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西,其实我至今也没有习惯和晏子住在一起,她的规矩太多了,特别是从陶乐搬到城里后,她更是变本加厉,按时吃饭,按时洗澡,被子要怎么叠,衣服要怎么挂,看书要用书签,不能随手折页,不能随手乱放,上厕所不许看书,我都烦死了,一点自由也没有,现在好了,有了这片树林,我就不怕她了,我早上出门,很晚才回家,我基本上生活在树林里,再也不用听她的唠叨了。
康赛,晏子那不是唠叨,她是在爱护你,她在用一个家庭主妇的方式爱护你,你别辜负了她一片好意。
我怎么会不知道呢?我只是觉得自己非常可笑,为了逃避那种生活,我从内地跑到边疆,结果还是被抓住了,真是天网恢恢呀。
星期天是我比较轻闲的时候,主人夫妇有时会带孩子出去逛公园,或者去朋友家串门,每逢这时,我就一头扎进康赛的树林里,我替他整理他的王国,读他那些短小精美的诗歌,康赛总是要到下午才会来,他一来就对我说,要是晏子休息星期一而不是休息星期天就好了,那样整个星期天就是我们的了。我说你应该在星期天多陪陪晏子,你可以在这天把树林交给我。康赛直摇头,他说我怎么能交给你呢?这是我的东西呀,就像我的牙刷一样,我怎么能把自己的牙刷交给别人呢?
远远地,他看见三三两两的人站在树前阅读他的诗歌,他兴奋地指给我看:小西,你看,他们来了,他们站在路边的树林里就可以读到精美的诗歌,我真为他们感到幸福,所以你看,我最近的诗越来越单纯质朴,我是在尽量靠近天籁呀,小西,以前我想为陶乐而活,可现在,我觉得为这片树林而活更有意义。
我们不动声色地走近去,想听听他们读后可有什么话说。
正在读诗的是一对母子,孩子问,妈妈,树林里这些诗到底是人写出来的,还是从树身上长出来的?妈妈一笑,说是大树自己长出来的。
康赛一听,顿时眉开眼笑,他压低声对我说,我真想上前去跟他们说说话,那个母亲说得太对了,就是从树上长出来的,树给了我那个梦,然后指引我找到了这里。
我捶了他一拳,我觉得,他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兴奋过。
也许这片树林天生就该属于你康赛,你们在一起,互相提升了。
小西,只有你才会这么想,和你在一起,心里是多么宽广愉快啊。康赛总是喜欢毫不吝惜地赞美我,我早已习惯了,不但不觉得肉麻,反而乐得笑嘻嘻的。
有一个星期天,康赛和晏子一起来到了树林,这是他们从陶乐搬走后,我第一次见到晏子,她越来越像一个正规的上班族了,连星期天都穿着像模像样的套装。我和康赛盘腿坐在林间空地上,晏子却犯了愁,她向四周看了又看,找不到一块可以坐的地方,只好站在那里摇来摇去。
我担心晏子站久了会不耐烦,就说我们别总坐在这里了,我们到林子里去走一走。
康赛打开他的写字板,他小心翼翼地从树杆上揭下旧的诗歌,贴上新的。晏子拉着我走到一边去。
小西,你知道吗?自从康赛发现这片树林以后,他就再也没有投过稿了,他的心思全在这片树林里,他说他现在只想为这片树林而写,他还说他以前太功利了。可我觉得他这个人恰恰是太不功利了。晏子一边小声对我说,一边观察着康赛那边的动静,看来,她知道康赛是不喜欢她说这些的。
小西,你说我该怎么办?我现在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动不动就说我俗气太重,我真想反驳他,你淡泊,你不功利,可你的淡泊能养活你自己吗?还不是靠在我这个功利主义者身上苟活。
小西,你看看这片树林,你不觉得很滑稽吗?你认为有几个人会停下来读这些诗呢,就算他们停下来了,也读了,一出树林,他们不是又要去面对那满街的吵闹与烦扰吗?他们马上就会忘了刚才读过的东西,这种结局,对读者而言,对作者而言,到底有什么意义呢?
