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没说完,见楚王咧嘴笑,宣德帝哼了一声,沉声道:“你跟他说,这是最后一次,这次他再看不上,那就当一辈子光棍王!”
“父皇放心,三弟之前是没开窍,现在一个人住那么大的王府,早盼着娶个媳妇呢。”关系到弟弟的人生大事,楚王耐性一下子好了起来,想了想,问道:“父皇,这次选妃,是不是跟上次一样,在各地挑选良家子?”
宣德帝摇摇头,淡淡道:“朕再想想,不早了,快陪你媳妇去吧。”揶揄地看了儿子一眼。
楚王主要想问的是秀女出身,万一还是要求五品以下,宋嘉宁就没法选秀,但既然父皇语焉不详,他也没再追问,行礼告退。出了宫门,见寿王府的马车已经走了,楚王先送冯筝回王府,再骑马赶向寿王府。中秋佳节,今晚京城没有宵禁,楚王一路畅通无阻。
赵恒正要沐浴,福公公伺候主子宽衣,闲聊道:“王爷,今晚国公府请了戏班子,唱的那叫一个好,可惜只唱了半个时辰。”
赵恒不语。
外面突然传来侍卫宗择的声音:“王爷,大殿下造访。”
赵恒偏首,福公公已经重新帮他系紧腰带。
赵恒去厅堂见兄长,时候不早了,楚王也不卖关子,开门见山道:“父皇刚刚跟我说,他明年要为你与四弟选秀,怎么样,这次你有什么条件不?有了快说,否则就等着父皇随便给你指一个王妃吧,父皇可不会次次纵容你。”
赵恒垂眸,选秀……秀女出身太低,他并未想过通过选秀赐婚。
“若有人选,我会进宫。”对着被月光照亮的院子,赵恒缓缓道。
楚王诧异,意外道:“你打算自己去求父皇赐婚?”
赵恒颔首。
楚王懂了,笑道:“理该如此,这样,既然你心里有数,大哥就不费心了,不过,若有需要大哥帮忙的地方,你也别跟大哥客气,尽管来找我。”
“好。”赵恒应允,起身送兄长出府,目送兄长骑马走了,赵恒转身,往上房走时,目光悠悠扫过隔壁的卫国公府。
宣德帝操心儿子的人生大事,郭伯言也在琢磨继女的婚嫁。
这日郭伯言傍晚回来,看着杏眼亮亮吃饭夹菜的继女,单纯知足的样子分明还是个孩子,郭伯言摇摇头,露出一个无奈的浅笑。宋嘉宁没看见,林氏捕捉到了,饭桌上没说什么,夜里歇下,她疑惑地问了出来。
郭伯言也正要跟她讲,抱着娇妻柔软的身子,他低头看她眼睛:“前日我陪皇上巡视禁军,发现一个天生神力的年轻才俊,今年二十,憨厚淳朴,长得也十分周正。这两天我派人查过他底细,乃太常寺少卿鲁大人的次子,尚未成亲。”
林氏一下子坐了起来,兴奋道:“国公爷是想撮合他与安安?”
郭伯言颔首,沉默片刻才继续道:“我只是帮你挑人,最终还是要你为安安做主。”不是亲女儿,就是有这层麻烦,他真心为孩子打算,却怕妻子多想,因此要提前说清楚,免得妻子惧于他的威严,明明不满意也不敢拒绝。
林氏与郭伯言做了三年夫妻,对郭伯言的眼光非常信任,特别是刚刚郭伯言说的“憨厚淳朴”四字,简直说到了她心坎里。自己的女儿娇娇傻傻的,一点心眼都没有,就该配个老实男人,太聪明的,女儿被卖了还为人家数钱呢。
“国公爷,我想先见见这个人。”拽住郭伯言左臂袖子,林氏央求地道。
没有什么比妻子相信自己更值得欣慰了,郭伯言攥住她手捏了捏:“放心,我会安排。”
母亲与继父商量庭芳姐姐的婚事时,宋嘉宁一边羡慕,一边暗暗憧憬父母为她挑选良婿那一日,但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一日会来的这么早,她才刚刚十三岁啊。毫无准备,宋嘉宁眨巴眨巴眼睛,看着身旁笑盈盈的母亲,她好半晌才反应过来,然后小脸慢慢红了,害羞地低下头,小声道:“娘,我才多大啊……”
林氏瞧着女儿红扑扑的脸蛋,笑着道:“你是不大,可人家鲁镇大了啊,听说他天生神力,刚出生就把装满水的铜盆踹翻了,三岁能抱起十五斤的石头,七岁能拖动一头猪……”
宋嘉宁扑哧笑了,憋红脸道:“他为什么要去拖猪啊?”
林氏自己也笑,笑够了戳了女儿额头一下:“别人这么告诉我的,我就这么跟你说,问那么多做什么,反正他力气特别大,现在一拳能打死一匹马,上了战场必定无人能敌。之前因为给他母亲守孝才一直没有定亲,现在出孝了,我们不早点给你安排,被人抢走了怎么办?”
宋嘉宁羞答答地低着头,杏眼一片水润,天生神力的男人,一定非常魁梧吧?
林氏也好奇鲁镇到底是何模样,摸摸女儿脑袋,感慨道:“傍晚你父亲会叫他过来,咱们提前去他书房等着,要是合了眼缘,年前亲事就能定下来了。”
宋嘉宁眼波如水,想想自己的身份,她有些担忧,闷闷道:“就算我看上了他,他们家里未必看得上我。”鲁镇父亲是四品官,她生父只是一个早亡的举人,郭家,毕竟不是她真正的娘家,宋嘉宁整天过得很满足,但她知道京城很多闺秀都看不起她。
“别妄自菲薄,不提你父亲对你的好,就你这模样,鲁镇能娶到你,是他三辈子修来的福气。”林氏抱住女儿,温柔地鼓励道。
宋嘉宁摸摸自己的脸,眼睛又亮了起来,只要鲁镇对她好,她也会努力当个好妻子的。
黄昏时分,林氏留茂哥儿在太夫人那儿玩,她早早领着女儿赶回郭伯言的书房。宋嘉宁很紧张,林氏也紧张,娘俩站在窗边轻声细语地说话,当院子里传来郭伯言中气十足的声音,林氏立即拉着女儿躲到一侧的山水屏风后。
宋嘉宁一手攥着衣襟,紧紧地盯着门口。
郭伯言率先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与他差不多高的年轻男人,肤色微黑,虎背猿腰,看起来十分的健硕,一看就非常有力气。宋嘉宁心砰砰乱跳,看完男人身体才鼓足勇气抬头,然后惊讶地发现,鲁镇身板魁梧,长得却有点书生气,说不上多俊朗,但五官周正,特别是那双眼睛,果然如母亲所说,透露着一股憨厚淳朴的劲儿。
隔着屏风,宋嘉宁目不转睛地盯着对方,竟然越看越满意。鲁镇魁梧老实,想到要嫁给这样的男人,她心里特别踏实。
“大人,您叫属下过来,有事吩咐吗?”屏风另一侧,鲁镇不解地问道。卫国公是殿前卫指挥使,他只是殿前卫一个普通的侍卫,突然被卫国公叫过来,鲁镇总担心是不是自己犯了什么错,不知道为什么,从跨进这书房的那一刻起,他就有一种被人盯上的感觉。
正要看看左右,神秘莫测的国公爷终于说话了,他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兵书,亲手递给鲁镇:“这书不错,你拿回去看看,读完了,有什么领悟全都写下来,五日后交给我。”
鲁镇愣住了,敢情国公爷叫他过来,就是为了给他一本兵书?
