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觉醒来,宋嘉宁腰有点酸,掀开被子检查检查,果然月事来了。母亲每逢月事都会腹痛,宋嘉宁没有那种症状,但她第一日会特别酸,只想躺在床上哪都不去,因此派九儿去跟母亲说一声,今天她在自己房中用饭了。
林氏抱茂哥儿过来看了看,确定女儿没有大碍才离开。
畅心院,得了三日假的郭骁早早过来给太夫人请安了,顺便陪太夫人、妹妹一道用早饭。饭后郭骁哪都没去,就在太夫人身边坐着,听妹妹与祖母闲聊。没过多久,云芳领着尚哥儿过来了,庭芳瞅瞅姐弟俩身后,奇道:“四妹妹呢?”
云芳确实是从临云堂那边过来的,扫眼郭骁,她朝庭芳露出一个姑娘家才懂的笑:“她今儿个不舒服……茂哥儿不肯跟我来,大伯母说等她忙完就带茂哥儿过来陪祖母解闷。”
庭芳自然知道妹妹来月事的情况,转瞬就把这话揭过去了。姑娘们斜对面,郭骁坐在椅子上,目光微变,鬼使神差地想到了昨晚的梦。他昨晚刚做那种梦胖丫头就病了,难道冥冥中自有感应?郭骁莫名地心虚。
第二日,郭骁再次来畅心院用早饭,宋嘉宁牵着茂哥儿跟在云芳姐弟身后跨进花厅,一眼就看到了郭骁,男人恰好也在看她。宋嘉宁客气地笑笑,没细看郭骁是什么眼神,径自去太夫人身边坐了。
她月事在身,只想安安静静地坐着待着,茂哥儿一心都在外面,给太夫人抱一会儿就淘气了,拽着姐姐要姐姐带他出去玩,尚哥儿主动要陪他,茂哥儿非要姐姐也去。宋嘉宁头疼,每到弟弟耍赖皮,她就特别烦弟弟,虽然弟弟可爱的时候,她恨不得一直将弟弟抱在怀里亲。
就在宋嘉宁决定穿鞋下地时,一道人影突然走了过来,直接将趴在她肩膀上的茂哥儿给抱起来了。茂哥儿有点怕郭骁,拽着姐姐袖子不想走,但也没有哭,宋嘉宁一抬头,看到郭骁正低头哄茂哥儿:“大哥带你去看马。”
茂哥儿听了,手还攥着姐姐,脑袋一歪,看向他从家里拉过来的木马豆豆,有点“我有豆豆、不稀罕你的马”的意思。宋嘉宁被弟弟逗的笑了出来,郭骁看她一眼,扯开茂哥儿搭在宋嘉宁肩膀的小胖手,道:“大哥的马,不用人拉着也会跑。”
茂哥儿终于来了兴趣,乖乖让郭骁抱走了。
太夫人看着大孙子领着两个小孙子出了门,欣慰地对孙女们道:“你们大哥出趟门,心里肯定惦记你们这几个小的呢,换成以前,他哪会帮忙哄孩子?抱一下都嫌累似的。”
庭芳轻笑,宋嘉宁瞅瞅窗外,对郭骁帮她哄弟弟这事,还挺感激的。
在畅心院待了一个多时辰,宋嘉宁领着双儿回临云堂了,见到母亲,才得知弟弟还没回来。郭家日子安稳平静,林氏没往歪了想,只叫女儿去畅心院接弟弟,派丫鬟去显得生疏。宋嘉宁应了,回房换条月事带,再次带着双儿出了门。
颐和轩离得不远,走一会儿就到了,结果郭骁根本不在,丫鬟说他抱茂哥儿去花园了。
宋嘉宁只好再往花园赶,远远瞧见郭骁坐在湖边的柳树下垂钓,身后放着一个木桶,茂哥儿蹲在桶边往里看,多半在逗鱼。发现姐姐,茂哥儿高兴地大叫:“鱼!姐姐!鱼!”兴奋的小脸蛋,宋嘉宁都舍不得生弟弟乐不思蜀的气了。
“来接茂哥儿?”郭骁一直看着湖面,宋嘉宁走近了,他才歪头看了她一眼。
宋嘉宁点点头:“劳烦大哥了,茂哥儿肯定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吧?”一边说着一边绕到郭骁身后,好奇地看向木桶,里面有一大两小三条鱼,茂哥儿调皮地用手指戳来戳去,戳的三条鱼四处游动,不得太平。
“别玩了,回去吃饭了。”宋嘉宁拉出弟弟的小坏手,用帕子帮弟弟擦干。
郭骁本想说句话的,听她开始训弟弟了,他便起身,转了过来。树荫下,茂哥儿乖乖地让姐姐摆弄,脑袋还歪着看鱼,穿海棠红长裙的宋嘉宁蹲在地上,低头替男娃擦拭。她神色认真,细嫩嫩的脸蛋因为一路过来挨了晒,变得红扑扑的,秀气的鼻尖儿冒出细细密密的汗珠,原本贪吃娇憨的呆丫头,如今照顾起弟弟来,竟流露出一种叫人心动的温柔。
郭骁默默地看着,宋嘉宁站起来时,他才弯腰抱起茂哥儿,径自转身道:“我送五弟回去。”
没等宋嘉宁客气客气,男人已经大步往前走了,茂哥儿扭过头提醒姐姐:“鱼!”
