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那我真说了?

说。

你是不是爱上我了?

我愣了一下,马上装出半醉的样子,大着舌头说:我?爱上了你?笑话!我不会爱上任何人,我,谁都不爱,除了自己。

仔细想想,你确信你真的没有爱上我?

你听好,我绝对不会爱上任何人。

你是不是很怕自己会爱上某个人?

不是,我是觉得我不可能爱上某个人,因为我心在远方。

新疆已经够远的了。

我心远在看不见的地方。

我兴致勃勃地等着阿原的反应,跟他的斗嘴永远让我兴奋。可阿原却突然沉默下来了。他又给自己斟了酒,我说也给我倒一点啊。他说你喝什么喝,你不喝了,女孩子喝那么多酒干吗?

你不能用一般女孩子的标准来要求我。

你以为你很不一般?自以为是!我宁肯去喜欢一个一般的姑娘,也不会去喜欢去一个疯里疯气自以为是的傻丫头。

你知道这说明什么问题吗?你不能征服我。

我为什么要征服你?如果我没有兴趣,我为什么要征服你?

我愣愣地看着他,看了一会,我哭了。我想站起来,指着阿原的鼻子大骂一顿,又没有足够的理由,我不能问他:你为什么对我没有兴趣?这太伤人自尊了。我只能直直地看着他,任凭眼泪不争气地一直流到腮边。他也看着我,然后,他拿起酒瓶给我斟满了酒,又从对面挪到我旁边来,把我揽到怀里,说你终于哭起来了!

我抬头望着他。

他接着说我还以为你根本不会哭呢,原来你也会哭的嘛,早知道这样,我就不跟你斗嘴了,真的,小西,我们不要再斗嘴了,我怕再斗下去,我会……

会什么?

我怕我会……掉头就走,留下你一个人老处女一样死气沉沉地守在这里。

我们就这样抱在一起,谁也不说话。

很久很久以后,不知为什么,我突然又想到了康赛,我说康赛不知道这时候在干什么,不知道他有没有酒喝,他也是很喜欢喝酒的。

问你一个问题,如果这世界上只剩下康赛和我,你准备怎样?

要是真能这样就太好了,你去挣钱,我和康赛呆在家里,或者我们两个出去挣钱,康赛呆在家里,每天一起吃晚饭,然后一起出去散步。

散步以后呢?

回来看看书,然后睡觉。

三个人,怎么个睡法?

我们可以不要床,我们三个人都睡地上,像现在这样,每人一个被窝卷,摆在一个屋子里,睡不着的时候还可以说说话。

就这样活下去直到老死?

不好吗?

我宁肯去做野兽。

康赛不会的,他会喜欢我的安排。

你这么肯定?

我点头。

阿原直摇头。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你,也许应该说你天真,单纯,也许应该说你疯狂,幼稚。

我笑起来,我说你最好把这四个词同时用在我身上,这四个词我都喜欢。

阿原放下酒杯说小西,我知道你对我抱着什么样的态度,你肯定在心里这样告诫自已:这家伙,跟他逢场作戏是可以的,可千万别跟他来真的,得提防他些才好。当然,你这样想没错,所有的好姑娘都应该这样想,只是......一般地讲,好姑娘们最终还是落在这种人手里。

我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不置可否。

喝完最后一口,我放下酒杯说不得了,我的头已经开始痛了,我醉了,我得睡觉去。说着歪歪倒倒地向我的铺位走去,好像我真的醉了一样。阿原仍然坐在那里一口一口地喝着,我从眼缝里偷看了他一眼,就闭上了眼睛,决定睡觉。我想,我可不能坏在他的手里,毕竟,我还没有爱上他。

我不是没有过醉酒的经历,我曾经跟康赛一起喝醉过一次。那次他妈妈去了他外婆家,我们放肆地在他家里喝起了酒。康赛喝起酒来没有节制,他不知道哪种状态是喝醉了,他只是感到越喝越高兴,又是唱又是叫的,满脸通红。最后,他身子一歪,脑袋枕到我大腿上。他说小西,好怪呀,我恨不得你每时每刻都在我身边,可我又感觉不到你是女人,我怀疑如果把我们两个赶到一个没有人烟的荒岛上囚禁五十年,我们都不会有男女之间的事儿。我问他是不是觉得我不够性感。他坚决否认,他说好多人向他打听我,问经常走在他身边的那个叫小西的,是不是他的人,如果不是,他们就要动手了。

我笑着问,康赛,我是你的人吗?