本能地接过兵书,兵书入手的那一刻,鲁镇心情沉重极了,他最不喜读书……
“回家吧。”郭伯言拍拍鲁镇肩膀,声音平和地道。
鲁镇弯腰行礼,糊里糊涂地抱着书走了。
他一走,郭伯言便立即看向屏风。林氏示意女儿出去,宋嘉宁不好意思,躲在屏风后害羞。林氏一看女儿羞红的脸蛋就明白了,没有勉强女儿马上见继父,她自己绕过屏风,笑着对郭伯言道:“国公爷果然会看人,我跟安安都很满意。”
郭伯言暗暗松了口气。
那边鲁镇老老实实跟着小厮往外走,绕过影壁,忽见一穿马军都头官服的男子面容冷峻地走了进来。鲁镇年初刚进的殿前司,并不认识郭骁,听小厮喊对方世子爷,他恍然大悟,站在小厮身后低头行礼。
“你是?”瞥见他手中的兵书,郭骁放慢脚步,随口问道。
鲁镇恭敬道:“属下鲁镇,是殿前司的一个侍卫,刚刚国公爷叫属下过来的。”
郭骁看眼正院,先回自己的颐和轩沐浴更衣,收拾一番,才来了临云堂。宋嘉宁早躲回后院了,郭伯言、林氏刚去太夫人那儿接了茂哥儿回来,坐在厅堂商量女儿的婚事。郭骁行到门口,隐约听到“议亲”二字,他顿了顿,继续前行。
“儿子见过父亲、母亲。”进了堂屋,郭骁恭敬地行礼。
郭伯言嗯了声。
“大哥!”茂哥儿高兴地从父亲腿上爬下来,颠颠地跑向兄长。
郭骁提着男娃腋窝将人抱了起来,落座后先陪弟弟聊了会儿,回答完几个孩子气的问题,他才看着主座上的男人问:“父亲,我回来时遇到一个殿前司侍卫,您叫他来的?”
郭伯言笑,之前他无法保证妻子女儿能看上鲁镇,所以其他人那儿都先瞒下来了,现在只等他派人与鲁家通个气,最多鲁家女眷再相看相看女儿,亲事便基本定了,自然也不必再藏着噎着。看着儿子,郭伯言愉悦地道:“正是,平章觉得那人如何?”
郭骁目光微变,回想片刻,道:“看他臂膀结实,应是力大之人。”
林氏钦佩无比,果然是武将,看人真准。
郭伯言没把这点小眼光当回事,继续问:“那你觉得,他给你当妹夫如何?”
郭骁呼吸一窒,过了片刻心才再次恢复跳动,露出诧异之色,与几分惊喜笑意:“不知父亲是为云芳挑的佳婿,还是嘉宁?”
郭伯言朝对面的妻子扬扬下巴,心里笑骂儿子犯蠢,侄女自有亲爹亲娘管,哪里用他这个大伯父费心。
经过刚刚的预警,确认父亲已经为继妹物色了如意郎君后,郭骁脸上成功保持了平静,胸口却依然如堵砂石,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了,却根本听不清自己都说了什么:“父亲挑的自然好,可叫嘉宁相看过了?”
“嗯,你妹妹也很满意……”
剩下的话,郭骁一个字都听不到了,胸口的砂石瞬间化成熊熊怒火。
继妹居然看上了那个叫鲁镇的男人?一个除了魁梧身体便再无任何可取之处的平庸男人?
郭骁不甘心,可父亲才是唯一能为继妹婚事做主之人,他这个当继兄的没有资格反对,如果没有充分的理由,父亲可能会怀疑……
理智渐渐回笼,郭骁暂且压下那些念头,陪父亲说了会儿话,去畅心院看太夫人了。
这一晚,宋嘉宁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海里全是继父母亲为她挑的老实男人,明明不是多俊朗的人,她却越想越喜欢,但她想着想着就睡了过去,而距离不远的颐和轩中,郭骁彻夜未眠,仰面躺在床上,黑眸盯着乌漆漆的帐顶,一直到天明。
翌日出发前,郭骁低声吩咐阿顺,要他打探鲁镇的一切消息。
与此同时,隔壁寿王府,寿王持笔站在书桌前,看着自己刚刚写好的“殿”字,寿王爷那神仙般轻易不为凡尘俗事所扰的眉头,越皱越深。他还是想不通,鲜少将朝事带回府的卫国公,为何会带一个小小的殿前司侍卫随他回家,还莫名其妙送了对方一本书。
他涂了字:“来人。”
候在外面的福公公连忙跑了进来,弯腰道:“王爷有何吩咐?”说话时,忐忑地瞄了主子一眼,昨晚他回禀鲁镇之事时主子没有任何表示,但今天早上,福公公就看出来了,主子不太高兴啊,一不高兴就喜欢一个人闷在书房。
赵恒没看他,继续写字。
福公公懂了,灰溜溜跑出去,没一会儿,换了王爷随身侍卫宗择进来。
“属下拜见王爷。”宗择肃容行礼道。
赵恒点头,将刚刚写好的四个字转过去,示意他看。
宗择抬眼,就见宣纸之上,右侧写着“郭、鲁”,左侧则是“盯、查”。
宗择背后出了一层冷汗。他虽是王爷身边的侍卫,但寿王清闲,这么多年没有派他查过什么,主仆鲜少直接交流,眼前这四个字,他觉得自己猜对了意思,但万一不是呢?
“属下领命。”心中迟疑,宗择答应地很痛快,不愿叫王爷质疑他的能力。
“去吧。”赵恒淡淡道,继续涂字。
宗择低头告退,出门就去找福公公确认了。
郭伯言看上了鲁镇当女婿,但是他不说,只将自己的心思透露给了前院的钱管事。
钱管事五十多岁了,服侍了两代国公爷,听完主子的话就明白了。男婚女嫁,女方主动去男方家中提亲,会显得女方不如男方似的,堂堂卫国公府的四姑娘,当然得男方先开口。回到自家的小跨院,钱管事喊来媳妇,夫妻俩凑在一块儿合计。
过了两日,钱管事的媳妇去采办针线,“偶遇”鲁府一个管事婆子,两人不知不觉聊了起来。
“你在卫国公府做事啊?那可是富贵地方,看你这衣裳,多好的料子啊。”
“你也不错啊,谁不知道鲁大人是皇上身边的红人。”
“什么红人,太常寺管陵庙群祀,礼乐仪制,国公爷掌管禁军,根本没法比。”
“说到禁军,你们府上的二公子也在殿前司当侍卫?听说他天生神力,国公爷特别欣赏他,跟我们家那口子夸了一大通,我们家那口子喝多了还瞎猜呢,说京城那么多才俊登门向四姑娘求亲,国公爷都没看上,要是他们有二公子的本事,国公爷早答应了。”
“……四姑娘?就是新夫人从前面那家带过来的那位?”
