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宋嘉宁的婚事

庭芳的婚事原定在去年,但因为战事耽搁了,就改到了五月初九。

端慧公主看不起宋嘉宁,却十分喜欢自己的大表姐,赖在宣德帝身旁撒了半天娇,终于求得宣德帝答应她,允许她到卫国公府住三晚,初九送完嫁再回宫。端慧公主高兴地不得了,立即带上提前收拾好的包袱,金丝雀脱笼般朝卫国公府飞来了。

其实端慧公主最想见的是郭骁,但郭骁要等初八才告假,所以端慧公主不得不自己找乐子,老实了一天,初七这日便张罗去花园玩。出嫁在即,庭芳也只剩这一日无拘无束的闺秀时光了,她想跟所有妹妹在一起,因此尽管她知道端慧公主与宋嘉宁不合,还是提议叫上宋嘉宁一块儿,并要端慧公主保证不欺负宋嘉宁。

端慧公主给表姐面子,不情不愿地答应了。

郭家三个嫡出姑娘,宋嘉宁与端慧公主,再加上同样在国公府住了一晚的谭香玉,一共六个姑娘,聚到几株老槐树下玩摸瞎子。玩了三轮,隔壁寿王府后花园突然传来一阵喝彩声,好像有极大的热闹。

宋嘉宁心生好奇,端慧公主已经派她的宫女去隔壁打听寿王在做什么了。一刻钟后,宫女回来了,气喘吁吁地回禀道:“公主,三殿下叫人搭了水秋千,叫府里会玩的侍卫、公公们比试呢,三殿下还说,若公主与几位姑娘有兴致,可移步同赏。”

水秋千,在江南一带极为盛行,每年官府都会举行一次比试,与端午赛龙舟同样热闹。

寿王真会享受啊,夏日可不就适合玩这个。

“表妹,咱们快去吧,我好久没看过水秋千了,上次好像还是十岁那年。”云芳第一个抱住端慧公主手臂,兴奋地道。

端慧公主也是个好玩的,自然要去。云芳大喜,只等庭芳出嫁便要定亲的兰芳也颇为向往,知道长姐肯定不去,她便拉起宋嘉宁的小手。端慧公主见了,哼了哼,没说什么,领头走了,谭香玉主动跟着。

庭芳叫妹妹们放心去玩,她去知会长辈们,那样的热闹,若不是即将出嫁,她也会过去。

林氏在畅心院陪太夫人呢,茂哥儿睡着了,躺在榻里面,白白胖胖仙童似的。听完庭芳所说,林氏惊讶地挑挑眉,太夫人也是愣了愣,随即摇摇头笑道:“三殿下还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顾逍遥。

但婆媳俩都只是诧异,并未觉得几个姑娘过去有何不妥。

寿王府。

宋嘉宁几个姑娘迫不及待地赶到了后花园,尚未抵达湖边,远远就看见偌大的湖面上停着一艘画舫,船头支起高高的秋千,比屋顶还高,一个小太监正前前后后地晃荡着。小太监越晃越高,看得几女不禁停下脚步,然后就在秋千踩板与顶架横木几乎持平的时候,小太监突然松手,抱着腿翻着跟头朝湖面落了下去!

宋嘉宁一手攥着衣襟,无声地数着数,一个两个,第三个跟头没翻完,小太监投入了水面。画舫底下传来稀稀落落的喝彩,显然没有刚刚的彩声高,也是,两个跟头,有点少了,不过敢上去荡秋千已经很值得让人钦佩了。仰望那高高的秋千,宋嘉宁肯定不敢爬上去的。

端慧公主带头继续往前走,片刻之后,五女来到了水榭前。

宋嘉宁抬头,看到穿月白夏袍的寿王背对她们坐在水榭中央,宽敞明亮的水榭,除了主人,就只有福公公站在一旁伺候着。瞧见她们,福公公先低声同寿王说了什么,随即快走几步,过来给端慧公主行礼。

端慧公主摆摆手,径直走进水榭,笑着同寿王打招呼:“三哥好雅兴啊,竟然想到这么好的消遣法子。”自然而然地坐在水榭一侧的美人靠上,早忘了曾经她就在这座王府,对她的结巴三哥出言不逊。

赵恒看她一眼,淡淡一笑,没有接话。

“四位姑娘请。”福公公笑着对宋嘉宁四女道。

四人当中谭香玉年纪最长,但她身份不如郭家姑娘显赫,不敢领头,二姑娘兰芳看眼谭香玉,朝福公公点点头,然后领着三女走到寿王一侧,低头行礼:“多谢王爷盛情相邀,我们姐妹厚颜打搅了。”

赵恒目视前方,只说了一个“坐”。

兰芳朝宋嘉宁三人使个眼色,四女迈着小碎步走到端慧公主一侧落座。按照长幼排列,宋嘉宁原本该坐在云芳后面,但她刚抬脚,谭香玉就把位置抢了,坐好了便扶着云芳胳膊往前面张望。赵恒那里是最佳的观赏地点,两边的都得歪头看。

宋嘉宁因为上次放风筝的事,对谭香玉有点不喜,这会儿不管谭香玉是不是故意的,宋嘉宁都不想挨她太近,故意往后走一步,与谭香玉隔了半个屁股距离才坐下。前面两芳、一玉的脑袋都往里面歪,宋嘉宁就趴到美人靠上,往外张望。

五个姑娘看似都在望水秋千,但谭香玉的目光,却悄悄地飘向了对面椅子上的寿王。上次寿王府的影壁都没能绕过去,谭香玉本来已经断了当王妃的念想,但今日机缘巧合进来了,还离寿王这么近,谭香玉的渴望便又死灰复燃。

只是,该怎么让寿王注意到自己呢?

谭香玉暗暗地盘算着,湖风从水榭外面吹来,耳边一缕碎发拂得她痒痒,谭香玉随手将碎发别到耳后,就在此时,她忽然福至心灵。有了主意,谭香玉取出帕子擦汗,然后不经意般松了手,于是那方白底绣粉蝶扑花的帕子,便随风朝水榭中央飘去,落在地上,继续往前挪了一段距离,好巧不巧地,停在了寿王脚畔。

谭香玉心跳加快,帕子居然真的飞了过去,莫非她与寿王是命定的缘分?

机会难得,谭香玉立即起身,羞答答地走到寿王面前,低头行礼,红着脸道:“民女不小心落了帕子,惊动王爷,还请王爷恕罪。”

她十六岁了,穿着一条水红色的妆花褙子,衬得她肤白若雪,肌肤莹透。但这是福公公眼中谭香玉此时的样子,赵恒早在谭香玉凑过来时便垂下了眼帘。等谭香玉说完了,他看看脚边的帕子,突然起身。

端慧公主、宋嘉宁四女都在看着那边,或是意外,或是若有所思。

赵恒的目光逐个扫过她们,对上宋嘉宁澄澈明亮的杏眼,他抿抿唇,道:“你们先赏。”

随即离去。

福公公想跟着,收到主子的眼色,便继续留在水榭。

端慧公主对谭香玉没什么喜恶感情,但她从小就以嘲讽旁人为乐,瞅瞅白着脸弯腰捡帕子的谭香玉,早已见识过无数后宫嫔妃争宠伎俩的公主,虽然才十二岁,但又如何看不透谭香玉那点攀高枝的心思?