不知道为什么,在晏子的伶牙俐齿面前,我总是有点无话可说,当她开始长篇大论时,我常常在不知不觉间就接受了她的引导,认为她说的不无道理,这也是我一贯在她面前比较沉默的原因。我甚至有种自卑的感觉,我的语言从来没有严密的逻辑,我总是想到哪说到哪,零星杂乱,支离破碎,像一个摔碎的热水瓶内胆,尽管闪闪发亮,但全无用处。
小西,康赛最听你的话,你帮我劝劝他好吗?他再也不能这样下去了,他已经不小了,就算他是个诗人,他也应该承担起一个男人应该承担的责任,他不能活到二十多岁的时候,还连一条牙膏都买不起。你知道吗?有一次家里牙膏没有了,我故意不买,我想逼一逼他,看他怎么解决这个问题,结果你猜他想了什么办法?他用盐洗牙,还喜滋滋地告诉我,《红楼梦》里的人就是这样洗牙的。
这是晏子第二次要我帮她劝劝康赛了,我说晏子,你错了,康赛他也许愿意坐下来跟我聊天,但在这方面,他不一定会照着我的话去做,我们只是停留在话语上的朋友而已,我们的谈话对彼此的生活并没有指导意义。
晏子不再说话了,她小心地在林间穿行,看上去有点忧心忡忡,我安慰她:晏子,不要着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像他这样下去会好起来?也许吧,有时我在想,是不是我挑起来的担子太多了,让他产生了依赖心理,也许我应该撂下一些担子,强行让他担起来,到那时,他或许会意识到,把诗歌拿去投稿,比贴在树林里更有实际意义。
康赛在那边叫我们,我如释重负,总算可以让晏子停止她的控诉了。我在匆忙间对晏子说想想别的,想想当初你们是怎么相爱的,想想他到底是什么东西吸了你,想想你为什么会不管不顾跟着他来到这里,这样想想,可能会平静一些。
话还没说完,晏子就哭了起来,她掏出手绢,蹲在地上,泣不成声,还不忘腾出一只手来对我示意,让我到康赛那边去,不要让他知道她在哭泣。
康赛叫道:小西,你快来看,有人在这这棵树上也贴了一首。
我这个笑盈盈的女人/年仅三十岁/却有九次想要像猫一样死去。
康赛无限向往地说你看,这个人他喜欢希尔维亚•普拉斯啊,我也喜欢,但我不是最喜欢,我最喜欢我自己的诗。说完,呵呵大笑起来。
小西,你信不信,只要我坚持下去,我迟早会把乌鲁木齐的诗人都聚集到这里来的,我们会成为很好的朋友。
正说着,晏子过来了,她早已擦干了眼泪,没事儿似的向我们走过来,笑吟吟地挽起了康赛的胳膊。她到底还是爱他的,在埋怨了他那么多以后,她还是要挽起他的手臂。
是晏子突然提起了阿原,在此以前,我和康赛一直回避着这个名字。
晏子说可惜阿原结婚去了,否则我明天要向他请个假,我想跟康赛在树林里过一天,看看这里到底有什么魅力。
康赛猛地转过头来盯着我。我扭脸去看一棵老榆树。康赛跟着我转过来,直视着我,问:怎么回事?
我说我知道。
那你们为什么……?只说了一半,康赛就没有往下说了,他气呼呼地盯着我,像要我把我看穿。
我说康赛,这也是我的选择,我不是那种人,我不是那种可以去做人老婆的人,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你还不清楚吗?我只能做我自己,我不能削平自己去适应别人,你明白吗?
你在给自己找借口,你在原谅他,我早该提醒你,他就是那样一个人,他就是狗改不了吃屎,这个混蛋,他居然这样对你!
那你要他怎样对我?把我娶回家里,三分钟热情一过,就去外面找别的女人,扔下我像个怨妇?康赛,我不愿意过那样的生活,我宁肯像现在这样,谁也疼不了我,谁也伤不了我,我可以完完整整不受干挠地活下去。
小西!我不管,我要找他算帐去。
我和晏子都上前去拉他,他一把推开晏子,恼怒地说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晏子委屈地说我也是昨天才刚刚知道的,阿原那么忙,我们平时根本没有机会接触。
我们费了好大劲终于拉住了康赛,他气喘吁吁地说,我不会就这样放过他的。康赛一坐下来我就放心了,他是如此单薄,就算他不准备放过他,他又能怎样收拾他呢,今晚回去睡一觉,说不定还要写上一两首诗,这个念头就慢慢淡下去了。
有几天没在树林里见到康赛了,我想,别是生病了,我不知道康赛现在住在哪里,只能每天路过时跟他见见面。一连三天,我都没有看见康赛。第四天,康赛出现了,他头上手上都扎着绷带,却面带笑容。
小西,我和阿原打了一架,一开始我还以为我真的打不赢他呢,结果你猜怎么样?我把他打得像个咸鸭蛋,你去看看,他身上的伤比我多。
康赛,你凭什么这样做?你有什么资格这样做?我们讲好了不要去理他,你这样做让我的脸往哪里搁,他会很得意,他会认为我在伤心,他会认为我在嫉妒,康赛,你别自以为很懂得我,你一点都不懂,我根本不在乎阿原,我根本不在乎他是否结婚,就算他当初向我求婚我也不会答应的,我只是不想保持恋爱零记录而已,现在你明白了吗?
