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丫头,怎么样?阿原望着远处问我。自从进入沙漠,阿原看我的眼睛就莫明其妙地湿润着,一副饱含感情的样子,而且他第一次开始喊我丫头。我得承认我喜欢丫头这个称呼。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所有的形容词在这里都黯然失色。我只有一个感觉:既敬且畏。我发自内心地说。

有这样的感觉也不错,你说,还有什么东西让你既敬且畏?

没有,从来没有这种感觉,除了风,一点声音都没有,安静得让你不敢出声,一点杂色也没有,干净得让你不敢乱动,我感到我的心跳得好快。

阳光在这里表现出最为率直,没坐多久我们就感到皮肤发烫。突然天地间出现一幕奇特的情景,太阳缓缓地、沉重有声地直插到沙漠里去,令人绝望的红色淹没了一切:天空、云彩、沙漠以及我和阿原,刹那间,你分不清哪是天,哪是地,分不清是天地间的红色浸透了太阳,还是太阳染红了天和地,天与地根本就成了一个密不可分的整体。

我们张口结舌地望着这一切,兴奋和恐惧使我们紧紧拥抱在一起。

红色在远方慢慢变淡,最终凝在了一处,像一堆蓬哔大火将近熄灭,又像流水中的一枚血块,四面八方的血丝都已流尽,只剩下最后一枚最坚固的血块,在水中缓缓荡漾。

阿原突然跳起来,喊道:快搭帐蓬,红色一消失,光线就没有了。

我们开始手忙脚乱地搭帐蓬,好不容易搭起帐蓬,我瑟缩着靠在阿原身上说晚上会不会有狼?阿原说不知道,害怕啦?

听阿原的声音,我知道他也有点紧张。我跑出去一一试了试那些巨大的铁钉,看它们是否牢靠,当我进入帐蓬的时候,身上已是冰凉的了。气温变化真是快呀,就像我们依靠的火炉突然灭了。我又摸了一遍钉钉子的榔头,还有阿原临走的时候带在身上的佩刀,以防不测。干完这一切,我稍稍舒了一口气。

阿原笑着说臭丫头,你行啊,自我保护意识还挺强。

有什么办法,我身边的男人无法保护我。

你说我?

我听出来啦,你也害怕,这很正常,男人也是人嘛,也会有人的感觉。

你对男人有客观的认识,我很高兴,你应该真正认识男人,男人不光会害怕,有时候比女人还脆弱,所以女人最好做两手准备,既依赖男人,又在依赖的过程中蓄积体力,以防身边的男人突然倒下或是走开。

阿原,你还想宣布什么坏消息就尽管直说吧,我不喜欢绕来绕去的。

不,现在还没有坏消息,但我不能保证将来不对你宣布坏消息,真的,我不能保证,我可以信誓旦旦,事到临头却逃之夭夭,我曾经对别的女人做过类似的事情,但在你面前,我做不出来,因为你跟别的女人不一样,你很独特,所以我也应该以独特的方式待你。

我独特在哪里?

这是一种感觉,无法讲清楚。比方说,从没有哪个女人要求我带她们到沙漠去旅行,我身边没有哪个女人会欣赏沙漠,她们欣赏物质,一件精美的首饰就会让她们彻底垮掉。

这也不能说明我有我多么独特,我只是不太喜欢首饰之类的东西,特别是商店里的那些首饰。

还有你的陶乐,天下没有几个女孩子会喜欢陶乐,除非那是个关金丝雀的笼子。

那是因为我懒惰,我不思进取,逆流而退。

天哪,你这个死丫头,究竟要我怎样赞美你才罢休啊。阿原夸张地叫起来。

我突然想要撒娇,我第一次用令人恶心的语调说,我才不要什么独特,我要你说你爱我,爱到骨头里,爱到神智昏迷,你从来都没有说过你爱我,你不想说吗?或者你根本就没有爱上我?

