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骁一眼看出了她的不对劲儿。
“动手了?”郭骁急切问。
端慧公主看他一眼,欲言又止,过了片刻,才在郭骁的催促中道:“不是,是我娘,又劝我改嫁,我不爱听。”
郭骁顿时失望,随即摸摸端慧公主脑袋,低声哄道:“姑母也是为了你好。”
“我不要,就算你真的死了,我也会为你守一辈子寡。”端慧公主扑到他怀里,像要证明什么似的道。郭骁目光变了变,眼底是无法诉诸言语的愧疚,他走这条路,对不起父亲祖母,更有愧表妹。
心中有愧,夜里端慧公主忘情地亲他,郭骁多忍了片刻,才坚定地将人按到胸口。
伴随着他这个动作,端慧公主的泪,夺眶而出。
还需要试探吗?一次又一次的拒绝,除了厌恶,还能是什么?
“表妹?”无意碰到她的泪,郭骁吃惊,扶着端慧公主一块儿坐了起来。他想追问,端慧公主却赖在他怀里,哽咽着道:“表哥,那日谭香玉来跟我借银子,她说,她说当初嘉宁长疹子落选,是你唆使她下的手,谭香玉还说,你喜欢嘉宁……”
郭骁身体一紧,下意识反驳道:“荒唐,我与她是兄妹,怎么可能有那等不伦之念。”
端慧公主仰头:“真的?”
郭骁抱住她,一边帮她擦泪一边嗯了声:“我心里只有你。”
端慧公主很想相信,可她做不到,意味不明地笑了两声,她重新抱住郭骁,又恢复了男人熟悉的骄纵语气:“假的也没关系,今日进宫,我碰见她了,故意拉她一块儿去我娘那边,然后在她茶水里放了毒……”
话没说完,刚刚还温柔安抚她的那双手,突然鹰爪般掐住了她双肩,掐的那么重,似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端慧公主好疼啊,可她笑了,笑着掉眼泪。
“你再说一遍?”郭骁浑身颤抖,手上力气更重,心如坠冰窟。那毒是他专门为赵恒寻来的奇毒,中毒后半日没有任何症状,半日一到,中毒之人便会在钻心蚀骨的痛苦中暴毙,无药可解。如果端慧公主真给安安下了毒……
“我给她下了毒,表哥,她现在差不多该死了,她死了,就不能再跟我抢你了。”忍着肩头的锐痛,端慧公主倔强地嘲笑。这样还不够,她还想再刺激郭骁几句,刺激他暴露出真正的面目,但郭骁没给她机会,早在端慧公主说出宋嘉宁“差不多该死了”时,郭骁便一把推开端慧公主,跳床离去,一身中衣,连头发都没梳。
顷刻之间,郭骁就没了身影。
端慧公主呆呆地坐在床上,心如死灰。
公主府花园一侧,郭骁疾风般跳上墙头再跃下,尚未站稳便如离弦之箭朝前冲去。她中毒了,因为他中的毒,郭骁想去见她,只想见她,其他什么都不顾。她肯定很疼,肯定更恨他了,郭骁想去解释,想去认错,想赔命给她。
风将什么从眼角吹落,视线重新模糊。
郭骁不信。
她怎么会死,她怎么能死,他还没有得到她的原谅,还没有哄她收回那句话。
“郭骁,我不恨你,我只求下辈子,别再让我遇见你……”
她在哭,哭着说不要他,一遍遍不停。郭骁捂住双耳,他不想听,他要她活着,他宁可被她恨被她厌弃,也要她活着。
黑暗中,突然传来数十道破风声,轻微却刺耳,四面八方。
如果是平时,郭骁一定能听见,一定能避开,哪怕避开一两支。可这不是平时,他放在心里十年的安安要死了,他想去见她,他想陪她死,他想奈何桥上寸步不离地守着她,然后下辈子,他还要遇见她,哪怕继续被她恨被她躲,他也要见到她。
但箭到了,先是胸膛,再是手臂,再是双腿,一箭两箭,万箭齐发。
寿王有令,一旦藏匿公主府的叛军疑犯逃出院墙,无论男女,无需再请示,一律杀!
早在郭骁翻上墙头时,埋伏黑暗中的寿王府暗卫便将箭头对准了他,天罗地网,无路可逃。
郭骁没想逃,他只想去见她,身上扎满利箭,他也还在往前走,一步两步,直到再也走不动,直到身体僵直,直到仰面倒在地上。
四月下旬,天边只有一弦镰刀弯月,剩下的广袤夜空,布满了星。
星星点点的光,像她清澈的明亮眼睛。郭骁笑了,笑着看她从星星上飘落下来,越来越近,最后落到了他怀中,一如那年除夕夜,她从满院烟火灿烂中撞到他胸口,一仰头,面如皎月,杏眼倒影璀璨夜空。
“疼不疼?”
