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乐又平静下来。
晏子上班了,阿原回来对我们说还行,她干得挺欢的,比你们两个都强。
上次我半夜里从陶乐跑出后,大概把他们都吓坏了。当我回来时,阿原还没有去上班,他和康赛站在院子里,似乎在争论什么事情,两个人都黑着脸直着脖子。看见我,康赛居然笑了一下,他说这么早就出去逛去了?以后记得叫上我们,让人挺不放心的。阿原扔掉烟头,一言不发地去发动摩托车,箭一般走了。
阿原现在每星期回陶乐一次,上午来,傍晚走,他再也不提出留在陶乐过夜了,可我们仍然像以前一样亲密。
康赛看上去也不如我想象的那样别扭。我很欣慰,也暗暗有些失落,也许我在他们心目中的位置,并不如我想象的那么重要。
我和康赛仍然在陶乐过着地道的耕读生活,每天早晨,晏子上班去以后,我们仿佛又回到了从前,无论在屋里,还是在田地里,康赛动不动就扯起嗓子大喊:小西,我要喝水。小西,我饿了。小西,我累了。
康赛不知从哪里找了一盒火柴,说小西,帮我掏掏耳朵吧。他端来一张小板凳,不由分说,侧面躺在我的腿上,闭上眼睛。
我只好替他掏起来。
小时候我妈妈经常给我掏耳朵。
还没掏完,晏子回来了,也不知她在那里站了多久。康赛才第一个发现了她,他说晏子,小西掏得好舒服,你也来试试吧。
晏子很勉强地笑笑,一言不发地进屋去了。
我没有选择,只得继续掏下去,因为康赛正闭着眼睛催促我。
有一天阿原对我说,小西,如果哪天只剩你一个人住在陶乐,你也要坚持下去吗?
我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晏子对我说,她想在城里找间房子,和康赛搬出去,这样,她上下班就方便多了。
这一天到底来了,我早知道会有这一天的。过了好久,我问阿原:你呢?你怎么看?
你指什么?
不等阿原回答,我突然站起来,猛地将手中的锄头扔得远远的。她有什么资格来毁掉陶乐?她凭什么把我们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陶乐搞得七零八落?陶乐只属于我们三个人,除此以外的任何人都是陶乐的敌人。
我去向康赛证实这一消息。康赛正在蒙头大睡,他现在果然如愿以偿地养成了晨昏颠倒的习惯。看着他睡熟的面容,想了又想,我走了出来。当着我的面,康赛肯定是不会同意搬的,万一他最终被晏子说服了,他岂不是十分为难吗?我不想看到康赛为难,我不想看到他痛苦的样子。
晏子每天早出晚归,我已经很少见到她了,当她出发时,我还在睡觉,当她回来时,我已吃过晚饭坐在自己的桌前。有一次,我悄悄掀起窗帘,从背后看她出去上班的样子,她斜挎着一个小皮包,一边梳头一边急匆匆地往外走,她要在不太明亮的清晨,穿过几乎半个村子,再坐近一个小时的公共汽车,才能赶到上班的地方,我觉得她也真够辛苦的。
有天晚上,康赛的房间里传出一阵吵嚷声,我听见康赛在大声嚷嚷:你一个人去,我是不会去的,你休想让我从这里搬出去。
凭什么我要作出改变,需要改变的是你!
我捂着胸口,屏息静气,我从来没有听见过康赛的大嗓门,从来不知道他发起脾气来竟有这么粗重的声音。
你跑到这里来找工作,租房子,过日子,这跟你在老家的生活有什么区别?既然是一模一样的生活,你为什么不乖乖地呆着,要跑到这里来穷折腾呢?
晏子的声音比他低多了,似乎康赛的声音越大,她的声音就越小,康赛的咆哮听起来像在唱独角戏。
你别说是为我,不要打着那个幌子给自己找借口,你自己厌倦了单调的生活,你自己想要尝试另一种生活,又没有人家小西那种气概。
你再说一句!你别以为我不敢揍你!
别对我提责任两个字,这种论调我已经忍无可忍了,难道我活着就是为了对别人负责吗?