宋嘉宁无奈地摇摇头,示意双儿拎木桶,她保持几步的距离跟在郭骁后面。
继子对儿子这么体贴,林氏诚心实意地留饭,郭骁却婉拒了,最后看眼茂哥儿,转身离去。
林氏望着继子高大的背影,忽然叹了口气,朝女儿道:“你大哥这么好,什么样的姑娘才配得上他啊?”现在她最发愁的,便是继子的婚事,亲婆媳关系还容易闹僵呢,更不用说她这样的继室婆婆了。
宋嘉宁有心帮母亲,刚要提醒母亲多留意京城的闺秀们,脑海里突然窜出端慧公主骄横的脸。宋嘉宁后怕地打个寒颤,连忙小声对母亲道:“娘,大哥的婚事您还是都交给祖母吧,祖母看人准,肯定比你选的好。”
端慧公主一直把郭骁当青梅竹马的表哥,母亲好心操持郭骁的婚事,传到痴恋郭骁的端慧公主耳中,还不恨得想法子扒了母亲的皮?宋嘉宁可不想母亲无意得罪端慧公主,白白招惹一个身份尊贵的仇人。
林氏惊讶地看看女儿,察觉女儿眼底的担心,林氏还以为女儿也想到了婆媳相处的事,不由感慨地摸摸女儿脑袋,笑道:“我们安安真的长大了。”都能想那么远了,还知道帮母亲出主意。
得了夸奖,宋嘉宁很开心,抱弟弟去洗手了。
三日假转眼结束,郭骁继续去马军营当差了,朝廷要等郭伯言率大军回京后再论功行赏,所以郭骁现在还只是一个普通的禁卫,早出晚归,宋嘉宁与他虽然住在一个国公府,却几乎没有照面的机会。
到了三月下旬,阳光暖融融的,姑娘们放心地换上了单衣,院子里的牡丹也开了花。
十九这日,宋嘉宁突然收到一张请帖,楚王妃冯筝邀请她明日去王府赏牡丹,这也是宋嘉宁进京后,第一次收到单独请她的帖子。宋嘉宁又新鲜又拿不准主意,请母亲帮忙参详,楚王身份太高,林氏也不敢擅自做主,领女儿去了畅心院。
太夫人是知道孙女们与楚王妃有些交情的,看看帖子,再看看宋嘉宁,太夫人笑道:“正月里就听说楚王妃有喜了,八成是一个人闷在府里没伴,叫安安过去说说话呢,既然王妃看得起咱们,安安放心去吧。”
没请国公府嫡出的二姑娘、三姑娘,只请了林氏从宋家带进来的四姑娘,这位楚王妃行事还挺稳妥。自家把宋嘉宁当嫡出的姑娘看待,但在外人眼中,宋嘉宁确实不如嫡出姑娘尊贵,因此与宋嘉宁走动,不能代表一定攀上了郭家。
既然太夫人发话了,翌日宋嘉宁换身素雅的衣裙,辞别母亲后,带上双儿去楚王府了。
宋嘉宁出发不久,隔壁寿王府守门侍卫立即向福公公报了信儿,因为福公公早就交代过他们,凡是国公府的动静,尤其是与四姑娘有关的,都要报上来。福公公听了侍卫所言,高兴地去了书房,对整天过着神仙一样清心寡欲日子的主子道:“王爷,昨儿个王妃不是给四姑娘下了帖子吗?刚刚四姑娘出发了。”
赵恒斜他一眼,目光淡漠,仿佛在问此事与他何干。
福公公是什么人啊,当然早就准备好了劝词:“听说王妃害喜严重,饭菜难以下咽,大殿下心疼地也跟着吃不香了,人瘦了一圈。现在王妃有伴了,大殿下一个人孤零零的肯定不是滋味,王爷您不去探望探望?”
这话,似乎有些道理。
赵恒终于停了笔,简单道:“备车。”
福公公心里头偷偷乐了,高高兴兴去安排。他这个主子啊,只有在口是心非的时候,才不那么像神仙,不然福公公真怕哪天他一觉醒来,进屋一看,王爷根本不在屋里,竟趁他睡着的时候飞天上去了!
两刻钟后,赵恒难得走出王府,上了马车。
他出发的时候,宋嘉宁已经到了楚王府,冯筝早派了身边的丫鬟来前院等着,一路将宋嘉宁引到了她的院子。
冯筝确实有了四个月的身孕,一直想找个年龄相近的姐妹谈谈心,原来相熟的手帕之交几乎都嫁了人,冯筝思来想去,只有曾经对她流露出关心的宋嘉宁能说上话。下帖子前她与楚王商量过,楚王欣然应允,冯筝才亲手写了帖子派人送出去。
“嘉宁妹妹……”看到宋嘉宁,冯筝惊讶地站了起来,难以置信地盯着宋嘉宁胸口。
宋嘉宁脸红了,真的有那么大吗?
牡丹雍容华贵,乃花中之王,京城达官贵人家中几乎都种有牡丹,楚王府也不例外,而且牡丹园更大。一条卵石小路从花海中蜿蜒,最终通向园中的六角凉亭,宋嘉宁扶着冯筝胳膊,两人沿着小路缓步慢走,两侧牡丹大多还是花苞,但总有几朵先开的,姹紫嫣红,争奇斗艳。
“摘一朵给妹妹戴上吧。”瞥见一朵粉粉嫩嫩的赵粉,冯筝笑着提议道,今日宋嘉宁打扮的实在素净。
京城贵女时兴簪花,宋嘉宁瞅瞅冯筝头上戴的那朵红牡丹,笑着点点头。
冯筝的大丫鬟便踏入花丛,小心翼翼摘了那朵碗口大的赵粉,交给冯筝。冯筝转身,亲手替宋嘉宁戴上,花似美人,美人如花,摆在一起,竟是国色输了一筹。看着宋嘉宁水润灵动的杏眼,冯筝情不自禁赞叹道:“倘若真有仙女下凡,妹妹这般容貌,定是天上的牡丹仙子。”
宋嘉宁扑哧笑了,瞅着冯筝道:“我是牡丹,王妃是什么?灵芝仙草吗?”
冯筝喜好医术,故而宋嘉宁夸她是能治病救命的灵芝。
冯筝佯装生气道:“你是花,却把我比作草,信不信本王妃治你的罪?”
