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欲望小姐在你们尚不太熟的时候,就对你表现出极大的热情,那么,恭喜,你在她眼中是个“有用的人”。
欲望小姐人很好,但是欲望小姐的朋友却很少。
因为欲望小姐把欲望都写在了脸上,她每每认识一个新的朋友,都会热情得令人措手不及。对方不超过十分钟,就会察觉到欲望小姐接近他的目的。
面对这样摆明了充满目的性的满腔热忱,任是谁都不会舒服。
于是,以这种方式相识的人,最后能够真正留在她身边成为朋友的,寥寥无几。
人都不是傻的,虽说成年后的人生,难免摆脱不了功利性的接触。可是欲望小姐的方式,实在是令人无法承受。
有时候,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摆明得太清楚,也就没意思了。
欲望小姐并不这么认为,她觉得自己隐藏得很好,另外,她觉得自己没做错。
在欲望小姐的人生观里,人就是互相利用,如果人和人之间没有利用关系,那就只能是没关系。
套用某话题电影的经典语录来讲就是:“没有利用的情感关系就是一盘沙,都不用风吹,走两步就散了。”
欲望小姐长得美,身材好,是网络红人。
她最大的爱好就是在微博上许愿。
“××家新一季的衣服好美哦,要是我也有一件就好了。”
“闺蜜刚入了××家最经典的面膜,我也好喜欢哦。”
……
欲望小姐用她擅长的各种撒娇卖萌的句式许下愿望,再配上一张皱眉嘟嘴的美照,好让每一个看到这些微博的粉丝们觉得,这些东西居然没有主动飞到她身边来的自觉性,还真是大大的罪过啊!
于是,过不了几天,源源不断的包裹就会送进家门,每一个里面往往都附加一封情深意切的表白信。
只是这些表白信通常都不会得到欲望小姐的回复,她充其量只会在这一轮礼物攻势来得差不多的时候,发微博惊叹一句:“哇!世界上真的有小天使呢!”
以此来统一慰藉一下这些宅男粉丝们悸动的少年心。
这个法子屡试不爽,欲望小姐也觉得理直气壮:他们只是贪慕她的容颜,而自己能够有所回应,就已经是莫大的恩赐了。
自己得到了想要的,他们也满足了幻想,大家各有所得,本来就是互不相欠的扯平。
直到有一天,她遇到了单纯先生。
单纯先生是唯一一个不属于“有用的人”,却还能被划入欲望小姐朋友圈中的稀有物种。
他们相识于一场不怎么靠谱的生日派对。
那天,当派对的主人集结的两拨不甚熟悉的人在同一个饭局上尴尬地大眼瞪小眼时,单纯先生就注意到了欲望小姐。
她实在是太醒目了。
对氤氲在包间上空浓郁的尴尬气氛,欲望小姐没有表现出丝毫不适,习惯性地发挥着出色的交际能力,斡旋在半熟不生的众人之间,行止优雅,悠然自得,暗自里筛选着“有用的人”。
但这在单纯先生眼中,无疑是一种顾全大局的大气表现。
像每一场聚会惯有的程序那样,大家餐毕转战ktv。
本来不甚熟悉的人们,在音乐和酒精的催化下打得火热。
而一向不擅长应付这种场面又不好意思提前离开的单纯先生,呆坐在一个角落里,迅速睡了过去。
等他一觉醒来,这场闹哄哄的麦霸大战已经散得七七八八。
单纯先生伸了个懒腰准备离开时,眼睛的余光却扫到了躺倒在沙发上,已经醉了的欲望小姐。
单纯先生叫住正要出门的最后几个人,指了指欲望小姐:“她跟你们是一起的吗?”
那几个人也都一脸茫然,摇了摇头就离开了。
单纯先生在空荡荡的包房里犹豫了一会儿,无奈之下,只得把欲望小姐带回了家。
第二天,欲望小姐在陌生的床上醒来,一开门却踢到一条横放在房门口的不明物。
在单纯先生结结巴巴的解释中,欲望小姐很快就明白了事情的始末,打断他啰啰唆唆的讲述:“那你躺在门口干什么?”