“香玉表姐,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啊?”端慧公主幸灾乐祸地道,“我跟你说,我三哥最不喜生人靠近,你的帕子偏偏飞到他那边去,看看,把人气走了吧?”

谭香玉一听,脸更白了。

端慧公主无声冷笑,拄着下巴继续看小太监们荡秋千。

秋千好看,但谭香玉是国公府的客人,现在谭香玉得罪寿王出了丑,兰芳可没有端慧公主的淡然,目光复杂地看眼谭香玉,她朝云芳、宋嘉宁使个眼色,起身对端慧公主道:“表妹你慢慢看,我们先告退了。”

端慧公主不高兴了,拉住兰芳胳膊小声嘀咕道:“她自己回去,你们陪我。”

兰芳摇头,云芳想留,眨眨眼睛,笑嘻嘻坐回端慧公主身旁了,端慧公主立即抱住她。兰芳无奈,询问地看向宋嘉宁。宋嘉宁一开始没看出谭香玉是故意接近寿王的,但经过端慧公主的奚落,她懂了,想想赵恒清冷的侧脸,宋嘉宁不敢多待,与兰芳、谭香玉一道离去。

福公公急了,偏偏找不到借口。

这边宋嘉宁三女走到半路,惊见寿王负手站在一棵花树下。

三女齐齐行礼,谭香玉瞄着男人的衣摆,心跳颇快。她意图吸引寿王,寿王虽然走了,却未必是生气,可能他也注意到她了,只是没想到该如何与她相处。现在站在这里,是在等她吗?

谭香玉鼓足勇气扬起头,却见寿王那双云雾般叫人看不透的黑眸,正瞧着宋嘉宁。

今日宋嘉宁穿了一条桃粉色的小衫儿,底下系条象牙白的长裙。夏日衣衫更薄,十三岁的姑娘,身段却比长她几岁的大姑娘玲珑有致。但赵恒看得最多的还是她白里透红的脸颊,比春日新开的梨花还要娇嫩,乌润水亮的眼,干净清澈。

赵恒想到了水榭中的那一幕,她被那女人抢了位置,居然一点脾气都没有,只管看水戏。

察觉谭香玉的窥视,赵恒侧身。

兰芳识趣,领着宋嘉宁、谭香玉告辞。

回府路上,兰芳拿不定主意该如何处理这件事。首先,她无法确定谭香玉的帕子究竟是不是故意飞出去的,再者,她真报给祖母,万一庭芳姐姐相信谭香玉是无辜的……思来想去,兰芳暂时将此事瞒了下来。

宋嘉宁无心凑热闹,乖乖跟着母亲回了临云堂。

端慧公主却嫌热闹不够大,看完水秋千一回来,便当着谭香玉、庭芳的面,把这事当笑话似的学给太夫人听。

太夫人看谭香玉的眼神,一下子就变了。

谭香玉红着眼圈反驳端慧公主:“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公主为何非要曲解我?”

端慧公主刚要回嘴,外面丫鬟突然扬声道:“世子爷来了。”

在寿王府,谭香玉犯错影响的是国公府的体面,但到了国公府,谭香玉关系的便是郭骁、庭芳兄妹。长孙进屋之前,太夫人严厉地瞪了端慧公主一眼,迅速转移话题,问:“今儿个你们玩摸瞎子,谁当瞎子的次数最多啊?”

谭香玉也是郭骁亲表妹,端慧公主担心郭骁责怪她欺负人,忙顺着太夫人的话道:“嘉宁表姐,她最胖,我一摸手就知道是她。”

丫鬟挑起门帘,郭骁跨了进来,脸庞一如既往的冷峻。

太夫人好奇道:“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郭骁看眼亲妹妹庭芳,目光柔和了些:“后日妹妹出嫁,我早点回来,多陪她一会儿。”

庭芳湿了眼眶。

太夫人感慨地点点头:“应该的,那你们兄妹去说说贴己话吧。”

郭骁便带着妹妹走了,谭香玉脸庞苍白,主动跟在庭芳身后。

谭香玉来国公府做客,晚上住在庭芳的玉春居,这会儿虽然她最不想见的便是郭骁,却不得不跟着。庭芳与兄长并肩走,偷偷看了兄长几眼,见兄长脸色铁青,肯定是听到端慧公主嘲笑表妹的话了,她心中不安,怕兄长发火。

但郭骁什么都没说,叫谭香玉回她自己房间,他单独与妹妹聊。

“哥哥,表妹未必是有意的,你别生气。”既然看出兄长知情了,庭芳忍不住替表妹说话。妄图勾引寿王,多大的罪名,她不太相信表妹是那种人,更何况端慧公主欺负人是常事,这次说不定也是端慧公主乱猜的。

“上次她的风筝线,断口锋利,乃利刃割断。”郭骁端着茶碗,喝茶前漫不经心般地道。

庭芳愣住,再一联想当日舅母、表妹明明不喜欢妹妹却坚持与妹妹一块儿去赔罪,到了王府面对福公公的审问又推卸的干干净净,一次可能是巧合,今日又闹了一出帕子事件,那……端慧公主还真没冤枉人。

庭芳低头,心里难受极了,好好的表妹,怎么变成了这种人?

郭骁放下茶碗,见妹妹伤了心,他叹道:“原本不想告诉妹妹,可你太心善,不愿把人往坏了想,哥哥怕你吃亏。后日你便要出嫁,到了那边只能靠自己,哥哥希望你记住,知人知面不知心,以后与人交往,防人之心不可无,切莫轻易信了旁人。”

庭芳心情复杂地点点头,瞅瞅兄长,忧虑道:“表妹那边……”

郭骁目光转冷,沉声道:“表妹不小了,我会提醒舅母,早日给她安排婚事。妹妹开开心心地嫁,家中一切有我,无需你操心。”

庭芳松了口气,忽听兄长问她表妹怎么去了寿王府,庭芳未加深思,轻声细语地说了。

郭骁眼底掠过一丝寒意。

叮嘱完妹妹,郭骁一人去了太夫人那边,此时只有端慧公主陪着太夫人。

“表哥。”终于见到心上人,端慧公主美丽的眼睛巴巴地望着郭骁。

家丑不可外扬,郭骁朝端慧公主点点头,随意地解释道:“我问过香玉,她的帕子确是无意掉落,都是一家人,表妹别再四处乱说了,传开了对她名声不好。”

他心平气和,端慧公主听着顺耳,乖乖保证道:“好,我都听表哥的。”

