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夺子风波

冯筝也哭了,硬是挣脱李皇后的手,跪在了她面前:“五弟走了,我知母后难受,可儿媳也请母后体谅体谅我,升哥儿是我怀胎十月辛辛苦苦生下来的,一会儿不见儿媳都要惦记,若交给母后,儿媳……”

她泣不成声,跪地磕头:“儿媳求母后了。”

李皇后算是明白了,感情这条路走不通,她深深吸了口气,等再也没有新的泪涌出来,她低声道:“阿筝,我跟你说几句真心话,这话我只跟你说,你莫要再告诉任何人,王爷也不行。”

冯筝震惊地抬起头。

李皇后拍拍身边的地方:“坐过来,此事关系王爷,被人听去,你我都担待不起。”

与自家王爷有关,冯筝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擦擦眼睛,忐忑不安地坐到了李皇后身旁。她刻意保持了距离,李皇后主动移到她身边,低低地道:“武安郡王去的时候,王爷可有埋怨皇上?”

冯筝心头巨震。旁人或许不知道,她是楚王的身边人,自然记得清清楚楚,武安郡王自尽当晚,王爷在外面还算沉得住气,回来就开始埋怨皇上,红着眼睛指责皇上逼死了武安郡王,若非她佯装动了胎气逼得王爷闭嘴,逼得王爷保证不再口出怨言,事情传到皇上耳中,指不定造成什么恶果。

她以为瞒得天衣无缝,李皇后竟然知道了?那皇上……

冯筝心底再次涌起一股寒意,冰冷彻骨,比担心儿子被抢更甚。

“没有的事,还请母后莫信小人谗言。”冯筝勉强镇定地道。

李皇后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阿筝别担心,没人跟我说王爷的坏话,是我自己猜的,猜的对不对,你比我清楚。只是,我能猜到的事,皇上比我更了解王爷,皇上有没有猜,有没有派人去查,我就不敢保证了。”

冯筝脸颊苍白。

李皇后按住她肩膀,及时安抚道:“不用怕,皇上最器重王爷,人谁无过,皇上不会为了一两次的抱怨便冷落了王爷,只是王爷的脾气,皇上才对他堂兄出手,他便抱怨了,他日皇上对付王爷最亲近的叔父时……”

冯筝大骇,难以置信地回头看她。

李皇后静静地与冯筝对视:“皇上的龙椅是从他哥哥手中接过来的,兄终弟及,皇上先开了这规矩,虽然皇上没有言明,但百姓中一直都有流言,甚至王爷自己都觉得,皇上最后会把龙椅交到他叔父手中吧?”

冯筝全身发抖。她的那位好王爷,确实是这么想的,正月皇上当朝羞辱寿王,夜里王爷还跟她发牢骚,抱怨皇上对寿王多有不公,然后又提到了寿王位于外城的王府,还说什么等叔父秦王登基了,他一定要求叔父另赐府邸给寿王。

当时冯筝就觉得不太对,问为何会是秦王登基,她的王爷就说了刚刚李皇后口中的兄终弟及的道理。冯筝只想与楚王安安稳稳地过,既然楚王没有当皇上的野心,既然楚王说大周是兄终弟及的规矩,她就信了。

“幽州战败,为何姚松、吕云第一个要拥护的是武安郡王而不是秦王?因为他们都不赞同兄终弟及,觉得皇位应该父子相传。为何只是两个臣子妄言,皇上就要猜忌武安郡王,还……因为他是皇上,他容不得皇位有任何不稳,他连侄子都不给,会心甘情愿将皇位传给弟弟?一边是亲儿子,一边是弟弟,阿筝,你觉得皇上会怎么做?”

冯筝不懂,脑海里宛如堆积了一层又一层的乌云,沉甸甸的。

“人言可畏,皇上要顾忌眼前的百姓,也要顾忌以后千万年的百姓如何置评他,他想让他的儿子光明正大地继承皇位,就必须先让他的弟弟失去民心,失去继承皇位的资格。”李皇后托起冯筝的手,幽幽道:“到那时,王爷会眼睁睁看着他的叔父落得武安郡王一样的下场吗?”

冯筝全身发冷。

“如果你把升哥儿交给我,我发誓会把升哥儿当亲孙子一样照顾,那楚王便等同于我的儿子,哪日他冲动之下顶撞皇上了,我自会竭尽全力替他在皇上面前求情。”

说到这里,再不用遮着掩着,李皇后诚恳地给冯筝讲利害得失:“阿筝,咱们嫁进皇家,各有各的难处,今日我实话告诉你,皇叔必有一劫,王爷必不会袖手旁观,那时将是皇上最恼他之时,也是旁人落井下石的最好时机。皇上想把皇位传给儿子,可他并非只有王爷一个,一旦王爷讨了皇上的嫌,寿王有口疾,那便只剩睿王、恭王。不管二人谁继位,你觉得,他们登基后,会怎么对待曾经被他们父皇当太子般重视的大哥?”

