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康赛终于写信来了,康赛是这样写的:

亲爱的阿原、小西:你们好吗?我很好,我不光是找到了一个聊大天的好地方,而且还找到了一份校对的工作,我很满意,我现在每天都可以看到一些好书,读到一些好东西。我们不得不承认,这个世界上有些家伙是很优秀的,他们常常弄得我激动万分,痛哭流涕。我认为我现在终于过上了我想要的幸福生活。

小西,你暂时不要回去,这里有个家伙约我明年春天去爬冈底斯山,你一定要跟我们一起去,你回去干什么呢?我再一次提醒你和我,我们不能仅仅为了生存而奔波,那太简单太乏味了,我们应该为一种信念而活。

阿原,你有不穿的裤子吗?我现在的裤子早该换了,如果你有,请寄一条过来,如果还有不穿的外套当然更好,我将十分感激。

我发现康赛已经换了一种字体,他写了一手不太熟练的孩儿体,七拼八凑,歪歪倒倒,滑稽可爱的样子让我喜爱。从字体的变化上我看出康赛的心情确实好多了,康赛是这样,内心的每一点改变都会表现到外面来,。我想起了康赛的一次恋爱,那是一个温馨的秋季,康赛认为他终于发现了一个他心目中的女孩子。在康赛的引见下,我看到了那个女孩,她个头娇小,身体孱弱,有着盈盈欲滴的大眼睛,说起话来细声细气的,活像个不堪一击的纸人儿。那段时间,康赛每天为她写一首诗,女孩会画一手漂亮的钢笔速写,读完一首康赛的新诗,就在旁边或最后的空白处画一幅简约的线条画,康赛说我不大看得懂,就像她也不一定看得懂我的诗一样,但这两样不大容易懂的东西放在一起,却意外地十分相配。

康赛的诗与女孩的画合作了一个秋季,康赛也快乐了一个秋季,那时康赛的头发还不像现在这么长,显得很适中,带着一股文雅的城市小青年的味道,那年秋季他穿了一身黄褐色的外套,远远看去,像一株行将枯萎的玉米杆。他还在衬衣上结了一根别致的领带,那是一根比领带细的红带子,领口处有一个类似甲骨文的别针。康赛兴冲冲地挂着两根红带子来找我,说你看,我恋爱了。

整整一个秋季,康赛的胸前飘荡着两根红带子,红带子是康赛一段恋爱的象征。然后就到了冬季,康赛的胸前就光秃秃的了,女孩结束了与康赛合作的诗配画的游戏,与银行的一位科长结了婚,康赛于是摘去了红飘带,沮丧地说小西,我又没有爱了。康赛说这话的样子,让人忍不住想笑,可我知道这时候是不能笑的,因为他是真正地伤心了,越是伤心,康赛的语言越是别致可爱,让人误以为他的伤心有装饰的成份,其实不是,康赛的语言,哪怕是在日常生活中,也有一股习作的味道。我不知道怎样宽慰康赛,我终于送了一句自认为很适宜的同情之词,我说康赛,把你的那根红带子送给我好吗?这就是我能找到的安慰康赛的话。

第二天,康赛就听话地给我拿来了那根飘带,连同那枚甲骨文别针。康赛说这种东西只有你会喜欢,就像我这个人也只有你会喜欢一样。康赛接着伤感地说小西,为什么我们在一起这么多年互不厌倦,而我还在期望着女朋友呢?这种事情真奇怪啊,更奇怪的是,当我遇到她们,我首先想到的就是马上告诉你,当我从她们那里失败,也只想回到你的身边,小西你说,我这是怎么回事啊。

我鬼头鬼脑地绕着康赛转了一圈,问:康赛,老实说,你是不是有点爱上我了?我是不是一直蹲在你心里妨碍你交女朋友?你仔细想一想,你是不是早就爱上我了?