“可不就是,虽说是带过来的,但我们四姑娘生的是花容月貌温婉乖巧,国公爷视为亲生女儿,太夫人也当成亲孙女似的疼爱,跟嫡出的一点都没差……啊,我要的针线都准备齐全了,我先走了,改日有空再聊。”
钱管事的媳妇脚底抹油般走了,鲁家的管事婆子望着门口,却把刚刚的话放在了心上,回府便去禀报主子。太常寺少卿鲁大人之妻病逝三年,其母鲁老太太岁数大了,便将内宅交给长孙媳妇方氏打理。
方氏最近正忙着给小叔子挑选合适的人家,听完管事婆子的回禀,她喜上眉梢,赶紧去知会鲁老太太:“祖母,那日二弟从国公府回来,嫌卫国公没事塞他兵书,现在看来,国公爷八成是看上二弟了,有心栽培他呢吧?”
鲁老太太灰白的眉毛挑了挑。她有两个孙子,老大资质平庸,文不成武不就,连个进士都考不上,儿子想在太常寺给他安排个小官都不成,只好在家打理庶务。次孙来得晚,比他哥哥小了整整十岁,但天生神力,如今才二十就进了殿前司,前途大好。
若真能成了郭伯言的乘龙快婿,对次孙来说便如虎添翼,将来没准能接替郭伯言的位置。
只是……
鲁老太太皱皱眉,卫国公府的四姑娘……
方氏猜得出长辈的顾虑,笑道:“祖母,四姑娘出身确实有点低,但她们娘俩有福气啊,卫国公宠爱新娶的寡妇继室,京城谁人不知?那位夫人进府便生了一个儿子,娘俩脚跟站得稳稳的。再说卫国公刚四十,在皇上面前至少还有十年风光,咱们两家真能结成亲,那这十年,可以帮二弟少走二十年冤枉路的。”
鲁老太太终于心动了,说到底,孙子的前程最重要,不然以孙子那憨厚的牛脾气,没人提携,力气再大,官阶也不容易升上去。有了主意,傍晚儿孙回府,一家几口同聚一堂,商量与郭家的亲事。
鲁大人年近五旬,深知自己的官当到头了,他对儿子也没有多大期望,但儿子能得到郭伯言的赏识,总之是好事,所以鲁大人赞成去郭家提亲,唯一的担忧是怕自家会错意,被郭伯言给拒绝了。
鲁镇先是吃惊,然后就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全由长辈做主。他一点都不着急娶媳妇,但长辈们给他安排了,无论是国公府的四姑娘还是普通百姓家的姑娘,只要品行没问题,长得别太丑,他都愿意娶。
商量好了,鲁老太太便托一位与郭、鲁两家都有交情的官夫人去打探郭家的口风。
本就是郭伯言设的局,现在鲁家来问,太夫人、林氏自然表现出可以商议的态度来。
鲁老太太得到回复,心中有底了,提出让两个孩子先彼此相看相看,其实就是她想亲眼瞧瞧四姑娘到底如何。鲁老太太这要求乃人之常情,郭家这边再次同意了,然后约好九月初一,太夫人与鲁老太太一块儿去安国寺听高僧讲经。
要去见鲁家人了,出发前一晚,宋嘉宁兴奋地睡不着。
如母亲所说,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她与鲁镇的亲事基本已经定了。因为是鲁家提出要相看的,以郭、鲁两家在京城的地位,相看之后,郭家可以挑鲁镇的错,鲁家却不敢挑她毛病然后反悔婚事,真那样,就相当于直接打了卫国公府一巴掌,傻子都不会做。
可宋嘉宁还是紧张,担心鲁镇不喜欢她这样容貌的姑娘,担心鲁家女眷嫌弃她的媚。
宋嘉宁也想长成郭家三芳那样,要么温婉要么秀丽要么明艳,奈何老天爷作弄人,明明她比谁都老实比谁都怕招惹男人,老天爷却非要给她一副柔媚的长相。万一鲁镇喜欢五官清秀的女子,她该怎么办?
翻来覆去,胡思乱想,天亮了。
林氏昨晚便为女儿挑好了衣裙,上穿浅粉色的妆花褙子,下面配条白底绣梅兰竹菊的马面裙。宋嘉宁天生丽质,脸蛋水嫩红唇饱满,只涂了一层保湿的面脂,其他胭脂水粉一概不用。宋嘉宁的头发乌黑浓密,别了一枚银镶珍珠的蝴蝶发钿,再搭朵精致的丁香绢花,便没有旁的发饰了。
打扮好了,宋嘉宁羞涩地走到母亲面前。十三岁的姑娘,这半年个子又长高了一截,身段越发玲珑有致,除了个头照她还差一点,若比较女子的风情,林氏都自觉不如女儿。
模样好,身段好,人也温柔乖巧,女儿这么好,哪个男人会不喜欢?
将女儿抱到怀里,林氏轻声感慨道:“我的安安这么好,娘都舍不得你嫁人了。”
宋嘉宁靠在母亲怀里,闻着母亲身上的兰花香,突然也舍不得母亲。
说完贴己话,林氏牵着茂哥儿,送女儿去畅心院。男方她已经相看了,今日就不去了,太夫人一人已经给足了鲁老太太体面,顺便让鲁家人看看太夫人对女儿的疼爱。
畅心院,太夫人也打扮好了,坐在主位同三个孙子一个孙女聊天。郭骁是郭伯言安排的,要他护送祖母妹妹去安国寺。双生子、云芳知道今日宋嘉宁要去相人,跑过来起哄,要一块儿去看热闹,太夫人都给拒绝了,兄妹三人就继续求。
“祖母,叫云芳去吧。”郭骁突然开口道。
云芳大喜,跑过去夸他好。
太夫人不解,问孙子:“为何叫她去?”
面对众人疑惑的目光,郭骁罕见地笑了下,打趣云芳道:“云芳贪玩好动,有她衬着,更显得嘉宁端庄懂事。”
话音一落,双生子捧腹大笑起来,云芳气得直跺脚,晃着太夫人胳膊要祖母为她做主。
太夫人倒觉得长孙的话有几分道理,带上云芳这个嫡出姑娘,正好让鲁家人看出嘉宁孙女在国公府的地位一点都不比郭家亲生的姑娘差,遂笑眯眯地问云芳:“你大哥都这么说了,你还想去?”
云芳瞪郭骁一眼,嘟嘟嘴,哼道:“去,四妹妹傻,我替她把把关。”
太夫人就不管了。
过了片刻,林氏娘仨到了。
一屋子人都看向宋嘉宁,太夫人慈爱地笑,郭符郭恕故意模仿风流子弟逗妹妹,摇着折扇道:“这是哪家的姑娘啊?长得这么好看,莫非是仙女下凡?”