冯筝脸白如纸。

李皇后握紧她手,目光如炬:“只要你把升哥儿给我,我便是拼命也会护住他们父子。阿筝,我这样做固然有私心作祟,但也真是替你们一家打算的,你回去好好想想,等你想明白了,再来进宫。若最终你还是不愿意,我绝不会勉强你。”

她一直说啊说,说了好多道理,冯筝都听见了,却沉浸在那些威胁与事实中,无法反应。

李皇后并不着急,只再三提醒她一件事:“出宫之后,你就当我什么都没说过,万不可叫王爷看出端倪,否则被王爷知道,他定要进宫找我闹一闹,或是干脆去质问皇上,真若那般,我与你们一家,都要被皇上厌弃。”

此言如警钟,冯筝猛地回神,看看李皇后,她心情复杂地点点头。

李皇后相信冯筝是个聪明人,笑着拍拍冯筝小手,又恢复了关切的慈爱语气:“看你,我只是想到梦里小五的可怜忍不住哭了会儿,你怎么哭得比我还厉害?快去洗洗脸吧,免得叫王爷看见,还以为我欺负了你。”

冯筝知道,清楚,这是李皇后送她的借口,她脸色不对,一时片刻是恢复不了了,不可能瞒得过王爷。李皇后连这层都想到了,足见其城府之深,恐怕早就盯上了她的升哥儿。

只是,越是看透李皇后的心机,冯筝便越发担心,只觉得李皇后那些提醒,都是对的。

真若如此,一边是升哥儿,一边是他们一家四口……

接过宫女递过来的温热巾子,冯筝蒙住脸,也蒙住了脸上新落的泪。洗脸洗了足足一一刻钟,冯筝折回内殿,就见李皇后盘腿坐在暖榻上,怀里抱着她的成哥儿。李皇后笑得很温柔,就像抱着亲生儿子,冯筝却如同被毒蛇缠身,克制着走过去,低头行礼道:“叨扰母后这么久,母后歇息吧,儿媳先告退了。”

李皇后没有强留,深深看了冯筝一眼,将成哥儿还了过去。

乳母要接,冯筝没用,亲手抱着自己的儿子,逃也似的离开了中宫,半路看到楚王顶着长子往这边走。才三岁的升哥儿,跨坐在父王肩上,两手抱着父王的大脑袋,高兴地朝娘亲叫。冯筝眼睛一酸,差点就掉下泪来。

“哭了?”一家四口离得近了,楚王立即看出了妻子的不对。

冯筝心苦,有些话在舌尖儿徘徊许久,最后还是道:“母后说她梦见五弟了,我听着难受。”

楚王知道她心善,扫眼中宫的方向,有点不满李皇后,怪李皇后惹他媳妇伤心。

十一月十五,寿王府的小郡主过满月。

早饭用过不久,楚王第一个到了。

赵恒请兄长去前院喝茶,留宋嘉宁、冯筝带孩子。

“嫂子瘦了。”孩子们不哭不闹的,宋嘉宁轻声同冯筝聊了起来。

冯筝摸摸自己的脸,笑道:“我比不得你,胖了也好看,而且身边两个孩子,既要照看这个又要担心那个,想不瘦都难。”

心底一片酸楚。李皇后那番话,楚王脾气暴躁,冯筝不敢跟丈夫商量,就趁母亲来探望时,同母亲问主意。

母亲劝她顺了李皇后的心思,李皇后如今没有子嗣依靠,定会把升哥儿当成最后的倚仗重视照顾,绝不希望升哥儿或是楚王出事。一旦不给,李皇后已经因为索要升哥儿与楚王结了怨,既然楚王不向着她,李皇后大可去交好睿王或恭王,必要的时候帮着对方给楚王落井下石,便是捞了一个大人情。

冯筝明白,她都明白,她就是舍不得,埋在母亲怀里哭。

母亲安慰她,说她可以常常进宫探望升哥儿,说这也是为了楚王、寿王两家人好,最后母亲劝她惜福,毕竟她还有一个儿子,还有王爷的宠爱,若是沦落成睿王妃那样的地步,宠爱、子嗣都没有,她去哪里哭?

刚想到睿王妃,睿王妃就来了,打扮的雍容华贵,清瘦的脸上涂着精致的妆容,唇边始终挂着一抹大方得体的微笑,仿佛这样便能掩饰她在睿王府不受宠的事实。一对比睿王妃,冯筝就觉得,她能嫁给楚王,已经很幸运了。

睿王妃感受到了冯筝的视线,好像在嘲讽她什么,睿王妃暗暗攥了攥手,若无其事地扫视一圈,疑惑道:“端慧怎么还没来?”

恰在此时,前院管事派人来传话,说端慧公主刚刚到了,不过先去国公府探望世子了。

宋嘉宁垂眸瞧着女儿,深深地盼望端慧公主能打动郭骁的心,趁早绝了郭骁对她的觊觎。

卫国公府,颐和轩。

郭骁伤势已经恢复地七七八八了,但宣德帝怜惜他,特命他休养到年后再去当差。凭借这次舍身护驾的功劳,郭骁一下子从马军一个小都头升为马军都虞候,官阶仅次于马军都指挥使、副都指挥使,而他才刚刚二十一岁。他老子郭伯言这个岁数时,都没他的官职高。

但对郭骁来说,便是让他升到与宰相并肩的枢密使,得不到她,荣华富贵都不值一提。

“表哥!”院子里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郭骁皱皱眉,从书房走了出来。

走廊中,端慧公主一身红裙,看到书房门口出现的修长身影,她眼睛一酸,快步跑到郭骁面前,不顾一切地抱住了他,埋在男人怀里哭:“表哥,我吓死了,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郭骁一动不动,眼睛看着怀里的表妹,心里却想到了他刚回京那日,在门口见到继妹的情形。她真够狠心的,一个正眼都不给他,更不用说眼泪,似乎他死在外面也与她没有半点关系。