郭骁淡淡笑了下,端慧公主看了喜欢,亲手端着果盘放到郭骁身边,柔声道:“表哥累了一天,快吃点果子润润喉。”

郭骁没有拒绝,用竹签扎了一块儿瓜丁,吃完想起什么,对太夫人道:“祖母,今日表妹乃是无心之过,但三殿下未必这么想,为了避嫌,以后您看着点,别再让云芳她们跑去王府那边,毕竟不是亲表妹,去多了惹人议论。”

太夫人一听,知道长孙其实看清了谭香玉的把戏,怕家里妹妹犯同样的错,便颔首道:“本该如此,今日有端慧陪着,我才松泛了一次。”

端慧公主怕郭骁怪自己,赶紧辩驳道:“表哥,我不是故意的,三哥他……”

郭骁摆摆手打断她,一边扎瓜丁一边道:“我知道。”

与表妹有何干系?只怪隔壁那位王爷心机太深,竟想出用水秋千闹出动静吸引这边的姑娘们。想到寿王,郭骁嘴角浮现一丝冷笑,寿王种果树,他用果树破解,提前买了果子给她解馋。寿王用稀奇杂技吸引她,他干脆让祖母管着不让她去王府,这回他倒要看看,寿王还能耍出什么新花招。

国公府的大姑娘要出嫁了,初九一早,郭家上下便忙碌起来。大喜的日子,庭芳穿大红嫁衣,底下三个妹妹按照长辈的吩咐,穿了一水儿的妃红衫裙给姐姐当陪衬。姐妹们聚到一块儿,新娘子庭芳娇羞,二姑娘兰芳秀美,三姑娘云芳明艳,四姑娘嘉宁柔媚,简直四朵金花。

在郭家四朵花面前,端慧公主靠身份还显得出来,表姑娘谭香玉早被比成了绿叶,还是最底下最不起眼的那片。女客们只夸端慧公主与郭家姑娘,换成往日,谭舅母必然要恼恨,但今天,从女儿口中得知寿王府的事后,谭舅母只觉得害怕。

寿王是没指望了,外甥又有可能看出了女儿勾引寿王的把戏,女儿的前程……

谭舅母惴惴不安,有心单独与外甥说说话,然而郭骁忙得很,新郎官来迎亲了,郭骁身为大舅子,带着双生子一块儿去送嫁,这一去,便要等天黑吃完酒席才能回来。谭舅母没有理由多待,晌午在国公府用完席,领着一双儿女走了。

三日后庭芳回门,谭舅母来的比新娘子还早,自己来的。

郭伯言、林氏与三个儿女早早在厅堂等着呢,听到马车声响,郭伯言喜上眉梢,宋嘉宁高兴地站了起来,牵着弟弟去外面接姐姐。郭骁嫌茂哥儿走得慢,一把将男娃提到怀中,结果兄妹三个绕过影壁,却见谭舅母从马车上跨了下来。

宋嘉宁嘴角的笑容一下子就没了,尴尬地转向郭骁。

郭骁脸比她还黑,将茂哥儿递给她,低声道:“你们先回去。”

宋嘉宁嗯了声,客气地朝谭舅母行个礼,抱着弟弟走了,听见身后谭舅母亲切地对郭骁道:“庭芳今日回门,我昨晚都没睡好,就早点过来瞧瞧,小两口还没到吧?”

郭骁颔首,请谭舅母去颐和轩,落座后直接问:“舅母这么早过来,除了见妹妹,是不是有事找我?”说这话的时候,他眼睛看着门外,侧脸冷漠。

谭舅母心里七上八下的,硬着头皮道:“还不是你表妹被风吹走帕子那事,我……”

妇人低低地絮叨了很多,郭骁面无表情地听着,听着听着突然记起了小时候。母亲离世时,他也只是个孩子,会想母亲,想到哭。那时他只在两个人面前哭得出来,一个是祖母,一个便是身边的舅母。

郭骁永远记得舅母哄他别哭时的温柔,记得舅母弯腰帮他擦眼泪的慈爱,因此,他明知舅母的关心下隐藏着世故的一面,为了儿时那些照顾,他还是愿意拉舅母一把,拉母亲的娘家人一把。

但他不能容忍表妹利用国公府勾引男人。

“舅母放心,我相信表妹的为人,只是瓜田李下,以后您过来看我,表妹就留在家中罢。此外,表妹年岁大了,舅母早点给表妹挑门好亲事,有合适的人选,您跟我说一声,京城子弟我都有所耳闻,我帮表妹把关。”

看着身边的妇人,郭骁平静道,平静又不容拒绝。

谭舅母的脸,刷的白了。

韩政昌是郭伯言、郭骁都欣赏的英雄男儿,仪表堂堂一身飒爽英气,常年随父驻守边疆,如今娶了一个如花似玉的京城闺秀,自然喜欢。韩政昌待庭芳极好,回门那日便看得出来,庭芳上下马车,都是韩政昌丫鬟般殷勤地扶着的。

郎才女貌,唯一的遗憾,是成亲半月,庭芳就得随韩政昌去边疆了。

小两口离京当天,宋嘉宁与郭家其他兄妹一块儿出城送别。郭骁、双生子还好,宋嘉宁与兰芳、云芳都哭红了眼睛,抱着最温柔的庭芳姐姐舍不得松手,最后还是郭骁给拉开的,然后韩政昌扶着泣不成声的庭芳上了车。

马车越走越远,宋嘉宁怔怔地望着,眼泪又掉了下来。国公府众人,她第一敬重的是太夫人,第一喜欢的便是庭芳姐姐。

“回去吧。”有人在她耳边说,还轻轻拍了拍她肩膀。

宋嘉宁扭头,看到郭骁,他说着劝慰她的话,眼睛还在望着庭芳离开的方向。余光中兰芳、云芳已经朝马车走去了,宋嘉宁点点头,擦擦眼睛,失落地走向马车。到了车前,她一脚踩到木凳上,刚要去提裙子,右手突然被人攥住了,男人掌心温热。

她低头看。

郭骁坦然地看着她。

“多谢大哥。”宋嘉宁轻声道,上了车。郭骁及时松开手,看着宋嘉宁钻进车厢坐好了,他走到一旁,翻身上马,心里装的是妹妹,手掌却残留继妹的手温,软软的小手,柔若无骨。

兄妹几个回了国公府,下车时兰芳随手扶了宋嘉宁一把,宋嘉宁便忘了与郭骁的短暂碰触。晚饭兄妹都去陪太夫人,太夫人想念亲自带大的大孙女,几乎没动筷子,接下来两天也都食欲不振,整个人的精神头都不好了。

林氏心疼婆婆,叫郭伯言想想办法,于是第二天,郭伯言回府时,带了一位太医。

太夫人这是思念孙女,不是太医能治好的,但太医提议叫太夫人去个避暑的好地方休养一段时间,今夏京城酷热难耐,太夫人住在清凉的地方,身体舒服了,心情自然会慢慢好起来。郭伯言觉得这法子不错,问太夫人愿不愿出门,太夫人瞅瞅自己的畅心院,处处都是大孙女的影子,遂点头答应了。

