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阿原什么诺言也没给过我,他只是说过:康赛,我同意你的说法,我们三个人永远在一起。
我无力地退回来,咚地一声坐到沙发上,再也快乐不起来了。我不知道该怎样对付这种局面,我一点经验也没有,我只知道不能轻举妄动,不能破坏现在的生活,我现在有陶乐,而且,我还没有讨厌阿原,我们之间还有快乐的时光,我又想起自已的格言:快乐的时光不能有一丝糟踏,因为快乐转瞬即逝。
我还想起我的“来去如风”,那是一个奇特的姑娘,她的奇特的经历让人羡慕,又让人沮丧。奇特的人就该有奇特的胸怀啊,怎么能看到一双红拖鞋就捕风捉影地和男人吵架呢?这样的事情,就连老妈也没有做过呀,老妈对我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退一步海阔天空,结果她从大城市退到了县城里,从机关大楼退到了工厂的一个小仓库里,最后退到了那个黑暗破旧的小两间套里。
阿原像刚出炉似的走了出来。仅围着浴巾的身体散发出好闻的味道,在这样的味道里,在这样的身体前,拖鞋的疑问不得不含糊过去。阿原朝卧室走去,说快点,我等你。看着阿原兴致不错的样子,我对自已说你没有权利盘问他的生活,你只是他生命中的过客而已,为什么不做一个温柔的让人刻骨铭心的过客呢?为什么要做一个让人不自在的过客呢?你想向他要什么?天长地久?金玉良缘?不,我不想要这些,我说过我的生活在远方,我怎么能去想这种没出息的事情呢?但我到底还是烦闷起来,我在温暖的水雾中蹲下去,我开始讨厌自己,我问自己,你拿起这个,又想起那个,拿起那个,又放不下这个,你到底想要些什么呢?
阿原在那边大声催促起来。小西,你不会在里边睡着了吧?
我抹掉镜子上的水雾,镜子里的我肋骨毕现,肩胛骨高高翘起,我比秋天以前在家里时更瘦了,我甚至比刚进浴室的时候更瘦了,我在瞬间消瘦得厉害。别问他,什么也别问他,就当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不知道吧。我提醒着自己,轻飘飘地走进卧室。
阿原已经躺在了床上,他掀开被子向我伸出一条胳膊,略略停顿一下,我摔掉睡衣,跳水似的将自已掷到床上。我说阿原,等有一天你老了,你回想起你这一生中的女人们,是否认为我最可爱?阿原说不用等到那一天,现在就可以这么说。我说不,一定要等到那一天。阿原说就算等到那一天,那个人也一定是你。我突然粗暴起来:放屁,到那时,别说是我,你连自己是什么样都想不起来了。
阿原不知道我的情绪变化,继续笑呵呵的。这天晚上,我的主动超过了所有的晚上,我变得爱挑战起来,我抓他,咬他,把他掀翻在地,豹子般啃着他的后背。我气喘吁吁,不要歇息,也不要阿原有丝毫松懈,我变得贪得无厌,没有廉耻。最后,我们双双像沙滩上的鱼儿似,趴在床上气若游丝。
我做了一个梦,我看见一件粉红的缎质睡衣,闲闲地挂在衣柜里,我对它说这有什么呢?我根本不在乎你,我只在乎我自己。我一开口,它就软软地瘫了下去,消失了。
早上醒来,我想起了这个梦,不由轻轻笑了一下,阿原问笑什么呢?我说我赶跑了一个东西。
老说些没头没脑的话,越来越像康赛了!