是的,我有点爱你,你是个好姑娘,是个难得的好姑娘,我知道如果我错过你,就再也碰不到你这样的姑娘了,但我不敢爱你爱到发昏,任何东西都不会让我爱到发昏,除了我的事业,所以我很清醒,我只是你生命中的过客,你也只是我的过客,我们的道路都还很长,过了今天,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不知道明天的明天又会怎样,我们只能过好今天,一切未知的事情都不要去想。

我呆呆地望着阿原,我没想到他真的这样冷酷,连假话都不肯给我一句。我想我就要哭了,我以为他会半疯半癫地说些爱我之类的话,没想到他竟如此冷静地宣布,他只是有点爱我,他只是我生命里的过客。

阿原接着说,你永远都要记住,不要以为跟一个男人有了肉体上的关系,就一定得要求他爱你,这两件事并不总是同时出现的。有时候,男人和女人没有肌肤之亲,却相爱至深,一旦上床反而彻底完结了,什么都没有了。感情这东西很奇怪,而且你不能说,你一说出来马上就会觉得自己说错了。

阿原又说,你还要记住一件事情,一个男人如果从骨子里爱一个女人,他倒不一定会跟她结婚,因为结婚之后爱情会走下坡路,他怎么舍得跟她去走一条下坡路呢?所以,他宁肯放弃她,远远地看着她,爱着她,他甚至愿意一辈子这样对待她。

我慢慢松开阿原的胳膊,我的心和胳膊一起冷了下来。他像个絮絮叨叨的老太婆,无非是想慢慢说服我,让我心平气和地接受他将我抛在一边,去和别人结婚的事实,其实我一点都不生气,我从不认为我会和阿原结婚,我也不知道我这辈子会不会结婚,我从来没有思考过这类事情。我突然问:

阿原,你说,我今生还会嫁人吗?

你想吗?

不知道。

只要你想,你就一定能。常听人说,一切都是缘份,可我认为,这世界根本就没有缘字这一说,只有主动和被动的关系,当一个人不择手段地主动进攻时,他的主动造成了他人的被动,对于被动的人来说,这份被动就被他误认为是缘,其实不过是别人主动的结果而已。这就是世界,也就是所谓的缘。

我正准备开口反驳,听见外面一阵轻轻的沙沙声,像是呼吸,又像是摸索,一会儿在我们前面,一会儿又在我们后面,我拼命屏住呼吸,幸好,令人恐惧的沙沙声一会儿就没有了。

阿原,我快吓死了。

也许是风。阿原说。

也许是狼。我不甘心自已仅仅被风吓得半死。

这里一般不会有狼,要知道这里离塔镇才只有十多里,还不能算真正的沙漠。

如果我真被狼吃了,会怎么样?

吃了就吃了呗,对狼来说,吃一个写小说的人和吃一只羊没有什么区别。

我捅了阿原一拳:我是说你会怎么样?

我?我会伤心一下,然后收拾行李回去,也许,从狼口里要一根你的骨头带回去。

带回去干什么?

给康赛呀。

我还以为你要留着纪念呢。

我不会,但是康赛会留着的,他会把你的骨头放在花丛里,然后对着骨头给你写好多诗,给你烧过去,然后此生对你念念不忘。

我哈地一下笑出声来:你就这么薄情吗?

不要讨论这种无聊的话题啦,怎么说那狼也要先吃我呀,你有什么好吃的,又瘦又小,不够它吃一顿的。哎,要是我被狼吃了,留下你,你会怎么办?

我呀,收空你的钱袋,然后和康赛一起去一趟冈底斯山,康赛早就想去了。

烦不烦呀,老是康赛康赛的,人家现在有晏子了,轮不到你陪他了。

正说着,沙沙声又来了。屏气坐了一会,阿原说我出去看一下吧。我紧紧拉住阿原说别动别动。这一次沙沙声响了很久,似乎是在沿着我们的帐蓬蔸圈子,一圈又一圈,最后又风一般消失了。

阿原呲牙咧嘴地说松手,臭丫头,你掐疼了我。我才发现,我一直使劲抓着阿原的胳膊,十个指甲深深地掐进了肉里。

阿原摸摸我的额头说好可怜的丫头,都吓出一身汗来了,要不,我们回去吧。

不,别动,千万别动!我直觉外面有非常可怕的东西包围着我们,也许是鬼,那是比狼更可怕的东西,我从小就怕鬼。

这天晚上,我们被数次出现的沙沙声惊挠得无法安睡。阿原说我们睡觉吧,睡着了就什么也听不见了,即使被狼吃掉也不觉得痛了。

我们本来带了两个睡袋,因为恐惧,我只好钻进阿原的睡袋,就像一个小口袋里并排装进了两个萝卜,两个人挤到全身疼痛的地步,连说话都不敢大声,好像声音也需要空间,一说话就会撑破睡袋似的。

也许是太疲累的原因,我们到底还是睡了过去。一觉醒来,才发现已经是次日八点多钟了。

我们一起出来活动挤得酸疼的身体,突然,我看见远远的地方,似乎有人在走动,定睛一看,居然有点像康赛。我大叫着康赛的名字追过去,可追着追着,那人竟没了踪影,我揉揉眼睛,难道是我眼花了吗?