可他就是管不住自己,她那么无情,他还是想着她,想着有朝一日她会明白他的情,会像表妹这样扑到他怀里,为他担忧为他哭。

“好了,我这不是回来了。”心里想着她,怀里的姑娘好像也变成了她,郭骁一手抱住她腰,一手轻轻地摸了摸她脑袋,动作温柔。

端慧公主泪眼婆娑地抬起头,见表哥用那样柔和的目光看着她,眼里的情意浓得像雾,端慧公主忍不住笑了,抱他抱得更紧,痴恋地唤他:“表哥……”

表哥……

郭骁眼中的情雾忽的就散了,视线恢复清明,对上端慧公主残留泪珠的娇嫩脸庞,郭骁立即松开手。正要训斥两句,端慧公主却羞涩被他看似的背转过去抹泪,郭骁即将脱口的斥责便咽了下去,想想表妹大概是京城唯一真正关心他的姑娘,郭骁突然无法再狠心数落什么。

“祖母去王府了,表妹早些过去罢,散席后再随祖母过来坐会儿。”郭骁低声道,这是礼数。

端慧公主不喜欢听别人对她讲道理,唯独郭骁,只要郭骁不骂她,那郭骁说什么她都跟听天籁似的,点点头,恋恋不舍地看了她日思夜想的好表哥几眼,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郭骁站在书房门前,目送端慧公主身影消失,他扫眼寿王府的方向,心又回到了继妹身上。

寿王府给小郡主办满月宴,晌午还是晴天,散席不久,头顶的天忽地阴了下来,到了黄昏,居然飘起来雪,一开始只是碎碎的小雪花,然后一点点变大,很快,地方就铺了一层稀薄的白。一辆马车从宫门前离开了,辘辘地拐了几个弯,朝卫国公府而去。

郭伯言挑开棉布帘子,几片碎雪被风吹过来,落在他脸上,迅速化成几点凉意。郭伯言摸摸脸,对着长着厚厚茧子的指腹怔愣片刻,然后放下窗帘,遮掩了那张如天空一样阴沉的脸。

马车停在了国公府前。

郭伯言跳下车,视线扫过远处的寿王府,这才大步跨进自家府邸。先去给太夫人请安,回来换身家常袍子,抱着茂哥儿听妻子林氏说小郡主的满月宴,看着妻子提到女儿巧妙回敬睿王妃时露出欣慰自豪的笑容。

外面大雪纷飞,室内暖意融融,这就是他的家,他用半身戎马换回来的安逸富贵。

郭伯言不许任何人坏了这个家,包括他最骄傲最器重的长子。

用过晚饭,郭伯言叫林氏先睡,他带着两样东西,一个人去寻长子。

冬月时节,短暂的黄昏后就是漫长的漆黑夜,时候尚早,郭骁睡不着,靠在床头看史书。听父亲来了,郭骁立即放下书,迅速理好衣袍去堂屋迎接。郭伯言已经进来了,发上、肩头落了薄薄一层雪,他随手弹弹,看着长子问:“还没睡?”

父子俩目光相对,似乎谁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又仿佛彼此看不透彻。

“刚吃完饭,准备看两刻钟的书再歇。”郭骁如实道,吩咐阿顺去备茶。

“上酒。”郭伯言拦住阿顺道。

阿顺吃惊,下意识看向主子,郭骁点点头,请父亲去次间暖榻上坐,郭伯言却移步到堂屋的主位上,就在外面喝。堂屋的门帘被他进屋时随手挑起搭在了门板上,阿顺没敢放下来,冬夜冷风争先恐后往里吹,转瞬就驱散了原来的暖。

郭伯言朝门而坐,若有所思。

郭骁看眼父亲,也望向门外。廊檐下,寒风卷着雪花狂舞,没有方向地撞,杂乱无章,却又在昏暗的灯光下无处遁形。雪花落到门内,渐渐堆积了一层,阿顺端着刚刚温好的酒水进来,刹那间在那层薄雪上留了两个脚印。

“去院中守着,不许任何人靠近上房三丈之内。”郭伯言淡淡地道。

“是。”阿顺点头,神色凝重地退了出去,就停在门口正前方三丈之外,背对这边。

郭伯言侧身,提起酒壶,将桌子上的两个酒樽都倒了九分满。放下酒壶,郭伯言端起一樽,看着对面的长子道:“这樽,敬咱们郭家的列祖列宗,没有他们在天保佑,就没有咱们父子现在的富贵荣华。”

郭骁与父亲碰了碰酒樽,正色道:“父亲说的是。”

父子俩一同将酒水洒在地上。

郭伯言放下酒樽,郭骁起身,恭敬地再次斟满。

郭伯言举起酒樽,仰头看儿子,笑道:“这樽为父敬你,庆我儿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谢父亲。”郭骁双手高举酒樽,一仰而尽。

这樽喝完,郭伯言抢先一步端起酒壶,倒满酒水后,却没有急着喝,而是低头看着那酒樽,半晌才道:“跪下。”

郭骁二话不说,撩起衣摆跪在了父亲面前,跪在了那滩祭拜郭家列祖列宗的酒水上。

郭伯言扭头,平静地看着儿子:“可知为父为何叫你跪?”

郭骁垂眸道:“儿子知,儿子有错,父亲如何责罚都不为过。”

二十一岁的他,是上过战场洒过热血的将军,是真正的男人,郭伯言很清楚,他再也无法用父亲的威严强迫儿子做什么,现在他们只是男人对男人,他只能用道理说服儿子。身体纹丝不动,郭伯言沉声问:“还放不下那份执念?”