宋嘉宁被他们弄得满脸通红,快走几步躲到太夫人怀里,小声撒娇:“祖母你管管他们。”
太夫人抱住孙女,打发双生子一边去。
双生子不情不愿地走了,宋嘉宁扭头目送二人,正要笑,郭骁突然道:“不早了,祖母,咱们出发吧。”
那声音平静如常,自从鲁镇登门那日就再也没有踏出临云堂的宋嘉宁,偷偷侧目,看到郭骁站在几步之外,面无表情地肃容而立,除了冷峻脸庞比上次见面瘦了点,仿佛并没有旁的变化。
宋嘉宁收回视线,莫名地不安。郭骁对她有欲,他的身体不会骗人,他真的愿意让她嫁给旁人吗?
不愿意又如何呢,她自有继父为她做主,继父都安排好了,郭骁只能老老实实当个兄长。
扶着太夫人走出国公府,明媚晨光立即从东边倾洒过来,宋嘉宁歪头,感受着那份一直照进心底的温暖,想到一会儿就能见到未来的老实相公,宋嘉宁由衷地笑了,笑得羞涩甜蜜,灿若花开,随即与太夫人、云芳前后上了马车。
国公府的马车走远了,寿王府门前站在西边的侍卫,却迟迟没有回神,脑海里全是四姑娘仙女似的脸庞,那么美那么娇那么媚,没看他他骨头都酥了,若是四姑娘走到跟前朝他笑一笑……侍卫不自觉地翘起嘴角,目光呆滞起来。
“嘘!嘘!”
耳边突然传来熟悉的口哨,侍卫猛地回神,扭头一看,果然是福公公站在门里面在叫他。
“您来了。”侍卫连忙大步跨了过去。
福公公狐疑地打量他:“笑得跟狗尾巴草似的,想什么美事呢?”
侍卫哪敢说实话,低头装傻。
福公公也懒得追究,低声问:“看清了吗?”
侍卫点头,如实道:“看清了,四姑娘气色红润,上车前还瞅着日头笑了一下,羞答答的。”
福公公眉头立即拧成了一个川字,不甘心地再三确认,侍卫始终都说四姑娘是笑着走的。
福公公面现难色,原地站了半晌,怕主子等得着急,不得不折回书房。
赵恒在作画,见他进来,他暂且收手,眼睛看着桌上的鲤鱼图。
福公公胆战心惊的,垂眸道:“王爷,四姑娘被太夫人挡住了,他们没看清。”
赵恒偏首,盯着他看了片刻,道:“宣。”
福公公两腿一抖,扑通就跪下去了,叩首道:“小的该死,请王爷恕罪,四姑娘,她,侍卫说她上车前瞅着日头笑了下,状似羞涩。”
他与主子都知道,四姑娘今日要去安国寺相人了,福公公还知道,主子心里有四姑娘,所以他不敢说实话,怕主子得知四姑娘心有所属后难受,但主子要宣门口的侍卫亲自确认,福公公没辙,只能老实交代。
她笑了,状似羞涩……
赵恒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福公公,目光却穿过福公公,看到了一个脸蛋肉嘟嘟的小姑娘。
是她先押他赢的,是她先用那种崇拜的眼神望着他,也是她,先站在这张书桌前,夸他好。
他一直以为她喜欢他,原来,并不是。
“不必再盯。”
福公公大惊,抬头,就见主子又恢复了原来的淡漠神仙模样,与世无争,女人,也不争了。
安国寺乃大周国寺,占地极广,寺中殿宇巍峨,有山有塔有湖,景色秀丽不输江南。其湖名曰塔影湖,湖岸一圈建有八座凉亭,众星捧月般为正北方的讲经院护法。太夫人与鲁老太太就约在一座凉亭中相见。
鲁家主仆来得早,先占了一座凉亭。为了表示诚意,鲁老太太与长孙媳妇方氏坐在凉亭中休息,派鲁镇去山门前等候郭家众人。直到此时,鲁镇才终于有了几分要相看媳妇的紧张感,既担心自己长得不好看四姑娘看不上,又好奇郭家四姑娘生的是高矮胖瘦。
他门神一样在山门一侧站着,巴巴地望着官道,等了大概两刻钟,终于看到一辆黑顶马车不缓不急地行了过来,车旁骑马跟着一个男人。距离近了,鲁镇认出来了,马上的男人,正是他有过一面之缘的卫国公府世子啊!
鲁镇下意识扯扯衣袍,没等国公府的马车停稳,他便大步走过去,朝郭骁行礼:“鲁镇见过世子。”
郭骁看他一眼,声音平和道:“鲁兄客气了,你长我一岁,称我平章便可。”
说着翻身下马。
鲁镇没料到世子爷竟然如此平易近人,悄悄松了口气,但还没实诚到真的直呼人家的字。
马车里面,听到鲁镇的声音,宋嘉宁小脸登时红了,云芳抱住她胳膊小声打趣:“听听,鲁公子跑这边接咱们来了,一定是急着见四妹妹呢。”
宋嘉宁羞得不知道该说什么,两辈子第一次有这种经历。
太夫人嗔了云芳一眼,低声嘱咐道:“一会儿稳重点,不许胡言乱语。”
“知道了知道了,我先下去。”云芳笑着道,率先探出马车。
鲁镇下意识地望了过去,就见一个穿水绿裙子的妙龄姑娘从马车里探了出来,脸蛋白白净净的,眉目如画,她似乎很开心,唇角高翘,忽然她抬头朝他看来。鲁镇心里一慌,但还是情不自禁地继续盯着那姑娘,姑娘微微惊讶,灵动的眼睛毫不掩饰的打量他一番,然后笑得更灿烂了,比春光还明艳。
鲁镇看呆了,第一次看到这样貌美的姑娘,她笑得狡黠,像猫儿似的抓着他,他好想知道她在笑什么,可那姑娘很快就收回了视线,站在马车一旁。凉爽的秋风吹过来,她裙摆飘飘,体态纤细,简直就像仙女下凡。
这就是四姑娘吗?若他真能娶到这么美的姑娘,那简直是三辈子修来的福气啊。
鲁镇怔怔地想,就在此时,车里又弯腰走出来一个姑娘,鲁镇目光一转,恰好那姑娘也朝他看来,脸蛋花瓣似的白里透粉,杏眼含露一样雾蒙蒙地望着他,不过只看一眼就垂下了眼帘。鲁镇震惊地呼吸仿佛都停止了,直勾勾地盯着后面这个姑娘。
真鼓啊……
这是鲁镇脑海中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下一刻,他恍然大悟,猜测这位粉衣姑娘应该是四姑娘的某个姐姐,鲁镇立即守礼地移开视线,垂眸前,又偷偷看了一眼四姑娘。虽然粉衣姑娘更美,但他相看的是四姑娘,别人再美他都不能多看,更何况,他也更喜欢四姑娘,那笑盈盈的样子,勾得他心痒痒。
“四妹妹,他刚刚一直盯着咱们这边呢。”云芳偷偷地在宋嘉宁耳边说。
宋嘉宁红着脸嗔她一眼,见祖母出来了,她忙着伸手扶。
等太夫人站稳后,郭骁示意鲁镇随他上前,鲁镇点点头,只是往太夫人那边走时,鲁镇虽然没有看四姑娘,却感觉到四姑娘一直在看着他。鲁镇不知为何心跳加快,全身都在发热,好不容易才忍住没往那边看,然后恭敬地朝太夫人行礼:“晚辈鲁镇,拜见太夫人。”
上次鲁镇去郭家,太夫人并没有瞧见,此时见着了,仔仔细细端详片刻,太夫人满意地点点头,看眼小孙女,慈爱地道:“好,好,果然英武非凡。怎么在这儿等着啊,你祖母她们呢?”