郭家有处避暑庄子,位于清泉峰山脚,山中泉水遍布,不少达官贵人都在山上盖了山庄。

地方有了,郭伯言让云芳、宋嘉宁这两个还没定亲的孙女去陪太夫人,光有女眷不行,又让双生子同行。双生子一听就乐了,祖母避暑多久,他们就可以多长时间不用读书练武啊,结果哥俩嘴角还没咧开,郭伯言又说了,叫文、武先生同去。

郭符、郭恕登时笑不出来了,宋嘉宁低头偷笑,太夫人看着两个一模一样的孙子,终于没那么惦记远嫁的大孙女了。

挑好了出门的日子,郭伯言亲自护送母亲去了清泉峰,太夫人带着两个孙女安顿,郭伯言领着郭符郭恕巡视庄子,安排护院,白日、晚上轮值,务必保证太夫人等人的周全。不过这是卫国公家的宅子,哪个贼人赶来虎口夺食?

郭伯言自信地回京了,宋嘉宁跟着太夫人,安心地在这边住了下来。

一行人来的巧,庄子管事养的一条大黄狗才生完一窝狗崽儿,快两个月大了,有的送了人,只留了两只,一黑一黄,正是最招人喜欢的时候。云芳是京城出生的大家闺秀,看不上这种小土狗,宋嘉宁喜欢地不得了,管事想讨好主子,要把两只狗崽儿都送四姑娘。

小黑狗凶巴巴的,宋嘉宁没要,只留了喜欢舔她手心的小黄狗,抱到自己屋里养去了,一天大半时间都在院子里逗狗。逗狗逗累了,宋嘉宁要么陪太夫人去附近溜达溜达,要么与太夫人一块儿听女先生说书,要么就与云芳笑嘻嘻跑去看双生子练功,日子过得还挺快活的。

每逢旬假,郭伯言会带着林氏、茂哥儿来探望太夫人,在这边歇完晌再走,见太夫人气色渐渐好转,郭伯言终于放了心。

不知不觉半个月过去了,十九这日后半晌,宋嘉宁、云芳正在树荫底下陪太夫人玩牌,庄子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哒哒的马蹄声。太夫人瞅瞅院墙,笑道:“准是你们大哥来了。”长子偶尔有事不能过来,长孙次次不落,而且都是旬假前晚就到,能在这边住一晚。

太夫人说完,一盏茶的功夫没用上,郭骁高大的身影就出现在了庄子后院,身上穿着马军都头的官服,显然是直接从军营过来的。宋嘉宁最先看见的却是郭骁手里拎着的青皮夏瓜,又圆又长,比两个人脑袋都大。

“大哥哪弄来的?”云芳惊讶地跳了起来,新奇地跑过去看。

郭骁边往这边走边道:“昨日舅父派人送到府上,母亲没让动,叫我带来孝敬祖母。”

宋嘉宁笑了,知道郭骁口中的舅父是指她的舅舅林正道,舅舅是富商,时常能得些稀罕物。

“你母亲真是的,我们这边又不是没有,这么大的瓜,茂哥儿肯定馋坏了吧?”想象幺孙围着瓜流口水的样子,太夫人突然想回府了。

两个丫鬟接走了瓜,洗干净切成瓜片,摆在白瓷果盘上再端过来。郭符郭恕闻讯而来,兄妹围坐一圈,陪太夫人吃瓜。郭恕故意把瓜籽儿吐出老远,小黄狗就颠颠地跑过去,不爱吃瓜籽儿,却喜欢追着玩。如此不雅举止,太夫人训了孙子一顿。

“明日我去山中打点野味儿,你们俩去不去?”郭骁忽然问两个堂弟。

双生子功夫练得马马虎虎,却喜欢狩猎,闻言立即点头。

“我也去!”云芳跟着起哄道。

宋嘉宁笑了,这个三姐姐,只要是玩的,她就没有不想去的。

郭骁看向太夫人,请长辈定夺。

太夫人笑着点点头:“去吧,安安也跟着去,兰芳定了亲,接下来就是你们俩,趁着在庄子上玩得尽兴些,回府就得听话了,不能再跟小孩子似的。”意有所指地盯着云芳。

云芳嘿嘿笑,知道祖母说的是她。

“山里蚊虫多,我就不去了,我要在家陪祖母。”宋嘉宁靠到太夫人身边,撒娇地道。

郭骁正在吃瓜,听到她甜濡的声音,他长长的眼睫动了动,并未抬起。

“就你娇气,不行,你必须去,哥哥们走得快,咱们俩作伴。”云芳叫道。

宋嘉宁还想拒绝,太夫人拍拍她小手,慈爱地道:“安安去吧,祖母这有驱蚊的花露,你抹身上。”

双生子也热情地邀她,盛情难却,宋嘉宁就不好意思再拒绝了,众人约好明日吃完早饭就出发。翌日清晨,宋嘉宁换了一条浅粉色的窄袖长衫,底下是条白色绣莲叶的长裙,出门前特意在脖子、手上抹了太夫人送来的花露。

领着双儿到了前院,郭骁等人都聚齐了,宋嘉宁看看云芳,奇道:“巧蓉呢?”

巧蓉是云芳的大丫鬟,这次来庄子,姐妹俩都只带了一个大丫鬟出门,剩下都是粗使的。

云芳不甚在意地道:“她肚子疼,没事,咱们去山里玩,又不用她伺候什么,带上反而累赘。”

这话说的,双儿有点尴尬。

“走吧。”郭骁朗声道,宋嘉宁下意识看过去,今日的郭骁,罕见地穿了一件白色锦袍,衬得他面如冠玉,人也比平时多了几分风流。

到了山脚,郭恕提议六人分成三组,一个时辰后在山顶的老松树下汇合,看谁打到的猎物多。

“好啊好啊,我跟大哥一组。”云芳抢着跑到郭骁身边,抱着郭骁手臂道,大哥武艺最强,肯定会赢。

郭符马上道:“安安跟我一组。”两个妹妹,四妹妹安静懂事,换成聒噪的三妹妹,他还怕三妹妹把猎物惊跑了呢。

宋嘉宁笑着看他。

郭恕不乐意了,不想跟双儿一个丫鬟结组,提议兄弟三人先手心手背,赢的跟宋嘉宁一组,另外两个猜拳,再赢与云芳一组,剩下的带双儿。云芳嘟嘴,闷闷不乐道:“三哥什么意思?我哪比不上四妹妹了?”