你当然是我的人,但不是那种意义上的。

我也糊涂了,不过我不愿深想这些问题。我喜欢跟康赛在一起,我觉得我们在一起时,连空气都是那样干净、澄明。我看到很多恋爱中的人,他们有时亲热得不得了,有时站在街边就吵了起来,甚至会发生打人的事情,我不喜欢那样的关系,我喜欢和康赛的这种关系,你永远不会担心在哪里会有任何不快发生,你永远都会有收获,为他的某一句福至心灵的话,为他那里的某段音乐,某本书,为他的某一首短诗,你离开了他还会想起他说那句话的样子,他的某个表情让你一个人时也忍不住想笑,我觉得这样的关系才是深刻的关系。为什么世上那么多夫妻反目,那么多恋人分手,我觉得都是因为他们的关系不够深刻的原因,他们往往为了某种利益,为了倏忽即逝的快乐在一起,殊不知那些东西在到手的同时,已经变成了过去,已经变成了无足轻重的东西,他们又开始寻找下一个利益,寻找更大更刺激的快乐,他们的关系像没有根基的浮萍,他们怎么可能不反目、怎么可能不分手呢?

这样想着,我竟慢慢睡了过去。

我被阿原叫醒了,他蹲在我的枕边说,你今天不跟我睡了?我睁开眼,迷迷糊糊地说我头疼。

静了一刻,我听见阿原站起身,向那边的铺位走去,边走边说,不跟我睡算了,我一个人睡更舒服。一阵细响之后,周围顿时一片寂静,这寂静让我睡意全消。

我开始在寂静当中忧虑起自己的行程。口袋里已经没有多少钱了,没有钱我怎么开始西部之行呢?如果像阿原所说的,挺过这个冬天去,到春天再找工作,积蓄一点钱,然后开始我的行程,我至少得在新疆耗上一年,耗上一年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我感觉最近的情形有点不大对劲了,我变得有点懒惰,还爱胡思乱想,我一天一天毫无收获地打发着时光,这与我以往辛勤劳作痛快游玩的生活有点不一样,更糟糕的是,我似乎越来越信任阿原,依赖阿原,我居然指望着他会资助我一点旅费,这是违反我的一贯原则的,我生来就知道,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人愿意白白帮助你的,但是,怎么改变这一切呢?大雪封门的这间小屋,就像林海雪原中的一处小洞穴,它是安全的,又是苟且偷生的,它是温暖的,又是混杂着浊气的,它是快乐的,又是今朝有酒今朝醉、醉生梦死的,我想从它里面爬出来,却又瑟缩着动弹不了。

朦朦胧胧地过了好长时间,正要再次睡过去时,却听见阿原从被窝里面爬出来,径直我这边走过来了。我突然有点紧张,蜷起身子滚到了墙边。

阿原揭开被子躺下,伸出一条胳膊让我枕着。

我知道你没睡着。

不,是你把我弄醒了。

小西,你不在我身边我睡不着,你放心,我不会把你怎么样的,我只想和你紧挨着躺在一起,和你这样单纯的姑娘在一起,我感觉自已很伟大,因为我能自制,我知道我不能伤害你,除非我想失去你,我当然不想失去你。

小西,我们一辈子都会是好朋友,无论我走到哪里,你都是最让我难忘的姑娘,你给我的印象太特别了,简直是震撼,原来世界上还有这样的姑娘。

小西,我从来没有这样伟大过,我从来不会和一个姑娘睡在一起,却什么也不干,只顾唠里唠叨地说话,尽管我很激动,是的,我很激动,小西,让我抱着你好吗?