男人嘴唇翕动,喃喃问他眼中的姑娘,那晚他就想问的,可为什么,说出口就变了?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一个十来岁的杏眼姑娘,像踩了老虎尾巴,慌不迭跑开了。
“安安……”
郭骁焦急地喊。
那一年,他没喊也没追,这一次,郭骁直接追了出去,随她入星河。
郭骁死了。
暗卫在他离开公主府一段距离后动的手,除了锐利的破空声,除了郭骁倒地那一瞬的闷响,这场围剿与暗杀,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暗卫如鬼魅,抬走尸首擦去痕迹,晚风吹散血腥,这条街又陷入了幽静。
寿王府,赵恒忽然醒了,侧耳倾听,窗外有布谷鸟叫,连续两声,短促粗哑。
赵恒慢慢坐了起来,身边宋嘉宁睡得香甜,回京一年,那在蜀地消瘦下去的脸蛋又圆润了回来,她开开心心的,赵恒看了跟着舒心。俯身,轻轻亲了亲她发梢,又默默看了会儿,赵恒才挑开纱帐,穿上外袍离去。
福公公、宗择都在外面候着,无需交谈,赵恒一出来,他们一前一后自动带路。
一刻钟后,赵恒亲眼确认了郭骁的尸身,无恨无喜,因为早在得知郭骁潜入公主府那日,郭骁在他眼里,已经成了死棋,没有急着动手,只是想看看端慧公主怎么选择。淑妃帮了他一次,赵恒愿意给端慧公主一次机会。
“烧了。”最后看眼郭骁脸上的疤,赵恒平静道。
回后院的路上,只有福公公同行。
“王爷,公主那边?”福公公低声问。如果端慧公主知道郭骁来了寿王府,猜到郭骁死在了王爷手上,会不会跑到皇上面前胡闹?虽然睿王死了,但皇上没有表现出任何立王爷为太子的意思,恭王废了一条手臂,南宫里面,大殿下可还好好的。
天家,兄弟反目的例子还少吗?
谁也不能保证亲兄弟为君后会不会对付自己,只有坐上那个位子,才能安心。
福公公不知王爷怎么想的,但他希望自家王爷登基,王爷文武双全忧国忧民,理该如此。
“她没证据。”赵恒淡淡道。
就算猜到他杀了郭骁,端慧公主能如何?跑去父皇面前告状?首先,端慧公主没有郭骁活着的证据,指责他杀害郭骁,用什么当理由?端慧公主敢说出郭骁觊觎自己名义上的妹妹吗?便是说了,父皇会信?
再者,郭伯言不会承认,为了郭家,郭伯言会一口咬定他的儿子死在战场,死地荣耀。
故闹到最后,父皇只会认定端慧公主思念郭骁成疾,已经神志不清了。
福公公低头琢磨一番,笑了,怪他多嘴,王爷谋划的事,何时有过纰漏?
公主府。
万籁俱寂,端慧公主依然维持着郭骁离去时的姿势,呆呆地坐在床上,目光空洞地望着内室门口。表哥走了,去找宋嘉宁了,前几日她只是想去恭王府给宋嘉宁一个小小的教训,表哥便用忍辱负重劝阻了她,怕她打草惊蛇坏了两人的大计。现在呢?一听说宋嘉宁要死了,他怎么忘了大计忘了忍辱负重,什么都不顾就冲出去了?
连外袍都没穿……
端慧公主闭上眼睛,眼泪倏然而落。
表哥一定爱死宋嘉宁了吧,爱到不在乎宋嘉宁伺候过寿王,不在乎宋嘉宁生过两个孩子,不在乎为了见宋嘉宁被寿王抓住,不在乎性命之忧。可她呢?她是他的亲表妹,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表哥却千方百计地拒绝与她圆房,说什么希望她清清白白改嫁,说什么怕怀孕泄露痕迹,全都是骗她的!
“啊!”恨意无法遏制,端慧公主抓起枕头,狠狠地朝地上砸去,砸完了,端慧公主看都没看枕头,扑到床上攥着锦被呜呜哭了起来。她是父皇最宠爱的公主,她不怕宋嘉宁,不怕寿王,不怕所有人,可她是公主又如何,表哥心里没她啊,嫌弃到她主动献身,他都不碰。
被无关紧要的人嫌弃,端慧公主会惩罚对方,被痴恋数年的表哥嫌弃……
端慧公主心都要碎了,比得知表哥战死沙场时还痛苦。
如果可以,她宁可表哥死了,死时惦记着她,也不想表哥活着回来,为了别的女人活。
端慧公主哭了整整一晚,次日丫鬟们要进来服侍,她不许,肿着眼睛躺在床上,不吃不喝。天又黑了,端慧公主终于想到了郭骁的去向。昨晚表哥肯定去寿王府了,至今未归,是半路想通知道去了便会落入寿王手中,所以放弃了,又没脸回来找她,亦或是,表哥冲动去见宋嘉宁,被寿王抓了?
若是后者,表哥还能活吗?
心口仿佛被什么死死抓住,端慧公主突然呼吸滞塞。
如果寿王真的杀了表哥,她该怎么做?
眼泪再次滚落,端慧公主拉起被子,将自己埋于黑暗。
表哥心里没有她,她已经傻了一次,傻傻地为他的死讯伤透了心,傻傻地为他守寡两年并不顾母亲劝说还想继续守一辈子,结果呢,多年痴情换回了什么?