康赛急了,他跳着脚说瞎讲,我怎么会爱上你呢?你长了几颗牙齿我都一清二楚,我爱上的人必定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我要和她一见钟情。

记得那年我正有一个去川滇边界泸沽湖的计划,我的旅行服装是一身很糙的黑色衣裤,一顶自已织的小黑圆帽,配上那根红飘带后,连我自已都吓了一跳,康赛看后也很满意,他揪着那根领带说小西,我们这么亲密,却不能进入恋爱,我不知道这是幸福还是不幸。我说康赛,这是天底下最大最大的幸福,因为这样我们就不会为失恋或者离婚而分开,我们就可以永远这样亲密下去。康赛垂着头喝我给他冲的菊花茶,喝着喝着,康赛抬头看着窗外,自言自语地说人,到底需要几种爱情呢?

和康赛在一起,总是可以直通通地谈着爱呀性的,就像谈论明天会不会下雨,彼此绝不会有不自在或不自然的感觉。康赛很认真地告诉我:你知道吗?我很害怕肤色深暗汗毛浓重的女人,她们给我一种不洁感,恐怖感,碰到那种女人,我想我可能会呕吐。为了证明我同样的坦承和满不在乎,我说大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偏好,比如我,我就不喜欢皮肤太白的男人,我会感觉他像青蛙。康赛马上捋出自己的胳膊,说我是不是太白了?不过我很瘦,大概不致于像青蛙。

我记得我当时抽着烟,跷着腿,一副恬不知耻的样子,其实,那时我连男人的赤膊都还没碰过。

读完康赛的信,先是一阵兴奋,紧接着就莫名其妙地心浮气躁起来,再也无法静静地猫在家里了。我在屋子里踱了几圈后,砰地一声带上门走了出来。不管去哪里都可以,我一定得出来走一走了,要不,我全身的血液会喷薄而出,我的身体会被冲击得支离破碎。我知道,这是我的身体在发给我信号,一定有什么事要发生了。我在马路上急急地走着,努力捕捉这突然发来的信号。

路过一家小书店,想也没想就钻了进去,这是走累了或者冻僵后的好去处。

就是这家书店,改变了我在冰天雪地中举棋不定的局面。我的生活常常就是这样,一些看起来毫不起眼的小细节,却在不声不响地充当着大转折的角色。

我永远记得这个下午,不,是将近傍晚的时刻,窗外雪花飘飘,人迹稀少,书店老板自在地品着一杯滚热的什么东西,稀稀落落的读书人或站或蹲,有人短促地咳嗽一声,有人被书上的内容吸引,发出长长的叹息,然后,一切又归于寂静。这是个伟大的时刻,我遇到了1845年的亨利•梭罗,28岁的亨利•梭罗,他抛开金钱的羁绊,只身来到爱默生林地中的瓦尔登湖畔,自建了一座小木屋,自耕自食。

他写道:我是在孤独地生活着,在森林中,在马萨诸塞州的康科德城,瓦尔登湖的湖岸上,在我亲手建筑的木屋里,距离任何邻居一英里,只靠着我的双手劳动,养活我自己。

……我仅仅靠双手劳动,养活我自己,已不止五年了,每年之内我只需工作六个星期,就足够支付我一切生活的开销了。整个冬天和大部分夏天,我自由而爽快地读点儿书。

……我觉得,任何职业中,打短工最为独立不羁,何况一年之内只要三四十天就可以养活自己。短工的一天结束于太阳落山的时候,之后他可以自由地专心于自己选定的跟他的劳动全不相干的某种活动,而他的雇主却要投机取巧,从这个月到下个月,一年到头不得休息。

……简单一句话,我已经确信,根据信仰和经验,一个人要在世间谋生,如果生活得比较单纯而且聪明,那并不是苦事,而且还是一种消遣。

……锄地之后,上午也许读读书,写写字,我通常还要在湖水中再洗个澡,游泳经过一个小湾,从我身上洗去了劳动的尘垢,或者除去了阅读致成的最后一道皱纹,我在下午是很自由的。每天或隔天,我散步到村子里去,听听那些永无止境的闲话,或者是口口相传的,或者是报纸上互相转载的。正像我散步在森林中时,爱看鸟儿与松鼠一样,我散步在村中,爱看一些男人和孩童。

