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赛带上草帽,扛着锄头,雄纠纠气昂昂地走在前面,我穿上康赛买的桔黄色裙子,觉得不过瘾,又找出一块翠绿的方巾系在头上,那是有一次跟阿原出去吃饭,看到那间餐厅的餐巾绿得非常特别,悄悄放下两块钱带出来的,没想到今天派上了用场。我喜欢将各种亮丽的色彩搭配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大喊大叫的,连心情都跟着灿烂起来。我手挎竹篮,跟在康赛后面,现在我知道农妇们为什么总要挎着一只篮子了,因为地里总是有些可捡的东西,一点野菜啦,一点可以插在瓶子里的装饰啦,总之,看见什么我认为有用的东西,就捡起来放在篮子里。康赛哼着一支不知名的破烂曲子,走着走着,突然回过头来,看我一眼,说小西,45你的样子就像苏联集体农庄的女儿,又淳朴又傻气。我快活地说你呢,你像打鱼的阮小二。
康赛系一条红腰带,那是我的围巾,长发束在颈后,草帽压到眉际,再加上刚刚蓄起来的胡子,与打鱼小二不同的是,康赛不幸有一副单簿的身子,扛着锄头大有黛玉葬花之风,我不禁忧愁起来:康赛,凭你的力气,我们什么时候才有自已的菜园呢?我们现在有三个人了,我们需要大量的粮食和蔬菜啊。康赛说实在不行了,我们还可以喂鸡,我们可以办个小型养鸡场,出售鸡蛋和鸡肉,总之,养活自已是毫不费力的。
康赛开荒的时候,我到附近的田边地头采摘野菜,我不知道那些野菜的名字,全凭着自已的喜好去采摘它们,我不喜欢硕大的绿色植物,我只要那些叶片饱满、青翠欲滴的细小的植物,不多久,我的小竹篮里便有了小半篮钱币大小的绿色叶片。当我俯下身去采摘野菜的时候,桔黄色的裙裾轻拂过我的小腿,缓缓地滑到春天的草地上,这颜色是那样惊心动魄,好几次我不忍起身,我跪在地上,看我的裙摆像一把小伞,开放在寂静却生机盎然的大地上,内心充满无与伦比的喜悦。
不多久,晏子过来喊我们回去吃饭了。
晏子做了一桌丰盛的午餐,看上去不仅色香味俱全,而且搭配得当,她居然还做了一个巨大的什锦汤盆,里面有香菇,木耳,粉丝,火腿。我有很长时间没有看到如此豪华的什锦汤盆了,我站着看了一阵,心里突然一沉,赶紧来到厨房,果然,晏子把我一点一点积攒起来的积蓄全都整光了,我的香菇,木耳,竹笋,粉丝,肉松,这是我花了很长时间积攒起来预备度饥荒的,陶乐现在还在垦荒阶段,虽然我们有阿原的支助,但一不小心,还是会闹一点小饥荒的,平时我尽量吃些从地里采回来的东西,而且,即便是动用这点储备,我也不会是这样的做法,这未免太大手笔,太浪费了,她这一个汤盆,我可以变出十个汤盆都不止。我靠在门上,像遭人打劫了一般。
晏子手还在谦虚:手艺不好,见笑了,而且,原材料也十分短缺,小西,我们还得去采购一些东西回来才行啊。
这顿饭是我吃得最为心疼的一顿,每吃一口,我都觉得自己是在吃掉陶乐未来的日子。我们已经没什么钱了,地里又没长出东西来,接下来我们该如何度日呢?我忧心忡忡地放下筷子。
晏子关心地问我:小西,你吃得这么少,你不舒服吗?
康赛说小西一直是这样,她说她要做一只鸟,你见过哪种鸟吃很多食物吗?