我早就跟你说过,我这个人百无一用,怎么样?失望了吧,后悔了吧,活该!我劝你一句,趁现在还略有姿色,赶紧另觅高枝,在你的眼里,我永远是个不成器的。
门猛地拉开了,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我推门出去,正好看见晏子泪流满面地向外跑去。我上前拉她,她一把推开我,向外跑去。犹豫了一下,我也跟着往外跑,我想,可别出事,会给康赛带来麻烦的。
晏子坐在田边哭泣。我跟过去,站在一旁看着她哭泣,却不知该如何安慰她,我想去抚摸她不停耸动的肩,还有她黑亮如漆的头发,可我的手不听话地在中途停了下来,太陌生了,我害怕触摸陌生的身体。她抬起头,脸上糊满了鼻涕和泪水,看上去惨不忍睹。
我怎么办?小西,我怎么办?我活不下去了。她拼命止住哭泣,可怜巴巴地望着我。
我只不过想搬到城里去住,方便上班,也方便照顾他的生活,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好,难道我这样做也有错吗?他才是找借口,他才是厌倦我了,就拿这个来当借口。
晏子,千万别说这种话,随便否定自己的选择,只会让自己更加难过。
晏子开始呜呜大哭。我说晏子,我比你更了解康赛,你这样在他面前孩子气地放声大哭,会把他吓跑的,他才是个孩子,你为什么不动动脑筋,试试让他做一个乖孩子呢?你完全可以做到的。
晏子终于慢慢平静下来,她说小西,我没想到陶乐的生活是这样的,这跟康赛当初所讲的差距太大了,我犯了一个错误,我忘了他是诗人,在他眼里,泥土是芬芳的,土墙是温暖的,老母鸡是充满温情的,就连饥饿也是美丽的感受,他告诉我的是诗人的陶乐,而我看到的,却是现实的陶乐,残酷的陶乐。
我想反驳,我想告诉她,她并没有犯错,她之所以觉得陶乐残酷,只是因为她还没有爱上陶乐,有一天……,算了,也许她永远也不会爱上陶乐,我只好不做声了。她开始恳切地求我:
小西,你帮我说服他好吗?他最听你的话。你看看他现在的样子,他瘦得皮包骨头,夜里睡觉不停地盗汗,他的身体已经极度虚弱,我真的是在想法救他呀。
小西,我并不是说陶乐不好,我只是认为,有人适合陶乐这种生活方式,但康赛他不行,他的身体条件决定了他不能过这种生活,再这样下去,他肯定会完蛋的,为什么非要这样苦行僧式地活着呢?
小西,你一定要帮我做做工作,你告诉他,住到城里,他一样可以过现在的生活,他的生活内容不会有任何变化,我不会逼他去工作,也不用他做家务,他高兴看书就看书,高兴写作就写作,他想念陶乐的话,也可以经常过来玩玩,我真的是为了他好。
小西,我相信,只要你出面,他一定会同意的,小西,我求你了,难道你忍心看着他一天比一天虚弱吗?这样下去会要了他的命的。
我抬手制止了晏子,我说你不要再说下去了,我会尽量去说服他,你能如此爱护康赛,我真替他感到高兴。
那天,晏子上班去了,我和康赛从地里回来,我端来一盆温水,康赛把脚泡在水里,埋头看一本关于种植的书,这是一个静谧的中午,等待饭熟的时刻,我坐在门槛上,望望远处一动不动的梦境似的雪山,望望近处正在恢复生机的陶乐,还有身边安静看书的人,相濡以沫的鸡,我的明亮的裙子长长地拖在干净而粗糙的地板上,旁边偶尔响起一两声鸡啼。我恍如梦中。
饭熟了,依然是野菜,鸡蛋,萝卜。这段时间里我们就吃这些。我想起晏子的话,问他:康赛,你最近感觉身体怎么样?