我的脑子发出一阵一阵的轰鸣,就像被催眠一样,我一言不发,心跳如鼓。

阿原今天的语调不像往常,他好像很激动,又好像很狂乱。

小西,你要是早几年出现,我的生活就会是另一种样子,我至少比现在更负

责一点,我可以为你撑起一个安定的家,我还可以改变你,让我们两个人安份守已地呆在一起,像天下所有的夫妻一样,可现在我不能对你,对任何人负起责任来,我行踪无定,居无定所,又不想改变,我只能是个流浪汉。我不能对你有任何非分之想,我配不上你这么清澈透明的人,我已经是在泥污中滚了几个回合的人了,我不能弄脏了你。

我在心里说我不也是个小流浪汉吗?流浪汉还谈得上什么清澈透明?

小西,你不能这样跑来跑去的,你不能去干那些无聊粗鄙的工作,这太叫人心疼了,你应该呆在家里,好好地享受男人为你创造的生活,你更适合呆在家里,坐在桌前,也许你真的会写出一本书来。

小西,你说话嘛,你要睡着了吗?你千万别睡着了,和我说话,你不是很能说话的一个人吗?

小西,你害怕了?让我听听,你心跳得好厉害。我吓坏你了吗?你放心吧,我会好好地爱护你的,像爱护我的妹妹一样。小西,唉,小西,你将来不许出嫁,你是我们大家的小西,你不能去属于任何一个人,否则我饶不了那个人。

我在不知不觉中抱住阿原的脖子。他的下巴抵住我的额头,一只手缓缓地从头顶滑向腰际,再从腰际滑向脖颈,来来回回,像一簇闪闪跳动的火焰,炙烤着我的每一根神经,我感到自已血脉贲涨,心跳加快。不行,我得说话,我不能再迷惑下去了,刚要出声,我的嘴被一团灼热紧紧罩住,刹那间,我失去了知觉。

这是与康赛的试吻截然不同的一种感觉,我感到天旋地转,四肢发软,当我终于恢复知觉的时候,我突然觉醒了。我的女性在埋藏了那么多年后,突然复苏了,就像大梦初醒一样,热情、茫然、莽撞,又像一个溺水的人碰上一根救命的绳索,我们紧紧地缠在一起,谁也不肯放过谁,谁也不准备放过谁,我们像是在决斗,两个人的架势充满了挑衅的意味,还带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我们终于气喘吁吁地停下来了。阿原拍着我的后背,低声说对不起,对不起,一开始我并没有打算这样,对不起。

我不做声,只是紧紧地搂着阿原,在这片深沉的黑暗中,我的内心却一片灿烂,我长久地贴在阿原的胸前,丧失了语言,也丧失了意识。

阿原的嘴再一次探了过来,这一回我没有了突然失去知觉的崩溃感,我从容地迎上去。我们在黑暗中尽情地表达着自已,也尽情地寻觅着对方,我很奇怪地听见了音乐声,它仿佛来自天上,又仿佛来自地下,是一支轻扬愉快的、没有主题的曲子,就那样散漫地、似有似无地、云卷云舒地回荡着。在这样的音乐里,我有一种走上祭台的心情。

但是,阿原猛地一把推开我。

小西,小西,让我们都克制一下。

说完,阿原掀开被子,匆匆回到自已的铺位上去。

阿原!我叫了一声,阿原没有回应,我的脸上仍然热辣辣地痛着,那是阿原的胡子扎的,这种感觉很奇怪,仿佛阿原还躺在身边似的。我预感到一件重要的事情就要来临。

第二天早上,我比哪一天都醒得早,当我睁开眼时,却发现阿原已经坐在我的枕边,一动不动看着我。见我醒来,阿原理理我的头发,说你真能睡呀,昨天晚上我几乎没有睡着,我一直坐在你旁边,听见你睡得好实在。继续睡吧,我上班去了,等我回来吃晚饭。说完在我的额头上吻了一下,就起身出门去了。

整整一天,我心神不宁,坐立不安,我知道一件事情正在来临,我不知道应该为之烦恼还是欣喜,我无所事事地穿行在乌市的大街上,觉得满头满身都是阿原的气息。我感到昨天是一个不同寻常的晚上,它说不定会在我的生命中留下一点痕迹。我努力回忆昨天的24小时到底是怎样度过的,一直回忆到中午,还是没有清晰的脉络,我想我的大脑是不是坏掉了,竟然记不清昨天的事情。