阿原在后面说,你不是被吓傻了吓疯了吧,康赛不是跟晏子在城里住得好好的吗?

想想也是,康赛不可能赶过来的,就算他来了,他会不跟我们呆在一起吗?也许我真的产生幻觉了,沙漠上的光影变幻不同于其他地方。

简单地吃过早饭,我们开始向沙漠深处走去。我说阿原,你早上起来观察过没有,昨天晚上沙沙沙的声音是什么?

什么也没发现,连一个脚印也没有,也许根本就是风,虚惊一场而已。

我心想,就算有脚印,也被沙子掩没了。我总认为那不是风,风的声音我能够辨别出来。

太阳出来后,刚才还冰凉的沙粒,马上就变得热乎乎的,走到看不见帐蓬的时候,脚底已经开始感到灼热了。阿原说小西,你要留意一些金色的会流动的东西,一旦发现那些东西,我们就要赶快撤退。我问那些金色的东西是什么?

一种蚂蚁,沙漠里的食金蚁。

食金蚁?

能吃掉金属的蚂蚁,够厉害的吧。它们不是单个行动的,它们一出现就无边无际,简直就是一条金色的河流,所向无敌,连狼也怕它们,即使跑得最快的狼也摆脱不了它们,不出一个小时,一头强壮的狼就只剩一副干干净净的骨架。

我有点迈不开脚步了。

吓你的,我只不过在一本地理杂志上见过而已,据说真有这种东西,它们一般藏在沙漠深处,刮龙卷风的时候,风把它们从地底下翻出来,它们趁机成群队地四处袭击。

我还是害怕,再也不敢故意去踢那些黄沙,我疑心我的脚底下就有数以亿计的食金蚁在等待着有人掀开它们的屋顶。

这也正是我喜欢的旅游,我不喜欢去看假山假水,我宁肯被一群食金蚁追赶,也不愿亦步亦趋地跟在导游后面,穿着一双干干净净的旅游鞋。

起风了,一团一团的沙象云一样随意流动,那种难以描绘的抒缓,似乎地底下有一支巨大的酣畅淋漓的乐队,地表随着音乐一起高低起伏,刚才还是一个浑圆的沙丘,转眼间就像被舀走了一大瓢似的,又像是一个戏子漂亮的大抄手,流下一道耐人寻味的弧线。我一言不发地注视着这一切,心里惊讶得天翻地覆。

阿原突然直直地躺到地上,说丫头,来,把我埋起来吧。

阿原闭着眼睛躺在那里,我跪下来,一捧一捧地向阿原身上浇着沙子。阿原闭着眼睛呻吟:真舒服啊,浑身像有一千个小熨斗在熨着,舒服死了。

埋到只剩头部的时候,我突然停住了,我说阿原,太可怕了,我要受不了了,将来,你死了会是这样子的吗?

小西,我要是死了,你会伤心吗?

你不会死的,你恨不得把别人的生命都续到你的身上来。

小西,我要是真的跟别人结婚了,你伤心吗?

不伤心。谁要是跟我结婚我反而会伤心,结婚有什么好呢?守着一个男人,一间房子,每天吃一样的饭菜,看一样的风景,走的是一条死路啊。

你真的不要结婚吗?阿原闭上眼问。

不要,今生今世,我只想看看我到底能够背着背包走多远。

如果一个人愿意娶你,愿意跟你一起背着背包到处走,你也不要结婚吗?

没有这样的人,除非是康赛,但我跟康赛在一起呆上100年也不会结婚的,我们在一起没有性的念头,没有这个念头怎么结婚呢?

如果这个人是我呢?

你?我躺下来,头枕在阿原的肚皮。我说你才不会呢,再说我也怕你,你太有魅力了,你身边会美女如云,你会让我吃一辈子醋,吃醋的女人很可怜,我不想做一个可怜的人。我想做一个……我想做一个人的梦中情人,我要让他一辈子都想着我,我走到哪他都思念着我,但他永远都娶不到我。也许等我老了,风尘仆仆地回到家乡,他在树底下坐着,直到我走到他面前,他也没认出我来,那时他已经风烛残年,老眼昏花。我走上去告诉他我的名字,他抓住我的手,叫一声小西!然后满脸通红地望着我一动不动。

为什么要满脸通红?