“你话多!”郭恕哈哈笑,毫不留情道:“我那是给你面子,不然你还得排在双儿后头。”

云芳气得去打他。

“好了,早点分组,早点出发。”郭骁挡在郭恕面前,用眼神示意郭符过来,哥仨手心手背。

随着郭恕一声“出”,三只手同时伸了出来,其中只有一只手心向上,是……郭骁。

笨鸟先飞,自知武艺不如长兄,分组一结束,郭符便带着双儿、郭恕也领着云芳提前一步上山了,一个抢了中间的山道,一个抢了左侧的,把比较难走的右路留给郭骁。郭骁并不计较,一手持弓,探究地问与他同组的继妹:“绷着脸,怕我输?”

宋嘉宁摇摇头,勉强扯出一个笑:“大哥箭术高超,一定会赢的。”

心里却在犹豫,还没进山,她能找个理由提前回去吗?跟郭骁在一起,她不自在。

“走吧。”郭骁淡淡地道,视线从她柔美的脸上移开。如果她真心实意地夸他,他或许会高兴,但她连与他一同进山都抵触……

看着前路,郭骁真的想不明白,兄妹相处快三年了,他最近没有再欺负过她吧?

男人身后,宋嘉宁抿抿唇,最终还是跟了上去,没挨太近,尽量保持五步左右的距离。山脚地势平坦,郭骁回头看了几次,见宋嘉宁跟得上,他便开始留意猎物。清泉山并不高,没有猛兽,只有鸟雀、野兔等常见的野味儿可打,郭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走着走着,他突然抬起手。

宋嘉宁立即顿足,紧张地扫视周围。

郭骁已从背后箭囊中抽出一支羽箭,然后朝右侧偏转身子,宋嘉宁见了,顺着他瞄准的方向望去。夏日林木茂盛,宋嘉宁仰着脑袋,眯着眼睛努力寻找,终于在一片枝叶见发现一只黑毛山雀,几乎与此同时,郭骁的箭急射而出。

“咚”的一声,山雀落地,扑腾着翅膀,没两下就不动了。

郭骁不缓不急地走过去,弯腰收拾,先折断箭杆,用绳子捆住山雀两条腿,再交给宋嘉宁。

宋嘉宁伸手接,笑着恭维郭骁:“刚进山大哥便打了一只鸟,二哥三哥知道了,肯定要着急了。”

郭骁唇角上扬,继续往前走。

他龙腾虎步,宋嘉宁却渐渐疲惫,跟在郭骁身后才爬了两刻钟,便气喘吁吁了。郭骁回头,看到她落在十几步外,正抬手擦汗,白皙娇美的脸庞不知何时变成了胭脂一样的绯色,杏眼如雨,红唇轻张……

郭骁喉头蓦地一紧,视线不由自主地往下移。

她穿着浅粉色的衫子,像山间绽放的一朵花,微风拂过,她随风颤动,惹人怜惜。

郭骁眸光变暗,转个方向,朝她走去。

“给我。”走近了,他朝她伸手。

宋嘉宁愣了愣,见他盯着她右手的三只山雀,懂了,立即全都递了过去。

郭骁接过猎物,原地站了片刻,眺望远方,听宋嘉宁呼吸平静下来,才继续往上走。

山路越来越难行,宋嘉宁瞅瞅似乎还有很远的山顶,心中连连叫苦,就在此时,前面出现一处陡坡,中间有个坎,太高,宋嘉宁爬不上去,郭骁便先跳上去,放下猎物,俯身朝她伸手。

宋嘉宁将手递给他。

她这一抬手,袖子便不受控制地下滑一截,露出一段玉雪般的莹腻手腕。郭骁目光一动,宋嘉宁见他盯着自己的胳膊看,心中一慌,刚要缩回手,手却被人攥住了。她很累,手心出了细细密密的汗,郭骁大手干燥,却滚烫如火。

宋嘉宁越发慌了,手被他拽着,人抗拒上去,郭骁刚刚看她手腕的眼神,他手上的热,都叫她害怕。她呆呆地不动,郭骁本想提醒她如何抬脚配合,瞥见她清澈杏眼中的害怕,郭骁突然不需要她配合了,稳住身形,直接将娇小的姑娘扯了上来。

宋嘉宁惊呼一声,身体的凌空与手臂的疼痛同时袭来,脑海里空白一片,只剩下本能,想踩到什么,想抓住什么。双脚刚沾地,感觉郭骁的手臂放到了她腰上,宋嘉宁本能地想站到另一处,未料腰上突然传来一股大力,郭骁竟搂着她朝后面倒了下去!

惊慌失措,天旋地转,宋嘉宁被人转了一个方向,头顶是郭骁模糊的脸庞,她下意识闭上眼睛,然后就感觉一只手托住了她后脑,紧跟着,她全身都跌在地上。后背撞到了几颗山石,疼得她痛苦地皱眉,没等后背的疼落下去,身上突地一重……

强烈的压迫感,宋嘉宁身心剧震,睁开眼睛,看着上面几乎快要贴上她的郭骁的脸,宋嘉宁害怕。她急着挣扎,才动一下,感觉到他某处的不对劲儿,身体再次僵硬,眼中浮现深深的恐惧。

郭骁并没有看她,早在压住她的时候,他便闭上了眼睛。继妹比别的妹妹都胖,脸蛋肉嘟嘟的,前两年其他兄妹都喜欢捏她脸,他也想,但他忍住了。那时他只幻想过捏她脸的感觉,今年从战场回来,注意到她衣襟的变化,郭骁便情难自禁地,不止一次想象……

现在,她整个人都在他身下,像一团厚厚的软绵绵的棉花,无处不软,却不用担心压坏。

棉花太软,郭骁不敢动,因为他不知道动了会变成什么样,可她先动了……

郭骁呼吸陡地一重,身体完全失控,剑拔弩张。

可她又不动了,是感受到了吗?

郭骁慢慢睁开眼睛,看见她闭着眼,之前因为爬山累得红扑扑的小脸,此时一片惨白,就连嘴唇都失了颜色,身体僵硬的像块儿木头,呼吸仿佛都停止了。郭骁心中一惊,下意识想要移开,可身体舍不得,想一直这样压着她,尤其是……

想到那里,郭骁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她怕成这样,是跌倒吓坏了,还是在怕他?

只是,一个十三岁的丫头,她知道那是什么吗?

这个念头冒出来,郭骁盯着她苍白的脸,哑声问道:“如果你不躲,咱们不会摔倒。”

宋嘉宁根本说不出话,她是他继妹,他怎么可以对她起反应?

眼泪滚落,宋嘉宁哭了,这里算不上荒山野岭,但四周无人,郭骁真要强迫她,她该怎么办?

