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华林春暖

阿琇转醒时,已近四更天。身遭黑漆漆的一片,触手可及却是冰凉的。好一会儿她才适应了暗中视物,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卧榻上。夜极静,凉风徐徐,吹得未关严的殿门半开半合。她才撑臂坐起,忽而眼前火光一闪,是有人掌了灯过来。只见一张满是皱纹的老妇面孔出现在眼前,她吓了一跳,向后缩了缩,却见那老妇面色灰败至极,看上去老朽不堪,但细看去那老妇面上纵横交错的竟是许多的疤痕,和皱纹堆在一起,也分不清,但奇的是唯有一双眸子黑亮得惊人,这双美目生在这样丑怪的脸上,让人凭空生出一种恐怖之感。

那老妇定定地打量了她半晌,忽然脸上神色骤变,用手狠狠地掐着她的脖子,怒声喝道:“你也是司马家的女儿?”她的声音嘶哑,如铁丝磨着地面的声音,十分的难听。她下手极重,如铁钳一般,阿琇被她掐得快喘不过气来,忽然觉得喉上一松,那疯癫老妇松开了手,退了半尺的距离,眼睛仍是死死地盯着她,流露出格外痛恨厌弃的神色。只听她哑声如夜枭道:“你是东海还是始平?那贱人又送你来做什么,老身如今在这里安逸得很,她又要来打什么坏主意。”

“东海和始平是我的姊姊,我叫阿琇,”阿琇俯身微微喘了会儿,惶然道,“阿婆,这是什么地方?”

老妇并不理她的提问,只是惊疑不定地上下打量着她,目光中却是柔和许多,看了一会儿,忽然厉声道:“你将衣衫除下,让我看看你的脖颈上可有一块红色的胎记。”阿琇大吃一惊,她脖颈有块红色的胎记,这只有母亲知道,就连平日里的贴身侍女也不知晓,面前这个貌似疯癫的老丑妇人如何会知道。她看这老妇的目光如炬,目中露出急切的光芒,她只得除下薄薄的贴身小衣。

莹洁如玉的脖颈上,有一块拇指大小的红痕,如羊脂玉上蹭了一块胭脂膏。殿外枯枝轻响,殿内一老一少却都未发觉。“阿琇,你真的是阿琇。”那老妇颤颤巍巍地伸指拂过胎记,忽然伸臂抱住了眼前的少女,泪水滚滚而下:“天可怜见,老妇有生之年还能见到我的亲孙女。”

阿琇闻言心中大震,她的亲祖母乃是武帝的皇后杨氏,母亲说在她五岁的时候太后就已经病逝了,面前这老妇……她瞧着那老妇可怕的面容,忽然心中莫名涌起了一种亲近之感,心中只觉得这老妇定是骨肉至亲。天性使然,她投入那老妇的怀抱中,痛哭道:“祖母……”

杨太后替她着好衣衫,望着她流了会儿眼泪,忽然回头叫道:“阿邺,快过来,见过你的阿琇姊姊。”

只见殿角的柱后转出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头上梳着两髦,团团的圆脸上忽闪着两只点漆般黑亮的大眼睛,十分的可爱。阿琇迟疑地望着那孩子,却只听杨太后和蔼道:“这是你三叔的孩子阿邺。”杨太后共有三子,长子早夭,次子就是阿琇的父亲当今天子,三子吴王司马晏,已在三年前去世。如此算起来,阿琇与阿邺实是骨肉至亲的堂姐弟,只是天家骨肉之情淡薄,他们竟从未见过。

天气还冷,阿琇见那孩子只着一件薄薄的单裳,忙取了衣衫替他披上,却见阿邺如小鹿受惊一般,极是警觉地后退一步,不与她亲近。杨太后泪水滚滚而下:“吴王府被烧时,一家几十口都葬身火海,只有这孩子被乳娘冒死送了出来,几番辗转才送到我这里。”

阿琇心中大骇,京中对三叔吴王暴毙的缘由一直讳莫如深,她犹记得几年前当大哥接到吴王死讯的时候那愤怒的神情,想不到三叔一家竟是活活被烧死的,她眼眸中亮光陡黯,禁不住打了个寒战,颤声道:“祖母,是谁人这么险恶,竟害死三叔一家。”

“当然是那贱人干的,”杨太后心痛幼子,咬牙切齿道,“只恨老身当年受贾家蒙蔽,为我儿娶了这狠毒恶妇。”