他太老了,一激动就会大小便失禁,他的裤子里已经一塌糊涂了。

阿原笑得浑身乱颤,把我的头颠得一颠一颠的。

我说阿原,现在该我问你了。我要是死了,你会伤心吗?

你要是死了,我要把你抱在怀里坐上一夜,第二天,把你抱到墓地。

啊,我喜欢你这样。然后呢?

然后……然后把你咚地一声丢到墓坑里,说死丫头,我走了。

不许总骂我死丫头。

你那个时候不就是一个死丫头嘛。

我捶他一拳,就势把他揪起来,说你享受够了,该你来埋我啦。

这是怎样的一种享受啊,肉体慢慢消失,灵魂渐渐升至空中,像一片随风飘荡的羽毛。我闭上眼睛大声喊:加油啊,阿原,把我的头也埋起来,埋起来。我发疯似的往自已头上浇着沙子。

我真的感受到墓地的滋味了,沉重,阴暗,生硬。阿原突然发出怪异的声音:不,不,不要玩这个,快起来。说着飞快地扒着我身上的沙子,我赖在地上不起来,大喊:别停,别停啊,就当我真的死了,快把我埋起来。

胡说!阿原使劲捉住我的双手,拎包似的把我头朝后地夹在腋下,我踢腾着双脚大喊:放下我,放下我。

阿原不理,继续挎着我跌跌撞撞地向前走去,我的头发拖在沙地上,发出琴弦般的声音,阿原的脚就在我的眼皮底下,抬起,再深深地陷进,再抬起,再陷进。我专注地看着阿原的脚,我熟悉这双脚的结构,熟悉它的温度,熟悉它滑过我的双腿的感觉,可它马上就是别人的了,它再也不属于我了。这一刻,我开始感到一点疼痛,我其实是喜欢这双脚的,我其实是不喜欢有人拿走这双脚的,我是想要拥有它的啊,可我却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大大咧咧地说:你要走就走呗,我是不会阻拦的。我有点想反悔了,我突然大哭起来,连哭边喊:阿原,阿原。

阿原粗暴地将我掼在地上,我乱蹬乱弹,仰天大哭,我不知道我在哭什么,我只感到我该哭一哭了,既然我想哭,总有哭的理由,只是我一时心智糊涂,不知道究竟是因为什么。我就这样哇哇大哭着,在地上滚来滚去。我似乎真的伤心了,他居然一字一句地对我说,他只是我生命中的过客,他连虚伪的话都不想给我一句,他以为我真是金属制成的,他以为我真的不会受到伤害。

阿原慢慢地覆盖了我,从头到脚,他一点一点地吸走我的眼泪,对着我耳语,一次次抱我在怀,又一次次翻过来将我压在身下,我的眼泪汩汩而出,仿佛流不尽的苦泉。当我们醒悟过来时,不禁大吃一惊,不知何时,我们竟已深深地嵌进了彼此。我停止了哭泣。我们在太阳下深深地吮吸,在沙漠上尽情地翻滚。光线是眩目的,满地的沙粒反射着阳光,也是眩目的,阿原表现出前所未有的激情,我只觉一阵阵头晕目眩,灵魂出窍。阿原突然长长地喊了一声:啊----!很远的地方响起了久久的回声。终于,天地间重新恢复了宁静,只有沙粒在迁移途中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我们拥抱着,闭着眼,胡乱躺在沙砾上。

阿原,就这样睡死过去该有多好。

你今天第几次说到死了?