就在此时,身上忽的一松。

宋嘉宁震惊地忘了哭,视线模糊,只看到一个人影再次靠近,宋嘉宁下意识要躲,还没来得及动,肩膀突然被人抓住,然后将她扶了起来。眼中的泪掉了下去,宋嘉宁清晰地看到郭骁坐在她旁边。

她没敢往上看,低着头。

“哭什么?”耳边响起他冷冷的质问。

宋嘉宁六神无主,不知道该怎么说。

“说。”他声音突然加重,如同震怒。

宋嘉宁打个激灵,慌乱无措地道:“我,我后背疼……”

郭骁皱眉,侧头看她身后,就见她浅粉色的小衫上,居然扎着一块儿鸡蛋大小的石头,连她坐起来都没掉下去,足见扎得有多深。再看看她苍白的脸、脸上残留的委屈的泪,郭骁终于懂了,她刚刚那样,是疼极了。

娇滴滴的养在深闺中的姑娘,如何受得了这种苦?

胸口的怒气烟消云散,郭骁伸手,小心翼翼将那块儿石头取了下来,随手丢下山坡。

扔了石头,郭骁让宋嘉宁别动,他低头凑到她背后,两指抻平宋嘉宁被石头扎到那块儿的衣料,见衫子只是破了点丝,并没有血迹渗出来,他放了心,手掌贴上去,轻轻帮她按揉化瘀。宋嘉宁身子一震,疼的。

“忍忍,现在不揉,时间长了更疼。”看眼她苍白的侧脸,郭骁低声道。

宋嘉宁就不敢动了,努力忍着他大手带来的胁迫感。

“我拉你上来,你躲什么?”

短暂的沉默后,就在宋嘉宁想说她后背已经不疼了时,耳边再次响起郭骁低沉的询问。宋嘉宁没有刚刚被他压着时那么怕了,目光扫过下面的陡坡,宋嘉宁临时想了一个借口:“这里太高,大哥突然拽我,我怕掉下去,想快点离开边上。”

郭骁没吭声,真是这样,那她上来之前眼底的害怕也可以解释了,不是怕他,是怕这个坡。

疑惑解除,只剩他身体的异样……

“我不疼了,多谢大哥。”她突然小声地说。

郭骁顿了顿,手掌离开她,瞥眼地上另外几颗碎石,郭骁盯着她侧脸问:“还有别的地方硌到吗?我被玉佩硌了一下,是不是也戳到你了?”

宋嘉宁正用帕子擦脸上残留的泪,闻言动作微顿,随即茫然地嗫嚅道:“没有吧,只顾着后背疼了。”心底悄悄地松了口气,看来郭骁还是顾忌两人的兄妹关系的,不敢暴露他对继妹的欲望。

郭骁也放松了下来,但,内心深处,似乎也有一丝失望,如果她知道了,会不会……

“嗷……”

山顶忽的传来一声“狼叫”,郭骁仰头,听出是二弟郭符的声音。叫声打断了他的绮念,郭骁起身,顺手扶住宋嘉宁胳膊拉她起来,往前走了几步离开那片陡地,他才松开宋嘉宁。见她脸还白着,本就柔弱,经此一吓肯定更爬不动了,郭骁便朝山顶道:“嘉宁摔了一跤,我先送她下山,咱们山脚见。”

雄浑嘹亮的喊声,在山间悠悠回荡。

郭恕、郭符几乎异口同声询问宋嘉宁有没有受伤,郭骁简单回没有,便终止了这段空谷传音,一手拎着猎物,一手抓住宋嘉宁手腕,要牵着她下山。宋嘉宁往回缩,看着他衣摆道:“不用了,我没事。”

“下山更难走,真摔了,有你哭的。”郭骁坚持道,且不容拒绝。

宋嘉宁拗不过他,只好由他攥着手腕,直到前路地势平坦了,郭骁才松开手。双生子还要等会儿下来,郭骁让宋嘉宁坐在石头上待着,他背着箭囊在附近寻找猎物,宋嘉宁默默平复心绪,听郭骁连续射中了几次麻雀,却没有去捡,好像只是射箭打发时间。

不知过了多久,山上传来匆匆的脚步声,宋嘉宁扭头,看到几道人影。

“安安,你没事吧?”郭恕最先冲过来,虽然得到了长兄的保证,但他们还是很担心宋嘉宁。

宋嘉宁站好了,笑着摇摇头,郭恕与随之而来的郭符三人围着她绕了一圈,确定没事,气氛终于轻松起来,攀比猎物数量。郭骁等他们热闹够了才两手空空地走过来,肃容道:“既然嘉宁没受伤,她摔倒一事就不必告诉祖母了,别让祖母担心。”

郭符几个都点头。

郭骁拎起他上山路上打的猎物:“走吧。”

到了庄子,宋嘉宁先去自己房间洗漱更衣,后背依然隐隐作痛,脱了衣裳叫双儿看,双儿低头,就见那嫩豆腐似的雪背上,多了一个拇指印儿大小的淤红,再深一点就要破皮流血了。双儿心疼极了:“姑娘,我去跟太夫人说一声吧,您这得用药啊。”

她们没预备,太夫人肯定带了伤药。

宋嘉宁叫双儿举着镜子,她扭头看看,再试探着按按伤处,道:“算了,养两天就好了。”这两天小心别再碰到就是。

收拾收拾,要用饭了,宋嘉宁换条淡青色的褙子,去了太夫人那边。

长孙来看她,太夫人很高兴,晌午多用了半碗饭。宋嘉宁坐在太夫人右侧,像往常一样安安静静地用着饭,双生子打趣她她就笑笑,一眼都没往郭骁那边瞅。饭后太夫人要歇晌了,兄妹几个陆续往外走。

“祛瘀的。”宋嘉宁跨出门口,忽有人挡在她面前,递给她一个青釉小瓷瓶。

宋嘉宁犹豫了下,伸手接了,轻声道:“多谢大哥。”

郭骁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双儿就跟在主子身后,等郭骁走远,她小声地笑道:“世子爷看着冷冰冰的,没想到这么细心。”要不是今日,她还以为世子爷不太待见四姑娘呢。

宋嘉宁看看手中的青瓷瓶,心头五味杂陈,如果没有那一压,她也会觉得郭骁是个好继兄,可惜,他掩饰得再好,他的身体不会骗人。

经此一事,宋嘉宁开始提防郭骁,六月底随太夫人回了国公府,郭骁外出的时候还好,只要郭骁放旬假,宋嘉宁除了去给太夫人请安,除了随母亲弟弟去花园里散心纳凉,就再也没有跨出过临云堂,云芳来请她,她都找借口推拒了。

好在每个月就三日旬假,还是分开的,并没有人注意到宋嘉宁这三日的异样。

中元节要到了,京城有放河灯祭奠亲人的习俗,每到这晚,高宅大户里的闺秀们都会带上一盏精美的河灯赶赴水边,有的是真心缅怀亡亲,有的则是单纯地凑凑热闹,毕竟十五的夜里,明月高悬,水面河灯盏盏,也是一幅美景。

双生子、云芳来约宋嘉宁,明晚大家一起去放河灯。宋嘉宁清楚,郭骁肯定会同行,但她必须去,因为她有亲生父亲要缅怀,而母亲改嫁到国公府,虽说国公府花园就有一片湖水,她这样的身份,却不适合在郭家给父亲放河灯。

“嗯。”她笑着答应了。

翌日晚饭后,兄妹几个如约出发了。

上了马车,一行人朝清河街而去。丹水河从京城蜿蜒而过,郊外的丹水河畔是百姓春日踏青游玩的好去处,城内的河段则成了京城最繁华的街市,两岸商铺林立,河上十八桥连通南北,桥下乌篷小船络绎不绝。

“真漂亮。”下了马车,行到岸边,看着水面上星星点点的河灯,云芳惊叹道。

宋嘉宁站在她一侧,同样喜欢这河上夜景。

她澄澈的杏眼倒映着灯光月光,姣好脸庞在夜色中更添几分柔媚,柔似水,媚如钩,叫人看到她,便再也赏不进任何晚景。郭骁故意落后两步,无声地看她。

“表哥!”