“王妃息怒,民女再也不敢了。”宋嘉宁抱住冯筝,嬉笑道。冯筝现在贵为王妃,但宋嘉宁认识她的时候,冯筝只是一个被楚王逼迫的无助女子,冯筝身上的可怜劲儿与对她的无声求助,让宋嘉宁莫名觉得亲近。故,对于冯筝这个王妃,宋嘉宁从未有过对端慧公主或几位王爷的那种敬畏感。
冯筝看宋嘉宁也是如此。她是小官之女,即便成了王妃,父亲官阶不高却有一位节度使舅舅的睿王妃或是旁的一些贵女,看她的眼神都带着几分轻视。宋嘉宁身份尴尬些,待她却真诚,只有与宋嘉宁在一起,冯筝才会特别轻松,无需时刻谨记王妃再有的仪态。
惺惺相惜的两人,携手进了六角凉亭。
丫鬟们摆上茶点。茶是新制的牡丹花茶,汤水呈现淡淡的粉色,非常漂亮,香气清幽,搭配的小吃是牡丹糕。采集上等的牡丹花花瓣和米捣碎,填上甜甜的豆沙馅儿,皮软馅儿甜,入口即化,香濡美味。
这是宋嘉宁今春第一次吃牡丹糕,尝了两口,惊喜地道:“王妃这个糕是怎么做的?比我娘厨房做出来的好吃多了。”
冯筝最近胃口不太好,这糕只是端给宋嘉宁品尝的,柔声道:“我那有本食谱册子,回头你带回去看看,让厨房学着做。”
宋嘉宁高兴地点头,一块儿牡丹糕刚吃到一半,忽闻远处传来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三弟,我这牡丹园是不是比你的百果林强多了?让你改你不改,白白浪费那么大的地方。”
宋嘉宁吃惊地抬起头,就见楚王、寿王已经走到牡丹园外了,楚王穿一袭深紫色锦袍,身形魁梧,一袭玉色锦袍的寿王其实只比楚王矮了半掌左右,却被楚王衬得越发清秀了,兄弟俩如山石与修竹,一个狂野,一个内敛。
宋嘉宁慢慢放下糕点,眼看二王朝凉亭来了,她悄悄取下发间的牡丹花,与冯筝一块儿站了起来。冯筝是楚王妃,亭中等候便可,宋嘉宁提前走出亭子,在二王走近时,屈膝行礼:“民女拜见大殿下、三殿下。”
楚王停住脚步,意外地看着牡丹花丛边上的姑娘。冯筝要请国公府的四姑娘过来,楚王早忘了郭家四姑娘长什么样了,只知道那丫头好吃,曾经在京城闹出过一段趣闻轶事,然后隐约记得一道娇娇小小的身影。如今再遇,身为一个男人,楚王不可避免地注意到了宋嘉宁的美貌与身段。
楚王暗暗惊艳,没想到曾经的小丫头竟然长成了大美人,若是遇见冯筝之前有人送他一个这样模样身段的,他八成会收下。现在……短暂的新奇后,楚王迅速移开视线,笑着对亭中怀着他孩子的女人道:“三弟园子里的樱桃有几颗红了,送来孝敬孝敬他嫂子。”
只顾同自己的王妃说话,没理会宋嘉宁的拜礼。
“起。”赵恒看眼宋嘉宁,低低地道。
宋嘉宁这才起身,赵恒已经过去了,福公公微微躬身端着一盘新洗的红樱桃走了过来,雪一样的定窑白瓷果盘,上面密密麻麻摆着一堆鲜红的樱桃,宋嘉宁只看一眼,口水就上来了。寒冬漫长,几乎没什么新鲜的果子可吃,入春最值得期待的第一样果子,便是樱桃,但京城街市尚未有樱桃可卖,寿王府的樱桃怎么红的这么早?
“殿下有心了。”看到樱桃,冯筝也馋了,笑着谢道。
赵恒颔首。
石桌旁一共摆了四个石凳,冯筝用眼神示意楚王坐她旁边,再请赵恒坐楚王下首。赵恒落座,目光扫过左侧桌面的一个小碟子,粉彩小碟,上面放着一块儿吃了一半的牡丹糕,牙印小小,几乎能想象主人吃糕食的秀气样子。
王爷们落座了,冯筝向丈夫请示:“论理嘉宁该喊两位殿下表哥的,请她同座如何?”
楚王深知自己的王妃醋劲儿大,宋嘉宁又长那样,他谨慎地道:“三弟不喜生人,你问他。”
冯筝万万没料到丈夫会这么说,宋嘉宁是她请来的客人,她已经表明请宋嘉宁同席的意愿了,楚王竟然……万一孤僻冷淡的寿王不吭声或是直接拒绝,宋嘉宁得多尴尬啊。这一刻,冯筝真想敲敲楚王的脑袋。
她紧张地看向小叔子。
赵恒只说了一个字:“可。”
冯筝松了口气,笑着叫宋嘉宁进来。
宋嘉宁其实挺想走的,人家兄嫂三人品茶赏花,她这个外人太煞风景,只是冯筝都请她了,寿王也同意了,她这时候请辞,那叫不识抬举。
“谢王爷王妃赐座。”宋嘉宁行个礼,慢步坐到了冯筝与赵恒中间的凳子上。看见自己吃了一半的牡丹糕,还有摆在旁边的牡丹花,宋嘉宁默默地保持不动,准备当个安静的听客。
楚王很热情,催冯筝快尝尝弟弟送来的樱桃。冯筝笑着道:“这樱桃新鲜,大家一起吃吧。”说完先捏了一颗递给最拘束的宋嘉宁。
“谢王妃。”宋嘉宁轻声道谢,接过樱桃,等冯筝开始吃了,她才垂着眼帘,将红红的樱桃放进口中。樱桃看着红,宋嘉宁以为已经熟透了,期待着久违的甜,未料果皮咬破,一股儿酸味顿时沿着舌尖蔓延开来,酸得她不受控制地蹙起了眉,白里透红的脸蛋上清清楚楚地露出一个大大的酸字。
但当着两位王爷的面,再酸也得忍着,宋嘉宁僵硬片刻,继续艰难地咀嚼。
一个碟子突然伸到她面前。
宋嘉宁震惊地扭头。
赵恒看着她酸得都快睁不开的杏眼,平静道:“自家兄妹,不必勉强。”
清润如溪流的声音,缓慢微滞,却说不出的好听,扣人心弦。
宋嘉宁呆住了,自家兄妹,难道寿王与宫里的四殿下一样,因为淑妃与郭家的关系,把她当表妹看了?怪不得这人一直对她都很照顾,愿意在端慧公主面前为她主持公道,对弟弟也青睐有加。
“多谢王爷,还好,不是很酸。”嘴里含着樱桃,宋嘉宁不太自然地说,婉拒了赵恒的好意,主要是半个樱桃吐出来,太难看了,吐个光溜溜的核还差不多。
赵恒听了,不动声色地放下碟子,面无表情。
楚王手里捏着一颗樱桃,视线在亲弟弟与宋嘉宁身上来回转了一圈,嘴角慢慢翘了起来。别人不知道,他还不清楚弟弟的脾气?别说是个没有任何血脉牵连的表妹,便是端慧公主甚至他这个亲哥哥吃了酸樱桃,酸死人的那种樱桃,以弟弟的冷清性子,也绝不会抬起他那擅长舞文弄墨的贵手,替亲人端盘子。
再偷偷瞄眼宋嘉宁粉嫩的脸蛋,楚王终于懂了,原来他神仙似的弟弟,竟然喜欢妖精似的妩媚女子,难怪他送清雅温婉的瘦美人,弟弟都看不上眼。可惜冯筝说郭家四姑娘才十三,怎么也得明年才能替弟弟张罗。
他操心弟弟,冯筝瞅瞅宋嘉宁,奇道:“我怎么没觉得酸?”
