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喜欢欺负人的继兄,沉默寡言的三皇子

宋嘉宁发愁了,她也忘了当时怎么想的,或许是因为三皇子看了她一眼?这个理由肯定不行,别的……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宋嘉宁就低头装傻,抿着小嘴儿不说话。四皇子看得着急,只顾催促漂亮小表妹,没留意郭骁与三皇子的步伐也慢了下来,三个少年竟然不约而同地在配合宋嘉宁蜗牛似的脚步。

“好表妹,你告诉我,我,我过年给你压岁钱。”四皇子想方设法要问出来。

宋嘉宁差点笑出声,抿着红红的嘴儿忍着。她又不缺钱,四皇子把她当财迷吗?

她杏眼水亮,越发勾人逗弄。银子不管用,四皇子捏捏下巴,瞥见宋嘉宁头上的绢花,他灵机一动,突地摘了那朵粉色绢花,一转眼绕到三皇子那边,嬉皮笑脸道:“嘉宁表妹告诉我,我就把花还你,不然这花就是我的了,我打赏小宫女去!”

宋嘉宁摸摸发髻,确定头发没乱,便不担心了,一朵绢花而已,没了就没了。

鱼儿不上钩,钓鱼的四皇子急得心痒难耐,目光一斜,落到了三皇子脸上,然后一眼就明白了,恍然大悟又隐含酸气地道:“我知道了,我们哥四个,三哥最好看,嘉宁表妹是不是喜欢上我三哥了?”

十二三岁的少年,不知情滋味儿,却知道拿这种事起哄了。

赵恒、郭骁同时皱眉,又同时暗中观察宋嘉宁。

被四皇子当着三皇子的面诬陷她喜欢人家,宋嘉宁小脸刷的红了,飞快看眼三皇子,她努力替自己辩解:“我没有,四殿下别胡说。”

她不是端慧公主,没有端慧公主随心所欲大声讲话的底气,声音细细的,脸蛋红红的,水汪汪的杏眼还紧张地瞥了三皇子好几次,落在三个少年眼中,分明是小姑娘被戳破心事恼羞成怒的着急模样。

赵恒终于找到了答案,原来胖丫头押他会赢,是因为喜欢他的脸。

女子重视容貌,会费尽心思打扮自己好吸引心仪之人,但对一个男人来说,因为脸被女子喜欢,并不是什么值得引以为傲的。恰好前面就是岔路口,赵恒一声招呼都没打,直接领着他的人走了。对四皇子,他是兄长,对郭骁,他是皇子,有资格不辞而别。

他离开地太突然,宋嘉宁只来得及看见三皇子冷漠的侧脸。误会三皇子是被她气跑的,宋嘉宁心都凉透了,一股一股地冒寒气。她这样的身份“喜欢”三皇子,无异于街头乞丐惦记殷实人家的小姐,三皇子不生气才怪。

继妹脸又白了,郭骁严声对四皇子道:“殿下慎言,家妹年幼,对各位殿下绝无私情。”

关系到自己的名声,宋嘉宁回神,终于找到了一个借口,红着脸配合道:“皇上让我选,我太紧张了,抬头第一眼看到的是三殿下,就选了他。”

原来如此,单纯的四皇子立即信了,满意地走过来,想帮宋嘉宁插上珠花。

“不劳殿下。”郭骁抬手,霸道又不失礼节地抢走了那朵珠花。

四皇子有点不高兴,看出郭骁不喜欢他,他突然没了兴致,朝宋嘉宁笑笑,走了。

宋嘉宁松了口气,这位四皇子真是太缠人了。

“刚刚说的,是真话?”

头顶传来熟悉的清冷质问,宋嘉宁仰头,对上郭骁审视的目光,她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忙小声强调道:“我真的没喜欢三殿下。”

她杏眼清澈,里面只倒影着他的身影,郭骁暂且信了,俯身,沉着脸帮她插花。

少年郎冷俊的脸庞近在眼前,黑眸寒潭般无情,却做着不符合那冷的细心事。

宋嘉宁蓦地心头一暖,原来继兄也会照顾她。

“没喜欢最好,他好歹都是皇子,不是你能肖想的。”插好花,郭骁低声在继妹耳边告诫道。

宋嘉宁身子一僵,对上郭骁冷冷的注视,她抿了下嘴角。

什么照顾她?他只是要警告她别痴心妄想罢了。

宋嘉宁跟着郭骁回了淑妃的长春宫,刚跨进第一道门,暖阁里便传来端慧公主低低的哭声:“外祖母,表哥欺负人,嘉宁表姐长得胖,我开玩笑说了句,表哥就说我是村妇,还当着三哥四哥的面叫我殿下,不要我这个表妹了……”

外孙女哭得可怜兮兮,太夫人只觉得好笑,搂着人哄道:“胡说什么,你表哥最疼的就是你这个表妹……”

端慧公主埋在太夫人怀里,呜呜哭:“才不是,他对外人都比我好!”