人群之中,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郭骁皱眉,循声望去,看到端慧公主一副寻常富家女子装扮穿过行人跑了过来,明眸皓齿。端慧公主身后,四皇子同样兴奋地赶向这边,脚步飞快,只有一袭月白锦袍的寿王,视线散漫地扫过郭家兄妹,顿了片刻,才徐徐走来。

认出寿王,郭骁下意识看向身旁的继妹。

宋嘉宁垂眸敛目,恭敬地朝已经走到近前的四皇子、端慧公主行礼,仪态从容。

端慧公主要出宫与民同乐,宣德帝舍不得拒绝唯一的女儿,楚王、睿王都有家室,便叫寿王看着端慧公主与四皇子,而端慧公主料到郭家兄妹会来清河街,早早就来等着了。

“表哥,我们赁了船,咱们游河去吧?”看着月色下俊美卓然的郭骁,端慧公主热络地道。

“好啊好啊!”没等郭骁回答,云芳先答应了,指着最气派的那艘画舫问:“是不是这个?”

端慧公主点头,对郭骁道:“码头还要再往前面走一点,咱们快过去。”

郭骁却道:“我们放完河灯就回府了,表妹随两位殿下去吧,晚上风凉,别再外面耽搁太久。”

端慧公主不高兴,拽住他胳膊撒娇:“我难得出宫一趟,表哥多陪陪我……”

云芳跟着起哄:“就是就是,再说了,出门前大哥不是答应了吗,今晚可以晚点回去。”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端慧公主狐疑地看看表哥:“表哥该不会是不想陪我吧?”

郭骁皱眉:“胡说什么。”

“那就一起玩!”端慧公主拉着他胳膊就往前走。郭骁不想去,不想给寿王多看继妹的机会,云芳突然从后面推他肩膀。都是妹妹,郭骁无奈,沉声道:“好了,游河便游河,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端慧公主、云芳这才松开。

郭骁折回寿王、四皇子面前,恭敬道:“我们兄妹人数众多,一条船难免拥挤,不如这样,两位殿下同乘一船,我们另赁一条紧随其后,两位殿下意下如何?”

赵恒不语,四皇子豪放道:“世子多虑了,出来游玩就要人多才热闹。”

郭骁只能领情:“那就叨扰了。”

商量好了,一行人移向几丈外的码头。端慧公主抢了郭骁左侧的位置,云芳又去挽着端慧公主胳膊了,宋嘉宁便走在云芳后头。郭符郭恕见四皇子频频往这边瞄,兄弟俩对个眼色,心有灵犀地在四皇子凑过来搭讪之前,分别占了小堂妹左右两侧的位置。

四皇子无奈,只好绕到宋嘉宁斜后方:“嘉宁表妹,你河灯上面的鲤鱼是自己画的吗?我在宫里没见过画鱼的。”虽然很多百姓放河灯都是凑热闹,把今晚当节日过,但中元毕竟是祭祖的日子,河灯上画一圈小鱼,有失庄重。

宋嘉宁低头,瞅瞅莲花状灯托上面的几条小鱼,脸慢慢红了。七岁那年,她第一次为生父做河灯,担心河灯会沉,便在每片莲花瓣上都画了一条小鱼。长大了,宋嘉宁自然知道画鱼不管用,但这已经成了她的习惯。

“四姑娘,王爷也觉得您的河灯别致,可否拿过来给王爷瞧瞧?”

宋嘉宁惊讶地回头,就见寿王不知何时站到了四皇子一侧,身边跟着福公公。福公公满脸堆笑,宋嘉宁视线挪到寿王脸上,寿王那双清寂如雾的眼睛,果然在看着她……手里的河灯。短暂的意外后,宋嘉宁柔顺地点点头,捧着河灯走向他。

赵恒顿足。

宋嘉宁手里托着灯,眼睛看着男人衣襟,小声道:“我随便画画的,让王爷见笑了。”

赵恒静默,只接了她手中的灯,快速扫过灯托上那一圈胖乎乎的墨色鲤鱼,赵恒的目光,不着痕迹地落到了面前的姑娘身上。一个夏天没见,她长高了点,杏眼依旧水润,嘴唇依旧饱满,只有细如凝脂的脸庞,似乎清减了几分。胖的时候娇憨可人,突然瘦下来,便如病中西子,惹人怜惜。

“颇有童趣。”赵恒将河灯还给她,简单置评道。

宋嘉宁脸红了:“多谢王爷夸赞。”算是夸吧,毕竟有个“趣”字。

“走吧。”赵恒又道。

宋嘉宁嗯了声,提着河灯回到双生子中间,今晚她白衣白裙,被两个日渐魁梧的堂兄衬得娇小纤细,晚风迎面吹来,她裙摆摇曳,似风中的玉兰,美虽美,却透着淡淡的哀婉。赵恒不禁多想了想,是她在郭家遇到了不开心的事,还是,单纯地想念生父了?

宋嘉宁什么都没想,眼里只有清河街繁华的夜景。

上了画舫,众人渐渐分成了几个小圈子。

端慧公主寸步不离郭骁,郭骁虽然想守在继妹身边,但他知道端慧公主不喜继妹,为了避免冲突,只能强忍着端慧公主,只派郭符去照顾继妹。郭恕负责守着云芳,赵恒一人独坐,谁都不理。四皇子本想跟一看就特别乖的嘉宁表妹多说说话的,但他隐约觉得今晚的嘉宁表妹好像没有游玩的兴致,于是年仅十六更喜热闹的四皇子,犹豫片刻,去找郭恕、云芳兄妹了。

郭骁、端慧公主占了船头,赵恒占了船尾,郭恕几个占了船身北面,宋嘉宁就跑南岸这边来了。只是画舫两侧有栏杆挡着,宋嘉宁就算趴在栏杆上,也不能让河灯碰到水面,没办法,只好改去船尾。船头那边端慧公主叽叽喳喳的,宋嘉宁可不想去扫兴,寿王不一样,寿王面冷心热,肯定不会计较。