鲁镇垂眸道:“祖母在亭中休息,派我来迎接太夫人。”
太夫人就客套了一番,先教身边的两个孙女喊鲁镇二哥,再给鲁镇介绍道:“这是你三妹妹,这是四妹妹。”
鲁镇微黑的脸庞早红了,瓮声瓮气地喊三妹妹、四妹妹。
宋嘉宁脸颊羞红不敢看他,云芳挽着宋嘉宁胳膊,看着鲁镇傻乎乎的样子,无声浅笑。
简单地认识过了,太夫人领着两个孙女走在前面,鲁镇与郭骁并肩跟在后头。鲁镇目不转睛地盯着正前方云芳的背影,眼里只剩她了。郭骁侧目,将鲁镇痴迷的样子收进眼底,心中十分不屑。祖母刚刚一起介绍的堂妹与继妹,看鲁镇这样,八成是没分清谁大谁小吧?
不过,鲁镇更喜欢堂妹,对他来说,却是一份意外之喜。
靠近凉亭时,鲁老太太、方氏热络地迎了出来,郭骁在外面就与二人见了礼,等女眷们去亭中说话了,郭骁便站在亭外,与鲁镇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禁军中事。鲁镇一心应付他,自然无暇留意亭中的谈话。
他糊涂分不清人,鲁老太太却不糊涂,与太夫人客套时,眼睛不时瞄向宋嘉宁,视线依次扫过宋嘉宁勾人的眼睛、艳丽诱人的红唇、柔媚羞红的脸颊。越看,鲁老太太就越不满意,就这模样身段,装得再乖巧老实,谁能信她是安分守己的主?女儿长这样,她那个寡妇娘想来也是一个尤物,不然如何勾得一个国公爷魂不守舍?
鲁老太太肠子都悔青了。怀色其罪,四姑娘天生就是个红颜祸水,这样的容貌,普通的富贵之家都镇不住,真嫁到自家,不定招惹来什么祸患,只恨她贪图郭家的权势先急着登门打探消息了,现在是想悔也不敢悔了。
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心里翻江倒海,面上是滴水不露,还笑着询问宋嘉宁在家都有什么喜好。宋嘉宁按照长辈们教的,说自己喜欢读书做女红,鲁老太太连连夸好。宋嘉宁鼓足勇气看看老太太,见对方慈眉善目的,她就觉得,自己应该是入了鲁家人的眼了吧?
聊了片刻,寺里讲经的大师过来了,即将开讲。
太夫人与鲁老太太一块儿站了起来。
云芳最不爱听经,小声朝太夫人撒娇:“祖母,你们去吧,我想去大殿上柱香。”
太夫人一听就知道这是孙女的借口,却不好当着鲁家人的面拆穿,只好应允,用眼神示意长孙陪着。鲁老太太见宋嘉宁老老实实守在太夫人身边,一副她喜欢听经的端庄闺秀样,认定这是宋嘉宁装出来的,鲁老太太胸口堵得慌。为了眼不见心不烦,鲁老太太慈爱地对宋嘉宁道:“嘉宁陪你姐姐去上香吧,你们年纪还小,进去了也听不懂大师在讲什么,不如去寺里逛逛,姑娘家家的,难得出回门,别拘着自己。”
宋嘉宁怎样都行,请示地看向祖母。
太夫人笑着点点头。
宋嘉宁便朝鲁老太太行个礼,微红着脸朝云芳走去,云芳身后,便是郭骁、鲁镇。
目送长辈们进了讲经院,郭骁肃容对云芳道:“走吧,去上香。”
“我才不去呢,我要坐船游湖。”云芳挽着宋嘉宁手臂,嬉皮笑脸地改口道,余光中见鲁镇呆呆愣愣地盯着她看,云芳先是奇怪,注意到鲁镇因为被她发现而转红的脸,云芳愣了愣,心头忽然涌起一丝得意。
鲁镇看她,是觉得她比四妹妹好看吗?
云芳很清楚,自家姐妹中,属四妹妹这个外来的长得最美最媚,堂哥们偏心四妹妹,未必没有这层缘故,此时竟然有个男人在见过四妹妹后依然青睐她,云芳不禁偷偷雀跃起来。去码头的路上,郭骁、宋嘉宁都不说话,想到从丫鬟口中听说的鲁镇的趣事,云芳便好奇地问道:“鲁二哥,听说你力气特别大,是真的吗?”
未婚妻跟他说话了,鲁镇激动的脸庞泛红,憨厚地点点头。
宋嘉宁偷偷瞧他一眼,见他这副傻样,她忍不住笑了。
云芳眼睛亮亮地继续追问:“听说你七岁时能拖动一头两百多斤的猪,可你为什么要去拖猪?”
宋嘉宁也竖起耳朵。
鲁镇不太好意思地道:“那时候过年,管事拉了两头猪进府,小厮先抬一头进去了,另一头不停地蹬腿乱蹭,我想把它拉回原来的地方……”
云芳捂嘴偷笑,宋嘉宁朝一侧扭头,矜持地忍着。
郭骁恍若未闻,只朝码头旁的一条船摆摆手。塔影湖横贯安国寺南北,湖中有一小岛,岛虽不大,上面却遍布各地奇石,中间还有一长生池,里面的老龟据说已经活了上千年,因此香客游寺,都会去岛上看看。
划船的是山下一位聋哑鳏夫,安国寺主持怜悯他,给了他这份差事。鳏夫家里有个七岁的儿子,叫石头,有时候待在家里自己玩,有时候会跟着爹爹一块儿做事,今日石头也来了,他爹撑船,他拘束地坐在船头,大眼睛一一扫过郭骁四人。
宋嘉宁见男娃看向自己,大眼睛乌溜溜的,她轻轻笑了笑。
石头却低下头,转过去自己玩了,左手再次伸到袖子里面的口袋中。那里有五个铜板,昨晚那个陌生的男人说了,只要他把这两个漂亮小姐推下水,等他下山,就再给他五个铜板,再请他吃香喷喷的烧鸡。
想到昨晚偷吃的那只烧鸡,石头口水又流出来了。
他想吃烧鸡。
船开了,石头偷偷盯着那两个小姐,见她们单独站在他这边看鱼,石头咽咽口水,低头走了过去。
宋嘉宁看到男娃了,见男娃似乎要从她们身后经过,她就没在意,继续寻找水中的游鱼,刚瞥见一抹影子,身后忽然传来一股大力!宋嘉宁惊呼一声,本能地想抓住什么,清凉的湖水却从四面八方涌来……
短暂的慌乱后,宋嘉宁扑腾挣扎,艰难转身,看到鲁镇第一个朝这边跑来,一跃而下。未婚夫来救自己了,宋嘉宁顿时没那么怕了,然而下一刻,她却看见鲁镇挥舞着着手臂朝三姐姐云芳游了过去,转眼就将云芳搂到了怀里。
九月了,秋风凉,湖水更凉,可两样加起来,也不如亲眼看着继父为她挑选的老实男人急切地将三姐姐搂到怀里,她的三姐姐也藤蔓般抱住男人脖子,更让宋嘉宁寒彻骨血。水从发间流下来,模糊了她的视线,但宋嘉宁还是死死地盯着不远处的两人,不敢相信,忘了挣扎。
为什么会这样,鲁镇不喜欢她吗?还是三姐姐离他比较近?