挺好啊,好得很。
可晏子说你很虚弱呢。
她懂什么,就会瞎紧张,前两天我有点感冒,夜里盗汗,她也大惊小怪,说我身体虚弱,应该怎么怎么,我不喜欢她摆出一副家庭主妇的样子。
她也是关心你,她觉得你不适合在陶乐生活。其实,我觉得你不妨考虑一下她的建议,到城里去住一段也可以,如果感觉不行了,马上撤回来。
小西,怎么你也这样想呢?在这里,我们才能真正获得宁静啊。
你真的获得宁静了吗?你没有,从颁奖会回来以后,你心里就没有宁静过。
康赛猛地把书反扑在膝头上,抱着双臂。小西,你说,我是不是又犯了一个错误,我发现我和晏子之间……,也许我把那本诗集的事过于夸大了,她喜欢那些诗,她把诗当作她认识外面的桥梁,她是达到目的了,我呢?难道我就得因为那本诗集以身相许吗?我不是成了她的桥梁了吗?你仔细想想,这的确有点不公平。
我忍不住笑起来。我说你要这样想,与其和一个完全不喜欢你诗歌的人生活在一起,不如和她生活在一起,对不对?
你的意思是说,我这辈子非得和一个女人生活在一起?
当然,你的行动已经做出了回答。
康赛举起泡得通红的双脚,说不讲我了,我们来讲讲你,你怎么样,你在陶乐过得好吗?
我想起了晏子使劲求我的泪脸,咬咬牙说我也正在考虑,也许再过一段时间,我也得搬回城里去住吧。
我不敢去看康赛,继续说,我很难过,我没想到我的意志其实一点也不坚强,我一直都在勉力坚持,我想我快要坚持不住了。
是不是阿原让你搬到城里去的?康赛终于直面这个话题了,他恶狠狠地盯着我,脸涨得通红。
我扭过头去:阿原是有这个意思。
我听见康赛哗啦哗啦折着手中的书页。过了一阵,他问我,小西,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们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很奇怪我竟一点都不知道。在你看来,阿原的魅力究竟在哪里呢?
我正要说话,康赛猛地站了起来:算了,你不要告诉我,我宁肯什么都不知道,我对别人的情感故事一点都不感兴趣。康赛说完就回到自己的房间去了。
一直到晚上,康赛都没有出来。晚饭温在锅里,早已凉透了。
很晚了,晏子来到我房间,她笑嘻嘻地说小西,谢谢你,康赛同意搬到城里去住了。
是吗?他这么爽快就同意了?
是啊,我就说他肯定会听你的话嘛,今天晚上,他主动问我,在城里找到房子没有,他想尽快搬出去。
晏子心情好多了,她第一次在我的房间里呆到很晚,她向我讲起她的县城,讲起她在街道深处颇为殷实的家,讲她作为一个文学青年在小城的各种遭遇。她说,康赛的诗与众不同,她第一眼看到它就喜欢上了,后来,她一直留意着这个名字,将他所有发表的诗作都收集起来,她一直都有喜欢收集的习惯,从小到大,她收集过的东西有糖纸,电池,香烟画,钮扣,丝线,等等,但诗歌毕竟不是死的物质,慢慢地,她对康赛这个人产生了强烈的兴趣,她渴望认识一个诗人。她常常想,他多大?他长得什么样子?他在什么情况下写的这首诗,他写它时脸上的表情是什么样子?后来,她终于在一本刊物上看见了康赛的照片,她没想到康赛竟是一个眉清目秀的青年男子,这下,她更喜欢他的诗歌了,再后来,她无意中发现了康赛得奖的消息,颁奖的地点离她所在的城市不远,她想,何不趁这个机会跟康赛见一面呢?她就这样揣着那本自制的诗集找到了康赛。
说真的,当她决定去找康赛的时候,并没想到会和他发展成恋人,她还担心这本诗集会引来别人的晒笑,让他生气,但她实在想拥有一个真正的诗人朋友,她在这方面的朋友太少了。可康赛的表现让她大吃一惊,她看见他突然间热泪盈眶,继而失声恸哭,她吓坏了,她乐晕了,她感觉她已经毫无预兆地将他征服了,她慢慢向他走过去,抱住了他,一开始,她只想给他安慰,可没等他们松开,她就感到这个拥抱正在向另一个方向匆匆跑去,它不再只是安慰了,他们在彼此的体温里同时感到了激动和快乐。从下一个拥抱开始,他们就情意绵绵了。
她马上决定什么都不管了,她要跟他走,她把康赛带到家乡去,却没敢让康赛见自己的家人,她把他安顿在旅馆里,自己回去连夜开始做家人的工作,她雄心万丈,神情肃穆,她说,我要在大城市里一边工作一边读书,这在家乡是无法实现的。她最终打动了父母,他们看在她有理想有追求的份上,给了她一笔启动资金,让她去开始那条光荣的奋斗之路。第二天,她却带着这笔钱去旅馆里叫出康赛,战战兢兢地逃了出来。
她说小西,你看,我怎么能呆在陶乐这种日子里,这样下去,我怎么向父母交差呢?不管怎么说,我得找一份工作,也许我真的会去读书什么的,我越来越觉得,当初我向他们撒的谎,其实正是我想走的道路,只不过它一直藏在我的内心,没有被我发现而已。
可能是见我太沉默,她又开始谈论我的生活。她说小西,我听康赛说你是从大学里逃出来的?我真是佩服你,你丢掉了许多人梦寐以求的生活啊,你今后有什么打算呢?准备一直在陶乐里住下去吗?