郭骁沉默,默认。

意料之中的回答,郭伯言胸口起伏,片刻之后,他无力般靠到椅背上,闭着眼睛道:“当日你性命垂危,为父无法坐视不理,故违心许诺你一件事。现在为父并不后悔,只是为父不是一个人,身后还有你祖母,有你母亲弟弟妹妹,还有整个国公府,我不能让郭家三房人被你一人连累,哪怕是一线可能。”

“儿子明白。”郭骁抬眼,平静地望着座椅上的男人:“父亲能默许儿子对嘉宁的心,儿子便知足了,无需父亲在为我做什么。”他从来没想过不顾一切去抢她,如果得到她的代价是注定要郭家众人受苦,那他宁可罢手。

郭伯言猜到儿子另有谋划,但他想不出儿子能有什么两全之策,儿子与安安,根本就是死局,儿子没有任何名正言顺迎娶女儿的可能。且不考虑寿王被抢王妃的追查与报复,儿子抢了安安后,一共三条路走。第一条路,将安安藏在国公府,但国公府人多眼杂,消息太容易暴露。第二条路,儿子将安安藏在外面,可只要儿子出门去见安安,就一定会被有心人发觉。第三条路,儿子带安安远走高飞隐姓埋名,但两人都是百里挑一的好容貌,走到哪都会留下线索,除非连夜藏到深山老林一辈子都不再出来。

非要在一起,郭伯言只能想到一个办法,那就是他先安排儿子假死。儿子毁容隐姓埋名离开后,再等待机会,趁寿王带女儿出门时,靠他一人之力设计一场意外,造成寿王死于意外的假象,除掉最想找出女儿下落的权势之人,同时找具尸首代替女儿假死,然后携女儿去个偏僻之所。

但这样的代价太惨烈,光是自残容貌,郭伯言就不信儿子下得了手,容貌毁了,儿子如何哄安安心甘情愿跟着他?郭伯言当初强娶林氏,是因为对自己有信心,相信自己能得到林氏的心,但如果没有这种把握,如果笃定两人最终只能做怨偶,彼此折磨,那郭伯言一定不会出手。

郭伯言没有告诉长子他想到的办法,他只陈述了儿子抢人计划对国公府的威胁,然后从怀中取出两个狭长的小匣子,将其中一个递给儿子。

郭骁双手接过,打开匣子,里面是把匕首,刀刃锋利。

郭伯言盯着长子道:“纵使你计划再周密,只要你有被人抓到的可能,就会给郭家带来灭顶之灾。为父唯一能答应你的,是不干涉你抢人,但在那之前,你必须自毁容貌,假死离开郭家,从今以后,你做的任何事都与郭家无关。”

郭骁看着那把匕首,呼吸渐渐粗重起来,如笼中困兽,双眼泛红,在与无形的枷锁争斗。

“如果你在安安出嫁前向我求她,如果当时你危在旦夕命悬一线,或许你们可以完好无损地隐姓埋名,但现在她是寿王妃,为父不得不出此下策。”郭伯言眼睛盯着儿子,慢慢打开另一个匣子,取出一张帖子,上面写的是长子的生辰八字。

“倘若你舍不得容貌,舍不得荣华富贵,舍不得叫你祖母白发送黑发人,那就彻底死了那份心,年前定下婚事,早日大婚。”将生辰八字递到长子面前,郭伯言声音严厉地道,“这两条路,今晚你选一条,选了,便再没有回头的余地。”

郭骁仰头,眸中翻江倒海,毫不掩饰一个儿子对父亲的怨恨。

郭伯言不为所动,只道:“你真能为了安安抛下国公府,就别怪为父为了国公府舍弃你。”

郭骁狰狞地与眼前的父亲对视,白皙脸庞早已涨红,额头青筋暴露,因为父亲给他的两条路,都是死路。他毁了容貌,她绝无可能将心交给一个丑陋可怖的男人,他不毁容貌,有父亲严加防备,他再无机会出手。

早知如此,他受伤那日,就不该在父亲面前表现出来!

年轻儿子的神色比门外的风雪还叫人心寒,但郭伯言山岳般坐在儿子面前,耐心地等待着,然后亲眼看着儿子脸庞逐渐恢复苍白,看着儿子缓缓放下匕首,接过了那张生辰八字。一切都如他所料,郭伯言却生不出任何欣慰,只觉得心头像压了一座山,无比沉重。

他端起两樽酒,一樽递给儿子,疲惫道:“这第三樽,敬我儿即将大喜。”

如果儿子选择毁容那条路,现在他敬的,便是两人二十一年的父子情。

郭骁没有接那樽酒,攥紧生辰八字,郭骁苦笑着道:“父亲,儿子还有最后一个请求。”

郭伯言盯紧儿子,道:“你说。”

郭骁松开那皱巴巴的生辰八字,僵硬半晌的肩膀突然放松下来,垂着眼帘,声音沧桑:“儿子娶不了真正想娶的人,但也不想随随便便娶一个,表妹这么多年都痴心于我,我想求皇上赐婚。”

外甥女端慧公主?