太夫人皱了下眉,暗暗抬眼,就见林氏早已离开座位,低头站在淑妃面前,正在替女儿赔罪,脸庞泛白,神色还算镇定,没有失了分寸。太夫人很满意,倘若林氏因为这点小事便方寸大乱,那国公夫人的位置,还真不适合她。

门外,宋嘉宁慌了,额头脸上都开始冒冷汗。端慧公主嘴里抱怨着郭骁,可郭骁是因为她才训斥端慧公主的,太夫人、淑妃会不会责罚她?

郭骁既气端慧公主的不懂事,看到继妹这胆小如鼠的模样,莫名也窜起一股火,不想管她,又怕一会儿进去了继妹做出更丢郭家脸面的举动,便低声问:“你有犯错吗?”

宋嘉宁小脸惨白惨白的,只有进过宫才能真正明白皇家与平民的差距。听到郭骁的问题,宋嘉宁想了又想,更委屈了,明明是端慧公主先嘲笑她胖如猪的,她还没哭,端慧公主哭什么?

她耷拉着脑袋,摇摇头。

“既然没犯错,那就不用怕。”看着她的脑袋瓜,郭骁最终还是没有摸她脑袋,率先迈了进去。宋嘉宁跟在后面,飞快扫了一眼,看见母亲背对她朝淑妃赔罪的纤细身影,宋嘉宁眼睛一酸,泪水涌了上来。是她连累母亲了……

“嘉宁,还不过来给公主赔罪。”林氏也看到了女儿,眼底藏着担忧,面上却厉声斥道。

宋嘉宁毫不犹豫地走到太夫人身边,为了快点让端慧公主消气,为了让淑妃看到她的诚意而别迁怒母亲,宋嘉宁扑通就跪下了,“咚”的一声磕了个头,额头触地道:“公主,是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惹您生气了,您别哭了。”

偌大的暖阁,她小小的跪在那里,震惊了所有人。

其实太夫人与淑妃都知道,最先挑衅的肯定是端慧公主,太夫人根本就没有怪宋嘉宁。淑妃虽然清楚宋嘉宁没错,但女儿因宋嘉宁受了委屈,她还是想简单提醒一下林氏母女的,却没料到宋嘉宁这个平民出身的孩子竟然吓破了胆,一下了行了这么大的礼。

淑妃突然一点都不气了,一对儿低贱到骨子里的寡妇母女,不值得她计较。

“这孩子,姐妹间拌拌嘴都是常事,姑母又没怪你,哪至于这样?”淑妃震惊地道,示意亲侄女去扶妹妹。庭芳早就心疼了,忙快步走到宋嘉宁身边,弯腰将人扶了起来。宋嘉宁听到淑妃的话,放了一半的心,却依然忐忑地看着端慧公主。

端慧公主毕竟才九岁,习惯了宫女太监们的跪拜,却没被官员家的闺秀们磕头过,宋嘉宁这么怕她,端慧公主也不生气了,擦擦眼泪,绷着脸倨傲道:“好吧,这次我先原谅你,你以后别再气我了。”

宋嘉宁连忙保证。

端慧公主破涕为笑,红着眼圈看向表哥,却见郭骁薄唇紧抿,脸色铁青,是她从未见过的可怕样子。端慧公主顿时笑不出来了,却也想不通她又做错了什么,宋嘉宁自己愿意跪的,与她何干?

低着头,端慧公主躲到母亲身边去了,默默地不安。

淑妃抱着女儿,故作严肃地告诫道:“嘉宁是你表姐,表姐不欺负你,你也不许欺负表姐,让我知道,罚你再也不许出宫。”

端慧公主撒娇地钻到母亲怀里。

林氏强颜欢笑:“都是嘉宁不懂事,娘娘就别怪公主了。”

淑妃自责道:“嫂子不用安慰我,是我把端慧宠坏了……”

太夫人及时当和事老,气氛缓和了,她笑道:“不早了,娘娘好好哄哄公主,我们先告退了。”