宋嘉宁想替鲁镇找个理由,她一边扑腾一边转向船,想看看自己与三姐姐到底谁离船近,然而她还没看到船,先看到朝她游来的郭骁!
看着郭骁被水花模糊的脸,宋嘉宁脸色大变,她不想叫郭骁碰,她转身往后扑,可她不会水,只能绝望地听那声音越来越近,当郭骁的手臂搂住她腰,宋嘉宁奋力挣扎,却还是被他拉到怀里,衣衫湿透的身子,被迫贴上了他。
宋嘉宁浑身僵硬,随即一手横着挡在胸口,努力避免让那里挤到他。
郭骁低头,看她脸色苍白,乌黑的发丝黏在脸上,楚楚可怜。她紧紧闭着眼睛,浑身发抖好像在害怕,脸上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泪是水。她安静地出奇,明明没有像堂妹那样哭叫,却让他更怜惜。
鲁镇不选她,是鲁镇蠢,那样蠢的人,怎么配得上她?
“安安别怕,大哥带你上去。”搂紧她娇小的身子,他梦到无数次的纤腰,郭骁第一次,轻声唤她的小名。
宋嘉宁泪如雨下。郭骁从来没叫过她的小名,如今他改口了,其中的深意,叫她害怕。
她目光空洞地被他带上了船,上船之前,郭骁脱了外袍裹住她。宋嘉宁只本能地抱着胸,其他什么都看不见了,听不见了,也感觉不到了。船夫按着儿子跪在地上磕头赔罪,鲁镇效仿郭骁为云芳穿上他的外袍,云芳缩在他宽阔结实的怀里,看着头顶虽然傻乎乎却肯跳湖救她的男人,心底荡起丝丝涟漪。
两刻钟后,宋嘉宁、云芳分别被双儿、巧蓉匆匆背进了寺院的客房,鲁老太太想跟进去探望,太夫人疲惫地道:“出了这么大的事,我暂且没法招待你了,你先回房照顾鲁镇,等我这儿收拾好了,我再叫丫鬟去请你。”
“行,您也别着急。”鲁老太太关切地道。
太夫人点点头,转身进去了。
鲁老太太领着浑身还滴着水的鲁镇,去了旁边的院子。
外人走了,太夫人叫丫鬟们服侍两个孙女去厢房沐浴更衣,她将只穿中衣的长孙叫到堂屋,沉着脸审问道:“究竟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两个都落了水,还叫鲁镇救了你三妹妹?”若不是自家孙女没有勾引一个区区四品太常寺少卿家公子的必要,太夫人都要怀疑云芳心术不正了。
郭骁跪在地上,不顾发间还有水淌下来,低头自责道:“云芳缠着要去游湖,我没有阻拦,是我第一桩错。她们两个站在船边观鱼,船夫儿子冒冒失失晃了一下撞到她们,我没能及时搭救,是我第二桩错。叫鲁镇抢着救了云芳,是我第三桩错。一切皆因我失责而起,请祖母责罚。”
太夫人回味一番长孙的话,云芳贪玩、村童冒失这都不是长孙的错,最后一桩……
“你说,是鲁镇抢着救的云芳?”太夫人压低声音问。
郭骁闻言,脸色难看极了,仰头,冷声道:“祖母,鲁镇欺人太甚,他明知咱们两家这次是为了他与嘉宁的婚事才来安国寺的,却在危难时刻当着嘉宁的面救了云芳,嘉宁会怎么想?还有云芳,众目睽睽之下被他……”
男人愤慨抿唇,后面的话再也说不下去了。
太夫人缓缓地坐到椅子上,眉头皱的更深。
东厢房内室,双儿手里拿着巾子,看着呆呆坐在浴桶中双眼无神的姑娘,心里一酸,竟是半步都不敢靠近,转到姑娘身后,捂着嘴无声地哭了出来。四姑娘身份尴尬,她与六儿都知道,所以刚被太夫人派遣到四姑娘身边时,她们心里是不太愿意的,甚至做好了随时向太夫人回禀四姑娘罪状的准备。
可四姑娘、新国公夫人与她们猜测的一点都不一样,夫人温柔贤惠美而不妖,四姑娘容貌妩媚心性却是再单纯不过,娇娇憨憨的,她们是女子都由衷的喜欢。这次四姑娘议亲,鲁镇的为人还是她们打听出来的,看四姑娘羞涩欢喜,她们感同身受,谁曾想,那个号称老实憨厚的鲁镇,居然给了四姑娘这么大的没脸?
哪有这样的,不喜欢就直接说出来,四姑娘还缺他一个男人吗?何必那么欺负人?除了身份,四姑娘哪里比三姑娘差了?三姑娘也是个没心没肺的,妹妹说亲,她跟过来也就罢了,为何频频与鲁镇攀谈?
真是越想越气得慌,越想越替四姑娘委屈!
一抽一抽的微弱哭声从身后传过来,宋嘉宁眼中渐渐恢复了一丝光彩,她回头,看到双儿捂着嘴,满脸是泪儿。目光相对,双儿惊慌失措地抹抹眼睛,想假装自己没哭一样。宋嘉宁被她逗笑了,叹口气,无力地道:“简单洗洗吧,祖母肯定等着呢。”
双儿使劲儿吸吸鼻子,一边凑过来服侍主子沐浴,一边不屑地哼道:“姑娘不用多想,他眼瞎分不出好赖,姑娘就不要他了,凭姑娘的容貌身份,在京城随便挑一个都比他好。惯得他毛病,给他点好脸色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天生神力,呸,七岁拉猪,我看他就是个当屠夫的料!”
宋嘉宁扑哧笑了,她今天才知道双儿这嘴有多毒,不过,听着还真解气。
什么老实男人,只是长得老实罢了,心其实是黑的!