换回了他的虚情假意,换回了他对宋嘉宁的痴情。
是表哥先不要她的。
端慧公主覆住眼睛,胸口几次高高起落,然后慢慢平静了下来。
是表哥先不要她的,所以,他今后是死是活,都与她无关了。
郭骁死了,但他的归京,连同他的死去,宋嘉宁都一无所知。六月酷暑,京城热得火炉一样,院子里花草都蔫答答的,宋嘉宁能不出门就不出门,躲在放着冰的屋里贪凉快。昭昭六岁了,开始跟着先生读书练字,祐哥儿三岁了,小短腿跑得越来越快,宋嘉宁陪儿子玩一天,晚上累得都不想动弹。
傍晚赵恒回来,进门就见宋嘉宁懒洋洋地靠在榻上待着呢,对面昭昭坐在祐哥儿旁边,一手托着帕子,一手用银叉扎切成碎丁的瓜果喂弟弟。祐哥儿稳稳当当坐着,一边张嘴接,一边两手抓着胖脚丫玩。
“父王!”看到他,姐弟俩一块儿喊道,清脆甜濡的声音融合,比什么都好听。
赵恒笑着走过去,一手抱一个,然后揶揄地看向宋嘉宁:“你倒清闲。”
天天跟他抱怨哄儿子累,为何他只看到女儿累了?
宋嘉宁真心冤枉,女儿白日读书,下课了自己带着丫鬟去花园扑蝴蝶看荷花,玩够了才跑过来哄哄弟弟,其他时候都是她带儿子,王爷怎能因为看到这短短一幕,就觉得女儿更劳苦功高?
“娘累了,我让她歇会儿。”父王不懂,昭昭知道娘亲辛苦,仰头替娘亲解释道。
“好女儿。”女儿懂事,赵恒笑着摸了摸小丫头脑袋。
祐哥儿盯着父王的大手,有点急了,笨拙地往姐姐旁边伸脑袋,要父王也摸摸他。
宋嘉宁扑哧笑了,儿子这样,到底是傻还是聪明啊?
歇够了,宋嘉宁爬过来,一家四口一起吃瓜。
孩子们在面前,赵恒就一心陪孩子,从不谈论外面的事,饭后昭昭、祐哥儿被各自的乳母领走了,赵恒才喝口茶,看着宋嘉宁道:“端慧,要选驸马了。”
宋嘉宁正对镜通发,闻言吃了一惊,扭过头确认道:“她同意了?”还是淑妃自己的主意?
赵恒放下茶碗,道:“父皇向来宠她,若她不点头,父皇不会强迫。”
宋嘉宁慢慢地移动梳子,既诧异先前一心为郭骁守寡的端慧公主为何改了口,又觉得端慧公主再嫁是早晚的事。端慧公主年方十八,如花似玉的年纪,宣德帝淑妃都舍不得女儿守寡的,更何况,郭骁……郭骁对妻子无情,端慧公主少了可回忆的情分,时间久了,自然容易忘却。
“挺好的,姑母终于可以放心了。”宋嘉宁细声道,转过去,继续梳头。
赵恒望着镜中她姣好娴静的脸庞,耳边再次响起父皇的话。
父皇说,端慧公主不知搭错了哪根筋,非要挑个驸马远嫁。父皇不知,赵恒明白,端慧公主是想通了,不愿再留在京城这个伤心地。赵恒一直都不喜端慧公主,唯独这次,赵恒愿意承认,端慧公主还算有一样可取之处,没有为一个负心人,搭进自己。
难得端慧公主松了口,生怕女儿反悔,淑妃紧锣密鼓地帮女儿挑了一个驸马,新驸马乃扬州知府的儿子,扬州富庶繁华,鲜少有战事,女儿嫁过去最放心。挑好了,淑妃叫女儿进宫相看,端慧公主兴致寥寥,没看清男方容貌,就点头应了。
是谁都没关系,她只想快点离开,不想再见郭家任何人,也不想见寿王宋嘉宁得意。
女儿恨嫁,宣德帝便将婚期定在了腊月。
端慧公主出嫁那日,天阴沉沉的,花轿走到半路,突然下起了雪。
赵恒、恭王都奉命去送嫁了,宋嘉宁在宫中观完礼,带着一双儿女回了王府。
“娘,下雪了。”昭昭趴在琉璃窗前,指着外面喊娘亲看。
宋嘉宁刚帮祐哥儿脱下厚厚的斗篷,闻言抬头,果然看到雪花纷飞。
心头忽的涌起一丝惆怅。
端慧公主大喜的日子下雪,是谁不高兴了吗?
可是,怨谁呢?
昭昭、祐哥儿睡着后,宋嘉宁去佛堂上了一炷香,愿死者魂安,来生再无悲凉。
唯一的公主出嫁了,宣德帝既欣慰又不舍,但这场大雪带来的阴寒之气再次刺激了他腿上的陈年旧伤。同样的伤痛,身体康健时多少能忍忍,人前装出没事人一样,但年纪大了,身体亏了,就再也扛不住这折磨人的旧疾了。
腊月初九,早朝之上,文武百官都在殿内列好了,太监去后殿回禀宣德帝,宣德帝便领着王恩不紧不慢地往前殿走。因为腿疼难忍,他走得很慢,可就在宣德帝拐到殿前,再跨过一道门槛就能直接走到龙椅前时,腿上突然传来一股钻心的疼,疼得毫无预兆,疼得宣德帝身子一歪,若非被王恩及时扶住,肯定要摔在地上了。
即便如此,大臣们还是异口同声地吸了口冷气,赵恒暗暗攥紧手,恭王没他稳重,急得上前几步,一声“父王”难掩担忧。
宣德帝刚刚站稳,余光中感觉所有人都在看他,尤其是老四的那声询问,宣德帝目光便沉了下去。他知道他老了,可他不想被人看出来,不想臣子们也觉得他老了。一个帝王,老了意味着什么?