“王爷,我放完河灯就走。”提着河灯走到负手而立的寿王爷身后,宋嘉宁低声请示道。

赵恒偏头,看她一眼,点点头。

宋嘉宁行个礼,然后提着裙摆蹲了下去,这边没有栏杆,但看着很低的船板,距离水面还是有段距离的。宋嘉宁谨慎地一手撑船板,一手托着河灯慢慢放低,整个灯托都碰到水面了,她才松手。画舫缓缓前行,河灯随波朝另一侧漂,灯光浮动,越来越远。

触景生情,宋嘉宁难免有丝伤感。

“安安起来吧,外面冷,你去里面坐坐。”妹妹这样有点可怜,郭符低声劝道。

宋嘉宁嗯了声,在兄长的搀扶下站直了,还没站稳,变故陡生,船身不知为何剧烈地晃了一下!郭符为了扶妹妹本就弯着腰身体前倾,船身一晃,他双脚没扎稳,一头就朝水里栽了下去。宋嘉宁胳膊被他扯着,紧跟着那力道就要落水,恰在此时,右手臂突然被另一股更强的力道抓住,硬是将她给扯了回去!

惊慌失措的宋嘉宁,毫无预兆地撞进了一个怀抱,那胸膛宽阔结实,月白长袍带着似有若无的梅香。船身还在轻轻地晃动,宋嘉宁如无根浮萍,本能地抱紧了给她依靠的男人。他站得很稳,双臂紧紧圈着她腰,宋嘉宁心有余悸地仰头,对上一张俊美无俦的脸。明月高悬,寿王赵恒高大挺拔,一双清冷的眸子没有任何感情地看着她。

耳边传来蹬蹬蹬的脚步声,宋嘉宁连忙往后躲,赵恒也立即收回手。

宋嘉宁知道自己该道谢的,只是余光中已经出现了郭骁的身影,宋嘉宁下意识往另一侧扭头,这一扭,震惊地发现堂兄郭符在水里扑腾呢,好不容易站稳了,全身衣裳却已湿透,一身狼狈,如落了汤的鸡。

宋嘉宁又担心又想笑,她努力忍住了,赶过来的郭恕却朗声大笑起来,毫不同情亲哥哥。

“怎么回事!”郭符爬到船上,瞪着眼睛质问。

端慧公主在船头,了解情况,边笑边解释道:“岸边有个孩子落水了,船夫急着撑开,不巧撞到旁边的船。”

郭符本想揍船夫一顿的,得知事出有因,便懒得与船夫计较了,捧着双臂瑟瑟发抖地跑进船篷。七月中旬,白天炎热,早晚已经转凉了。他要换衣裳,郭恕、四皇子追进去落井下石,郭骁扫眼只与继妹相隔两步的寿王,看着宋嘉宁眼睛问:“没事吧?”

宋嘉宁摇摇头,眼睛哪都没看。

郭骁神色没什么变化,眼底却寒凉一片,刚刚船晃,他扶稳表妹便立即往后面赶,亲眼看见继妹与寿王从相拥到分开的那一幕。如果寿王只是单纯扶了继妹一把,继妹心里没鬼,在他这般问时,继妹应该会看向寿王,现在她却装的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胸口有团火烧了起来,郭骁片刻都不想再逗留,扬声吩咐船夫:“靠岸!”

郭符落了水,这场游河确实该散了,端慧公主虽然不舍,却没有理由阻拦。

上了岸,众人分道扬镳,赵恒送一对儿同父异母的兄妹回宫,郭骁带着弟弟妹妹回国公府。到了国公府,郭骁安排双生子送云芳去三房,他亲自送继妹。

临云堂是离王府正门最近的,感受着郭骁执着的视线,宋嘉宁却觉得这段路无比漫长,眼看就要到院门前了,一直落后两步的男人终于还是开了口:“等等,我有话问你。”

宋嘉宁隐约猜到是为了什么事,镇定片刻,她大大方方转过来,好奇地望着郭骁。

夜色静谧,月华如水,照得她杏眼黑润透亮。郭骁看着这双勾人的眼,脑海里再次闪过她被寿王紧紧抱在怀里的情形,那么亲密,他都没这样抱过她。目光变冷,郭骁压低声音道:“我看到了,你与三殿下抱在一起。”

宋嘉宁眨眨眼睛,有点尴尬,却不太在意地道:“是啊,要不是三殿下及时拉住我,我也要跟着二哥一块儿落水了。”寿王只是救人时力气用的比较大,抱她纯属意外,宋嘉宁没做亏心事,自然没什么可心虚的,但男女相拥毕竟不合规矩,所以在画舫上,她尽量装成什么都没发生。

郭骁本以为会审出……未料她眼中一片坦荡,不由怔了片刻。

“四姑娘,你们回来啦?”守门婆子听到动静,出来迎道。

宋嘉宁松了口气,朝郭骁笑笑:“不早了,大哥早点回去吧。”

郭骁心情复杂地点点头。

宋嘉宁转身走了,进了院子,瞧见母亲与继父坐在厅堂下棋呢,应该是在等她。看着母亲温柔美丽的脸庞,宋嘉宁心中因为缅怀生父萦绕了一晚的淡淡伤感慢慢散了,坐在旁边观了一局棋,她心平气和地回房睡觉。

中元过后不久,转眼又迎来了中秋。

晚上郭家众人在自家后花园听戏的时候,宫中也在举行宫宴,赴宴的全是皇亲国戚。

宣德帝坐在主位上,手中端着金樽慢慢品酒,视线漫不经意地扫过殿堂中的众人。

秦王是他的亲弟弟,与秦王妃同席。

武安郡王是他的亲侄子,与郡王妃同席。

长子楚王去年大婚,现在王妃肚子鼓鼓,再有俩月就要生了,宣德帝希望是个小皇孙。

次子睿王大婚也有一年了,王妃至今没有喜讯,据说老二很宠后院的一个小妾,他再等等,若是正月过年二儿媳还没有怀上,他就让吴贵妃管管这个儿子。儿子喜欢哪个女人他不管,但不能耽误嫡子的出生。

目光一转,宣德帝再次看向自己的三子,寿王。见寿王一人独坐,宣德帝皱了皱眉。

毕竟是亲儿子,当年不给儿子赐婚,归根结底还是老三自己看不上那批秀女,并不是他这个父皇存心给儿子难看。如今两年过去了,宣德帝那点气早消了,再看看形单影只的寿王,宣德帝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儿,散席前单独留下了楚王。

“父皇,您有事吗?”楚王瞄眼外面,有点着急,想早点陪大着肚子的冯筝回王府。

宣德帝见了,难以察觉地蹙了蹙眉。老二过分宠爱小妾,不妥,老大堂堂王爷身边就一个王妃,宠个三五年还好,若一直这样独宠下去,也非善事。但现在宣德帝不想管那么多,言简意赅道:“明年你四弟也要封王选妃,朕打算连着你三弟的王妃一起选了,你再去探探他口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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