宋嘉宁正在吐核,臻首微低,一手挡面,秀气地将一颗圆溜溜的樱桃核吐到了碟中,然后才笑着打趣冯筝:“家母怀弟弟时也爱吃酸的,王妃不觉得酸,怀的定是位小世子。”
冯筝脸一红,美眸斜向丈夫。
楚王原本对宋嘉宁没什么感觉,现在知道弟弟看上这丫头了,宋嘉宁还嘴甜会哄冯筝开心,楚王便看宋嘉宁顺眼起来,朗笑道:“借嘉宁表妹的吉言了,真生了世子,叫王妃单独请你吃席面。”然后再把弟弟叫过来陪着。
他笑得开怀,宋嘉宁也轻轻笑了,这位楚王殿下真有趣,每次纡尊降贵喊她表妹,都是为了冯筝。看眼冯筝羞红的脸,宋嘉宁一边替她高兴一边心生羡慕,什么时候,也会有个男人这样待她呢?
她只顾羡慕,没留意右手边仙风道骨的寿王殿下,盯着那盘樱桃看半晌了,好像在找什么似的。
楚王性情耿直,看似粗狂不知察言观色,其实不然,别人心里想什么,他大多时候都能猜得到。如果楚王觉得对方的言行是对的,他会配合,反之,只要他认定是错的,便是明知会得罪人,他也要尽力去反对阻止,譬如当初宣德帝把赵恒的王府定在内城之外,他就直接与找宣德帝对质了。
如今看出亲弟弟属意宋嘉宁,楚王自然要给弟弟创造单独与美人相处的机会,吃了两颗或酸或甜的樱桃,楚王心中一动,笑着问赵恒:“三弟觉得,我府里这片牡丹开得怎么样?”
赵恒侧目,视线扫过亭外的牡丹,他点点头。
楚王笑:“我一直跟你嫂子夸你擅画花鸟,她偏不信,既然你喜欢我园里的牡丹,要不当场画一幅给你嫂子看看?”
话音未落,冯筝急了,小声反驳道:“王爷怎么凭白冤枉人?我何时不信了?”睁着眼睛说瞎话。
楚王在桌子底下拍拍她大腿,继续笑眯眯地盯着自己的弟弟。
赵恒探究地看兄长一眼,余光掠过左侧穿柳绿小衫的姑娘,迟疑片刻,颔首应允。
楚王拍掌,抬头吩咐康公公、福公公:“赶紧去本王库房取画架颜料,小福子也跟着去,你最清楚你们三殿下喜欢用什么。”
两个公公领命,快步去准备了。
楚王又对冯筝道:“走,咱们去挑朵开得最好的牡丹。”
难得有如此清雅之事,冯筝笑着站了起来,楚王一边扶她一边对宋嘉宁道:“嘉宁表妹陪你三表哥坐坐吧,樱桃还剩那么多,你多吃点,有甜的。”
宋嘉宁乖乖嗯了声,离座送他们,看着楚王扶着冯筝慢慢走下台阶,宋嘉宁忍俊不禁。楚王叫她留在这边,其实是想单独陪冯筝赏牡丹吧,人家夫妻恩爱,便是楚王不提,宋嘉宁也不会傻傻地跟过去的。
楚王夫妻走远了,宋嘉宁转身,看见单独坐在石桌旁的寿王,清贵俊美神仙一样,宋嘉宁突然觉得自己真坐过去了,便是什么都不说也是打扰,而且她根本不知道能与寿王聊什么啊,相对无言,想想都尴尬。
现成的牡丹长在外面,宋嘉宁靠近两步,轻声道:“王爷,我……”
她想说她也去帮忙找牡丹,谁知才说了三个字,赵恒突然指着她吃了一半的那块儿牡丹糕问:“味道如何?”
宋嘉宁错愕,然后将之前的话吞回肚子,笑着夸道:“挺甜的,王爷尝尝?”
赵恒点头,随手从摆在石桌中间的糕点盘子中拿了一块儿,见宋嘉宁还在那儿站着,他顿了顿,道:“坐。”
王爷有命,宋嘉宁就不好再走了,重新坐到赵恒旁边。
赵恒手里拿着牡丹糕,见她看着桌面一动不动,显然是拘束了,便指着她的牡丹糕道:“为何不吃?”
宋嘉宁只好捡起那块儿牡丹糕,小口小口吃了起来,红红的嘴儿饱满湿润。
赵恒看着她,漫不经心地咬了一口自己的,是很甜,但他不太喜欢。放下牡丹糕,赵恒伸手去拿樱桃,樱桃都是红的,但颜色有深有浅,赵恒连续挑了六颗深红的,收手时方向一拐,分了三颗放在宋嘉宁面前:“尝尝。”
刚刚她吃了一颗酸的,就再也没吃了。
寿王如此体贴,宋嘉宁受宠若惊地道谢,看看面前圆溜溜的红樱桃,她捏起一颗试探着放入口中,轻轻一咬,果然是甜的,微微的酸反而更好吃了。宋嘉宁唇角不由上扬,心也随着阔别一年的樱桃味道甜了起来。
“甜?”赵恒喉头滚动,低声问。
宋嘉宁看他一眼,马上收回视线,笑着道:“嗯,多谢王爷。”
她在笑,赵恒却皱了皱眉。自从上次她带弟弟来王府取风筝,赵恒便感觉到了,一年不见,这个曾经喜欢他的胖丫头似乎对他淡了很多,不像前两年,会为他射箭输赢担忧,会因为与他一起猜灯谜而雀跃。十三岁的她,身段已经成了大姑娘,莫非她真的长大了,终于能分清什么是喜欢了?因为不喜欢他,所以不再……
嘴里的樱桃突然没了滋味儿,男人眼底常年不散的云雾,仿佛更浓了几分。
宋嘉宁吃完三颗樱桃,偷瞄一眼身边的男人,忽然发现,寿王爷侧脸阴沉,唇角紧抿,就如晴空万里的天空突然间阴云密布,看着忒吓人。宋嘉宁心尖儿一缩,努力回想自己刚刚的言行举止,好像并没有得罪他的吧?