阿原,我才发现我已经离不开你了,从昨天到今天,我只有两种感觉,要么一刻不停地和你腻在一起,无休止地斗嘴,和你斗嘴很快乐知道吗?当然这已经不可能了,你就要跟别人结婚去了。要么我突然死过去,让你抱着我痛苦万分,我喜欢看到你为我痛苦。

我现在就很痛苦,你看不出来?阿原看着我问。

还不够,这点痛苦还不能让我满意,我要让你痛苦到极点,我要让你在痛苦中发疯,因为我正在爱上你,而你却要去跟别人结婚。

小西,你总是搞得我很难受,先是玩得好好的突然要回去,好不容易留下来,又不肯生活在城市里,要去找一个陶乐,每当我在城里面对一桌桌盛宴,想到你可能正在煮着野菜或者什么根本不可能吃的东西,我就很心疼,其实我是很欣赏陶乐的,但我欣赏的只是概念上的陶乐,从这点来讲,我欣赏你,又嫉妒你,你在一点一点地接近理想中的生活,而我却堕落了,你不知道,我真的堕落了。就在我很投入很心安理得地堕落时,你却宣布爱上了我。真的,你这个死丫头总是搞得我很难受。

堕落?

是的,我不会告诉你我是怎样堕落的,其实以前我也不想这样,可我现在身不由已,我不堕落就无路可走。

这天晚上,我们住在塔镇。阿原仍然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还有点喜怒无常,时而情意绵绵,时而漫不经心,弄得我的心情也跟着变坏了。我故意刺激他:阿原,你能不能别在我面前想你那联营的事,你既然这么不放心,不如现在就赶回去,看到你心不在焉的样子我会难受的知道吗?

懂不懂事呀,谁这时候还想那些事情?

不懂事,没办法。就是因为不懂事,才给别人一脚踢开的。我突然蛮不讲理起来,我想,我有理由和他吵一吵的。

但阿原似乎不想吵架,他一把揽过我:别再说这些无聊的话,我们之间没必要这样。

但我们终于还是因为一件小事大大地生气了。

第二天一早,我们来到街上吃早点,阿原要到一家饭馆去,我却坚持要在路边小摊上吃,阿原嫌脏,我说忍一忍吧,回到乌市再去跟别人耍那老板夫妇的派头,我是只配街边地头的。我到底对阿原联姻的事不能释怀。

又来了是吧?阿原闷闷地僵了一刻,气鼓鼓地依了我。吃完后,我不计前嫌地去扯阿原的胳膊,阿原居然夹紧胳膊躲了一下,我火了,说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阿原木着一张脸说,干嘛要一天到晚装得乐哈哈的?你就那么高兴?太没根据了吧。

装?你是个什么人物,我要在你面前装得乐哈哈的?

我不是个人物,我差劲,你别理我呀,粘粘乎乎干什么?

你有毛病呀?

有没有毛病你知道。

我气得直跺脚,阿原却满不在乎地径直走他的路。

愣了一会,我掉头就往回走,一走就走到了我们的旅馆,想也没想就拎起了我的背包,刚要出门,阿原进来了。

干什么呀你?

我回去,干嘛要在你面前装得乐哈哈的,有毛病啊我。

我看你是真有病。

是的,我有病。说完撞开阿原,气鼓鼓地向外走去。我本以为阿原会拉住我,可他居然连手都没抬一下,真把我气得头晕眼花。我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向前走。

阿原在后面喊:你别后悔!

我早就后悔了。我哭了起来,可我打定主意不回头。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他就这样放我独自一人怒气冲冲地走掉,我会永远记着这件事的,在这样一个荒凉的地方,在我们刚刚结束蜜月般的短暂休假后。

我就这么走了。

在车站,我又犹豫了一阵,我以为阿原会收拾行李赶过来的,可我等了又等,还是不见他的影子,我正想着是不是低下架子回去找他,汽车就开过来了,我被人群裹挟着上了车。我不甘心地坐在车上东张西望,我想,如果阿原在后面追过来,我一定会不顾一切地跳下去。小小的塔镇就要过去了,还是不见有阿原追来。我恨恨地想,我对阿原又多了一件仇恨。

长途车开出一截,我突然看见了阿原,他站在街边,汽车在他面前一晃而过,卷起一阵烟尘。很奇怪,我一直期待着阿原出现,可当他真正出现时,我并没有像自己所想象的那样,不顾一切地跳下去我只是一动不动地盯着阿原,我知道他也在盯着这辆车。阿原似乎看见我了,冲我扬起了胳膊,久久地举着,老不放下。

阿原慢慢在视线里消失了,我忽然一阵发虚,粘胶似地紧贴在座位上,脸上有什么东西痒痒的,伸手一摸,我居然哭了。

我不想揩去眼泪,我就这样,脸上挂着半干的泪珠,浑身无力,心跳如鼓。有那么一刹那,我感觉我们也许再也不会见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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