虽然这么想,可忆起鲁镇奋力朝云芳游去的身影,宋嘉宁还是忍不住哭了。
就在宋嘉宁穿好衣裳端着瓷碗喝姜汤时,鲁老太太领着换了一身外袍的鲁镇来找太夫人了。进了堂屋,瞥见太夫人、郭骁的冷脸,鲁老太太立即呵斥孙子跪下,她尴尬自责地解释道:“太夫人,都怪我不会教孙子,把他教的脑袋缺根弦,居然把三姑娘、四姑娘认错了,这傻子,一直将三姑娘当成了四姑娘……”
太夫人本以为鲁镇故意轻贱宋嘉宁,闻听此言,她皱皱眉,探究地看向鲁镇。
鲁镇确实是认错了,愧疚地朝太夫人磕头赔罪:“鲁镇愚钝,辜负了太夫人一片厚爱,只是我真的没有欺辱四姑娘之心,两位姑娘落水,我心急只想救人,没想到会惹出大祸……鲁镇罪大恶极,请太夫人严罚。”
太夫人盯着他看了半晌,最终选择信了鲁镇的话。
鲁老太太一直在观察太夫人,看出太夫人松动了,鲁老太太攥攥帕子,迟疑道:“太夫人,我有几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太夫人扫她一眼,垂眸道:“你说。”不管怎么样,对鲁老太太都没了之前的客气。
鲁老太太看向郭骁,见郭骁一脸冷峻凌厉,并不像会听她话先避一避的样子,便索性当着郭骁的面说了出来:“太夫人,镇儿糊涂是错,但他救人是好意,您看,这次咱们两家议亲,外人并不知晓议的是哪位姑娘,既然,既然镇儿误打误撞当众救了三姑娘,不如……”
“你当我们郭家的姑娘全都嫁不出去,可以由着你任意挑拣?”郭骁突然厉声喝道。
鲁老太太吓得浑身一激灵,脸色变了几变,最后瞄向太夫人。她仔细想过了,落水之事发生后,让孙子娶三姑娘,乃两全其美的好法子。对自家来说,嫡出的三姑娘自然是比宋嘉宁更好的孙媳妇人选,宋嘉宁那等狐媚的人,便是嫡出她也不喜。对于郭家来说,姐妹俩在相看男人的时候一块儿落水,便是纯属意外,传出去旁人也会往歪了猜测,觉得郭家姑娘二女争一男……
郭家两个都不嫁,孙子大不了娶别人,娶个身份低点的,没什么损失,但郭家养的是姑娘,顾虑就多了。把三姑娘嫁过来,对外谎称议亲的一直都是三姑娘,这桩落水便成了英雄救美的美谈,至于宋嘉宁,名声本来就不好,再添点污名也不碍事。
“太夫人,我喜欢三姑娘,求您将三姑娘嫁给我吧!”一片沉默,鲁镇突然抬起头,恳切地望着太夫人。
太夫人刚要说话,门口一黯,太夫人意外地看过去,就见被鲁镇错认成四姑娘的三孙女云芳,换了一身素白的裙子,错愕无比地站在那儿,脸蛋先是白的,然后,慢慢转红了。
虽然鲁老太太极力挽回,但两家这次相看还是不欢而散,安国寺山门前,望着卫国公府的马车扬长而去,鲁老太太并不是很担心。到底嫁哪个孙女,总得给郭家人考虑商量的时间,就算最后一个都没捞到,亲事黄了,但孙子没犯什么错,郭伯言迁怒不到孙子头上。
“祖母,郭家,会答应吗?”鲁镇恋恋不舍地望着那辆马车,眼前还是三姑娘明艳的笑脸。
鲁老太太瞅瞅自己高大魁梧的孙子,笑道:“太夫人怎么想的我不知道,但那位三姑娘,似乎是看上你了。”孙子天生神力,终有一日会成为白起、李广那样千古流芳的名将英雄。
鲁镇听了,不由地高兴起来。
卫国公府的马车中,一片沉寂,只闻哒哒的马蹄声,与车轮辘辘。
宋嘉宁坐在太夫人右边的侧椅上,坐姿端庄,一双白皙娇嫩的小手交叠放在腿上,微微低着头,浓密纤细的睫毛遮掩了那双水润清澈的杏眼。她垂着眼,看到对面云芳虽然也没有说话,却时不时动动小脚,手反复地攥攥帕子,似乎心有不安。
宋嘉宁收回视线,对云芳此时的心事,她丝毫提不起精神去猜,她只知道,她与鲁镇注定做不了夫妻了。或许鲁镇舍她去救云芳是因为认错了人,可事情澄清后,鲁镇亲口言明他喜欢的是云芳,亲口承认,他没看上她。
眼前再次变得模糊,宋嘉宁扭头,挑起一丝窗帘佯装看外面的景。她努力憋着眼泪,心底的酸涩却潮水般往上涌。母亲把她夸成天底下最招人喜欢的姑娘,宋嘉宁知道自己没那么好,但也清楚她长得好看,怎么都没料到,她处处满意的老实男人,会看不上她。
是因为她的脸,还是因为她的身世?
秋光明晃晃的,宋嘉宁却看不到一点光亮,目光落到哪里,哪里就是灰的。
云芳看见四妹妹偷偷擦眼泪了,鲁镇是大伯父为四妹妹挑选的良婿,鲁镇没看上四妹妹,四妹妹肯定很伤心。她替四妹妹难过,也担心大伯父会因为四妹妹反对她嫁给鲁镇,但,鲁镇有什么错呢?总不能强迫他娶一个他不喜欢的姑娘啊。
回想水中鲁镇抱住她时焦急担忧的神情,云芳低头,又烦躁地揉了揉帕子。
一苦一忧,太夫人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这两个孙女,心情十分沉重,一个鲁镇不算什么,但姐妹俩的感情,大概是再也回不到原来了。嘉宁心思敏感,十岁进府时就是卑怯的性子,好不容易才给矫了过来,这下好了,就算孙女明面上还是大家闺秀的端庄,心里恐怕也会永远记住,她被男人嫌弃这件事。至于三孙女云芳……
太夫人揉揉额头,暂时不想了。
马车回了国公府。
林氏得到消息,紧张地牵着儿子去迎接,到了前院,一眼就发现了女儿的不对劲儿,衣裳换了,脸蛋苍白不见一丝血色,垂着眼帘不肯看她。林氏的心一下子就提了起来,刚要问问,太夫人疲惫地道:“你先带安安回房,伯言回来了,你们俩一块儿去见我。”
说完领着云芳走了。
两人一走,宋嘉宁便扑到母亲怀里,呜呜地哭了起来,哭得一抽一抽的。林氏吓了一跳,她还没反应过来,旁边茂哥儿看见姐姐哭,他哇地也哭了出来,小小的男娃抱住姐姐的腿,因为姐姐哭而害怕。
宋嘉宁被弟弟吓到了,吓得生生憋住眼泪,蹲下去哄弟弟,知道在外面说话不合适,她抱起弟弟,与母亲快步进了屋。一进浣月居,宋嘉宁抱着懵懂的弟弟坐在腿上,然后她埋在母亲肩膀,哽咽着讲了寺中发生的事:“……娘,他不喜欢我……”
林氏暗暗咬牙。
她知道女儿哭,不是因为对一面之缘的鲁镇有多深感情,完全是姑娘家薄薄的脸皮在作祟,再一层就是女儿尴尬的身份,一下子都被鲁镇给戳中了。所以林氏才更恨,恨鲁镇不识好歹伤了她女儿,甚至,迁怒到了云芳身上。
太夫人带云芳同去,她隐隐觉得不妥,但自信女儿容貌性情都不输云芳,加之太夫人都同意了,她才没吱声,谁曾想看着老实巴交与女儿极配的鲁镇,竟然就喜欢云芳那样的姑娘?