我摇摇头,晏子有些困惑,她不知道我在对她的哪句话摇头,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实在不知该如何回答晏子一连串的问题,我只能摇头。
搬家那天,康赛沉着脸一言不发,晏子跑前跑后,收拾东西,似乎生怕康赛突然间改变了主意。
我说康赛,晏子其实也是个不错的姑娘,在这个世界上,不是谁都会全心全意对待某一个人的。
康赛把头扭到一边去。
康赛,没事的时候,到陶乐来坐坐,陶乐可以冷清,但不能没有朋友。这样也好,我们分开来住,你经常回来看我,就像以前在老家的时候,我经常去看你一样。
好像你会一直住在陶乐似的?你不是也要搬到城里去吗?
嗬嗬,还早呢。
我只好敷衍他,我不能对他说出实情,更不能告诉他,我刚刚拒绝了阿原为我计划的一切。昨天晚上,阿原兴奋地跑来告诉我,小西,我有一个好主意,你去开一个茶馆,我来做你的幕后经理,你只需坐在店里收收钱就行,你完全可以一边工作,一边写你的小说,想来想去,我觉得这件事最适合你干了。阿原接着向我大谈他的经营之道,他说他会把这个茶馆慢慢变成经理俱乐部,现在,像他这样的经理越来越多了,他们需要有个地方交流,谈心,他们需要组成一个圈子,对付正在往外冒的新一茬经理们。
我一笑:阿原,你明明知道我胜任不了的,因为我既不能变成只领钱不干活的傀儡,也不能变成八面玲珑的阿庆嫂。
阿原一听,就不再提了,像只泄了气的皮球似的坐在我面前。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在我面前饶舌了,更多的时候,他忧伤地看着我,似乎我是一个正在溺水的儿童,而他又不会游泳,只能向我伸出一根竹竿,明明知道那竹竿长度不够,明明知道我无力抓住那根竹竿,但他还是徒劳向我伸着。
小西,你要我怎样帮你呢?我要是不帮你,我的良心这辈子都不会平安,我要是帮你,又觉得是在帮谁毁掉你,你要我拿你怎么办呢?
小西,我从来没有面临过真正的难题,你是第一个,在你面前,我简直束手无策。
我看着他笑,我说我很抱歉,如果我真的让你为难,我从你面前消失好了,我消失了,你就不会面临这道难题了,你就轻松了。
总有一天,你会消失的,我有预感,某一天,当我来陶乐找你时,大门洞开,田园荒芜,你已不知踪影,我总感觉会有这一天的。有什么办法呢?我留不住你,有时我想,你最后会落在谁的手里呢?那会是个什么样的家伙呢?