挨着一条莫名不悦起来的龙,宋嘉宁如坐针毡,听着远处楚王愉悦的声音,宋嘉宁攥攥手指,鼓足勇气道:“王爷,园中牡丹开得正好,您要不要先去赏赏?”
赵恒淡淡斜她一眼:“你想看?”
宋嘉宁是希望他去赏花,不过只要两人不在一块儿,她去赏也一样的,遂点点头,还聪明地找了个借口:“国公府的牡丹还没开呢。”
赵恒眼底闪过一丝疑惑,她想赏牡丹,还问他要不要赏,是想约他共赏?果真如此,那她对他……
赵恒皱皱眉,起身道:“走吧。”
宋嘉宁震惊地张开了嘴,怎么听寿王的意思,好像是叫她一块儿去赏花啊?见男人侧目看了过来,仿佛在催促似的,宋嘉宁当即什么都没功夫想了,一下子跨出来,动作那么快,隐隐有点迫不及待的意思。
赵恒心中的不悦一扫而空,领着她出去了,亭外一条卵石小路通进来,一条蜿蜒出去,赵恒挑了与楚王夫妻相反的那条路走。远处冯筝见了,微微惊讶,旋即想到楚王喊宋嘉宁表妹,那宋嘉宁与寿王就也是表兄妹了,一块儿赏花没什么大不了的。
宋嘉宁跟在赵恒身后,慢慢地反应过来了,寿王肯定是误会她想看花,才陪她来了。
看着前面男人高大的背影,宋嘉宁心底无限感慨,寿王好体贴啊,其实她自己赏也没关系的。想明白了,反正无话可聊,寿王似乎也没有与她攀谈的意思,宋嘉宁便真的赏起牡丹来。眼睛看着一侧,她慢慢悠悠地走,不知不觉与赵恒拉开了几步距离。
赵恒回头,看到她双手扶膝弯腰站在一株魏紫前,看得入神。
赵恒目光微动,缓缓走了回去。
宋嘉宁浑然不觉,看完这朵魏紫,她转身往前,未料一头撞进了男人怀里。宋嘉宁惊呼一声,正要后退,男人却单手环住她腰将她勾到了怀中。陌生的气息,熟悉的挤压感,宋嘉宁不受控制地红了脸,双手本能地撑住他胸膛避免靠得更紧,急着解释道:“我没事……”
真的不用他扶的,她站得很稳。
“后面是花。”赵恒低头,看着她羞红如云的脸,一边说着一边搂着她腰肢将她转到另一侧,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手。
宋嘉宁脸更红了,原来这人不是担心她摔了,而是担心她回避时踩了牡丹。
只是刚刚两人挨得太近了,那种身体与身体的挤压叫她心慌,飞快看眼远处,见福公公、康公公正往这边走,宋嘉宁庆幸道:“王爷,两位公公回来了,咱们先过去吧。”
“好。”赵恒平静道。
宋嘉宁侧身,请他先行,赵恒侧脸淡漠地走了。
宋嘉宁心情复杂地咬咬唇,这会儿大家衣裳穿的都不厚,她感觉挺明显的,不知寿王有没有察觉她的异样。只是,当赵恒开始作画,看着寿王专注清隽的侧脸,看着他行云流水地在宣纸上泼墨画牡丹,宋嘉宁不知不觉忘了刚刚的小意外。
牡丹园外面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宋嘉宁抬头,看到一个管事打扮的人。
楚王、冯筝也望了过去,只有赵恒,继续画着牡丹。
不想打扰弟弟,楚王走出一段距离,听完管事的回禀,他折回来,低声对宋嘉宁道:“你大哥来接你了。”
宋嘉宁面露惊讶,被停笔偏头的赵恒看在了眼中。
两人各有所思,冯筝笑道:“先请世子进来吧,殿下就快画好了。”寿王画的这么好,身为嫂子,冯筝引以为傲,希望世人都知道寿王殿下的才学,别因为口疾轻视了他。
楚王闻言,心里咯噔一下。弟弟平时作画连他都不给看,今日他们夫妻是沾了宋嘉宁的光,郭骁算什么东西,三弟岂会……
楚王看向自己的弟弟。
赵恒恰好最新一笔没画好,大笔一挥,即将完成的牡丹,毁了。
“见笑了。”赵恒放下画笔,眉眼平和,并不见任何当众出丑的羞怒。
眼看着福公公上前收了那幅残图,冯筝很遗憾。
宋嘉宁的心早不在牡丹图上了,她望着楚王府正门的方向,还是没想明白,郭骁怎么来了?
楚王府正门前,郭骁一身深色长袍肃容而立,想到继妹与寿王都在今日来了这座王府,此时可能就在一起,郭骁暗暗攥紧了拳。
宋嘉宁随两位王爷、一位王妃来了王府待客厅堂。
郭骁并未进去等候,一人站在院中,身姿挺拔如芝兰玉树,双方打个照面,他疾走十几步,最后停在楚王面前,躬身行礼:“郭骁见过王爷、王妃,见过寿王殿下。”不卑不亢,恭敬有礼。
楚王笑道:“世子免礼,来接四姑娘?”
郭骁站直了,看眼站在楚王妃一侧的妹妹,浅浅笑了下:“家父刚刚返京,现正在宫中面圣,随时可能回府,母亲叫我来接妹妹,失礼之处,还请王妃见谅。”
宋嘉宁听了,惊喜道:“父亲回来了?”