阿原起得很早。我要跟他一起出去。阿原打着呵欠说其实你还可以再睡一会儿。
我说我要回陶乐,那里有我的工作等着我去干。其实我是怕我一个人的时候,会忍不住去重新打开那些衣柜。有几个衣柜还没有打开过,我害怕那里面全是女人的衣物,我有理由这么怀疑,因为,我又发现了一个秘密,我看见了一张照片,是阿原和一个女人的合影。
阿原坚持要送我,可我宁愿坐完汽车再走着回去,我的脑子有点乱糟糟的,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双红拖鞋而引起的,我原以为身体的疯狂可以冲淡这种感觉,事实证明这根本是不可能的,难道我是在吃醋吗?我不愿承认,我一贯认为吃醋是一种很无聊的行为,要么打败她,要么甘拜下风,有什么必要恨恨地吃醋呢?但是,我的脑子里还是有点乱糟糟的。
正是上班时间,大街上的自行车流浩浩荡荡整整齐齐,仿佛大家约好了去奔赴一个约会,公共汽车也装得满满当当的,精神抖擞地冲过来冲过去,似乎一夜之间洗去了所有的疲乏和无奈,人人都有一股初生牛犊、冲锋陷阵的气势。走在这支雄纠纠气昂昂的队伍里,红拖鞋的故事慢慢淡去,仿佛是新鲜的空气渐渐地冲走了隔夜的宿味。我终于被挤下了人行道,像我这样身份不明、脚步不紧不慢的人只配挤出人行道,在店铺招牌底下,在马路边上,一个人默默独行。这样的早晨是最能伤害我的,所有的人,甚至整个世界,似乎都在向我示威,它们整齐、有序、步调一致,排山倒海,势不可挡,一起向我这个逃学生似的孩子冲过来,我只有瑟缩在马路边、店铺旁,低眉顺眼,心事重重,脚步零碎。我一边跌跌撞撞、躲躲闪闪地走,一边幽幽地想:没有谁知道这个姑娘叫小西,没有谁会朝小西看上一眼,没有谁知道小西此时正在想什么。
北京路是一条长得没有尽头的路,路边尽是俄罗斯风格的建筑和昂贵的商店,仅仅是在西部之行以前,我还是那样留恋那里面的每一样东西,它们在豪奢的店堂和低低的音乐中,显示着不凡的气质,人们从它们身上感受着奋斗的意义,现在,我却看也不愿朝它们看上一眼了,也许正如康赛说的,钱就是贪欲的象征,当你有一块钱的时候,你就会为它不是十块钱、一百块钱而苦恼,因为一块钱意味着少,没有则意味着无,无是比少更为饱满的一种状态,当你无意中碰到口袋里的一块钱时,它就在提醒你:多么少啊。如果没有这一块钱,也就没有什么能提醒你的缺少状态了,所以康赛说我宁愿口袋空空,也不愿拥有那一块钱,甚至不愿拥有更多的钱,因为多是没有尽头,没有边际的,再多也只是个少,也就是个不满足,不满足就会让人徒生苦恼。
我终于发现了一个和我一样不紧不慢地朝前走的人,那是个裹着绒布头巾、手提家常布袋、身穿大棉袄的老妇人,我还注意到她穿了一双手工的棉鞋,这让我猛然想起我的远在千里之外的老妈,她也是这样提着家常布袋,脚穿自已纳就的老棉鞋,走在街上像一只四平八稳的老猫,只是老妈是不包头巾的,她戴一顶绒线帽,绛红色的,花白的头发从帽沿底倔犟地支楞出来,脑袋看上去就象一只降红色的毛边大绒球,她的颧骨上总是有两抹根深蒂固的紫红,嘴唇又青又紫,这是典型的风湿性心脏病人的面容,这样的面容再加上那顶绛红色的小帽,她的脸看上去拉拉杂杂地红得一踏糊涂。老妈怎么样了呢?我记得每年冬天,因为一次小小的感冒或者一次恶梦,都会使她的老毛病发作一次,她是不爱上医院的,她宁可躺在床上哼哼叽叽,大把大把地吃药。我突然揪心地想念起老妈来,她已有好长时间没有得到我的消息了,她肯定日里夜里地念叨着她的小西,她丈夫死得很早,小西是她一生中仅有的孩子,却是个不听话的孩子,这是最让她伤心绝望的,在她眼里,我毫无疑问是她一生失败的浓缩。只要我在家,她就会一边老牛拉破车地干着那点不多的家务,一边无奈地对我发着感慨:小西呀,你是个多么野的孩子呀。小西呀,你这样东一榔头西一锤子的,你将来没有退休工资可怎么办呀。小西呀,你的同学都结了婚抱上孩子了呀。