我最害怕阿原用这种语气跟我讲话,每当这时,我就忍不住要向他靠过去,明知他的怀抱是暂时的,是即兴的,我还是要靠过去。我闭着眼睛靠在他的怀里,我说阿原,你把我的心情弄糟了。阿原却说很奇怪,每当你说心情变糟的时候,就是我感觉最好的时候。
康赛和晏子终于搬走了。我站在陶乐门口向他们挥手,小卡车装着不多的杂物越走越远,估计他们看不清我的面容时,我突然呜呜大哭起来。我本来想送送他们的,我已换好了衣服,准备像嫁女儿似的把康赛送过去。可康赛的最后一句话让我打消了这个念头,他说小西,我们终于还是分开了,以前,我母亲都没有把我们分开,现在,我们却自己分开了。我现在最讨厌那句话,“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真恶毒啊!去他妈的。康赛说完就跳上车走了。
我在家里哭得山摇地动,我真的后悔了,要是我们不来新疆,我们现在在干什么呢?在街边吃烤红薯?在康赛的小屋里听音乐?在小河边想象外面的事情?不论干什么,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我们一定不会分开,我们也不会老气横秋地说: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第二天,不是周末,阿原却闯进了陶乐,大概是晏子告诉了他他们搬家的事情,他劈头就问:你真的可以一个人呆在陶乐?我点头。
我一直自认为是能够理解你的,但现在我跟不上你了,你说,你干吗非得一个人住在荒郊野外,你住在城里一样可以过你想要的生活,你真的这么在意形式吗?
如果连形式都没有,内容要盛在哪里呢?
也许是我害了你。阿原自言自语。如果我不常来看你,你可能会产生一点孤独感,恐惧感,再加上康赛突然撤离,你肯定就呆不下去了。也许你没有意识到,我的牛奶,偶尔的支助,多多少少给了你一点心理依仗,使你误以为你真的可以凭自己的力量在陶乐活下去,我不该给你这种感觉的。
我做出不屑的表情。阿原伸出一条胳膊,我顺从地坐到那条胳膊里去。阿原捏捏我的肩,长叹一声:看你瘦得皮包骨的样子,我真怕哪天我来看你的时候,你已经躺在床上起不来了。
你错了,我最近心情好极了,我的田里刚刚长出了土豆苗,我的母鸡们开始下蛋,我的写作一日千里,陶乐从来没有这样好过,康赛偏偏选择在这个时候搬出去,你信不信,他马上就会后悔的。
这样就好。停了一下,阿原又说你别不相信,我真心真意希望你能有个好结局,你会有那一天的,到那时,回想起来,阿原不过是你曾经认识的一个小丑而已。
阿原从来没有过如此沉痛的表情,好像我是他即将上战场的兄弟,或者我得了绝症,即将在他面前死去。我说你不单单是来看我的吧,你肯定是有什么坏消息。
阿原闭上眼不做声。我说那坏消息是关于我的?阿原还是不做声。
一定是有关我的,不然你不会假模假式地跑来说这些话。有人给你下了命令,你再也不能来看我了?如果是这样,你就听她的话好了,我不要你来看我,我一个人在这儿生活得挺好。
阿原白我一眼,扭头去看别处。我当然知道他为什么来,康赛都缩回城里去了,他怎么忍心看我一个人在这个地方默默地抵抗呢?可我就想激他,我继续说,你的女友抛弃你了?
小西,如果你突然得到一笔钱,你最想拿这笔钱去干什么?阿原根本不理睬我的激将,突然将话题岔开去。
我老老实实地回答不知道。我是真的不知道该要点什么,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向生活提出要求,
一个人怎么可能没有要求呢?仔细想想,就是现在,你最想干什么?
现在......现在我想写完《来去如风》。
然后呢?
然后我想......我想去看看沙漠,我都走到沙漠边上来了,不去看一眼太不象话了。
如果现在就能去沙漠,你能不能先放下写作。
那当然,游历永远是最重要的事情。
一言为定。快点收拾东西,我们明天就出发。
我哈地一声笑起来,阿原你太会开玩笑了,明天就出发?你有好多钱吗?去沙漠一点不比去上海便宜,再说,你不管你的公司了?你不管你的女老板了?你还是不要耽误我的时间了,我这几天写得很顺,你不要来破坏我的好感觉。
我一边大声笑着一边走进我的书房,坐在桌前,我还忍不住喊了声阿原,你要是愿意就进屋躺着去吧,康赛带回了一些书,有几本你会喜欢的。
然后我就开始动笔了。
我正在写“我”在一次有趣的旅行中,在火车上机智地与一位邻座勾搭的场景,那个人看上去令人尊敬,而且十分慷慨,我想尽量用“我”的三寸不烂之舌,博取他的好感,然后主动提出带“我”上餐车,仅此而已,我已经一个多星期没有吃过一顿像样的饭了。这是一个需要机智或者是狡黠的地方,眼看对方就要上钩了。我费尽心思地编着对白:
几点钟了?