郭伯言本能地皱眉。端慧公主刁蛮任性,绝不是好儿媳人选,嫁过来恐怕会找妻子的麻烦,唯一适合儿子的地方,是端慧公主脾性强硬,绝对能管住儿子,别说嫁出去的安安,便是身边的丫鬟,儿子恐怕都没机会偷。

郭伯言隐约看到了一丝希望,妻子是个聪明人,有他与太夫人撑腰,应付一个小丫头绰绰有余,只要端慧公主能叫儿子迷途知返,便是有些小毛病,他也不介意了。

“端慧是你表妹,你若娶她,便要一心一意待她,否则无法向你姑母交代。”郭伯言肃容道。

郭骁发出一声嗤笑,抬眼看父亲:“父亲不信我?用不用我再发一次誓?”

郭伯言脸色大变,上次儿子发誓要万箭穿心,誓言说到一半被他打断,最后违誓应验,一箭穿透胸口。这次,郭伯言宁可儿子继续说谎骗他,也不敢拿儿子好不容易捡回来的命去赌。

过了几日,雪化了,赵恒亲自抱着女儿,宋嘉宁披着斗篷跟在旁边,一家三口进宫去给皇上请安。年关将近,朝廷官员放了假,宣德帝一年到头就也此时空闲些,知道老三一家要过来,宣德帝陪李皇后用过早饭后干脆就在中宫待着,与李皇后下棋。

李皇后是个才女,尤擅棋、画,宣德帝同样棋艺精湛,夫妻俩谁都不用让谁,对弈起来酣畅淋漓。宋嘉宁他们过来时,帝后刚结束一局,宣德帝故意放了一点水,让李皇后赢了,李皇后只当不知,笑着跟宣德帝要赏,要新鲜的。

这些年宣德帝赏过太多东西给他的小皇后,一时还真想不到该赏什么。

“你不好糊弄,朕先赏朕的小孙女。”听说老三一家到了,宣德帝打趣地道。

李皇后嗔他一眼,视线移向了暖阁门口。

“父皇、母后。”赵恒抱着女儿,领着妻子进来,言简意赅地行礼。

宣德帝点点头,不禁打量眼前的儿子儿媳妇。他的四个儿子都成家了,儿媳妇们,姿色都不错,老大媳妇规规矩矩,没什么特别之处,但连生两个皇孙,有功。老二媳妇有点特别,特别地没用,连丈夫都哄不住,进宫了还故作大方,看着宣德帝都觉得晦气。老四媳妇非常特别,好舞刀弄棒,但身上少了女人味儿。只有老三媳妇,虽然出身最不好,但长得圆润乖巧,小鸟依人地站在老三身边,实在让人厌恶不起来,怪不得能让他不近女色的老三动了心。

“皇上,我瞧着,寿王好像胖了点,您说是不是?”李皇后瞅瞅小两口,轻笑道。

宣德帝再次看向老三,没看出胖瘦差别,但老三气色确实更好了,浑身上下流露出的气度也不同了。成亲前的老三,如尚未雕琢的美玉,清雅中透着一股青涩疏离,拒人千里,当了父亲的老三,那股淡淡的冷渐渐消失了,变成了雍容的皇子贵气。

为何会有这种变化?当然是娶对了王妃,小两口日子过得好,老三身上的人气便越来越足。

“给朕抱抱昭昭。”知道儿子过得好,宣德帝心情也跟着轻松起来,朝儿子招手。

赵恒遂抱着女儿上前,送到父皇手上。

宣德帝抱孩子还是很熟练的,接过襁褓,就见里面躺着一个白白净净的女娃,小丫头坐了一路马车,睡着了,睫毛密密长长的,像两把小扇子。肉嘟嘟的脸蛋一看就随了她娘,那叫一个嫩,宣德帝情不自禁伸手,轻轻点了点小孙女。

谁料刚点了两下,小丫头突然动了动脑袋,眼睛还没长开,嘴巴先张大了,张得圆圆的打了一个大哈欠。宣德帝惊讶地忘了动作,然后就见小丫头闭上嘴巴,睁开了眼睛,乌溜溜的杏眼,又圆又亮,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宣德帝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女娃娃,他的端慧公主也很漂亮,但公主出生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还是他唯一的公主。到了孙辈,宣德帝因为北伐的事委屈了老二家的康姐儿,后来宣德帝试图补偿,结果大孙女不知为何总是哭,将他的补偿之心哭淡了。

有大孙女对比,越发显得小孙女乖巧讨人喜欢。

“为何叫昭昭?”宣德帝不自觉地晃了晃小孙女,颇感兴趣地问老三。

“日出而生。”赵恒看着襁褓里的女儿道。

宣德帝点点头。

“皇上,给我抱抱吧。”李皇后眼馋地道。

宣德帝看她一眼,将小孙女递了过去。李皇后抱住昭昭,目光温柔似水,眼角眉梢都是发自肺腑的喜欢。宣德帝看在眼里,想到才过完一年忌日不久的小五,想到那晚李皇后是在他怀里哭着睡着的,宣德帝默默垂下眼帘。

两刻钟后,赵恒、宋嘉宁抱着女儿,以及帝后的厚赏,回王府去了。

当天晌午,李皇后没怎么用饭,宣德帝知道她肯定是想起了早亡的儿子,便也没有劝,这种伤痛,什么劝慰都不管用,只能李皇后自己想通。宣德帝心疼他的小皇后,但他相信她很快就会走出来,毕竟儿子刚没了时,那般挖心的痛都挺过来了。

但这次宣德帝失算了,李皇后连续多日食欲不振,病来如山倒,竟病得卧床不起,人明显地消瘦了下去。宣德帝喊来御医诊脉,御医叹息着说皇后得的是郁结之症,心病还需心药医。宣德帝又怜惜又无奈,打发太医后,他坐在床边,握着李皇后的手叹道:“你这样,叫朕如何放心治理江山?”