郭伯言这个继父对她很好,视如已出,郭家父子出征一年,宋嘉宁没想郭骁,还是挺想继父的。
郭骁朝她点点头。
宋嘉宁登时归心似箭。
卫国公府一家团聚,冯筝当然能理解宋嘉宁现在的心情,笑道:“国公爷为国效力,今日终于凯旋了,嘉宁妹妹快回去吧,改日再过来陪我说话。”
宋嘉宁嗯了声,与郭骁对个眼色,兄妹站到一块儿,同时向二王一妃告辞。
尊卑有别,冯筝虽然很想送一送,但她现在代表的是楚王的体面,只好吩咐一个大丫鬟去送。兄妹俩并肩往外走,男人高大挺拔,姑娘娇小玲珑,赵恒默默地看着,灿烂春光迎面落下来,他微微眯了眯眼。
王府正门,宋嘉宁脚步轻快地走了出来,车夫早已摆好木凳,宋嘉宁看看木凳,余光却只有郭骁的身影。宋嘉宁抿了下唇,忽然放慢速度,转身问落后几步的双儿:“王妃可曾派人把牡丹糕的食谱交给你?”
双儿自然而然走到主子面前,摇摇头道:“王妃应是准备散席后再给姑娘……”
宋嘉宁恍然大悟,继续往前走了,双儿下意识跟上去,扶住自家姑娘软软的小手。握住那手的瞬间,双儿莫名有种被人盯上的感觉,她茫然回头,却见世子正朝旁边的高头大马走去。双儿眨眨眼睛,没一会儿就忘了刚刚的异样。
宋嘉宁坐上马车,听着郭骁吩咐车夫出发的低沉声音,她看看自己的手,轻轻舒了口气。两人都大了,又不是亲兄妹,宋嘉宁觉得,还是尽量避免与郭骁有任何身体接触为好。
车轮滚动,很快停在了卫国公府前,马车刚一停稳,宋嘉宁立即探出头,双儿见了,赶紧到跟前预备着。落后几步的马背上,郭骁看着尽职尽责的双儿,难以察觉地皱了皱眉,然后翻身下马。等宋嘉宁站稳了,郭骁刻意放慢脚步,与她并肩而行,一边往里走一边随意般问道:“王妃同时请的你与王爷?”
宋嘉宁如实否认:“没有,我先到的王府,后来寿王殿下得知王妃食欲不振,送了一盘樱桃过去。”
郭骁嘴角浮现一丝冷笑,嫂子吃不下东西,小叔子献什么殷勤?早不送晚不送偏偏挑了继妹去的时候送,分明别有居心。郭骁很想提醒继妹,但想起上次继妹因为他猜忌寿王同他生了好长一阵闷气,见面看都不看他,郭骁谨慎地管住了嘴。
“樱桃已经熟了?”郭骁挑了个继妹喜欢的话题。
宋嘉宁不由地笑了,看看前面厅堂中早早聚到一块儿等继父归来的太夫人等人,她未加深思地道:“应该是吧,可能熟的不多。”
郭骁嗯了声,目视前方,低声道:“好,我叫人留意一下市集,樱桃一出便买两筐回来,庭芳也喜欢吃。”
宋嘉宁没多想。
说话间兄妹俩已经走到了堂屋前,郭骁坐到了双生子那一侧,宋嘉宁绕到母亲身后,陪女眷们聊了起来。宫中,宣德帝安排晚上为郭伯言等立功将领接风洗尘,晌午便叫他们各回各家了,郭伯言身穿主帅铠甲,大步朝宫外走,离宫门越近,他脚步越快,几乎健步如飞。出了宫门,跨上骏马,郭伯言一路疾驰,眨眼的功夫已经来到自家门前,猛地勒住缰绳,骏马前蹄高抬,发出一阵被迫打住的嘶鸣。
堂中众人皆惊,惊后便是喜。
双生子、尚哥儿最先跑了出去,宋嘉宁与郭家三芳紧随其后。太夫人对儿子的思念不比孩子们少,但她是老太太,不能跑也跑不动了,只笑眯眯地慢走。林氏与二夫人分列两侧扶着婆母,三夫人、郭骁走在最外侧,郭骁替林氏抱着着急往外伸脖子的茂哥儿。
院中,郭伯言已经被女儿、侄子侄女们围住了。都是郭家人,姑娘们出落地如花似玉一年比一年美,侄子们长高了长壮了,小侄子尚哥儿模样变化最大,郭伯言心情大好,抱起最小的尚哥儿摸摸头,一转身,看见了第二波亲人。
郭伯言的目光,一下子落在了林氏身上。
新婚夫妻,一年不见了,又是已经放进心里的人,得到郭伯言即将回府的消息,林氏心花怒放心潮澎湃,站在衣柜前却发愁了,平时觉得每季做的衣裳太多根本穿不完,现在却嫌弃自己的衣裳太少,没有一样合心意的。挑来选去,又担心被婆母妯娌打趣,林氏便只挑了件水绿色的褙子,配条素白的长裙,连二夫人、三夫人穿的都比她喜庆。
可姹紫嫣红,郭伯言只看到了她那抹水绿,素雅脱俗如一株仙草,与江南初遇时一样,与梦里的仙女一样,叫他牵肠挂肚,每晚都要想上千百回。好在他已经四十了,不再是儿子那样的愣头青,郭伯言及时回神,放下尚哥儿赶到太夫人身前,“扑通”跪了下去。
顶天立地的男人,只跪天地帝王,只跪父母双亲。
林氏与两位妯娌连忙避到两侧,太夫人刚刚还挺镇定的,见儿子如以前每次远归回来那般又跪了,她眼泪便自己涌了上来,视线模糊地扶起长子,微微颤抖着道:“可算回来了,再晚几天,茂哥儿都快娶媳妇了。”
宋嘉宁等小辈都笑了出来。
郭伯言这才想起小儿子,扭头一看,茂哥儿靠在长子怀里,正懵懵懂懂地望着他,大眼睛一看就是他的种。郭伯言笑了,也不管儿子答不答应,上前就把男娃抢了过来,狠狠亲了一口,粗硬胡茬扎得细皮嫩肉的茂哥儿发疼!