松开王恩,宣德帝挺直腰杆,忍着钻心的腿疾,若无其事地走到了龙椅前。
接下来,早朝一切如旧,但散朝之后,在宣德帝看不见听不见的地方,大臣们尤其文臣那边,多了一些窃窃私语。宣德帝的老弱有目共睹,为了江山稳固,臣子们都希望宣德帝早日立下太子,无关私心,而是尽臣子之责,维护皇位传承。
这些闲谈,赵恒听到了风声,但他只当不知,默默地做着手头政事。
崇政殿。
宣德帝盖着被子靠在暖炕上,浑浊的眼睛凝视琉璃窗外,已经许久没有转过眼珠了。宽敞空旷的内殿,只有王恩弯着腰候在一侧,无声无息,宛如一座雕像。
“宣陆峋。”
宣德帝突然开口,声音无力。
赵溥告老还乡后,副相陆峋升了宰相。
王恩立即领命去安排。
宣德帝终于动了动,翻身时牵扯腿疾,宣德帝深深吸了口气。他可以瞒所有人,唯独瞒不过自己,现在他好歹能勉强走,可是谁也说不清,什么时候这双腿就彻底废了。宣德帝不想废,不想承认自己老,但他拗不过命。
他老了,真的老了,有些事再不决定,他将有愧祖宗,有愧儿子。
两刻钟后,陆峋匆匆而至,带进来一丝殿外的寒意。看眼宣德帝,陆峋弯腰行礼:“皇上……”
宣德帝摆摆手,免了虚礼,然后示意王恩出去。王恩走后,宣德帝拍拍身边的地方,叫陆峋坐过来。宣德帝当了这么久的皇上,亲自提拔了几个宰相,也都被他亲口贬官了,十几年下来,唯有陆峋一直都深得他心,稳居副相。
宣德帝很信任这个老臣。
“朕不与你绕弯子,朕只问你,寿王能担大任否?”
握着陆峋的手,宣德帝低声问道,目光犀利地盯着对方。陆峋也五十多岁了,头发花白,脸上长了褶子,眼角更多。听到宣德帝的话,陆峋平平静静的,脸上一个褶子都没动,看眼宣德帝,又垂下眼帘道:“皇上早有定论,又何必问老臣。”
宣德帝笑了,笑着松开了他。
是啊,他早有定论了,因为中意老三,找不到比老三更合适的人选,所以明知他最偏爱的老大当年是中了睿王的挑拨后,他还在忍着心痛愧疚,继续幽禁着老大。为何?因为老大的脾气不适合皇位,而一旦他放了老大,大臣们定会曲解他的意思,纷纷去支持老大,乱了局势。
皇位是老三的,只能是老三的,他不能为了与老大的父子情,给老三添隐患。
有了决定,翌日早朝,没等大臣们奉劝宣德帝立储,宣德帝先一步下了诏书,册封三皇子赵恒,为太子,年后择吉日迁入东宫。
“儿臣,叩谢父皇。”
群臣注视下,赵恒走到大殿中央,不卑不亢地跪地叩首。
宣德帝笑着叫儿子起来。
赵恒重新站直,人在朝堂,心却去了南宫。
他曾向兄长承诺,他不会做皇叔,现在父皇将皇位托付给他,赵恒愿再承诺,他不会做父皇。
二月天气转暖,赵恒以太子身份正式迁入东宫,成了大周开国后,第一位太子。
高祖皇帝在位时,忙着统一中原,又碍于太后遗命迟迟难以决定该将皇位传给弟弟还是儿子,故到死都没有立太子。到了宣德帝,因为自己的皇位来历一直被百姓诟病,器重的儿子又先后出事,不知不觉就耽误了今天。
东宫有了太子,再也不用担心皇上突然病逝朝堂出乱了,大臣们瞅瞅空荡荡的东宫,开始动了别的小心思。太子可是要做帝王的人,身边怎能只有一个女人?必须奏请皇上赐太子几个侧妃、嫔妾,万一自家女儿中选,将来他们就是皇亲国戚了。
是以,宋嘉宁这个太子妃之位还没坐热乎呢,就听说了文臣张罗往东宫塞人的事。
消息入耳,宋嘉宁没了胃口,吃什么都不香了。
她知道赵恒很专情,两人成亲六年多了,风风雨雨过来,赵恒从未碰过别的女人。但现在不一样,臣子们催促,宣德帝早就有赐人的念头,身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储君,赵恒愿意为了她拒绝父皇与众臣吗?
她的不安,哪里逃得了赵恒的眼?