我控制着自已的脚步,不远不近地跟在那个老妇人的背后走着。她拐进了一个副食商店,我看见她踌躇了许久,买了一小包佐料后,才慢慢走了出来,犹豫了一下,又往刚才来的方向走了。一大早出来就为买一包小小的佐料,也是个寂寞无奈的老人,说不定像我的老妈一样,一个人孤孤单单地住在一套陈旧不堪的房子里,一夜一夜地睡不好觉,清早起来,无处可去,又不好无所事事地在街上闲逛,搜索枯肠,才想起可以去买一小包佐料。这是一个很好的上街的理由,又不致于太浪费。我看了一下,那包佐料才三角二分钱。我想起老妈曾经为了买一小卷灰色的棉线走完了三条街的故事。其实那种线在楼下的小杂货店里就有卖,我相信她是知道的,她跟杂货店的老板娘好得像一对老姐妹,动不动就扎进店里,叽叽哝哝地聊个没完,她怎么会不知道那里就有她要买的棉线呢。她满脸挑剔地这家商店进那家商店出,不是嫌那线是尼龙的就是嫌那颜色不对,她走得越远就越坚信自已真的是在寻找那卷也许并不存在的棉线,好几次,她的吹毛求疵的态度惹恼了人家营业员,只得悻悻地走进下一家商店,最后,她终于走完了三条主要的街道,气喘吁吁地回到了楼下的杂货店,她对老板娘大声抱怨:现在的商店有什么好呀,要那没有要这没有,连一卷棉线都找不出来,真不如您这小杂货店,要什么有什么。她终于拿着她的灰色棉线心满意足地上楼了。
离家这么长时间了,该给老妈写封信了。我拐了个弯径直去了邮局,坐下来后又不知该写些什么,写我找到了陶乐?写我遭遇了阿原?我相信这都不是她爱听的,想来想去只好给她画了一幅画,我画了我自己,我在画上穿着新买的漂亮时髦的衣服,新的皮鞋闪闪发亮,我还长胖了,小脸鼓得圆圆的。然后我斟酌再三,吝啬地给了她六个字:一切都好勿念。落款的地址我写上了阿原的公司,如果没有地址,那是比不给她写信还要糟糕的,她一定会认为我连个安身之地也没有,怎么谈得上“一切都好”呢?付钱的时候,我又想起了那双红拖鞋,事实上并非一切都好啊。
接近中午,我才拖着酸乏的两腿回到陶乐,顾不上看看我的那篇巨著,我一头栽倒在床上,困倦地睡了过去。
接下来有好几天,阿原都没有回到陶乐来了,我也没去找他。这似乎已经成了习惯,只等他来找我,我从不主动去找他,而且,我现在有了《来去如风》了,我的时间再也不像以前那么富余了。
一天,我被一阵敲门声惊醒的时候,才清晨七点多钟,阿原就抱着两个大纸箱趔趄着闯了进来,一个纸箱装满了奶粉,一个纸箱装满了各式主食,打开摩托车工具箱,里面又是点心和精致的速食。我说阿原,这些够我过好长一段时间了。阿原说也不是给你一个人吃的,我也想来陶乐隐居一段时间,陪陪你,我快要出远门了。一听说出远门,我总是很来劲,我说你要去哪儿?我可以跟着去吗?阿原说生意上的事情,你有什么好去的。
收拾好两个纸箱的东西,阿原说锁上门,我们钓鱼去。
这简直是异想天开,进入新疆这么久了,我从没看见过河流和湖泊,到哪里去钓鱼呢?看看阿原的脸色,不便多问,只得乖乖地跨上摩托车。
蜿蜒前行一个多小时后,居然看见了一个人工湖,挂着什么水产养殖中心的牌子。
阿原似乎心情欠佳,闷闷地坐着,有一下没一下地甩动钓杆。我对钓鱼之类的活动总是缺乏耐心,偏偏这类活动又是最考验耐心的,没多久我就感到百无聊奈,跑到一边躺在地上看起云来。新疆的云是很奇怪的,要么大团大团厚重如山,要么一丝没有,天空蓝得单调蓝得不可思议。那天天气很好,天色也就蓝得更加纯净,看得久了,那种蓝就逼人眼睛,仿佛颜色也有重量似的,我只好闭上眼睛,偶尔听见阿原的钓杆呼地扬起,又呼地落下,鱼钩在水面发出轻柔的咚的一声,然后就是一片寂静。
过了一会,阿原走过来坐在我身边,静静地抽起烟来。
我说阿原,你今天不高兴?
是有点。
能不能告诉我为了什么?