吃完饭,我向他们提议,以后还是由我来做饭好了,他们两个去开荒。
下一顿饭,我做了三个菜,鸡蛋羹,凉拌无名野菜,胡萝卜煲汤。康赛说这才是小西的风格。我看见晏子微微皱了一下眉头,我知道这顿饭有点寒酸,但没办法,陶乐暂时只有这样的日子。晏子没吃几口就放下了筷子,看看我,又看看康赛,我有点担心,看她的脸色,我就知道,晏子没有过过这样的日子,她的红润与光泽在陶乐是陌生的。
半夜,康赛来到我床边,我正准备告诉他,以后不能随便到我床边来了,康赛却难为情地说小西,家里还有什么可以吃的东西吗?晏子饿了,她下午一直在开荒,晚上几乎没吃什么东西,现在竟饿得睡不着了。
我赶紧起床,我记得家里是没有什么可吃的东西的,可我还是不放心地去厨房检查了一遍,确实什么都没有了,我的可怜的储备已被晏子的一顿饭给整光了。最后,抱着一丝渺茫的希望,我来到鸡笼前,谢天谢地,鸡窝里正躺着一枚鸡蛋。我拿起来,还是热乎乎的。
康赛靠在墙上看我煮白水蛋,突然一笑。
小西,晏子要想在陶乐住下来,得把原来那副肠胃换下来才行呢,和别人相比,我觉得他们是动物的活法,而我们是植物的活法。
陶乐会好起来的,她也会适应过来的。
康赛拿着煮好的白水蛋进屋去了,我却再也睡不着了。她会适应吗?如果不适应,她会带走康赛吗?或者她独自一人走掉,我不知道我希望看到哪种结局。
第二天,一大早就不见了晏子。康赛不高兴地说,她去上街采购去了,我让她不要去,她偏要去,反正她有钱呗,等她用完带过来的这点钱,也许就该老老实实下来了。
我忧心忡忡地看着康赛。我从他脸上看不出幸福的光辉,当年,他遇上那个诗配画的女孩时,他满脸都闪耀着爱情的光泽。当我接到他从颁奖会上写来的信时,我以为我又将看到这样一个康赛,我知道他是个里外通透的人,他的所有情绪都毫无遗漏地写在脸上。但这一次,我实在看不出来,不仅如此,他刚刚留起来的糙糙的胡子,令他平添了一股阴郁之气。
我发现有些事情根本不是你想像的那个样子。康赛开始叹气,苍白的脸上布满愁云。看上去像一个真正的流浪汉。
不要叹气,我宁肯听到你嚎啕大哭,也不愿听到你唉声叹气,陶乐的确是个朴素的地方,但朴素绝不是穷愁潦倒。
我只是觉得不可思议,她居然会饿得醒过来,她的手上居然磨出了血泡。小西,你没有她强壮,你也没有做过体力活,但你不觉得饿,你的手上也没有磨出血泡,这说明什么,这说明她心底里是排斥陶乐的,对不对?
我想康赛说得对,她跟陶乐还没产生感情,也许她对康赛是有感情的,但正因为这感情,她对陶乐有一股说不出来的愤恨,因为陶乐大大限制了康赛对她的爱情,陶乐不允许康赛给她更多的宠爱,陶乐是原始的,陶乐的爱情是深井里的水,必须使劲地摇着井绳,才能打上来一小桶甘甜的井水,如果只是坐在井台上等待,可能什么也得不到。
晏子回来的时候,我们正在田边坐下来歇息喝水。她提着一只满满的购物袋,老远就喊:康赛,小西,看我买了什么东西回来了。
满满一袋,除了一两斤面条,其余全是零食,晏子到底还不熟悉陶乐的生活,陶乐的人是不吃零食的,除了我们习惯的牛奶,偶尔我们有点钱,我一定首先拿它买粮食。我在暗暗计算,晏子这一堆零食,如果是我,我可以拿它买多少斤米,可以度过多少天。我惊奇我突然变得跟老妈差不多了。
晏子扔给我一袋小点心,我拿着它看来看去,竟没有吃的欲望,也许在陶乐呆久了,我的肠胃已经发生了一些变化,它已经习惯了清水和野菜,除此以外的任何东西,都让它感到陌生。
晏子剥开一根火腿肠,递给康赛,康赛摇头,她就自己吃起来,边吃边对我说你吃嘛,我真佩服你们,吃得那么少,还又是开荒又是写作的,身体怎么吃得消嘛,你看康赛,一个大男人,体重才九十多斤,真是可怜哪,我真担心哪阵风把你刮走了。
康赛说用不了多久,你也会变得跟我们一样的,曾经有一段日子,我们每天只喝牛奶,小西说我浑身散发出一股奶牛味道。
晏子大笑起来。笑过了,她说,我觉得一个好的写作者是不应该受穷的,他的作品应该有大量的读者,他的稿费也应该会源源不断,怎么会穷呢?
康赛看着晏子,理屈词穷,末了,他说我是在写作,可我从来没有把写作当作生计。
那你准备靠什么为生呢?