这晚缠绵过后,宋嘉宁软绵绵地趴在他胸口,又累,又酣畅淋漓。
“不会有别人。”赵恒拨开她面前的长发,声音沙哑。
宋嘉宁一怔,抬头,撞进一双清亮幽黑的眸子。
“不会有别人。”赵恒抚着她脸,低低重复道:“这辈子,都不会有别人。”
他对她说甜言蜜语呢,宋嘉宁撇撇嘴,眼泪不受控制地就下来了,越来越多,埋到他胸口抽搭。赵恒不明所以,抱着她坐正,宋嘉宁继续往他怀里钻,不肯叫他看。赵恒暂且没劝,等她慢慢平静点,赵恒才无奈地捏她耳垂:“哭什么?”
“王爷对我太好了。”心中有波澜,宋嘉宁没留神又用了旧称,轻轻地抽搭道,“我身份不高,还给王爷添了那么多麻烦,王爷从来不嫌弃我,还对我越来越好,跟做梦似的,我就怕哪天王爷突然不喜欢我了……”
“时间长了,你可会厌弃我?”赵恒摸着她脑袋,笑着问。
宋嘉宁摇头。
“为何不会?”赵恒扶她坐正,看她泪汪汪的眼睛。
宋嘉宁喃喃道:“王爷,王爷对我好,我,我喜欢你。”说到最后一句,难为情地靠到了他肩头。
赵恒笑,搂紧她,亲着她耳垂道:“安安对我好,我也喜欢安安,一颗心,装一个人,足矣。”
有人说夫妻相处难,赵恒从未觉得,安安喜欢他,他喜欢安安,就这么过一辈子,哪里难?
翌日,宣德帝看着桌子上请求给太子选秀的一摞奏折,派人宣太子。
赵恒领命而来,进屋前就听里面有咳嗽声,眼看着父皇身子越来越差,赵恒眉头皱了起来。
宣德帝病久了,习惯了,打断儿子的关心,他捡起几封奏折丢到儿子面前,语重心长地道:“你与太子妃夫妻情深,朕都知道,但你贵为储君,也是未来的天子,就该广纳妃嫔多生几个皇子,这样才能确保皇位传承,只太子妃一个,万一孩子……”
“父皇。”赵恒略带乞求地道,不想听任何忧虑他子女康健的话。
那是他亲孙子,宣德帝也不想说,只是提醒儿子要多生。
赵恒明白,垂眸道:“太子妃为儿臣,连生一儿一女,她还年轻,儿臣多加宠爱,早日为父皇,多添几个孙子。”
宣德帝气笑了,捂着胸口咳嗽。他是要儿子多纳几个能生孩子的女人,而不是要他与宋嘉宁多生,一个女人,再能生最多一年生一个,哪比得上一群女人?
赵恒自然知道方才所说劝服不了父皇,故跪下去,低声解释道:“父皇,儿臣,儿臣不想纳妾,儿臣无法保证,身边会不会……有第二个陈氏。”
宣德帝怔住。
赵恒弯腰叩首:“父皇,儿臣有太子妃,后宫安宁,儿臣方能全心,治理赵家天下,请父皇明鉴。”
宣德帝抿了抿唇。不是所有男人都会被身边的妾室毒死,但他的一个儿子开了先河,老三亲身经历后引以为戒,也在情理之中。
“罢了,随你去罢,好好教导祐哥儿。”宣德帝乏了,既然儿子不听劝,他不劝就是,而且老三那个胖媳妇,看着确实像能生的。
事情顺利解决,晚上赵恒又喂了宋嘉宁一颗定心丸。
宋嘉宁乐坏了,然后为了回谢皇帝公公,搬进东宫两个月后,大周的第一位太子妃,又有喜啦。
喜讯传到崇政殿,宣德帝真是不服不行,就连文武大臣得知,都默默感慨太子妃天生带福。
只有宋嘉宁知道,她的这些福气,全是赵恒给她的啊。
解决了侧妃这一忧患,宋嘉宁就安心养胎了,养尊处优,成为太子妃唯一的不足,就是离娘家远了,不能随时回国公府,弟弟茂哥儿也不能常常来看姐姐外甥外甥女们。好不容易到了中秋,国公府女眷终于有理由进宫了。
太夫人领着一家女眷先去中宫拜见李皇后,再转到东宫。
“娘……”宋嘉宁虚扶着小腹,殷切地望着许久未见的母亲。
林氏怀里搂着祐哥儿,难以置信地盯着女儿的肚子,不是刚怀五个月吗,怎么这么鼓了?
“安安这胎,估计有俩。”太夫人年纪大,见得多,一眼就猜到了双胎的可能,不提别人府里,自家二儿媳当初怀的就是双胎,一口气给她生了俩孙子。
宋嘉宁看看肚子,虽然孩子是她的,可到底揣了几个,她也没谱儿,赵恒早叫太医来看过了,太医说得等怀胎七月能感觉胎动了,才能断定是否双胎。
“娘,家中一切可好?”进屋落座,宋嘉宁关心地问道。
林氏眼里闪过一丝愁绪。
这两年郭伯言一下子显老了,曾经意气风发气势十足,如今眼中再没有逼人的锐利,身体依然魁梧,容貌依然出众,可林氏能感觉到,丈夫有心事。夜深人静,她几番柔声询问,郭伯言都不肯说,然后他表现地越来越正常,只有偶尔,林氏才能捕捉到他眼底的落寞,恍惚夹杂着怀念悲痛。
是在想继子郭骁吧?