淑妃亲自将母亲一行人送出长春宫。

出宫的路上,林氏很想牵着女儿,但那不合规矩,婆母在身边,她得先做一个孝敬的儿媳妇,寸步不离婆母。庭芳温柔,早早就把妹妹的小胖手抓到了手里,宫中不便说话,她就替妹妹暖手。因为后怕,宋嘉宁手是凉的,被温柔姐姐暖了一路,彻底走出宫门后,宋嘉宁也终于不怕了。

郭伯言被宣德帝绊住了,派人来传话,叫娘几个先回府。

林氏扶太夫人上车,转身见女儿与庭芳牵着手,胖乎乎的脸蛋恢复了红润,林氏目光温柔下来,感激地看庭芳一眼,上了她的马车。长辈们都上去了,庭芳这才牵着妹妹走向她们那辆,让妹妹先上,并亲手扶妹妹。

“谢谢姐姐。”宋嘉宁甜甜地道。

庭芳柔柔笑,郭骁站在一侧,单手放在背后,看着被妹妹握住的那只小胖手,他食指动了动,却只能扶亲妹妹上车。两个小姑娘都坐好了,丫鬟放下车帘的那瞬间,郭骁看见妹妹将宋嘉宁搂到怀里,宋嘉宁只露出半边肉嘟嘟的脸蛋。

回府路上,知晓了来龙去脉,庭芳柔声安慰妹妹:“端慧是公主,脾气比一般人大,安安以后尽量别招惹她吧。”除此之外,没有旁的办法,人家是公主,她这个表姐都没资格像管教自家妹妹那样劝阻。

宋嘉宁靠着姐姐,乖乖点头,水汪汪的杏眼呆呆地对着晃动的窗帘发怔。进了一次宫,莫名其妙就得罪了端慧公主,还在三皇子那儿留下了癞蛤蟆的坏印象,如果可以,这辈子宋嘉宁都不想再进宫了。

回了国公府,太夫人叫郭骁、庭芳先散,单独将林氏、宋嘉宁带回了她的畅心院。

丫鬟们都退了出去,林氏看看女儿,主动对婆母道:“母亲,是我没管教好嘉宁……”

太夫人摆摆手,制止了儿媳妇的自责,然后将宋嘉宁叫到身边,拉着孙女的小胖手,慈爱地道:“安安啊,你把宫里的事一五一十地说给祖母听,实话实说,谁都不用顾忌,放心,祖母虽然年纪大了,但还没糊涂呢。”

老人家太和蔼,宋嘉宁眨巴眨巴眼睛,小声说了起来。

太夫人拍拍她的小手,疑惑道:“这么说来,安安没错啊,那你为何要给公主下跪?”

宋嘉宁一下子就哭了,豆大的泪疙瘩往下掉,她也不想跪,可……

“我怕公主罚我。”低着脑袋,宋嘉宁眼泪越来越多。

林氏心酸地偏过头,努力憋着泪。为了给女儿撑腰,她用性命威胁跟郭伯言要了正妻的名分,却没料到,女儿与国公府的兄妹相处融洽,受的第一次委屈竟然来自宫中。那可是公主,她再心疼,都束手无策。

娘俩都跟受气的小媳妇似的,太夫人好笑又无奈,卑微惯了的平民一步登天,有的适应呢。

林氏做的还不错,太夫人一边替宋嘉宁擦泪一边语重心长地道:“接下来的话,祖母只说一次,安安记在心里,别对任何人讲,姐姐也不行。”

宋嘉宁茫然地抬起头。

小丫头睫毛上挂着泪,着实惹人怜爱,太夫人完全能理解长孙对继妹的维护,一个又乖又漂亮的妹妹,谁不喜欢呢?抹掉宋嘉宁脸上新落的泪珠,太夫人低声道:“安安现在姓郭,是国公府的四姑娘,别说你没犯错,就算你言语冲撞了公主,只要不是太过分,你都不用向她下跪磕头。安安你记住,现在你的一言一行都代表咱们郭家姑娘的体面,不能再把自己当宋家姑娘看了,知道吗?你不能,别人也不能,除非她想得罪咱们郭家。”

她必须纠正这个孙女骨子里的卑怯,今日都是自家人,跪也就跪了,跪公主不算太丢人,若他日别的官员之女欺负孙女,孙女一害怕就下跪或是没错也认错,那绝不是她愿意看到的。

宋嘉宁呆住了。

郭伯言对她说过类似的话,宋嘉宁没放在心上,觉得郭伯言只是随口说说,不是亲生的就不是亲生的,她做不到真把自己当郭家嫡出姑娘看,但现在,太夫人也这么说了。郭伯言可能想哄母亲开心,太夫人完全没有那个必要。