不必。
啊,很好。我重又闭上眼睛。一个人心情不好的时候想到要和另一个人在一起,这是另一个人的荣幸。我耐心地等待着阿原的心情慢慢好起来。
小西,坐起来,和我说话。
我听话地坐了起来。
小西,整个乌市有多少家经营乳制品的公司你知道吗?有五百多家,我的公司在里面能占第几你知道吗?四百多名,现在,有一个机会,我想与一家排名在十名以前的公司联合,这样,新公司的名次可以一下拉升到前五名,而且以后还会更靠前,新公司的目标就是走向垄断经营,垄断整个新疆甚至整个大西北的乳制品市场,你说这样可以吗?
嗨,有这种机会你还来问我?换上是我,千方百计给它搞定。
可是,联合是有代价的。
像电影里那样,你必须与那个大公司老板的女儿结婚吗?
差不多,但不是女儿,是老板,女老板。
我说不出话来了。阿原一动不动地望着我。我站起身来,向湖边走去,我不知道一位精明强干的女老板是什么样子,我想了又想,始终没有办法让她成形,我缺乏这方面的概念,总之,我想,那是个十分了得的女人,不然,为什么男人们会望着她无可奈何地低下头去呢?我还想到了那双红拖鞋,说不定就是女老板的。看看,他们在城里斗智斗勇,热火朝天,我们却在地里优闲地挖着野菜,而他们还要假惺惺地来问我们:你说这样可以吗?我真的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因为我已分不清到底谁对谁错了。浮子在剧烈地晃动,我转过身兴奋地大喊:阿原,快,鱼儿咬钩了。
阿原没动。
我大喊:阿原,你听见没有,钩杆要拖走啦。
阿原猛地吼起来:我的话你听清楚没有,我要结婚了,我要和一个大我十岁的女人结婚了,天下所有的人都知道我为了什么结婚,我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自己卖了,你无动于衷吗?
那是你自已的事,你爱结不结,爱卖不卖,跟我什么相干,我算你什么人,有什么资格对你的生活发表意见。我慢条斯理地说。
你说真的?阿原神色严峻地问。
你这样问我是什么意思?你有没有替我想一想?你一边跟我胡来,一边还质问我:我跟那个女人结婚,你无动于衷吗?你知道我是什么感受?如果我说我想杀了她,或者就杀了你,你相信吗?
杀了她我也不会跟你结婚的,看你那个没大没小的样子。
谁要跟你结婚,别臭美了。虚伪的东西,明明早就决定了的事情,还跑来假惺惺地问我,还装出一副痛苦的样子来问我,你以为你有资格痛苦吗?她大你十岁又怎么样,要卑鄙就要卑鄙得纯正,要敢于对所有人大声说,你爱她,爱她满脸的皱纹,爱她慈爱的眼神,还有她的全部产业。
我的嚷嚷还没结束,阿原一骨碌爬起来:是的,我已经决定了,我本来可以不跟你讲,我本来可以什么都不告诉你,我本来可以哄着你让你以为一切还是原来的样子......
没等阿原说完,我就顺着来路飞跑起来。
阿原也不示弱,他骑着摩托车,经过我身边的时候,突然加大油门,向前冲去,不一会就消失在前方拐弯处。
去你妈的。我气愤地在心里骂着。
其实我并不像我表现的那样生气,我真的不生气,我不知道是为什么,我非常理解阿原所做的一切,他不可能跟我和康赛一样,他生活在另一个世界里,那里每天都上演着各种滑稽戏,既然阿原在那个世界里卖力地活着,他就得遵守那里面的游戏规则,至于我们,我们早就对它失去发言权了,我们早就不想关注它了。现在,我要考虑的是,如何能够在天黑前赶回陶乐,既然阿原已经丢下了我,我就得自己想办法。
我一边走一边留意过往的车辆,要想走着回去根本是不可能的,我知道我们已走出好远了。我想我回去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阿原带回来的东西甩出去。拐过两道弯后,我突然看见阿原正斜靠在摩托车上一边抽烟一边张望,顿时怨气全消,不禁计上心来,想要作弄一下阿原。我悄悄退回几步,扯起喉咙发出一串尖厉的长叫。
阿原的摩托车急刹在我身边时,我正弯腰抱着脚腕,痛苦万状地长嚎着,不等阿原下车,我嗄然收声,飞一般地跃上摩托车后座。