阿琇联想起母亲与大哥临死的惨状,又想到贾后的歹毒,只觉得不寒而栗,脱口道:“祖母和阿邺住在这里可是安全?”杨太后冷声道:“那贱人将老身囚在这金墉城中十年,对外只说老身已经死了,她还有求于老身,却到底也不敢要了老身的性命。”祖孙三人夜里说起这些年来的遭遇,又是一场抱头痛哭。

金墉城是与外界完全隔绝的一处禁苑,建在巍峨的邙山脚下,里面宫室园林都有,可唯一能出去的一条道路恰好被华林园所阻,四面皆是铁甲卫把守,故而关在金墉城里的人插翅也休想飞出去。金墉城本是武帝时为了囚禁曹魏宗室所建,整个城池都修在十余丈的高台上,宫墙全是几百斤的青石包了三合土夯筑,偌大的禁苑只有一处铁铸的厚重闸门,内外音讯不通,便是一只鸟也飞不进来。

日子不知不觉过了两年,时间仿若没有留下痕迹,唯有闸门上那个三尺见方的小窗生了厚厚的锈迹。金墉城里只有她们三人,日子过得如同死水一般。

平日里只有个半老的聋哑宫奴隔着小窗来送饭食,那饭食亦是发馊的,时常能吃出沙石来。然而阿琇却意外地发现,每个月的初一,总会有人夜里从墙上丢下一个青布的包裹来,里面总有几张胡饼,足有面盆大小,虽然干得发硬,但总算能让正在长身体的阿邺吃饱肚子。隔上几个月,包裹里还会有些应季的衣衫布料,阿琇手巧,也能缝补做衣,因此祖孙三人的换洗衣物都有了着落。

起初阿琇很奇怪送包裹的人是谁,可杨太后和阿邺却都是一副见惯不怪的样子,每每拿出包裹里的东西,就把青布叠好,整齐地收纳在后殿的床板下,阿琇有一次数了数,青布竟有近百张,阿琇暗暗咂舌不已。

三月回春,天气渐暖,金墉城内仍是一派霜冷萧瑟的景象,唯有庭院中孤零零地植了一株西府海棠,这日竟然抽了几丝新芽,嫩嫩地发了两个花骨朵,粉缀中添了几分春意。杨太后年纪大了,并不觉得难过,只是苦了阿琇和阿邺两个孩子,日日被拘在这巴掌大的高墙内,连个玩伴也找不到。

阿邺送到金墉城时刚两三岁,在这暗无天日的禁苑中关了几年,只有个老迈的杨太后为伴,如今长到十岁的年纪,竟连个发蒙的先生也从未请过,还不如寻常人家的孩子。而阿琇自三岁就被谢昭仪抱在膝上教识字,七八岁时已读完四书。于是来到这里后的第一桩事,便是每日闲时教阿邺认字。

阿邺启蒙虽晚,但学得很快,任何字只需教一遍便能记住,短短时间就能识千余字。阿琇欣慰之余,便开始逐章地教他读《论语》《孟子》,阿邺过目能诵,实在是聪明过人。

金墉城里连日常衣食都无保证,更别说寻到写字的纸墨。所幸后苑里还有口井,阿琇便折了竹枝常在沙地上教他认字。她刚在地上写了个“邺”字,阿邺忽然道:“阿姊,这个字我认得,是阿邺的名字。”阿琇笑道:“是祖母教你识的吗?”阿邺怔了一怔,点了下头。阿琇也不在意,徐徐地说道:“邺乃地名,在漳水之南,前朝魏武帝便是发迹于邺城的。”阿邺眼中闪过一丝亮光,他道:“是魏武帝曹操吗?官渡灭袁绍,阳平降张鲁,魏武帝可着实是大大的英雄。”

“阿邺知道得不错,都是祖母讲给你听的吧,”阿琇略是惊讶,微笑道,“魏武帝生于乱世之中,一生戎马,南征北战,打下千里江山,确实是一等一的英雄好汉。但魏武帝一生除了武功之外,饱读诗书,文采飞扬,他著的兵书、写的诗歌更是了不起。”她见阿邺眸中露出羡慕憧憬的神色,便一壁在地上书写,一壁轻声吟诵道:

惟汉廿二世,所任诚不良。

沐猴而冠带,知小而谋强。

犹豫不敢断,因狩执君王。

白虹为贯日,己亦先受殃。

贼臣持国柄,杀主灭宇京。

荡覆帝基业,宗庙以燔丧。

播越西迁移,号泣而且行。

瞻彼洛城郭,微子为哀伤。

“贼臣持国柄,杀主灭宇京,”阿邺念了好几遍,一脸崇敬地说,“这也是魏武帝的诗吗?”阿琇点头笑道:“这是魏武帝的《薤露行》,说的是‘董卓之乱’的故事。”她知阿邺年幼还不能理解,便逐句解释道:“惟汉廿二世,所任诚不良,这说的是汉代自汉高祖刘邦开国,到汉灵帝时正好二十二世。汉灵帝死后,太子刘辨即位,何太后把持朝政,宦官张让、段珪专权,天下祸乱一时。”