康赛又一次张口结舌。
晏子第二次下地是跟我在一起。她像我当初一样,对农活很不在行,力气不够,技巧更谈不上,观摩了一阵子,她决定学习我的动作,她把锄头高高地举过头顶,在空中划过一条优美的抛物线,再稳稳实实地挖下来,她对这个动作很感兴趣。有点像打高尔夫球!她说。她开始练习这个动作,也许是她的锄头在空中停留时间过长,结果,锄头不仅没有得到更大的助力,反而将她拉得一阵踉跄,险些扑倒在地。
我将我驯服锄头的体会告诉她,她看着我摇了摇头。我赶紧低下头去继续锄草,从她脸上的表情我看得出来她要说什么,但我不想听她说。我并不是天生喜爱耕种,喜爱吃草根,我只是喜爱陶乐,陶乐需要我做什么,我就得做什么,这一点是肯定无疑的。
后来,我被一阵尖叫声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晏子正捂着脸哭呢。原来,她的锄头不小心挖在一块石头上,一个小石子弹上来,正打在她的脸上。她流血了。
我赶紧掏出手绢,她不理我,丢下锄头回去了,从此,她就再也没有下过地,休息了一两天后,她对康赛说她想出去逛逛。我不能天天在这里挖地,我得出去看看,我来到新疆这么久了,还不知道新疆什么样子。晏子说这话时口气不太好,憋着一股气似的。康赛为难地看着我说小西你呢?你也跟我们一道去吗?
我当然不会去的,不想当电灯泡固然是一个原因,节约费用才是最最关键的。饶有兴味地研究他们俩走在一起的背影,我突然觉得康赛跟晏子其实并不般
配,晏子是那种有点墩实的个头,像一个醒目的红色感叹号,康赛却像一道虚虚
的铅笔画成的线。我想起老妈说过的话:般配的夫妻不到老,这么说,康赛和宴
子有可能白头到老?我搞不清自己到底想从他们身上看出些什么。
差不多有一个星期都是如此,天刚亮,晏子就兴奋地拉着康赛往外跑,让他
陪她去逛。康赛嘟嘟囔囔地说晏子,你怎么就不累呢?你既然这么有劲,为什么不帮小西去开荒?晏子说傻瓜,逛街怎么会累呢?逛街不是开荒,逛街是有氧运动。
康赛悄悄对我说,小西,对不起,我明天一定留在陶乐陪你开荒。
可第二天一大早,晏子又兴致勃勃地把他拉走了,她边走边说,你不陪我谁陪我呀,难道你就一点都不担心我会走丢吗?
有天晚上,他们把阿原也一起带回陶乐来了。
阿原递给我一个大盒子,他又给我们带晚饭回来了,整块的烤羊排,油馕,
手抓饭,晏子欢叫一声,赶紧和我一起收拾餐桌,阿原则和康赛一起到外面去了。
饭桌都摆好了,外面的两个人还没有进来,我和晏子只好坐在桌边等着。
小西,阿原和康赛两个人既然是好朋友,为什么差距这么大呢?你看阿原多
神气,多气派,康赛和他比,简直太可怜了,太寒酸了。
你应该听听阿原的说法,他认为康赛比他富有多了,他说康赛拥有的东西,
他一辈子都别想有,他还说他自己非常可怜呢。我有点不高兴晏子这样比较康赛
和阿原。
康赛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有一点不好,他把诗歌跟生活混为一谈,如果能
够克服这个缺点,他完全可以活得更好的。
也许他不觉得这是缺点,也许他觉得像现在这样生活已经很好了。
怎么可能呢小西,我发现你们俩连缺点都很相似,你们都在故意逃避现实。
逃避现实?难道我们现在是活在梦里吗?我一生气,反而望着晏子笑起来。
晏子大概看出我的神情不对头,笑一笑不做声了。
默坐了一会,晏子突然说小西,不知道阿原的公司还招不招人,如果可能的
话,我想到阿原的公司找份工作,我觉得无论如何,首先得找一份工作,有一份
收入维持日常生活。
你跟康赛商量过吗?
这还用商量吗?没有工作怎么行?没有收入怎么行?
住在陶乐的人是不出去工作的,否则我们也就不会住到陶乐来了。
晏子睁大眼睛:就算是住在瓦尔登湖,梭罗也出去打过短工呢。
那是因为他需要钱,如果我不需要钱,我为什么要出去打工呢?住在陶乐,并不是时时都需要钱的,只要我们的田里长出东西来,我们就有东西可吃,就可以不依赖金钱生活,至于衣服之类的事情,你知道,一件衣服如果真要把它穿破,得好几年甚至十几年的时间呢。晏子睁大了眼睛。
晏子也没跟康赛商量,就直接在饭桌上向阿原提出工作的事情来。康赛大吃一惊:怎么,你要出去工作吗?晏子理直气壮:不工作怎么行呢?不工作会饿死的。
康赛的脸马上变了。晏子赶紧说我的意思是说,我出去工作,你呆在家里,我们两个人总得有一个人出去工作呀,不然,我们吃什么?我们真的会饿死的。
我和小西不是活得好好的吗?我们怎么没饿死呢?