十二点差一刻,快到午餐时间了。
啊,这么快,和你谈话时间过得真快,这是一次难忘的旅行,不是吗?
是的,毕生难忘。
我也是。你谈话太精采了,在遇到你之前,有些观点,有些语言我简直闻所未闻。现在,请让我稍稍休息一下吧,我需要有个咀嚼、回味的时间,我不想让我们的谈话随着旅途的疲劳一起消失掉,我要让它们慢慢地沉入我的心里,变成我自已的一部分,丰富我的语言。和你比较起来,我的语言显得太贫乏了。
哪里,你是个非常有趣的人,我想请你共进午餐,餐车里谈话的环境会更好,我们会在那里谈得更投机的。
谢谢,但是,通常在旅途中我是很少吃饭的,我的消化不太好。
放心吧,旅途并不影响消化,真正影响消化的是情绪,郁闷、忧虑才会消化不良,轻松、愉快反而是有助消化的。
那么,好吧,你真会说话,叫人一下子就忘了原则。
是吗?那也是因为遇上了......
正编到兴头上,阿原进来了。
我说的是真的。阿原执拗地望着我,我转过身来,慢慢凝住了脸上的笑容。我说阿原,为什么?
不为什么,我就想带你去沙漠,你不是很想去看看沙漠吗?
可你一直都很忙,我不想浪费你的时间,而且你从没在我面前说过沙漠的事情,这太突然了,还有,你今天不对劲,你......
我想起了什么,猛地逼视着阿原问:联营的事告吹了?
你和谁闹不愉快了?
你的厂子被罚款了?亏损了?
阿原还是逼视着我,一言不发。
我实在贫不下去了,只好闭嘴,不出声地看着阿原。阿原走过来,拿开摊在面前的稿纸,又掰开我的手指,取下我的笔,说走吧,我们现在就走,我一分钟也不想等了。
我猛地站起来。我总是喜欢突如其来的东西,不知道这是不是一种寻求刺激的天性,当阿原说“我们现在就走”的时候,我因为喜欢这句话而将一切抛到了脑后,我草草地收拾了一点东西,就扯着阿原的胳膊兴冲冲地走了。
走了一截,又想起康赛可能会回来看我的,我得给他留张纸条,只好又返回来,写了张纸条放在桌上,我告诉康赛,我和阿原到沙漠里去了,如果他有兴趣,可以替我照看一下陶乐。然后我们就出发了。
辗转坐了好几趟车,我们在清晨到达一个小镇,凭几个简陋的杂货小店的招牌,我们知道这个地方叫塔镇。这是一个神秘、荒凉而又肮脏的小镇,但它并不如想象中的那样贫穷,居然有好几家宾馆、酒店,以及美发屋,甚至有一家桑拿浴室。这都是因为塔镇靠近沙漠,四面八方的猎奇爱好者使这里充斥着格调低俗的繁华。
我和阿原在镇上盘桓到下午,才租了一顶帐蓬,直奔沙漠而去。
乘坐镇上居民自制的三轮车,飞奔了一个多小时,经过一道又一道绿色的屏障,终于可以看见那一望无际的黄红色了,我的心陡地激动起来。
没想到这里很静很静,听得见水银似的细沙在风中滚动的簌簌声,一阵大风过来,扬起一阵沙粒,毫不客气地打在脸上,我取出头巾,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极目远望,沙漠是真正广阔无垠的,像一眼望不到边际的黄色海洋,看得久了,似乎这静止的海洋慢慢开始涌动起来,一浪接着一浪,大有铺天盖地,劈头而来的气势,让人心生畏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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