康赛被我的一番吼叫吓呆了,孩子似的望着我一声不吭。
见我不再生气,康赛才说小西,我没有去找阿原,是阿原找到了我,他回了一趟陶乐,才知道你已经不住在那里了,然后他就找到了我,我们说着说着就打了起来。其实你也知道,阿原他肯定是故意让我打的,他怎么会打不过我呢?后来我们一起到了医院,我的医药费也是他付的。
他伤得重不重?我最终还是把这句话问了出来。
不会致命的。康赛看我的表情怪怪的。
小西,你真的跟以前不一样了,你为什么不问我伤得重不重?你为什么不问我疼不疼?你再也不心疼我了,我记得以前,我被红薯烫了一下,你也要认真地问我要不要紧,你真的跟以前不一样了,你再也不会喜欢康赛了,早知道会这样,我是不会把你叫到新疆来的。
康赛,是你自己说他伤得比你重我才问的,我不想你们因为我受伤害,无论是你们的友谊还是你们的身体。你不能再这样刺激我了,你不在的这三天里,我天天都在这里等你,找你,我担心你生病,担心你出意外,我想去看你,又不知道你住在哪里?我是不是也该说,你有了晏子,从此就不记得世上还有个小西了呢?
这是唯一的一次,我们流着眼泪,没有告别就分手了。
康赛为什么说“他是故意让我打的”?他很难受吗?他的难受与我有关吗?他又回到陶乐去找我了吗?我不得不在半路上蹲下来,我的眼泪糊了双眼,我看不见前面的路了。
好了,就这样结束,这是个很好的结束,总算有一些放不下的东西存在着,不至于回想起来淡而无味。
做了一段时间保姆,我发现自己的身体正在逐渐好起来,再也没有动不动就头晕了。说实在的,这份工作真是太好了,既可以毫不费力地解决温饱问题,又可以积攒体力应付我的摘棉花旅途。摘完棉花,我准备回到陶乐来过冬,顺便开始下一轮写作。我的生活就是这样安排的。尽管陶乐只剩下了我一个,我还是要把日子过得欣欣向荣才行。
树林仍然是我每天必须路过的地方,我们再也没有去提那些不愉快的事情,我们大声说笑,似乎一切都还是我们在老家时的样子。
有一天,我发现康赛正气愤地在一棵树上撕扯着什么,看见我,康赛就像找到一个评理的地方似的,大声说,你看看,你来看看这些人,尽往树林里边贴这种东西,哪儿不好贴啊,偏偏贴到我的树林里边来,什么淋病啦,梅毒啦,全是些污七八糟恶心死人的东西,气死我了。
我笑起来,说你也要体谅一下那些江湖医生,他们好像一生下来就在被人四处驱赶,或者你可以和他们当面谈一谈,给他们划定一块区域,让他们不要搅到你的区域里边来,两边互不侵犯。
康赛斩钉截铁地说办不到,除非他们走得远远的。你不知道,当我看到我的诗歌中间公然贴着这种令人恶心的广告时,我就感到好象有人在朝我的脸上吐痰,我不能忍受这种下流的行为。
我看看那些树杆,的确,有许多树上都贴着五颜六色的广告,相形之下,康赛的诗歌倒显得力量小多了。我知道今天康赛撕了,明天,后天,又会有人来重新贴上,他们是不会善罢甘休的。康赛气咻咻地说看来晚上我不能回去了,我要把被子带来,在林中过夜,我一定要抓住那些下流的家伙,给他们一点厉害瞧瞧。
康赛,你千万不能胡来,这里的夜晚温度很低,会把你冻出病来的,再说那些人你也对付不了,你能打得过谁呀。你只能这样,他们晚上贴,你白天就撕掉,看谁能坚持到最后。
康赛仍然气哼哼的。我帮他一棵树一棵树地撕,康赛抢上来说你别管,别弄脏你的眼睛。我听话地站着不动,看康赛一点一点认真地撕着,扯着。
没过几天,康赛真的住到树林里来了。有天早上,我送孩子上学归来,发现康赛居然裹着毯子在石椅上酣然大睡。我气得一把推醒他,说康赛,你这样子要得病的,你不想想,你要是得了病我们怎么办,医院是我们这种人能住得起的吗?康赛嗡嗡地说哎呀,你看看国外那么多流浪汉都睡在公园里,他们怎么不生病啊,你看,我这不好好的吗?
我说晏子呢?她同意你到公园里来睡觉吗?