漫无目的地走了许久,最后才发现自已又回来了,正要拿出钥匙开门,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今天晚上会发生些什么呢?举着钥匙的手又垂了下来,站了一会,只好又踱了出去,我不知自己是在害怕还是在犹豫,我只知道今天晚上一定会有事发生,我一时拿不准该怎样对待它。

又想到了康赛。我真想康赛就在身边,我要问问康赛,今天晚上会发生什么事情,我应该怎样应付。我有点恼恨康赛撇下我就走的态度,我想你在《漠风》玩得天昏地暗,我却在这里受尽内心折磨,你太不照顾别人了,我还在想,康赛你再不回来,我就不管那么多了,随便它去发展,随便它变成什么样子。

一想到康赛,我突然能完整地回忆起昨天晚上的情形了,而且所有的细节历历在目,仿佛放电影一般,脸上不由一阵阵发烧,我在心里问自已:小西,你爱他吗?想了又想,我不知道那是不是爱,我真的不知道爱是什么东西,我又问自已;小西,你不爱他吗?我想了又想,还是不能回答自已,我被自已的提问难住了,我的提问是最简单的,又是最难以回答的,此刻,我真想身边能有一个局外人,我甚至想随便拦住一个路人,问他:你说,我是爱阿原呢还是不爱。

而且,我真的不知道什么叫爱,尤其是对一个男人,你要对他有怎样的感觉才能叫做爱?

我终究没有去干拦住路人问问题的傻事。我神思恍惚地坐上一辆汽车,又坐上另一辆汽车,仅仅是一条北京路我就跑了三趟,从北京南路到北京北路,又从北京北路到北京南路,最后,我来到了火车站,这是我最初到达这个城市的地方,我坐在气味复杂的候车大厅里,六神无主的样子引得周围的人直朝我看,没办法,我只好挤进长得望不到尽头的买票的队伍,轮到我买票的时候,又去排另一条长队,我毫无意义地消磨着愚蠢的时光,心里只有一个声音:晚些回去吧,晚些回去吧。

我害怕回去后我要面对的事情,我知道我逃不过去了,我一定得面对了。

路灯已经亮起来了,我终于坐上了回程的车。既然我在街上流浪了一整天,也没能理出个眉目出来,不如听天由命,该发生的就让它发生吧。这样一想,困倦立即袭来,我居然打起了瞌睡。

听到我的脚步声,阿原打开了门。我们都有些不好意思去看对方,阿原说你上哪去了,这么晚了还不回来,我还以为你回家了呢。

我不会不辞而别的。

晚饭是阿原带回来的,满满一盒羊肉抓饭,我们的话题便在抓饭上停留下来,语调夸张地讨论着一些不相干的问题,讨论着要不要用手去团起饭团来吃的问题,讨论来讨论去,我们渐渐感到了这个话题的无聊,于是放下碗筷,沉默起来。我在心里对自已说,忘掉昨天的事吧,忘掉吧,就当一切都没有发生一样,也许昨天他仅仅是喝多了酒的缘故,今天他酒醒了,也许正后悔着呢。这样想着,我起身去收拾碗筷,努力装出愉快的样子,脚步轻快地走来走去,不断地弄些琐屑而轻脆地声音,我甚至开玩笑说阿原,你看我的样子像不像一个家庭主妇?

话一出口,马上感到这个话题太敏感,简直有点轻浮的味道,阿原却一副认真的样子说你心里没到位,怎么做也不像,家庭主妇多半很累,干起活来很踏实,没你这么张狂,带有表演性。

我笑起来,僵滞的气氛总算有所缓解,阿原开始低低哼着一支歌,我用一块干净的抹布一点一点地擦着碗筷。

一切都收拾好了,再也没有什么可磨蹭的了,阿原也停止了唱歌,两个人再一次觉得无事可干,无话可说,就各怀心事地沉默下来。

我想去找一本书来看,那都是康赛的几本当家书,走到哪里都看不厌似的,我随手拿了一本《吉檀迦利》,翻了翻,实在没心思去读那些诗,只好丢下,又拿起《百年孤独》,这是我最喜欢的小说之一。