类似的段落比比皆是,我像森林中捡松果的孩子,遍地的松果令我狂喜不已,险些晕厥过去。我合上书,闭上眼睛稍事休息,免得自己的心脏扑地跳出胸腔。我就这样读一阵,又站起来走一走,再坐下来读一阵,又站起来走一走,我不知道怎样才能让自已安静下来。

我终于破译了自己的身体发来的信号,原来我在家里坐立不安,就是为了出来找到这本书,原来我在冰天雪地里举棋不定,就是为了找到这样一个生活榜样。我揣着这本《瓦尔登湖》,急急地往家的方向走。不需要任何思考,也不需要任何准备,我在瞬间决定了这一生的道路,今后,我该如何度过每一天,这本书里全都写得清清楚楚。

到家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康赛写信,所有让我激动得如坐针毡的文字我全部照抄给了康赛,我要康赛聊完了就赶快回来,我们共同商议未来的新的生活。凭直觉我知道康赛会对这种生活感兴趣的。

我发现,一旦我坐下来写信,未来的生活根本不用构思,像决堤洪水从天而降,滔滔不绝。我在信中对康赛说,我们可以在新疆找到一块荒地(我总认为新疆荒地太多)去开垦,去播种,过自给自足的生活。我突然想到棉花,还想到曾经在康赛的作品里出现过的“千军万马”的向日葵,我们也可以去种棉花或向日葵,以保证我们的经济来源,可以去种点小麦之类的作物,以保证我们有足够的粮食,还可以养一头奶牛,养几只鸡,或者再加上一条狗,不,还是养猫,因为猫吃得较。没有人规定我们几点钟上班,不担心有人扣薪,也不用费尽心思地找工作,我们只需偶尔去操持一下地里的庄稼,然后,我们就能坐下来喝喝茶,读读书,写写东西,收成好的时候,我们同样可以结伴出游,当然包括康赛计划的去爬冈底斯山。我想象着我们在太阳底下戴着草帽播种、耕种、收获的情景,想象着我们的田地里交替出现洁白的棉花和金黄的向日葵,心里再一次激动不已。我站起来喝了一口水,继续向康赛谈着我的设想。我们还要栽几棵苹果树、梨树,既开花又结果,是赏心悦目的美事一桩。当我们用新挤来的鲜牛奶和刚摘下来的苹果做早餐的时候,那份朴素而又奢华的情调是人们做梦都梦不出来的。

信刚刚写完,阿原就回来了,我把给康赛的信递给阿原看,唯恐他不明白,又把那本书一起递到阿原手里,我说我太激动了,我都要窒息了,我已不能说话,你自已看吧。我坐立不安地在屋里走来走去,计划着未来生活的诸多细节,像一只暴雨前的蚂蚁。

看完后,阿原说你的意思是去找一个世外桃源?

我愣在那里。我为之激动了大半天,没想到阿原竟用四个字给我浇了一盆冷水,我在找一个世外桃源?我觉得这四个字大大降低了我的未来生活的品味,我不喜欢世外桃源这四个字,我从来就不喜欢,可是想想我在信里对康赛所说的,不就是要建立一个小小的世外桃源吗?我使劲地摇头,我永远不能接受世外桃源这个词,我也不喜欢归隐和回避,无论如何,我从来没有对生活采取消极的态度,我只是喜欢躲到一边去独自逍遥,所以我不仅不消极,我甚至是积极的。你不能说热爱生活仅仅是努力工作和挣大钱,对我而言,靠打短工养活自己,边工作边旅游,正是我对生活最大的热爱。

阿原燃起一根烟,轻轻地笑起来。

你为什么笑?我是认真的,就像我当初决定辍学一样。

我想问我,除了民间艺人和拾垃圾的,你见过谁在乡村里流浪,离开了城市这个环境,你怎样谋生?你说你去种地,你懂得节气吗?你会使锄头吗?你会给庄稼治病吗?种地其实并不简单。

亨利•梭罗也不是生来就会种地的,他还自己建造房子呢,还自己动手做帽子做一切生活琐事呢,你,我,康赛,为什么就不能呢?

