汝阴王司马馥毕竟是罪人司马伦之子,虽然罪不及诛,但一入京便被齐王夺了兵权,废为庶人监押起来。吴王司马邺到底年少,也没有独当一面的气势……”

“阿邺也回京了?”阿琇听到弟弟的名字,有几分忧虑道,“他年纪太小,怎能和他们争在一处?”

“你始终把他当作孩子瞧,我看吴王虽现在还小,但鹰视虎步,将来不在这诸王之下,”刘聪对她微笑道,“如今朝中还是齐王和成都王更占优势些,吴王也没有什么危险。”他略顿了片刻,又道:“齐王这些日子又把已经久不问世事的先帝第二十五子召回了京,不知有何意图。”

阿琇微感诧异,先帝最小的儿子便是司马炽了,先帝去世时她这个名义上的二十五叔才只有六岁,上有诸位年长的兄长们争位,下有赵王、齐王一干王爷虎视眈眈,这位二十五叔干脆被送出宫去,一直在宫外藩邸长大,上次他随同胞兄弟淮南王一起入宫,可淮南王却遭横死。于是豫章王司马炽又返回藩地,想不到如今他又回京了。

“齐王到底不是先帝所出。如今先帝诸子凋零,真要论起皇位继承,恐怕还是先帝所出的成都王最有可能。齐王此举也许是想给自己加点砝码抗衡成都王吧。”刘聪叹了口气,“你二十五叔一回京就成了齐王的座上宾。”

“齐王这几日总找你去参宴?”阿琇忽然抬头望着她,目光中颇有几分关切。

刘聪听她言语关心,嘴角挑上一丝带了温度的笑容,“是,不只是我,还有各部的质子,都是齐王宴请的对象。”

阿琇面上有点发红,她想了一瞬,却担忧地皱眉道:“我听说淮南王死前,也常去齐王府中赴宴。”

“宴无好宴,”刘聪何等睿智,早已明白阿琇语中警示之意,笑道,“人心不足蛇吞象,昔日是赵王之心,如今该是齐王之心了。我明白你的心意,我不会涉足冒险的。”

他此话一出,阿琇便不说话了。她表情虽然镇定,但两颊却烧得通红,出卖了她心底的不平静。此时在灯下瞧她,眉色间锁着薄薄的温柔,双眸清澄而灵动,整个人都是说不出的清丽动人。一双玉手搭在墨色的琴弦上,指若葱削,越发显出几分纤尘不染。

此时刘聪瞧见她神色缱绻,心中一荡,忍不住便想去握住她的柔荑。朝思暮想的佳人明明近在咫尺,灯下望去更是娇俏柔美。可刘聪心里虽然爱煞了她,却知二人尚未婚配,该是以礼相待。他极力把持心智,只一瞬便坐直了身子,不动声色地化解了尴尬的氛围,转开话题说道:“齐王到底在京中布局多年,老成谋国,势力不可小觑。而成都王手有兵权,屡战屡胜,这两人若要相争,恐怕朝中又有一场大乱了。”

阿琇听他又说起国事,也平复了心情。她瞥了瞥刘聪,忽然断然道:“十六叔不会相争的。”

“哦?”刘聪似有不信地望向她,颔首道:“如今他是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千古有谁能逃过名禄二字?更别说将到手的权力拱手让出去。”

阿琇不置可否地微微一笑,却是斩钉截铁道:“我就是知道,十六叔是不会这样做的。”

刘聪若有所思地望着她,却见她双眸含笑,两人间似有一股微微的气流触及皮肤,在面上荡起涟漪,他略克制地转过头去,却一眼瞥到她的绣床上似是放着一件青色的衣袍。他装作不经意地踱步过去,信手拿起了那件袍子,却见针脚极是细密,袖口一概用墨云线滚了柏叶图样,瞧上去素净又淡雅。

阿琇见他仔细端详,慌忙过去便要抢走。刘聪轻轻一避便轻巧地转开身去,把那衣袍披在身上,只见正好合身,端端便是为自己所做。他心下感动:“这些日子瞧你屋子夜里总亮着灯,就是在忙这个?”

阿琇垂眸轻声道:“这衣服还没有做好呢。”她的声音细若蚊呐,几乎听不见,“我没做过衣袍,你别笑话我。”

他心下骤然触动,忽然转过身子,大力搂她入怀。他的唇轻轻地触在她柔软的双唇上,她仰起头来,只觉心中无限甜蜜。他见她亦是动情,忽然回身便抱了她到了榻上。阿琇羞红了脸,轻轻垂下头去。他望着她道:“阿琇,你愿意嫁给我吗?”

阿琇将头埋在他怀中,半晌才轻声道:“我愿意一世相随。”他心头一荡,只觉情动若此,伸掌便要灭去床头烛光。

阿琇忽然轻声道:“你还未送雁来我家。”声音细弱蚊呐,他却心底一笑。按风俗,汉人婚嫁,需送一只大雁到女家,才是婚娶的定物。两人虽然情投意合,却没有媒妁婚约,阿琇语虽委婉,却流露出嫁娶之意。

刘聪心里爱她敬她,亦不愿强她所难,便静静抱着她靠在竹榻上,轻声道:“你放心,我定会将你风风光光地娶回去。”阿琇闻言,一颗心如沉进蜜缸中,只觉得欢喜无限。

刘聪用力握了握她的手,说道:“在我们匈奴,若要娶得新妇,须得结帐为青庐,天地为祝祷。”

“我便等你的青庐。”阿琇颔首相允。

夜如此静,两个人心中只存了彼此,便觉得这夜色何等的明媚美丽。窗外月儿也是悄然无声,温柔似水的银光洒在这小小庭院的每一个角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