“安安别哭,听娘说,这是好事,鲁镇看上你三姐姐,说明他与你不投缘,没有你三姐姐,将来也会有别的姑娘勾了他心,现在提前看清他了,咱们不要他就是,娘再给你挑个更合适的……男人力气大有什么用,笨得连相看的姑娘都能认错,榆木脑袋一样,一点都配不上我们安安。”
亲亲女儿脑袋,林氏大的小的一起抱着,不停地柔声安抚道。
宋嘉宁呜咽着点头。
好不容易哄女儿睡着了,看着赖在姐姐身边一起睡的儿子,林氏姐弟俩都轻轻摸摸头,叫双儿好好伺候着,她去了堂屋。秋月刚被小丫鬟喊出去了,回来见夫人绷着脸坐在主位上,秋月扯扯帕子,小步走过去,低声道:“夫人,鲁家托人去三房提亲了……”
说话时,秋月忐忑地看着夫人,然后就见平时仙女般美丽优雅的夫人,第一次嗤了一声,眼中流露出一丝戾气。秋月倒不怕夫人,只是,仔细琢磨琢磨今日这档子事,秋月迟疑着道:“夫人,鲁公子当众抱了三姑娘,鲁大人官衔不如咱们国公府,他们现在提亲是想讨好三房……”
林氏抬眼看她。
秋月抿抿唇,试探着道:“夫人,鲁家求娶四姑娘,这事外面还不知……”
“谁不知?”林氏冷声打断自己的丫鬟,嗤笑道:“鲁家那些丫鬟婆子,受鲁老太太所托来打探咱们口风的邓夫人,还有国公府上上下下的奴仆,哪个不知?她们不敢当着咱们的面说,背地里早传出去了,若三夫人答应鲁家的提亲,便是把我女儿的脸往地上踩。”
秋月登时噤若寒蝉,不敢再乱出主意。
采薇发愁道:“那咱们该怎么办?”
林氏看向门外,她有解决的办法,但她得先看看郭伯言打算如何做,一个是亲侄女,一个是没有任何血脉关系的继女,若郭伯言偏心三房……
林氏不想把郭伯言往坏了想,但她该准备的还是要准备。宋嘉宁一觉醒来,林氏叫女儿带着弟弟去女儿院里,然后她一个人躺在床上待着。郭伯言其实已经收到管事的信儿了,只是有事走不开,正事一解决,他便提前回府了,沉着脸跨进内室,还没看到妻子,先听帐中传来一阵呜呜的抽噎。
郭伯言脸色更不好看了,他就知道,娘俩受了那么大委屈,妻子八成要哭。
坐到床上,郭伯言直接将埋头低哭的妻子抱到了怀里。
“国公爷,鲁家欺人太甚……”林氏伏在他胸口,泣不成声。
“你放心,我还没死。”郭伯言握紧林氏肩膀,寒声道。林氏泪眼婆娑地抬起头,还没看清人影,郭伯言已经放下她,官服都没换,直接去畅心院了。
这边郭三爷、三夫人早到了,郭骁也在,陪太夫人一起等着郭伯言。
“大哥回来了。”看到脸色铁青的长兄,已过而立之年的郭三爷胆子一颤,硬着头皮道。
郭伯言没理他,转身坐到太夫人一侧,凌厉目光直接落到了儿子身上:“我让你护送妹妹,你就是这么护送的?”
郭骁当即跪下,低头请罪:“请父亲责罚。”
郭伯言面无表情:“去祠堂跪一时辰。”
“是。”郭骁二话不说走了。
太夫人扫眼孙子,没吭声。
郭伯言这才问弟弟:“鲁家求娶云芳,你们怎么说?”
郭三爷怂,三夫人虽然畏惧大伯子的威严,但也知道大伯子不会对她说重话,便走到太夫人身边,看着郭伯言道:“大哥,鲁镇是您给嘉宁挑选的女婿,今日这事全是误会,要我说还是让嘉宁继续与他议亲吧。”
她好好的女儿,怎么能嫁给一个空有蛮力的愚笨男人?女儿年纪小不懂事,被人救一下抱一下就轻易动了心,她却不糊涂,那么多名门子弟等着呢,她才看不上一个区区鲁镇。至于名声,女儿意外落水,鲁镇不顾宋嘉宁一心救女儿,只能说明她女儿好,传出去也不会影响什么,最多嘲笑宋嘉宁没本事,嘲笑鲁镇痴心妄想。
郭伯言听弟妹没有把侄女嫁给鲁镇的意思,神色略缓,道:“鲁镇愚笨,郭家哪个姑娘他都配不上,既然弟妹也不喜他,那便直接回绝了,以后鲁家来人,一律拒之门外。”
太夫人缓缓地点点头。
三夫人愣住了,下意识问道:“嘉宁也不许他了?那,那咱们用什么理由回绝鲁家?”
鲁镇求娶女儿,她不答应,鲁镇与宋嘉宁成了,那是宋嘉宁委曲求全,女儿没什么名声损失。但鲁镇与宋嘉宁没成,事情传出去,一个解释不清,女儿便可能沦为坏了这门亲事的罪魁祸首,就连女儿落水,也会被人恶意曲解。
郭伯言淡淡道:“他认错人,是对郭家姑娘不敬,足以拒婚。”
三夫人急了:“可落水的事……”
“落水纯属意外,就算有些闲言碎语,弟妹也不必放在心上。”说完这句,郭伯言不理三夫人了,直接吩咐弟弟:“云芳性子跳脱,小时候咱们可以纵着她,现在她长大了,继续纵容只会害了她。之前工部侍郎黄大人为他长子求娶云芳,黄振生我见过,行事沉稳进退有度,就他吧,早些定下来,早日定了云芳的心。”
“行,我也觉得振生那孩子不错。”郭三爷低声附和道。
三夫人不愿意,黄大人为官出了名的清廉,自己清廉就罢了,还管东管西的,京城多少官员看他不顺眼,女儿嫁过去,里外都不快活。她想据理力争,郭伯言却不屑与一个妇人多说,扶着太夫人去里面了。
郭三爷识趣地拽走妻子,怕妻子触怒兄长,还给捂了嘴。
两口子回到三房吵架时,郭伯言身边的钱管事亲自跑了一趟鲁家,当着鲁老太太的面代替自家国公爷训斥了鲁镇一顿,末了道:“国公爷说了,婚事不成说明二公子与四姑娘无缘,他看不上二公子做女婿,但只要二公子日后立下功勋,国公爷也不会因为今日之事埋没二公子。国公爷素来秉公办事,望二公子勤勉尽责,莫辜负国公爷一番苦心。”
鲁镇神色呆滞,他娶不成三姑娘了?
鲁老太太面如死灰。郭伯言说的好听,其实是在威胁他们啊,两家议婚不成,肯定有一方落了错,郭伯言能舍得自家姑娘沾脏水?分明是要她的孙子背锅,鲁家若敢狡辩,孙子的仕途就只能止步一个小小的侍卫。
可谁让郭伯言权大势大,还是孙子的顶头官?
鲁老太太只能强颜欢笑答应下来,然后派人留意京城坊间的流言,过了两日,终于听到音了,倒也没有添油加醋,只传郭、鲁两家议亲,两位姑娘被船夫儿子意外撞入水中,孙子慌里慌张地救错了人,落了一个十足的“蠢”。
男才女貌,一个男人被嘲笑蠢,那与女人被诋毁“丑”有什么差别?
鲁老太太怄地,连续几天没吃好饭。
鲁镇倒不在意自己被骂蠢,只是过了一个月,听说郭家三姑娘与工部侍郎黄家定了亲,鲁镇便也吃不好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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