李皇后只是默默地落泪。

“皇上,几位王妃来探望娘娘了。”

宣德帝颔首,旁若无人地帮李皇后擦了泪,最后看她一眼,起身走了。走出外殿,看到四个儿媳妇并肩而立,大儿媳手里牵着他的长孙升哥儿。

“皇祖父。”升哥儿甜甜地唤道。

宣德帝笑了笑,摸摸孙子脑顶,心情复杂地离去。

在崇政殿待了半日,天色暗了,宣德帝再次回了中宫,走进内室,竟见他的小皇后靠在床头做针线呢,刚刚开始,但也能看出来是件小儿衣裳。宣德帝意外地走过去,李皇后看到他,浅浅一笑,笑容虚弱,眼中却恢复了精气神。

宣德帝松了口气,坐到她旁边,疑道:“你还病着,不好好休息,动什么针线?”

李皇后看看手里,柔柔笑道:“要过年了,我给升哥儿做件衣裳,他还小,费不了多少功夫。”

宣德帝一听就懂了,他的小皇后,怕是把对儿子的感情寄托在孙子身上了。他静静地看了会儿,大概一刻钟后,担心李皇后累到,这才叫宫女收走针线。晚上宣德帝留宿中宫,夜深人静,忽然听到身边的女人梦呓,宣德帝侧身,凝神分辨。

“升哥儿……来吃糖……”

做梦都在想着孙子。

梦呓很快消失,李皇后睡沉了,宣德帝却迟迟难眠。

又是新的一年,上元节过后,第一次早朝,处理完江山大事,宣德帝颁布了一道圣旨,称诸皇子出府后他屡觉空寂,即日起命皇长孙进宫,他亲自抚育,每月旬假日,皇长孙可归楚王府,以在楚王夫妻面前尽孝。

父母辈还在世的情况下,祖父祖母辈的要养孙子孙女,这种事情并不常见,但也不是没有,譬如父亲无能,祖父对孙辈寄予厚望,或是母亲德容有亏身体病弱,祖父祖母接管孙子孙女的教养便通情达理。

可是今日,要养孙子的是宣德帝,是大周的帝王,楚王夫妻活得好好的,身体康健,皇上突然要将皇长孙召进宫中亲自抚育,其中深意便耐人寻味了。文武大臣们的视线,陆续落到了皇叔秦王、大皇子楚王、二皇子睿王身上。

秦王神色如常,老老实实的,微微惊讶后,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睿王也在笑,强颜欢笑,酷似宣德帝的俊脸都有点白了。睿王确实不高兴,他也找不到高兴的理由,从他记事起,父皇就偏爱大哥,无论去哪里都要带着大哥,他们兄弟年纪相当,学骑马的时候,父皇亲自教大哥,却把他丢给马师傅。现在父皇竟然要把升哥儿接进宫,就差下旨封大哥为太子了!

好不容易压下心中的嫉妒与不平,睿王侧目看向对面的兄长。

楚王原本只是微黑的肤色,这会儿却变成了大红脸,宛如喝醉了酒一样,整张脸连脖子都是红的,虎眸不甘不解地瞪着龙椅上的男人,双拳紧握嘴唇颤动,那是想说什么又硬生生憋住的愤懑神情。宣德帝知道老大要说什么,趁老大失控之前,朝王恩递了个眼色。

王恩心领神会,扬声道:“退朝……”

文武百官行礼告退,秦王、睿王、恭王也走了,只有楚王、寿王这对儿嫡亲兄弟留了下来。

“父皇,您这是什么意思?”身后的朱红殿门刚刚关上,楚王便大步走到龙椅正下方,气冲冲地问了出来,仰头朝宣德帝抱怨:“升哥儿还小,父皇真想教导他,等升哥儿六七岁了,儿臣再送他进宫读书,晚上接他回王府,也省着他年纪小想家。”

赵恒眉头微松,大哥还算理智,知道讲道理,若张口就直接拒绝父皇,那便难收场了。

长子口气冲,眼里也有怨气,宣德帝能理解,若长子高高兴兴地把升哥儿送给他,宣德帝反而无法安心。说来也是自相矛盾,他既满意长子的感情用事,又希望长子能明白他的一番苦心,他接孙子进宫,虽然是为了让皇后有个伴,但他这样做,又何尝不是对长子的赏赐?赏长子一颗定心丸,赏长子他费尽心思坐稳的江山。

有些话只能暗示,不能明着说出来,看眼因为担心兄长留下来的老三,宣德帝摸摸胡子,皱眉对长子道:“三岁看小,七岁看老,三岁到七岁正是一个孩子脾气养成关键时期。朕为何要养升哥儿,就是因为你这个父亲冲动暴躁,升哥儿是你的长子,更是朕的长孙,怎么,朕想抚养朕的长孙,还需要你同意不成?”

无论平民百姓还是皇亲国戚,老子永远都可以管教儿子,这是放之四海都必须遵守的道理,谁敢违逆老子,那便是不孝,楚王再敢直言,也不敢说父皇没资格替他管教儿子。话被堵住了,楚王看向对面的弟弟,赵恒微不可查地点点头。

作为一个弟弟,赵恒并不希望兄长被剥夺教养侄子的权利,但赵恒同样清楚,既然父皇当朝下了旨意,那这件事便绝无可能再更改,与其白白触怒父皇,不如顺了父皇的意思,避免父子关系变僵。

楚王又何尝不知道龙椅上父皇专断的脾气?可他舍不得,自己舍不得,也替冯筝舍不得。他是男人,他有差事,本来白天也看不到儿子们,升哥儿真进宫了,他人在宫中,父子不愁没有见面的机会,但冯筝就只能每个月见三次,儿子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真把儿子送进宫,冯筝还不得哭死?