单纯先生的脸一下子红了,支支吾吾地说:“我怕你万一半夜不舒服,自己会听不到,嗯,就……”
就连沙发都不敢睡,和衣在地板上熬了一夜。
欲望小姐瞬间懂了他那说不出口的后半句,有些许的五味杂陈。
单纯先生有点儿不好意思地皱了皱鼻子,向她伸出手:“交个朋友吧。”
欲望小姐根据多年的经验判断,眼前的人对自己来说不会有什么特别的用处,但望着单纯先生含笑的眼睛,她却想不出拒绝的理由。
然后,欲望小姐握住了他伸过来的手,眯起眼睛笑了一下。
她可不是千年等一回的白娘子,但朋友嘛,多他一个不多,权当报恩。
只是那一笑却足以让她成为单纯先生心里的房客。
单纯先生的追求方式像他的人一样温暖。
他变着法儿为她煮各种养生粥来养胃,坚持每一天晚上发天气预报提醒她增减衣物,在她生理期的时候送上药和姜汤。
久而久之,单纯先生似乎成了欲望小姐生活的一部分。
奇怪的是,欲望小姐对单纯先生竟然也始终不曾起过要求什么的心思。
他们就在这种微妙的小甜蜜中感情日益加深,却谁也没有先说破。
如果不是那一拨突如其来的快递,他们的故事也许不会就此戛然而止。
那一天,单纯先生先欲望小姐一步回到她家里,打算为她的生日准备一桌浪漫的二人晚餐。饭做到一半,门铃突然响起来,快递员送来了一堆大大小小的快递,收件人却是同一个陌生的名字。
单纯先生一边纳闷一边签收,之后他回到屋内打开电脑,打开百度搜索,轻而易举地找到了欲望小姐当网络红人的微博。
单纯先生点进去,当即傻了眼。
所有的一切就以这样一种猝不及防的方式,倾倒在单纯先生的面前。
他浏览着每一条微博和下面的评论,虽然理智上告诉自己欲望小姐这样做无可厚非,但情感上却无法认同。
他联想到自己,开始怀疑自己会不会也只是一个被利用的角色。
这种想法一出现,就再也不能抹去。
他的心像是被抛进湖里的石头,无法抑制地向下沉去。
单纯先生没有做完那顿晚餐,提前离开了。
欲望小姐回家后,看到那堆已签收的快递、打开的微博页面,以及桌上做了一半的菜,瞬间明白了刚才发生了什么。
她急忙打电话给单纯先生,却怎么也打不通。
过了很久,单纯先生发来一条短信,说,我没事,也祝你能过得好。
电话再打过去,已经是关机。
就像下载好的电影打开后被告知数据损坏一样,单纯先生没有选择重新加载,而是直接按下了删除。
在单纯先生彻底离开的这个夜晚,欲望小姐罕有地失眠了。
辗转反侧了整整一夜,欲望小姐愣愣地望着窗外蒙蒙亮的灰白天色,终于明白,这样的人,恐怕再也不会有。
这一次,她失去的东西,比她得到的,要重要得多。
欲望小姐终于为她收过的所有东西一次性地买了单。
要记得并感恩那些愿意为你付出的人,却不要因此只记得索取。
任何一件事情,都会有相应的代价。
任何一件白来的礼物,其实都被命运的大手在暗中标注了价格。
这个世界上,永远没有白吃的任何一顿午餐。
仁慈地对待自己的渺小和平凡
愤青先生的约会又失败了。
那天,他把室友教给他的约会程序一一来过,顺利得不得了。
等看完电影,已然是深夜。
两个人走在没有什么行人的路上,彼此都羞涩到不知该说什么。
愤青先生的情路,就是在这个时候,又变了道。
他们拐进一条小巷,没走多远就碰上几个人站成两派,言语上毫不客气,俨然一副要打起来的架势。
女生娇花一样地小声“啊”了一声,顺势想要靠到愤青先生身上,可手还没等碰到愤青先生的衣角,愤青先生已经甩开她,一个箭步冲上前去。
女生愣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愤青先生像颗小炮弹一样飙进人群里去了。
愤青先生当日运势还算不错,其中有一个带头大哥模样的,见愤青先生毛毛躁躁地站出来,竟没有发火,只是以为这人喝大了,也就懒得理,招呼着其余的人到别处去,大伙儿就这么一起离开了。
等到人差不多都走光了,女生这才小心翼翼地问了他一句:“认识啊?”
“不认识。”愤青先生攥着拳头,还处于义愤填膺的状态,“当街聚众斗殴,不像话!”