我?你还算进了我?

阿原,试一试吧,别舍不得城市,除了钱你在城市里又得到了些什么呢?如果我们爱上了那种生活,钱又有什么用呢?

等康赛回来再说吧,你真会坐在家里异想天开!

我知道康赛会同意的,他肯定会比我还高兴,因为康赛总是说,我们不能仅仅为了生存而奔波,那太简单太乏味了,我们应该为了一种信念而活着。我低下头去,在信的结尾又加上几句:康赛,快些回来吧,只等你一回来,我们立刻就出发,去某个我们喜欢的地方,我们会创造自已生命中的奇迹,我们会不虚此生。我终于结束了这封热情洋溢的信,仿佛为今天的一切划了个圆满的句号。

阿原在一旁收拾我的东西。他一边往包里塞着我的衣服,一边说搬家搬家!都是这鬼地铺,弄得我这几天腰背疼死了。

我说我们都搬走了,康赛回来家里没人怎么办?

阿原看了我一眼,没吱声。我沉浸在发现梭罗的喜悦里,懒得去和他认真。我想,搬就搬吧,就算康赛一接到信就从《漠风》往家里赶,少说也得七八天,到时候我再搬回来也行。或者,康赛回到家发现我不在,应该会猜到我在阿原那里。阿原一边收拾一边嘀咕:老是康赛康赛,他是三岁小孩吗?他不会自己管理自己吗?

在市中心,阿原带我来到一幢高层建筑前,我仰头向上望去,星星点点的灯光一直亮到黑漆漆的夜空深处。阿原说走吧,十二层。

我没想到阿原的生活已经这么豪华,我不住地惊叹:阿原,你的床又大又软。阿原,你的写字桌简直比乒乓球桌还大。这是卫生间吗?怎么如此金壁辉煌?还有,你的厨房比我们家客厅还大。

我想起远在千里之外的家,我和老妈的家,那是一栋六十年代修建的五层小楼,公用厕所,厨房设在走廊对面,卧室大而简陋,客厅却小得只能放下一张饭桌,冬天里我和老妈在客厅兼饭厅的地方吃一只炖了两天的火锅。我说什么时候我们能住进一套大些的房子呢?什么时候我们能有个吃饭的地方呢?老妈很无辜地看了我一阵说这得问你呀,这完全是你的事情,再大的房子我也不稀罕,因为我已经老了,人一老,反而不喜欢空空荡荡的大房子。我从此不在老妈面前发出这种呓语,我知道我是一只又傻又呆的笨鸟,永远都在徒劳无益地飞来飞去,我带不走这世上任何东西,也无法拥有这世上的任何东西,我只是走走看看,我的心里装了许多的山山水水,我的行囊却总是空空荡荡。

我站在阿原象新疆一样宽阔的客厅里百感交集,我说阿原,我现在知道物质的美好了。

阿原说是吗?你不是喜欢梭罗的吗?怎么突然就自相矛盾起来了?我瞪了他一眼。他笑了。我想我还是喜欢梭罗的,对阿原的这一切,我只是喜欢而已,并不想模仿,而梭罗的生活,那才是我心向往之的。

尽管如此,在阿原家的大镜子里,在水晶灯下,我向来的自信还是悄悄打了个折扣,我的衣服显得那样小气、寒伧,我的飞流直下的头发也不够帅了,乱蓬蓬粘乎乎的,我的皮肤白里透黄,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而这一切,在康赛的房间里却是截然不同的效果,康赛说他喜欢我的毫不修饰的头发与略带饥饿的脸色,像个忠心耿耿的教徒。有那么一瞬间,我在想,我应该自信地生活在康赛的世界里呢,还是应该忐忑不安地生活在阿原的世界里?我有点惶惑了。

过了几天饱食终日,无所事事的日子后,我开始感到无聊极了。阿原总是要到晚上才会回来,漫长的一天成了我最大的敌人,我无法在阿原的房间里静下心来看书,我很奇怪,这里空无一人,生活设施应有尽有,应该是个看书的好地方,可我却看不下去,除了昏昏沉沉地睡觉,就是无知无觉地发呆,几天下来,我连时间都搞不清了,老是缠着阿原问:今天几号?