道理上讲不通,楚王忽的撩起衣摆跪了下去,恳切地求道:“父皇,儿臣知道您是好意,可升哥儿太小了,看不到他娘他肯定要哭,兴许还会以为爹娘不要他了,儿臣……不忍。”说到最后,想象冯筝与儿子分别的情形,楚王眼睛发酸,扭头看向一侧。

“求父皇,体恤。”赵恒也跪了下去。

两个儿子跪在那儿,一个是为了父子情,一个是为了手足情,宣德帝一点都不生气,但还是故作怒容道:“朕的孙子,朕自会教他道理,堂堂皇长孙,岂能因为妇人之仁耽误了教养?朕意已决,你们回去吧,明早接升哥儿进宫。”

言罢离开龙椅,拂袖而去。

楚王起身就要去追,被赵恒半路拦住,楚王抓住弟弟胳膊往一旁扯,本以为文弱的弟弟必然扛不住他的力气,未料弟弟竟然纹丝不动。楚王吃了一惊,本能地捏了捏弟弟手臂,这才发现弟弟只是看着清瘦,胳膊上竟然暗藏内劲儿,坚硬如铁。

“让开。”短暂的意外后,楚王心思又回到了老子要抢他儿子这件事上。

“大哥,你再纠缠,父皇必然,提及嫂子。”赵恒反抓住兄长手臂,低声提醒道。他能猜到兄长最顾忌的是嫂子,父皇肯定也能猜出来,届时父皇不会怪兄长,只会怪嫂子哭哭啼啼地怂恿兄长要回儿子。

楚王脸色大变,突地记起父皇曾想送他几个美人,劝诫他别专宠一个女人。父皇本就不满冯筝占了他的全部宠爱,若他继续与父皇对着干,父皇送女人他可以不碰,但父皇若为此指责冯筝,冯筝肯定要担惊受怕……

看出兄长想通了,赵恒拍拍兄长肩膀,示意兄长随他离开大殿。

楚王急着回王府知会并安抚妻子,走得飞快,赵恒目送兄长疾步远去,然后一步一步拾级而下。上元节刚过,京城依旧严寒,偌大的皇宫似乎要更冷一些,北风一阵又一阵地从下方吹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赵恒面无表情,一直走完最后一阶,他才侧身回望。

他身后,是帝王早朝议事的巍峨宫殿,大殿内的龙椅,象征着天底下至高无上的权力。

赵恒盯着大殿高高的檐角,脑海里接连浮现父皇端坐在龙椅上的威严仪容,浮现兄长下跪恳求的卑微身影,浮现侄子升哥儿无忧无虑的小脸儿,最后变成郭骁身穿马军都虞候的飒爽英姿,变成王妃单纯依赖的杏眼。

对付郭骁,王爷的身份已经足够,可贵为王爷,依然有不得不妥协的时候。

赵恒仰头,头顶是湛湛蓝天,纵目远眺,看不到尽头,相比起来,触手可及的,是……

闭上眼睛,赵恒心底最后一丝不平,随着北风一起飞走了。

楚王一路疾驰回了自己的王府。

冯筝正在哄孩子,怀里抱着三个多月大的成哥儿,旁边坐着升哥儿。

冯筝目不转睛地看着长子。去年腊月初,她想明白了,进宫给李皇后递了信儿,然后过了半个月,李皇后就病了。冯筝以为李皇后会在病中求皇上将升哥儿召进宫,结果宫里迟迟没有消息,而李皇后的病也好的差不多了。

李皇后到底准备何时开口,还是,她觉得开口太难,临时放弃了?

就在此时,院子里突然传来丫鬟们行礼的声音,王爷回来了。心仿佛突然被什么紧紧攥住,冯筝脸一下子就白了,下意识地将成哥儿放到榻上,想抱抱长子,可是升哥儿不知道娘亲的心,扭头转到弟弟旁边,继续哄弟弟。

冯筝只能摸摸儿子的小肩膀,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冯筝迅速掐掐面颊,疼后是一股股热,只有这样,她脸才能红起来,才能不让王爷起疑,至于王爷为何早早回来……冯筝扭头看向门口,却听那急切的脚步声停在门帘后,似乎在犹豫什么,过了会儿人才进来。

冯筝及时露出惊喜的笑容,问道:“王爷怎么这么早回来了?”

她穿了一条藕荷色的褙子,面带浅笑坐在两个孩子身边,与平时没什么不同。楚王心虚,不敢直视妻子的眼睛,移向长子,升哥儿看到他,高兴地往榻前前跑:“父王!”