晏子也急了,她说我并没要求你也出去工作呀,你还过你原来的生活好了。你这人怎么这样啊,你到底是冲着陶乐来的,还是冲着乌鲁木齐来的?康赛
开始发火了。
好啊,你连这种话也说出来了,那你以为我是冲着哪个来的呢?晏子把筷子
往桌上一拍,饭也不吃了。
阿原赶忙站出来解围:我觉得晏子的想法是对的,事实上我们一直就是这么
做的,我不也是陶乐的人吗?可我一直在城里工作,我们不是过得很好吗?现在,陶乐有四个人了,两个人留在陶乐操持内务,两个人在城里工作,我觉得这种格局很好。晏子,你来得正好,陶乐就需要有你这样一个人来刺激刺激他们,不然他们说不定哪天会试着去吃土块的。说完,把筷子塞到晏子手里。
我瞪着阿原,他耸耸眉,令人愤慨地冲我一笑。
晏子抽泣着接受了阿原的安排。阿原说,好像我天生就该给你们这种人安排
工作似的,当初我把这份工作交给康赛,康赛居然接不下来,后来又交给小西,小西也不愿干,现在我把它交给你了晏子,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个好结果。
又转头对我和康赛说,一个自称诗人,一个自称要写一部巨著,居然连这么点事儿都做不好!我现在对陶乐人有点失去信心了,当然,除了我自己。
我偷偷看看康赛,他一点都不惭愧,相反,他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睡觉的时候,我们遇上了一件难堪的事情。也许是聊得太带劲了,阿原有点得意忘形,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一边往我房间里走一边说睡觉吧,明天还要早起呢。一开始我也没在意,直到看见康赛那张脸我才反应过来。康赛张嘴瞪着阿原,手上的烟灰一截一截掉到身上,在康赛的位置,正好可以看见阿原脱下外衣,重重地将自己掼在床上。
我想跳起来去关门,又觉得多此一举,我想和康赛说话,转移他的视线,又觉得没有勇气,我只能低下头去,假装没有看见这一幕。我在心里责怪阿原不应该在他们睡觉前走进我的卧室,在此以前,我们一直都是这样的,等到康赛睡着了,再轻手轻脚地溜进去,第二天,康赛照例是要睡懒觉的,而阿原早就出发了,所以,康赛一直没有发现这个秘密。
等我抬起头来时,我看见康赛的眼睛里似乎有一层泪花。我喊地一声康赛,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康赛站起身,向自己的卧室走去。晏子在里面喊:康赛,帮我带杯水进来好吗?
似乎是晏子的喊声提醒了他什么,他猛地回过头来,望着我,我也望着他,我们就这样对望着。晏子还在里边喊:康赛,我要凉开水!
康赛就像没听见一样,依旧两眼直直地望着我。我去倒来凉开水,递给康赛手里。康赛的手冰凉,我想替他捂一会,他反过来捉住我的手,想要说什么,他的嘴唇蠕动了一会,最终什么也没说,放下我的手,进去了。
现在,陶乐彻底安静下来了,我却越来越清醒。我不想上床睡觉,因为我不愿面对阿原身上的变化,吃饭的时候我就发现了,阿原的手上多了一枚戒指,这没什么,我只是不愿去躺在这枚戒指旁边而已,我更不想对他说:取下你手上的戒指!取下来又怎么样,取下来再带上一枚属于我的吗?对他的生活而言,我是那么地无足轻重,就像一列火车飞奔在铁轨上,阿原是坐在火车上的人,那里面有他的位置,有他的一切,而我,我只不过是铁路边一棵好看的树,一处好看的风景而已,他不会为我停下来的。
所有的房间都熟睡着,所有的人都各得其所,我却不知道自己此时应该去哪个房间,我只有一个人坐在餐桌边,迷迷糊糊,似睡非睡。
也不知是几点了,阿原走过来,不由分说,将我抱了进去,我低声吼他:放开我!至少在你带着这枚戒指的时候,你不许碰我。阿原不听,严严实实地将我裹在被子里,我猛地踢开他,瞪着他。
你再碰我,我就到餐桌上去睡。我咬牙切齿地说。阿原只好放手。我们静静地躺着,却都睡意全消。
阿原在背后说,我什么都不想对你解释,我只能这样说,我做了一件事,把我自己也伤害了。
我也做过一件事,但我伤害的是大家。
我想起了康赛的惊讶和眼泪,我不知道明天该怎样面对他。
阿原终于响起了轻微的鼾声,我悄悄掀开了被子。我再也躺不下去了,我一定得走,明天早上,我不能在这个屋里起床,我害怕看见康赛的任何表情,我也不想去看阿原的表情。
我在微暗的光线中漫无目的地走,我走在一些从未走过的小路上,在田边坐一坐,在沙地上躺一躺,当天色完全明亮时,我发现我正走在另一个陌生的村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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