我开始怀念与康赛在一起的日子。我觉得我还是应该自信而充实地活在康赛的世界里,那里就像是清山绿水,永远不会腻,而阿原这里,我很快就会生出浑噩饱胀的感觉,像一个吃进了过多油腻的孩子。

一个星期后,康赛终于回来了,当他突然气喘吁吁地出现在阿原家里时,我慌乱得脸都红了,我解释说家里太冷,阿原说我一个人住在那边不安全,就让我搬过来住几天,等你回来再搬过去。

我们三个人终于坐在一起商讨幽谷之家了,他们一致认为我所设想的生活,一定是在某个人烟稀少的荒山脚下,所以暂且称它为幽谷之家。

阿原说小西,你要有思想准备,在新疆这个地方,去找一块荒地固然不难,但你要知道,这里没有肥沃的森林,这里是沙漠和戈壁。仅有的一点绿洲早就被人们利用了,他们是不会轻易给你一块地的。

我转头去看康赛,康赛玩弄着手中的水杯,过了一会,康赛说我也认为最大的难题将是我们找不到这样一块地。

阿原突然呵呵笑起来,直笑得我和康赛面面相觑。阿原边笑边说奇闻!天下奇闻!都什么年代了!你们居然坐在这里正经八百地讨论这种事情!你们两个去建造你们的幽谷之家吧,至于我,我是不会去种地的,当然,你们坚持要去的话,作为你们的朋友,我愿意向你们提供一切帮助,甚至愿意继续和你们做朋友。

康赛突然说到另一件事:这次去《漠风》,最大的收获就是经杂志社的人介绍,我认识了几个非常有意思的家伙。有一个人下午三点起床,五点到十二点写作,次日凌晨饱餐一顿,然后睡觉,一直睡到下午,我觉得这样的作息时间很好,一天只吃一顿饭,既减少生活开销,又不用出去和人打交道,多简单!

我强压住不满,趁机截住他的话头说等我们建好幽谷之家,你完全可以日夜颠倒,想怎样作息就怎样作息。

他们当中还有一个家伙,正儿八经的干部家庭,父母都是当年扛过枪的,丢下工作和老婆,从家里逃出来了,现在每天自己生煤炉子,自己洗衣服,早上吃稀饭,中午吃馒头,晚上再次稀饭,每星期下两次馆子,夜里睡觉就把自己写的书拿来当枕头。

连阿原也被他的朋友们吸引了过去,他说我敢打赌,他肯定不是自己生煤炉子,肯定是某个女人替他干的,等他老了,他会把她写进回忆录,当然,他会用一个好听的化名,还会把她夸张成一个十足的美人。

康赛不介意他话中有话,继续说阿原,我对他们讲到了你,有一个家伙对你非常感兴趣,他说他也想辞职,他想出来跟着你干。

阿原说我看他是想辞职出来跟着你干吧。

康赛不好意思地一笑:白天跟着你干,晚上跟着我干。

康赛的兴趣显然正停留在《漠风》之行带来的激动和愉悦中,他喋喋不休地讲着那边那些家伙们,阿原也兴致勃勃地当他的听众。我再也截不住他的话头了,幽谷之家渐渐被抛在一边。我觉得他们是有意的,他们宁可大谈那些跟我们不相干的人物,也不愿和我谈一谈幽谷之家的事情。我抱着《瓦尔登湖》,整个晚上拒绝和他们对话。商讨会就这样不欢而散。

我无法形容我的沮丧和挫败感,我想,既然如此,我在这里呆下去还有什么意思呢?近几天来,我已经把我的全部激情都投放到建设幽谷之家上了,我画了一张又一张房屋草图,规划我们的菜园,到书店查找有关种植的书籍,现在,这个计划受尽冷遇,我兴致勃勃设想的一切也没有了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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