楚王一把抱住长子,过了一年,长子四岁了,楚王早记不清自己抱过儿子多少次,但他知道,这辈子,他都不会忘了今日。小小的男娃,他原打算长子过了今年的生辰再开始启蒙,可父皇这一道旨意,长子一下子就被迫长大了。

楚王很难受,心里难受,他算什么父王,连自己的儿子都不能留在身边。

冯筝一看丈夫的神情,就明白她心头一直悬着的那把剑终于掉下来了,说不出为什么,她竟然松了口气。从去年李皇后开口跟她商量,已经整整七十六日了,这七十六天,她无时无刻不绷着心,舍不得儿子,一会儿觉得给了吧,一会儿又试图再想想办法留下儿子,还要小心翼翼控制情绪,不敢让丈夫发觉。

现在好了,她的升哥儿必须进宫了,她不用再左右为难,她只需要哭,只需要不舍就行了。

但她还需要一个理由,一个哭的理由。

心里早已开始下雨,冯筝脸上天衣无缝,催促地问丈夫:“王爷?是不是宫里出了什么事?”

楚王手背青筋暴露,良久才艰难道:“早朝,父皇下旨,要升哥儿进宫,他亲自抚育。”

冯筝愣住,皇上亲自抚育?

意外过后,冯筝马上就转过来了,皇上日理万机哪有时间照顾小孙子,还不是要交给李皇后代为抚养?到了这时候,冯筝对李皇后的话再无任何怀疑,那么年轻的一个小皇后,只比她大三四岁的人,只是病了一场,便能哄皇上当朝下旨,还是以皇上自己的名义,这样的宠爱,吴贵妃、惠妃,便是加上淑妃,也是比不过去的。

冯筝笑了,李皇后能轻易左右皇上,这对她来说是好事啊,将来丈夫闯了祸,宫里就多个人替丈夫说话了。

楚王就看见自己的王妃笑了,一边笑一边哭,那双清澈的眸子像变成了两汪泉水,接连不断地往外涌泪。楚王心痛如刀绞,刚要去安抚妻子,怀里突然传来一声震天的哭嚎:“我不进宫……”

“娘,我不进宫!”推开要送他进宫的坏父王,升哥儿哭着扑到娘亲怀里,紧紧地抱住,好像要重新钻回娘亲肚子里似的。冯筝搂住儿子,低头埋在儿子小小的肩膀,终于可以将憋了两个多月的所有苦酸都哭出来了。

娘俩都哭,楚王仰头,却迟了一步,两边都有东西滚落。楚王胡乱抹了一把,抱起被娘亲哥哥带哭的成哥儿,去耳房亲自哄儿子。但人在耳房,还能听见长子的哭声,每一声都像刀子插在他心上。

那哭声断断续续的,持续了两刻钟,才彻底消了下去。

升哥儿眼睛哭成了核桃,冯筝没比儿子好到哪去,只不过她早就有了准备。圣旨已下,哭有什么用,当务之急,是给儿子讲道理。握住儿子的小手亲了亲,冯筝柔声问:“升哥儿,你父王有你有弟弟,二叔三叔都有女儿了,就皇祖父身边没有可爱的小孩子,是不是?”

升哥儿眨眨眼睛,提醒娘亲道:“四叔也没有。”

冯筝笑:“所以四叔也喜欢你啊,也想抱你去他们家。”

升哥儿不高兴去,重新钻到娘亲怀里。

冯筝忍着不舍,继续道:“皇祖父有四个儿子,现在四个儿子都不跟他住,皇祖父身边没有儿孙孝敬,就没有胃口吃饭,吃不好饭就容易生病,升哥儿愿意皇祖父生病吗?”

升哥儿立即摇头。

“只要升哥儿进宫跟皇祖父住,皇祖父就不会生病了。”冯筝亲亲儿子哭肿的眼睛,轻声道,“进了宫,升哥儿乖乖听皇祖父的话,你听话了,皇祖父就让你十天回家一次,到时候娘给你做你最爱吃的酱肘子,一整个都给你,不让你父王抢。”

升哥儿眼睛一亮,他喜欢吃肘子。

“娘也会带弟弟进宫看你。”冯筝笑道,趁亲儿子脑顶的功夫,偷偷抹泪。

“还有妹妹!”升哥儿紧张地道,他也喜欢三叔家的昭昭妹妹。

冯筝连连点头。

当晚,升哥儿跟父王娘亲一块儿睡的,陪父王玩累了,男娃靠在娘亲怀里,甜甜睡去。

“对不起。”楚王从后面抱住妻子,哑声道,“是我没用。”

冯筝怎么会怪丈夫?她只求丈夫永远蒙在鼓里,永远别知道她提前答应了李皇后。

夫妻俩一个因为隐瞒感到自责,一个因为不能帮她留住儿子愧疚,虽有对儿子的不舍,彼此的感情却没有受到影响。其他三座王府就不一样了,四皇子恭王府,恭王与王妃李木兰依然互相嫌弃,但被早朝的事情刺激,恭王突然也想要一个儿子,不求父皇抚育,只是不想输给任何一位兄长,可惜他想要儿子,李木兰却不想生,反而嫌弃恭王这晚居然冲动了两次,害她多洗了一次澡。

睿王府,睿王再次跨进王妃正院,他想要儿子,睿王妃也想要,夫妻俩罕见地和谐了一次。

寿王府,夜深人静,宋嘉宁一边替嫂子冯筝难受,一边为自己担心,靠在自家男人怀里,忐忑道:“父皇,好像很喜欢昭昭……”女儿长得那么漂亮,回想宣德帝抱着女儿爱不释手的样子,宋嘉宁害怕哪天宣德帝也下旨抢她的昭昭。

小王妃又傻又可爱,赵恒无语,最后安抚地摸摸她头:“不会,放心。”

父皇没那么闲,真正要养升哥儿的,是只长他一岁的李皇后。

想到李皇后,赵恒目光转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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