郭伯言雄伟威武,铠甲也是茂哥儿陌生的,本来就害怕,现在又挨了扎,茂哥儿瞅瞅旁边不管他的娘亲,撇撇嘴,哇的一声哭了起来,委屈地朝娘亲伸手。母子连心,林氏明着暗着黏在丈夫身上的视线终于挪到了儿子身上,想也不想便过来,要把哭闹的儿子接到怀里。
只是她都抱到茂哥儿了,儿子他爹却不肯松手,林氏疑惑地仰头,郭伯言垂眸看她,眼里压抑的炽热几欲将她烧成飞灰。只是一个眼神,林氏浑身便软了,也没力气抱儿子了,红着脸就要后退。
太夫人看在眼里,心中好笑,不过还是咳了咳,哄茂哥儿:“这是爹爹,茂哥儿快叫爹爹。”
茂哥儿不叫,还是找娘亲。
林氏这才轻声劝道:“国公爷给我吧。”
已经调戏了一次,这次郭伯言老老实实松了手,火热的目光却还追着娇妻。林氏难为情,故意躲远点,进了厅堂,郭伯言陪太夫人她们说话时,她始终低着脑袋哄茂哥儿,熟悉的如火视线时不时扫过她,烧得她心慌意乱。
聊了足足半个时辰,就在太夫人还没有跟儿子说够的时候,郭伯言不适般扯扯身上的厚重铠甲,苦笑着对母亲道:“娘,这身穿着累,这样,儿子先送您回去,等我换身衣服再去陪您。”
太夫人在心里骂了声老兔崽子!明明是想早点抱媳妇进帐,却拿这话糊弄她!
但太夫人还是配合儿子点点头,并体贴地道:“算了,看你满头大汗的,先去喘口气,让平章送我就行。”
郭伯言是惦记着睡媳妇,但还没急到一刻半刻都忍不了,亲手扶起母亲,与林氏带着儿女们一块儿去送。从畅心院出来,三房人分头走了,大房这边,郭伯言抱着已经认爹的茂哥儿与林氏并肩走,庭芳留太夫人那儿了,郭骁与宋嘉宁跟在后头。
一个心无旁骛,一个虽未碰过女人但身体早已成熟,父母之间无形的火,清晰地传到了郭骁身上。郭骁第一次正眼看了几次继母纤细的背影,再暗暗观察走在身边的继妹,郭骁不知不觉地出神了。
如果,先遇到继妹娘俩的是他,他一定会像父亲那样,带她们进京,只是,他会叫她们住在林家,等继妹长大了,他再……
念头一起,郭骁如遭雷击,猛地清醒过来,背后一片热汗。
他在胡思乱想什么?那是继妹,他怎么能冒出那种念头?
可是,看着前面悄悄靠近继母的父亲,看着继母羞涩地躲开,郭骁胸口的火,不受控制地越烧越旺。
他也想,要一个继母那样美丽柔弱的女人,而他身边,就有一个。
郭伯言的归来,滋润红了林氏的脸,而隔壁寿王府的百果林中,樱桃熟的也越来越多,短短三日,福公公几乎是眼瞅着树梢朝南这侧的樱桃红起来的。那日四姑娘吃了一颗酸樱桃,主子虽然没责罚他,福公公却十分自责,憋着劲儿要将功赎罪呢。
“王爷,樱桃又熟了一些,估摸着能摘满一篮子,您看咱们与国公府毗邻而居,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要不送点樱桃过去,请太夫人与几位姑娘尝尝鲜?”沿着樱桃林转悠了一圈,福公公重新凑到得趣亭中,满脸堆笑地道。
神仙一样的寿王爷也不是天天都练字作画的,就像现在,他叫人搬了一张藤椅过来,悠哉地躺在上面,在清甜的樱桃果香中闭目养神,远近鸟雀啁啾,比歌姬弹唱出来的曲调更婉转悦耳。
但福公公知道主子并未睡着,因为主子手中的玉骨折扇正在一下一下地敲着,敲在腰腹。
福公公的声音落下去了,又过了半盏茶的功夫,赵恒才睁开眼睛。清幽淡漠的视线扫过树上的红樱桃,赵恒再次闭上眼睛,缓缓道:“宫里,王府,畅心院,五公子,各一盘。”
福公公微微惊讶,旋即懂了。现在樱桃还没有大批成熟,皇宫更是只吃登州那边进贡的,主子这儿的樱桃虽少,在这个节骨眼却是稀罕物,给皇上送去尝尝鲜,既是孝道,也是周到。不然只给国公府送,皇上听到消息可能会不高兴,国公府得知连皇上都没有,怕是吃地也不安生。
至于五公子,福公公笑,五公子在林氏身边养着,儿子得了好吃的樱桃,林氏会不叫女儿一块儿尝?如此既叫四姑娘尝到了主子的心意,又不会让其他人起疑,唯一的遗憾,主子表现地太隐晦了,四姑娘大概还蒙在鼓里呢。
不过四姑娘还小,在主子决定表明心迹之前,稳妥为上。
喊来几个小太监,福公公一人发了两颗红樱桃,叫他们照着这个熟透的颜色摘,轻手轻脚地忙活了快一个时辰,果然将一个一尺宽两尺来长的竹篮摘了近满。樱桃摘好了,福公公蹲在地上亲自挑选,最最好的一盘送进宫,剩下的都差不多,楚王府、畅心院、临云堂的装好了,还剩一篮子底。福公公向王爷请示过后,分给几个忙活的小太监吃了。
樱桃送到崇政殿时,宣德帝刚忙完,眼瞅着快晌午了,正要去中宫李皇后那儿。看着大太监王恩端进来的一盘子红艳艳水灵灵的樱桃,宣德帝不由口齿生津,捏起一颗放到嘴里,酸酸甜甜的,除了个子小,味道似乎并不比贡品差多少。
宣德帝又捏了一颗。
王恩就笑道:“先前大殿下总嫌弃三殿下的百果园,现在看来,三殿下的果树是栽对了,贡品再好,千里迢迢运过来,都不如三殿下园子里的瞧着新鲜。”
宣德帝点点头,看看面前的樱桃,心中却涌出熟悉的无奈。都是亲儿子,他希望每个都有出息,老三生的最俊逸风流,可惜是个结巴,他自己也走不出来,一个字都不肯多说。这样的儿子,叫他如何安排差事?他不愿意干,当父皇的硬塞差事给他,他反而不舒坦。
“一块儿端着吧,叫皇后也尝尝。”宣德帝一边往外走一边道。
王恩端着樱桃跟上。
卫国公府,宋嘉宁读书回来,恰好撞见采薇端着一盘樱桃从厨房走过来,宋嘉宁眼睛一亮,惊喜问道:“有卖樱桃的了?”前几天在楚王府吃了三四颗,没有解馋,反而越发叫她惦记樱桃将熟这事了。
采薇笑道:“没呢,是寿王爷园子里的樱桃熟了,送了一盘给太夫人,咱们五公子不是入了王爷的眼吗,便单独赏了五公子一盘。”
宋嘉宁了然,与她一块儿进了浣月居的东次间。茂哥儿早就在等樱桃了,大眼睛盯着樱桃直流口水,宋嘉宁抱住弟弟问他:“这些都是茂哥儿的樱桃,给姐姐吃吗?”