当我碰到一本好书的时候,我总是迫不及待地想要躺下来,我不能容忍正襟危坐地看一本自已喜爱的书,似乎那样坐着总让人感到与书隔着一段距离,不能全身心地投入到阅读中去,所以我三下两下脱掉外套,抱着《百年孤独》钻进了被窝。

我以为这一晚就这样过去了。当我躺下的时候我甚至这样想:什么也不会发生,也许一切都不过是我在自作多情。后来我才明白,那晚我其实是盼望着会发生些什么的。

我是被阿原弄醒的,阿原不知什么时候已躺在了我身边。小西,小西,你真的睡着了?你居然睡着了?你真让人气愤。阿原在我耳边说。

它终于来了!它终于来了!

小西,你不许睡,因为我也没睡。

小西,今天我想了一整天,我在想,我是配不上你,但是,如果我配不上你,这世界上又有谁能配得上你呢?

小西,我不能给你什么许诺,我不想对你海誓山盟,因为我担心自已实现不了自已的誓言,但是,我不想错过你,我想了整整一天,我必须抓住你,你是我这辈子唯一让自已纯洁一回的机会。

小西,有一首歌你肯定记得,一切都将成过去,一切都将不存在。我们只有今天,为什么要放过今天呢?

小西,我知道你是个不一般的姑娘,正因为我知道这一点,所以一想到你总有一天要呆在一个地方,结婚生子,和一个并不懂你的男人生活一辈子,我心里就很难受,可是我能把你从常规里救出来,只有我能救你出来,你信不信小西?

小西,你不知道我一进门发现你不在家时,我真的绝望了,我以为我把你吓回去了,我以为你摆脱我回去了,可我想了又想,你不会,你也是需要我的,对不对?

小西,其实我们两人已经够克制了,但我们还是忍不住要守在一起,我今天晚上本来不准备回来的,我想留在外面过夜,我想躲过我们之间的一些东西,结果,我耽搁了许久之后还是回来了,见你不在家,我知道你肯定也是躲在外面瞎晃荡,你心里肯定很乱,可最后,我们还是愿意呆在一起,这说明什么小西?这说明我们真的彼此吸引,说明我们的命运就是如此,无论怎样理智,我们都逃不过我们的命运。

小西,你说话呀小西,我说了这么多,你一点反应都没有吗?你是在鄙视我吗?嘲笑我吗?还是因为我没有说得更动听一点?

我终于能说话了,我使劲抓住被头,这样可以让我的声音听起来不至于颤抖得那么历害,我说阿原,回到你的床上去吧,给我三分钟,我需要三分钟的时间来思考这一切。

阿原一声不吭乖乖地回到自已的铺上去。

其实我根本无法思考,我的脑子里轰轰作响,我也不知道三分钟到底有多长,我只是静静地躺着,魂飞天外。

阿原在那边喊:小西,你又睡着了吗?

我说怎么会。我的声音听起来绵软无力,我的确绵软无力,我不知道下一分钟该做什么。屋里并没有闹钟,我却听见了秒针嘀嗒嘀嗒的声音,走得那么急,那么响,一圈又一圈。

我一件一件地褪掉衣服,又抱着衣服躺了一会,然后我掀开被子一跃而起,向阿原的铺位跑去。

阿原,我认命了。

肌肤相触的一刹那,巨大的眩晕袭来,我以为自已要死掉了,我恐惧得大声喊叫起来。阿原堵住我的嘴,像一只大鸟那样,铺天盖地地覆盖下来,慢慢地,温柔地穿透了我。我再次听见了自己恐惧的叫声。

后来,我背过身去哭了。

阿原说你后悔了?我说不是后悔,是难过,我再也不是我了。

傻瓜,你当然还是你。

不是了,永远都不是了。

我哭得一塌糊涂,这当中,阿原一直抱着我,从头到脚地贴着我,一寸一寸地抚摸我。我渐渐平静下来。

我擦擦眼泪说,好了,我不再哭了,我把自已都哭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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