她怎么会同意呢?我是趁她睡着了偷偷跑出来的。
康赛用力胡撸着头发说,有个人在这里毕竟不同,昨天晚上那帮人就没有再来贴那些脏玩意儿。我说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呀,你得想个别的法子,你总不能用你的生命来捍卫你的那些诗吧。康赛怔了一下,说你总算说对了,我就是要用生命来捍卫它,除此以外,我还能怎么办呢?
我说如果连生命都没有了,那诗歌又从哪里产生呢?康赛脱口而出:世界这么大,总不见得只有我一个康赛吧,这个康赛死了,那个康赛就该来了。我突然觉得大清早的就说死呀死的,太不吉利,就不再和康赛讨论这个问题了,只是劝康赛还是住到家里去,为此我愿每天早上来帮着他撕掉那些广告。康赛不置可否,我知道我轻易说服不了康赛,只好望着他暗暗地担忧起来,他的体质哪里经得起这般日晒夜露呢?
后来,真的就出事了。
早上,我照例牵着孩子匆匆上学,回来的时候,也照例在树林里寻找康赛,康赛睡觉的地方不断地在换,他的规律是这样,每完成一首新诗,当天夜里,就睡在那棵贴着新诗的树下。我一边走一边喊康赛!康赛!一连喊了好几声,都听不到回答,要是以往,康赛肯定要裹在毛毯里长长地嗯一声以示回应的。难道康赛昨天晚上回家了吗?或者他生病了?正想着,忽然看见脚下有几棵断掉的枝丫,还有一点暗红的血痕,我的头皮轰地炸了一下,难道康赛......
我发疯似地在树林里奔跑,大声叫着:康赛!康赛!我已经预感到某种不幸了,跑了一阵,我终于看见了康赛的毛毯,它胡乱堆在地上,像是经过了剧烈的撕扯。康赛是绝对不会让毛毯胡乱堆在地上的,他是个爱好整洁的人,我吓傻在那里,过了好一会,我才开始大声哭喊起来。
好几次我被树枝绊倒在地,跌得满头满脸都是土。我终于看见康赛了,他歪在一棵树下,头上、身上全是血,我大叫着扑了过去。康赛艰难地睁了一下眼睛,嘴唇微微翕动着,我凑上去,听见康赛在说:我撕他的,他撕我的,我......们打了起来......我打输了。
我箭一般地冲出树林,我想拦一辆的士,送康赛到医院去,可我猛地想起,我身上一个子儿也没有,来不及想更多,只好给阿原打了电话。
真是万幸,阿原接到了我的电话,我还没说完,阿原就说我马上到。
康赛总算得救了。我,晏子,还有阿原,我们全都守在康赛的床边,静静地望着康赛饱受创伤的身体。晏子一直都在轻轻地哭泣。阿原说小西,听我一句话,回去吧,回去老老实实地过日子,这个世界不是属于你们的,这个世界是务实的,现在已经不是做梦的时代了。
我想也不想地直点头,我不是同意阿原的说法,我是在感激阿原又一次救了我们。
想一想,你们几乎把命都拼掉了,你们得到了什么呢?你们达到目的了吗?我看没有,除了满身的创伤,你们一无所有。
我差点就失声痛哭起来。
夜深了,阿原要回去,他说我最好离开这儿,省得他醒来看我不顺眼。
我送阿原到医院门口,阿原回过身来,我以为他要情深意切地对我说些什么,结果他却说小西,我想了很久,我有一个新的认识,不知道你认不认可?我觉得事情并不像康赛说的那样,是我伤害了你,而是你伤害了我,你还记得那天吗?我结婚的那天,我和新娘子正准备上车,你突然出现了,你不仅没有回避,你还面带笑容地和我挥手再见,你知道我怎样解读你的挥手吗?我觉得你一定在说:去你妈的!去你妈的!
我居然笑起来,而且一发不可收,阿原也笑起来,我封闭了很久的感觉又复活了,我一点都不怨他,我还是那样喜欢他,我甚至愿意承认,我的确是有点爱他的,这就是阿原,他在一般男人应该低头悔过的时刻,却理直气壮地说:不是我伤害了你,而是你伤害了我。这是多么有趣的论调啊。
笑过后,我们就和好如初了。我说阿原,陶乐暂时闹饥荒,所以我出来打短工,积蓄力量准备下一趟旅行。
阿原要给我钱,我拦住了他。让我再坚持一下吧,也许到了关键时刻我再来找你增援。阿原说小西,你会生活得越来越好的,我敢肯定,如果连你都没有美好的明天,我会觉得整个世界都欠你的,整个世界都该死。
回到病房的时候,晏子已经没有哭泣了,她说也许这是件好事,通过这件事,康赛应该认识到,他这条路是走不下去的,他该回头了。
我点头,心里却在想,康赛未必就会退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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