幸好茂哥儿渐渐懂事,郭伯言教儿子练武时,便会恢复些从前的风采。
“都好,不用你惦记。”林氏笑着对女儿道,报喜不报忧。
宋嘉宁就放心了。
郭伯言并不是唯一思念长子的人,宣德帝同样想他的长子,而且早在郭骁“死讯”传进京之前,楚王就已经被幽禁南宫了,算起来,宣德帝已有三四年没见过他最偏爱的长子,没见过他的两个胖孙子。
一直都想,睿王出事前,宣德帝靠失望心寒压制着为父之心,睿王出事后,得知真相的宣德帝,靠的是希望老三顺利登基、大周江山稳固的为君之心。
可他想儿子啊,身体每况日下,宣德帝几乎能感觉到自己的大限之日要到了,越是这样,他越想,想得在漆黑夜里辗转难眠,想得梦中都是长子爷仨,想得梦呓出声。而这时,陪在老迈帝王身边的,是李皇后。
这晚宣德帝突然被一阵低低的哭声惊醒,睁开眼睛,就着昏黄的烛光,看到李皇后背对他躺着,肩膀轻轻颤动。他老了,李皇后才三十出头,身姿曼妙。宣德帝半条腿都快踏进棺材了,当然没那种心思,只怜爱地靠过去,慢慢将他后半辈子最宠爱的女人转过来:“怎么哭了?”
李皇后哽咽:“皇上,您刚刚又说梦话了,一直在喊元崇……”
元崇是楚王的字。
宣德帝僵在了那儿。
“皇上,您这又是何苦,大殿下是您的儿子,您叫他过来见上一面便是,何必苦着自己。”趴到宣德帝怀中,李皇后心疼地劝道。
宣德帝什么都没说,其中的苦涩,只有帝王能懂。
“皇上,您不方便见大殿下,我代您去看看吧,好歹让大殿下知道,您没忘了他,没忘了升哥儿成哥儿。”知道宣德帝的顾忌,李皇后哭了片刻,抹着眼泪道,“我带过升哥儿一阵,正逢中秋,我只说去看升哥儿,不会有人多想的。”
宣德帝隐隐觉得不妥,但,他真的想让长子知道他这个父皇的苦。
“那你,这几天去一趟吧。”抱住最会体贴他的小妻子,宣德帝叹息着道。
有了帝王允许,中秋前一日,李皇后微服去了南宫。
南宫是禁宫,里面的冷清可想而知,但冷清是相对皇宫,禁宫同样是高墙大院,楚王一家的衣食住行虽然差了些,却比普通的农家百姓强。没有锦衣玉食,也没有愧于心,人在南宫,楚王过得十分顺心,春日带着两个儿子犁地播种,夏日拔草浇水,秋季收获谷物,冬天一家四口围着暖炉共享天伦。
赵恒册封太子后,南宫宫人越发不敢怠慢楚王一家,唯恐将来赵恒登基,惩罚他们为兄长出气。
得知弟弟成了太子,楚王高兴地不得了。他是冲动,但他不傻,当年清醒后就猜到自家王府那把火是有人存心害他了。一共三个弟弟,亲弟弟不可能,老四不是那种人,就只剩老二个混账,现在亲弟弟将老二赶了下去,楚王十分骄傲。
“大殿下,皇后来瞧您与两位小公子了。”宫人细着嗓子禀报道。
楚王正在教导升哥儿、成哥儿练武,冯筝坐在廊檐下,一边给爷仨做鞋一边看。听到宫人的话,已经长成半大少年的升哥儿下意识往父王身边走了两步,犹记得李皇后曾经抢过他,冯筝更是心有余悸,一着急,纳鞋底的大针就扎进了指腹。
她疼得丢了鞋底。
“娘!”成哥儿看见了,第一个跑过去照顾娘亲,升哥儿紧随其后。手被两个儿子拉过去止血,冯筝白着脸望向丈夫。幽禁这么久,嫡亲小叔太子都没找到机会来瞧他们,李皇后是什么人,没事绝不会发善心。
冯筝眼中带着恐惧,希望得到丈夫的庇佑。
媳妇怕成这样,楚王气不打一处来,虎眸圆瞪,猛地朝传话宫人喝道:“滚!皇上命我们一家四口闭门思过,没有皇上旨意,老子谁也不见!”