“给!”茂哥儿用力点头。
宋嘉宁亲了弟弟一口。
轮到茂哥儿该怎么吃樱桃,林氏照顾过小孩子,知道儿子可以自己吃了,只是大人要在旁边提醒他把籽儿吐出来。被荔枝噎死过一次的宋嘉宁却说什么都不同意,不许弟弟碰樱桃,她洗干净手,亲自给樱桃去籽儿,只把果肉剩给弟弟。
“好了,茂哥儿还小,不能吃太多。”陪姐弟俩吃了一会儿,林氏抱开依然犯馋的儿子,叫女儿端走樱桃。
宋嘉宁爱莫能助地看看弟弟,端着樱桃走了,原想留一些给继父,母亲说不用,她就都吃了。
黄昏时分,因为军功已经升为正七品都头的郭骁骑马从马军营行了出来,刚要催马快跑,身后忽有人喊他:“郭兄等等。”
郭骁回头,认出喊他的人乃是京城一名门之后,两人有些交情,多次一道回城。但这次郭骁有事,朝对方拱拱手,道:“我今日要晚些回城,杨兄先走吧。”说完策马,朝军营西方疾驰而去。
约莫两刻钟后,郭骁来到了一个小村子,白日他带兵从这里经过,偶然发现一户人家院中种了两棵樱桃树,树梢有些红色的果子。按照记忆,郭骁很快便找到了那户人家,当家的男人正在劈柴,见门口来了一位军爷,连忙跑了出来。
郭骁要买樱桃,男人瞅瞅自家的樱桃树,憨厚地道:“熟的不多,我摘几颗红的给军爷尝个鲜,不用钱。”
郭骁颔首,只道:“红的都要。”
男人热情地去摘樱桃了,或是踩着板凳,或是翻到旁边的墙头,把够得到的红樱桃都摘了,勉强装满了一粗瓷大碗。男人刚跳下来,家里四五岁的男娃就高兴地跑了过去,要樱桃吃。男人推开儿子,虔诚地将大碗捧到郭骁面前。
郭骁拿出随身佩戴的荷包,里面有十几两银子,郭骁直接倒在地上,再将碗里的樱桃倒进荷包,一颗不剩,最后把碗还给男人,一言不发地走了。他才上马,穿灰扑扑布衣的男娃突然哭了,哭自己被抢了樱桃,他爹却激动地满脸通红,飞快捡起地上的银子,抱起儿子就往屋里跑。
郭骁一路疾驰,回了国公府,下马便对门房道:“请大姑娘、四姑娘、五公子去颐和轩。”
门房应诺,派人去传话。
宋嘉宁在给弟弟当车夫呢,拉着木马豆豆在院子里溜达,听说郭骁请她跟弟弟,宋嘉宁疑惑问:“世子有说何事吗?”
小丫鬟摇摇头,道:“门房没说,也请了大姑娘。”
宋嘉宁明白了,同母亲说一声,她领着弟弟出了门。姐弟俩走得慢,半路遇见庭芳,等姐弟三人跨进颐和轩上房,郭骁已经换了一身家常袍子,面容冷峻地坐在北面的主位上。视线扫过两个妹妹,郭骁淡淡道:“路上经过一户养樱桃树的人家,统共摘了这一点,不值得端到祖母面前,你们仨吃了吧。”
一荷包樱桃,泛青的都挑出去了,剩下十几颗,盘子底都没铺满,确实有点可怜。
但这是兄长的心意啊,庭芳很高兴,笑着道谢,先抓了一颗递给茂哥儿。
茂哥儿已经学会怎么吃樱桃了,小胖手接过樱桃,再交给姐姐,巴巴地等着姐姐喂。宋嘉宁笑笑,坐到郭骁右下首的椅子上,低头剥樱桃,茂哥儿扶着姐姐的腿,姐姐刚剥好,他就张开嘴,像廊檐下嗷嗷待哺的雏鸟。
庭芳边吃边笑。
郭骁看着茂哥儿,忽的皱皱眉,问宋嘉宁:“茂哥儿吃过樱桃?”
去年樱桃熟时茂哥儿才几个月大,不能吃樱桃,吃了也早忘了,那么,如果不是最近吃了樱桃,以茂哥儿对什么都好奇的劲儿,他接过樱桃后应该最先往嘴里塞,而不是懂事地交给姐姐。
庭芳本来不想提寿王府的,但哥哥太聪明,一点蛛丝马迹就猜到了,她只好笑着解释道:“白天寿王殿下送了两盘过来,熟的不多,只祖母、茂哥儿分别得了一盘,不过我吃着啊,还是哥哥带回来的更甜。”
宋嘉宁忍笑,明显是寿王府的樱桃甜,庭芳姐姐真会哄兄长高兴。
郭骁又不是几岁的孩子,一个普通乡野人家院子中的果树,能与寿王府精心照料的比?想到自己费心得来的樱桃既慢了一步,又不如寿王府的味道好,郭骁一路的好心情荡然无存。再看看只喂茂哥儿吃自己却一颗樱桃都没动的继妹,郭骁眼底一寒,胸口噌地窜起一道火。
弟弟妹妹们离开后,郭骁喊来阿顺,冷声吩咐道:“你去东郊庄子跑一趟,让庄头挑几块地专种果树,凡是京城能栽活的果树,庄子上都要有……对了,买明年就能结果的,结不出来,罚庄头五十板子,卖了。”
阿顺惊诧不已,完全不知世子爷怎么突然跟果树杠上了,但瞄眼世子爷铁青的脸,阿顺什么都没敢说,老老实实去安排了。
郭骁依然不解气,夜幕降临,他一人去了后花园,不知有意还是无意,走到了国公府、寿王府共用的高墙下。
对面就是百果林,郭骁负手站在夜色中,良久良久,才长长地出口气,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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