阿原迎风对我喊着:你很聪明,就是欠揍。
我冷不防胳肢他一下,摩托车猛地一拐,差点栽进路边的沟里。
我们寒碜的晚餐被打扮得很有情调,面包被切成均匀的小块,整整齐齐地放在盘里,两杯牛奶正袅袅地冒着热气,两只硕大的黄元帅苹果散发着诱人的香味,一只平口白色搪瓷缸里插着路边采来的野草,是那种颜色青黄的野草,无端地透出一番挣扎过的痕迹,像一个饱受风霜雨露的流浪汉,突然回到阔别已久的家。两支蜡烛温情地照在我们的脸上。我们望着桌上的晚餐,不约而同地被感动了,谁也不忍心吃下第一口。
阿原突然长叹一声,掏出一支烟来。小西,我现在理解你的陶乐了,一把野草,一只癞头癞脑的母鸡,在你的眼里都会变得有灵性,你总是能把贫穷无奈的生活升华成优闲。有时我想,也许你注定要流浪一生,清苦一生,所以你才能开怀地面对一无所有。我不行,我无法忍受贫穷,要我穷困一生,我宁愿马上去死。
我说,我自去受苦,你们去享福,苦乐孰长久,只有天知道。
阿原突然将我抱在怀里。
小西,今天下午我对你说的话你不要当真,我在跟你开玩笑,还有什么人能盖过小西的光芒呢?其实,我早就离不开你了,白天,我生活在城里,在人堆里鬼混,在生意场上打滚,一到傍晚,我就想,我要到小西那里去,我要看她开荒的样子,煮野菜的样子,坐在简陋的小屋里写作的样子,我一点都不觉得你可怜,相反,我羡慕你,嫉妒你,我觉得你才是真正生活得精致的人,而我,虽然我有美屋华服,可我却生活得粗糙无比。
我突然有个大胆的设想,我说阿原,你可以同时拥有两种生活呀,你既可以在城里继续你的事业,联营也好,垄断也罢,尽情地做你的老板,又可以在陶乐过一过村夫式的生活,你完全可以这样做呀。
阿原百感交集地看着我,我向他举了举杯。
我不知道这世界上还有没有第二个你这样的女孩子。阿原望着我说,我永远都不会和你分开的,你永远是我的小西。
是吗?我有个预感,你可能会一只手抱住我,一只手又抛弃我。我哈哈大笑起来。
阿原也笑了一下,然后,整个晚上,他就再也没有笑过了。临睡前,阿原最后说了一句话,他说也许,你和康赛,你们最终比我幸福得多。
第二天清晨,我被老母鸡咕咕咕的声音惊醒,好几天来,老母鸡一直像真正待产的妇人似的,慵懒地蹲在八枚鸡蛋上,一心一意一声不吭地孵小鸡,怎么今天开始讲话了?我赶忙披衣下床。
天哪,老母鸡正在轻轻地啄蛋壳呢,已经有三只小鸡露出了毛茸茸的小脑袋,老母鸡抬头看我一眼,矜持地冲我咕咕叫了两声,继续专心致志地啄着蛋壳。
我大喊:阿原,快来看,我们有小鸡啦。
第八只小鸡也破壳而出了,八只小小的绒球在地上颤颤巍巍地走着,我惊喜得眼睛都直了。阿原说小西,恭喜你呀,陶乐添丁添口了。我真正的老祖母一样,马上张罗着给产妇和新生儿弄吃的。
我找来一块砧板,撒一把米,用锤子小心地将米粒敲敲碎,又端来一碗水,放在碎米粒的中央,但是它们光是嘘嘘地叫着,不知道怎样吃。
老母鸡走了过来,咕咕叫了两声,轻轻啄住一粒米又丢下,再咕咕两声,她是在告诉它们怎样吃东西呢。有几只小鸡开始尝试着啄米粒了,老母鸡又告诉它们怎样喝水:低头,吸水,再扬起,让水顺着细长的食道流进去。
阿原的摩托车倏地从我身边飞过,我一跃而起,飞奔出去,大声喊:阿原,你还回来吗?你今天晚上还回来吗?不知为什么,我的声音听上有点瘆人。
阿原猛地刹住车,转了一圈,停在我面前。小西,你终于喊出来了,你不愿意我离开,你怕失去我,是吗?
那又怎么样,也不足以破坏你的联营计划。
阿原瞪了我一眼,箭一般飞了出去。
我不停地挥手,直到阿原完全消失,我很奇怪,也许阿原真的要与别人结婚去了,可我居然没有什么特别难受的感觉,我不知道我的难受是不是让生产的老母鸡冲走了。
也许我天生就是个不会嫉妒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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