他声音洪亮,打雷似的,宫人吓得屁滚尿流,仓皇逃跑,无奈地去回李皇后。
楚王声音那么大,李皇后隔得老远都听见了,听见了,一颗心也凉透了。
她不想赵恒登基,活着的三个皇子,赵恒心机最深,坐上龙椅后,最不会将她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太后放在眼中。剩下两个,皇上不可能改口将皇位传给断臂的恭王,唯有最被偏爱的楚王,尚有翻身之机。
李皇后由衷想帮楚王。楚王心胸宽阔,有勇无谋,容易哄点,而且,如果楚王想翻身,那他就需要她的帮忙,事后自然也会感激她。抱着这个念头,李皇后寻了机会来南宫与楚王商量,可她没想到,楚王连见她都不愿。
“带路。”这是她最后的希望,李皇后不想轻易放弃。
宫人犹豫片刻,转身带路。
然而楚王还是不想见她,好男不跟女人动手,楚王直接领着妻儿进去,大门一关,让李皇后自己在院子里凉快,随便凉快多久。事情到了这个份上,李皇后彻底心寒,苦笑几声,失魂落魄地领着丫鬟们离去。
就在李皇后回宫不久,李皇后在南宫的遭遇,也悄悄被人禀报给了东宫太子。
赵恒微微发冷的身体,终于恢复了平时的温度,负手走到窗前,眺望远方。
秋高气爽,天空湛蓝。
这么多年,有的人变了,有的人,还是记忆中的样子。
同是一母同胞,父皇与皇叔至死都没有和解,他比皇叔幸运,有个待他如一的好兄长。
宋嘉宁怀胎七月的时候,赵恒再次宣来两个太医,先后摸过太子妃的胎动,两个太医都信誓旦旦地保证,太子妃怀的是双胎。
宋嘉宁很高兴。
赵恒仍记得她当初生女儿时的惊险,最先询问太医双胎是否会有危险。太医哪敢吓唬太子夫妻,只解释双生大多都会早产,精心照料母子自会平安无虞。这种虚词并没能安慰到赵恒,自此越发紧张起来。
宣德帝也紧张,老三媳妇有福气,一口气给他怀了俩孙子,老来就这么一件喜事,已经靠人扶着才能上朝的宣德帝,很想等到那一日。
宋嘉宁从来都是孝顺的好儿媳,皇帝公公这么盼望,宋嘉宁特别争气。腊月初,经过一番有惊无险的折腾,宋嘉宁平安生下一对儿双生子。小哥俩生的瘦小,瞧着可怜巴巴,但整个太医院都跪地保证,两位小主子都健康着呢。
上至宣德帝,下到亲舅舅茂哥儿,都松了口气。
寒冬腊月,宋嘉宁躲在热乎乎的炕上坐月子,小哥俩吃着乳母的奶,一天一个样,满月时候,都长得白白胖胖了,根本看不出来是早生子。孙子们越来越多,宣德帝命宫中大办满月礼,着实热闹了一番。
然热闹过后,宣德帝病倒了,其实早就病了,但这次,勤于政事的宣德帝,已经病到卧床不起,无法再批阅奏折。不必太医诊断,宣德帝身边的所有人都知道,他怕是要挺不过这一关了。
李皇后等妃嫔轮流在龙榻前伺候,赵恒、恭王同样扎在崇政殿,心情沉重地陪伴父皇。
宣德帝舍不得走,舍不得妻妾儿孙,一日日熬着,熬到三月春暖花开,这日一觉醒来,宣德帝望着头顶富丽堂皇的房梁,冥冥之中,仿佛感应到了什么。
“你们都退下,朕有话与太子说。”宣德帝缓缓地看向他的老三。
对上帝王弥留的目光,赵恒呼吸艰难,走到床前,他慢慢跪下,握住了父皇放在一侧的手。
宣德帝看到了儿子的泪,他最隐忍的老三,为他哭了。
宣德帝却笑了,笑着笑着,想到了他这一生。
年少时候,许下诸多心愿,有的实现了,有的,始终都是一场梦。
对得起谁,对不起谁?
一个接一个的影子浮现脑海,渐渐的,眼里只有那些人。
“父皇,父皇……”
有人在耳边焦急地喊,宣德帝努力睁大眼睛,想要看清是谁,可不管他怎么努力,都看不见了。宣德帝嘴唇颤抖,苍老的手紧紧抓着儿子,用尽最后力气嘱咐儿子:“朕,朕对不起你大哥,朕死后,你,你要善待……”
最后的话,宣德帝终究没能说出来。
大周的第二位帝王,去了。
赵恒伏到床上,面容被遮掩,只有露在外面的双手,攥得太紧,青筋暴露。
许久,宣德帝耳边,传来新帝压抑悲恸的承诺:“儿臣,遵命。”
先帝驾崩,新帝登基。
赵恒继位后颁布的第一道旨意,恢复楚王爵位,宣楚王一家即刻进宫为先帝服丧。
父终子送,兄友弟恭,新帝这道旨意合情合理,群臣之间,无一人反驳。
可宣德帝的病逝对楚王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宣德帝因为种种原因三四年没有见长子一面,见不到人,他也禁止各种消息传到南宫,赵恒封太子是喜事,楚王才得到了风声,至于宣德帝卧病在床,楚王压根不知情,等他知道……
福公公的圣旨还没念完,跪在地上的楚王恍惚片刻后,突地一跃而起,发狂般朝皇宫跑去,口中嚎叫着“父皇”。那是他亲爹,从小对他疼爱有加的亲爹,楚王一直都知道父皇偏心他,他都知道,只是父皇做错了事,只是皇叔冤死父皇好好地活着,他才心中有怨,但他从未想过,父皇未足六旬,就……
“父皇!”一路狂奔,浑身汗湿地冲到先帝遗体前,亲眼看到曾经被他气红脸的父皇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双眸紧闭面无血色,楚王腿一软,扑通跪地,双手痛苦地抱住脑袋,哭声卡在喉头,里面是彻骨的悔恨。
他不孝,他不孝!