“那不是和现在一样吗?”阿邺睁大眼睛问。阿琇点了点头,心下一片黯然,父亲昏庸低智,比起刘辨来恐怕还要暗弱几分,而贾后的专权乱国,更比那时还要严重。她顿了片刻,续道:“那时候何太后的父亲何进官拜大将军,他见朝中局势大乱,就私下密召凉州董卓进京锄奸护驾,谁知道这一护反倒护出了天大的乱子。这第二句就是写何进的,说他‘智小’图谋大事,就好像猴子硬穿人的衣服,始终是做不成大事的。”

阿邺点了点头,说道:“何进已经是大司马了,诛杀几个宦官而已,找几十个宫中侍卫动手就够了,何必要找董卓帮忙。”

阿琇见他小小年纪头脑倒很清楚,不由赞道:“这就是魏武说的‘犹豫不敢断’的坏处了,终于酿成了大祸。何进召董卓进京,消息外泄,自己反而被宦官张让诛杀。京中大乱,张让带着小皇帝和陈留王跑到平津,被董卓所杀。董卓废掉了小皇帝,立陈留王为帝,挟天子以令诸侯,终于造成汉祚覆坠。‘播越西迁移,号泣而且行。瞻彼洛城郭,微子为哀伤。’这最后四句说的是后来董卓逼宫杀帝,火烧洛城,汉献帝被迫西迁长安,一同迁徙的百姓沿途哭泣,千里江山成了一片焦土,黎民百姓流离失所,痛苦不堪。”

阿邺双目圆睁、聚精会神地听完这个故事,反而不说话了。他看着地上阿琇娟秀的字迹,默默地在心里吟诵了一遍,过了良久方才长长地舒了口气。

“阿姊,给我讲讲宫外的事情吧。”

“唔,你要听什么?”

“我想知道外面是什么样的,是不是有很多街道,很多的人……街道是什么样子的?会比屋子还宽吗……”

“洛阳城很大很大,城中有五条水渠,每条渠上都有金龙为护,又叫作五龙渠。洛阳城中还有好多条宽敞的街道,最热闹的就是铜驼街了,可以并排走十多辆马车也不显拥挤,铜驼路一直通到宫城里去。阿姊小的时候,母妃就抱着我去凤楼上看过,那真是这世上最宽的一条路。”

阿琇闭上了眼睛,描述起铜驼街的样子:“铜驼街的两边有很多卖货的货郎,通常最早到的就是贩胡饼的,他们天一亮就赶到街上来贩卖,挑着沉甸甸的铜铸的大炉子,里面都是热腾腾的蒸糕、白环糕,有时还会蒸些豚皮饼、欢喜果儿,一出炉就会被抢空,可难买的。”

“什么是豚皮饼?”

“豚皮饼是用羊奶和面做的,用拇指大的小勺子舀到小铜钵里,再放到大锅里煮沸,烫出来的薄薄香香的就是豚皮饼了,上面还撒了一层糖霜,好吃得紧。”

阿琇讲完就后悔了,阿邺从来没有离开过这里,连羊奶和糖霜都不知是什么味道,她怕阿邺伤心,忙又岔开了话题:“其实吃的并没有什么意思,铜驼街上最好玩的还是那些斗鸡、杂耍,还有小孩儿在街角骑竹马,可有趣了。”

“竹马又是什么?”

“是用竹子做成的小马,后面还系上一面彩幡,几个孩子一起骑着竹马奔跑,就像大人们在骑马一样。”

阿邺轻轻地叹了口气,仰头看向天空。

一望无际的碧空下,闪闪发亮的阳光将红叶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边,远处红霞如云,近处红叶如霞,长空如洗,一切都显得那么的澄净透亮。

“阿姊,我真想出去看看。”

阿琇微笑着搂住了他。

其实阿琇也没有去铜驼街看过。她只见过宫廷四四方方的红墙,墙里有花花草草,可独独没有听过世界上最热闹的贩夫走卒的声音。

那些都是幼年时母亲给她讲的帝京的繁华,母亲那时还很年轻,说过许多在闺中时见到过的趣事。如今母亲虽然不在了,可那亲切温柔的话语仿佛还在耳旁,就好像是昨天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