女生目瞪口呆,她看出愤青先生竟然是真的在为此愤怒,觉得自己的血压瞬间超标,但又说不出什么话,只能翻一个白眼,扭头走了,以后自然也再无联系。
大家听说这事之后,深表同情之余,也着实觉得有些活该。
况且,这早就不是头一回了。
愤青先生常常自诩是“浊世中最后一朵白莲花”,他仿佛出生时就带着这样的滔天怒气,碰见什么有悖于公共道德的事,无论如何也要替天行道。
一次跟朋友去屈臣氏,愤青先生正排队结账,无聊之中转身回头看了一眼,正好看到后面有一个女生被一名花衬衫大妈插队。
女生除了皱皱眉,没有太大反应,但愤青先生路见不平,立刻离开队伍,走过去拍了拍大妈的肩膀。
大妈抬头,愤青先生一脸认真地说:“阿姨,请你排队,你刚刚插了人家的队。”
大妈没搭腔,以饱经世故的深邃目光打量了他一下,然后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朋友听到声音走过来的时候,愤青先生跟花衬衫大妈已经吵得热火朝天。
朋友一看那架势,明白这又将是一场恶战,连忙上去劝,愤青先生却义正词严地说:“这种没有社会公德的事,既然碰上了,我就必须得管!”
被这么一呛,再加上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朋友只觉得尴尬无比,转身默默地走开了。
也许是被愤青先生的正义震慑,也许是架不住周围群众的指指点点,大妈的脸色渐渐变得跟她的衬衫颜色一样复杂,最后骂了一句“神经病”,落荒而逃。
又有一天下午,愤青先生在麦当劳等人,当时不是用餐高峰期,吃东西的人只有寥寥几个。
一名男子打着电话进来,点了两个汉堡。
服务生大概是新人,按惯例问他要不要考虑套餐,男子有些不耐烦,挂了电话,冲服务员骂了一句难听的话。
一直在旁边看着的愤青先生又坐不住了。
“人家又没怎么样,你好好说话,骂人干什么?”
男子听到身后突然响起的声音,回头看了看坐在邻近座位上一脸愤慨的愤青先生,不屑道:“关你什么事儿啊!”
到这个地步,大部分人心里嘀咕两声也就罢了。可愤青先生却怒从心头起,“腾”的一下冲到男子面前:“不管我是不是管闲事儿,你都不占理!马上给人家道歉!”
粗口男没想到会碰上这么个硬主,显然有些发蒙,但几乎是立刻就反应过来,两人就这么互相指着鼻子大吵起来。
整个餐厅的工作人员都跑出来劝架,可粗口男要是不道歉,哪里能止得住血气方刚的愤青先生。
最后眼看要演变成一场斗殴事件,有人报了警,警察闻讯赶来,才制住二人。
据说,直到回警局做完笔录出来,愤青先生都还是义愤填膺,气得直抖。
每次愤青先生就某个话题怒发冲冠、侃侃而谈时,身边的人虽然也应和着,但心中却又都默默地想:这些事,说了又能怎么样?何须这样认真呢?
所以实在是跟这样激进的愤青先生亲密不起来,关系自然总是疏远的。
而另一边,愤青先生吓跑女生的道路,似乎也远远没有尽头啊。
经历过那么多次的失败,愤青先生似乎也明白了些许端倪。
于是他在这一次约会中,始终没有谈起什么深沉严肃的话题。
但也许正是因此,愤青先生显得有些兴致索然。
两人干巴巴地聊了一会儿,聊到再没有什么好说时,女生不经意地抱怨了一句类似于生病报销医药费太麻烦的话。
殊不知,愤怒先生就此一下子激动起来,一拳砸在桌上:“我觉得现在的医疗制度还不完善,不,太不完善!”
接下来,愤青先生兴致高昂地论述了一会儿医疗保险制度存在的弊病,并一直联系到美国奥巴马的医疗改革,然后从改革开放开始,刹不住车地讲到动物保护立法。
褒贬批判,汪洋恣肆,活脱脱一名社会学家。
女生傻了,一边“嗯嗯啊啊”地应着,一边偷偷设了个一分钟后的闹钟,假装接电话,撒谎说有急事,落荒而逃。
这次约会失败以后,愤青先生沉寂了两天,突然离职了。
虽然离职原因不明,大家却以为他是因为感情太坎坷,默默疗伤去了。
但无论如何,世界终于清静了!
再不会有人因为门口炸油条的摊主大爷,而联想到社会保障制度的不完善,也再不会有人因为银行利率的调整,而一直跟你讨论国民经济的发展前景。
没有愤青先生的生活,怎么想都该是无比愉悦轻松的。
这样的日子,即使平静如水,却好像并没有少一个什么人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