赵恒跪在兄长身旁,等楚王身体僵硬地重新跪正,他才低声劝道:“大哥节哀。”
楚王红着眼睛扭头,视线模糊,他看不清亲弟弟,但他记得弟弟下旨恢复他爵位。眼泪再次滚落,楚王慢慢转向沉睡的父皇,苦涩道:“我不配。”他不孝,他不配再称王,父皇罚的对,他不配再做大周的皇子。
“父皇遗命,命我善待长兄。”赵恒看着他道。
楚王闻言,泪落满面。
宣德帝葬入皇陵,朝堂也恢复了平静,新帝处理国事,臣子安守本分,一切有条不紊。
只有郭伯言,在一日早朝后,主动跟随赵恒去了崇政殿,然后恭敬地递上一封奏疏,请求辞官养老,奏疏里的理由是他征战多年留下很多伤,年轻时没什么影响,现在上马都腰酸,反正说得跟真的似的。
但赵恒知道郭伯言辞官的真正缘由,一是担心他这个新帝心胸狭隘,怕他记旧仇找借口报复国公府,与其被惩戒不如主动辞官,以退为进,二来,郭伯言大概也想试探试探,他对郭家到底是什么态度。
赵恒什么态度?
他冷笑,直接将郭伯言的奏疏丢到了地上,盯着低着脑袋的大周悍将道:“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现今幽云未归,岳父未老,却扬言辞官,是岳父畏辽兵,贪生怕死,还是,朕德行不够,岳父不想辅佐?
语气严厉,声音冰冷,但他喊的是岳父,对郭家的态度,已经十分明显。
郭伯言闭上了眼睛。
他这个皇帝女婿,既有明君的文韬武略,又有容人的心胸,孽子凭何取胜?
帝王尽弃前嫌,郭伯言不敢再拿乔,跪伏在地,沉声道:“承蒙皇上不弃,臣当以死效忠。”
赵恒看他一眼,继续批阅累积的奏折,过了会儿才淡淡道:“死有何用,教好世子,替朕守卫边疆。”
郭伯言明白:“臣遵旨。”
“下去罢。”赵恒头也不抬。
郭伯言倒退着走了出去,离开崇政殿,郭伯言抬头,看到远天万里无云。他驻足遥望,盛夏热风不断地吹过来,但他的心是静的,再无前两年的烦躁不安。逝者已矣,他还活着,家中有老母有娇妻有幼子,千里之外的边疆,还有辽兵虎视眈眈。
郭伯言长长呼出一口气,肃容跨下崇政殿前的台阶。
落在守门禁军眼中,卫国公虎背熊腰,步履稳健。
赵恒初登基,前三个月忙于稳固朝局,六月底,正式为宋嘉宁举办封后大典。
册封大典,宋嘉宁头戴凤冠,身穿深青色华服,按部就班地接受册封。她曾是卫国公郭伯言的继女,曾是寿王养在王府的柔顺王妃,性喜安静,鲜少出门,可谓养在深闺人不时,但今日,赵恒送了她一场举世无双的风光。
文武百官齐齐叩拜,王妃宗妇纷纷叩首,乌压压的一片,就连年幼的昭昭公主,都陪着三个皇子弟弟,有模有样地跪在那儿,高兴地看着高台上的娘亲,被父皇封为皇后。
高台之上,宋嘉宁好热,艳阳高照,身上压着十几层的华服,再站下去,她都要晕了。
“还撑得住吗?”赵恒微微倾身,在她耳边问,面容庄严,笑在眼中。
脑顶沉甸甸的赤金镶宝凤冠,宋嘉宁艰难地仰起头,就见她的皇上一袭素红龙袍站在那儿,身姿修长挺拔。他戴着墨玉帝王冠,冠下是一张俊美如神仙的脸庞。明晃晃的日头迎面照下来,他含笑看她,邀她与他并肩而立,共赏这天下。
“皇上……”
忘了暑热,忘了疲乏,宋嘉宁心柔似水,喃喃地唤他。
赵恒前一瞬还在她眼中看到了抱怨哀求,哀求他快点结束这些繁文缛节,然而仿佛只是一眨眼,她整个人就变了,乌黑的鬓角依然有汗,那双杏眼中的撒娇埋怨却变成了满满的痴恋,如潋滟泉水将溢。
赵恒不明所以地,陷进了这双眼。
忍着伸手抱她的冲动,赵恒低声询问:“何事?”
宋嘉宁笑了,没有羞涩,没有紧张,只有好奇:“皇上第一次见我,是怎么想我的?”
她第一次见他,就觉得他像天上走下来的神仙,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她会成为他的妻。
怎么想她的?
赵恒试图回忆初遇,但看着她被烈日晒红的脸,双颊潮红香汗淋淋,赵恒就再也移不开视线,情不自禁上前一步,拉她入怀,用只有宋嘉宁能听到的声音道:“吾见安安,犹见牡丹,满城芳华,唯卿国色。”
那怀抱宽阔,那声音缠绵。
宋嘉宁心如鹿撞,听过他许多甜言蜜语,这句最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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