难道说,她真的可以……

小丫头面露迷茫,太夫人鼓励地点点头,扶着孙女肩膀道:“以后要昂首挺胸,摆出国公府四姑娘的气势来,就算闯了祸,还有你父亲扛着呢。”娇娇憨憨的胖丫头,能闯什么祸,换成三房的云芳孙女,太夫人肯定不会这么说。胆小的要鼓励,骄纵的得压着。

宋嘉宁用力点头,真的明白了。

太夫人欣慰笑,松开孙女,对林氏道:“好了,你们娘俩回去说贴己话吧。”

林氏由衷地感激婆母,郑重行了一个大礼,牵着女儿走了。

该问的太夫人都问了,女儿的委屈已经得到足够的安抚,进了内室,看着女儿肉嘟嘟的小脸,林氏终于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女儿没错,错在她这个母亲,遇见郭伯言之前,她整日怀念亡夫疏忽了女儿,改嫁郭伯言后,她总是担心女儿被国公府的公子姑娘们欺负,防着这个观察那个,却没想到女儿的教养。

事到如今,她可以不约束女儿的饭量,但言行举止气度涵养,都得抓紧了。

“太夫人的意思,安安明白了吗?”林氏轻声问。

宋嘉宁点头,不好意思地道:“娘,以后就算端慧公主生气,我也不跪了,您别担心。”

林氏嗯了声,话题一转,正色道:“明天开始,你去跟岑嬷嬷学规矩,不能再小家子气了。”

宋嘉宁只是贪吃,并不是很懒,继续点头。

娘俩正聊着,郭伯言回来了,出宫前他去了一趟长春宫,听外甥女委屈哒哒地告了儿子一状。得知继女在林氏房里,郭伯言没让丫鬟们通传,退回前院书房,命人传世子。

郭骁很快就到。

郭伯言劈头盖脸训了一顿:“身为兄长,你维护嘉宁是应该的,这点没错,但你明知端慧的脾气,为何还刺激她?到头来还不是算在嘉宁头上了?这点小事都解决不好,将来如何放心让你去办朝廷大事?”

一个继妹一个表妹,两个都哄一哄,很难吗?非要把事情闹大。

郭骁垂眸道:“儿子知错了。”

郭伯言盯着儿子,冷哼一声,知错,他怎么没看出来?

“寻个新鲜玩意送进宫,哄好你表妹。”外甥女开心了,才能忘了这段不快,才能不记恨嘉宁。

郭骁告辞:“儿子马上去办。”

训完儿子,郭伯言随手捞起一卷闲书,看了两刻钟,再次去了后院。

宋嘉宁已经走了,林氏心事重重地坐在窗边,听到外面的动静,忙迎了出去,对上郭伯言冷峻的脸庞,林氏登时心虚了。今日这事,女儿确实没错,但最后的结果,女儿气哭了端慧公主,又丢了郭家的体面,郭伯言会不会……

新婚三日,这是郭伯言第一次在林氏脸上看到惧怕、客气、羞臊之外的情绪。

他心中暗爽,肃容道:“宫里的事,我听人说了。”

林氏心里咯噔一下,紧张道:“国公爷,都怪我,我……”

话未说完,唇突然被他手指按住,指腹粗粝,有明显的茧子。林氏失语,清澈的杏眼慌乱地望着他,郭伯言笑了,如冰雪初融,食指在她柔唇上流连片刻,才放下手道:“端慧刁蛮,让你们娘俩受委屈了。”

没有责怪,只有安抚,在亲妹妹亲外甥女与续弦继女之间,这个男人,选择公允行事。

林氏心安了,与郭伯言对视片刻,她低下头,轻声道谢,顺带替端慧公主说了几句话。

“真贤淑。”郭伯言笑着落座,目光不离娇妻。

林氏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一边倒茶一边商量正事:“国公爷,我想请岑嬷嬷教教嘉宁,您看行吗?”

郭伯言看着她细白如玉的小手,心不在焉道:“应该的,你不提,我也要跟你说。”

他能想到这点,说明他真的在意女儿,林氏心里一暖,声音都柔了几分,玉手托着茶碗,迈着细碎的步子稳稳送到郭伯言面前。

郭伯言一手接茶,一手攥住她欲缩回的手,目光如火,烧红了林氏的脸。

明天就要学规矩了,她格外珍惜这个下午,醒了也不想起来,赖在暖呼呼的被窝里。

不知过了多久,九儿快步赶了进来,人未到床前,声音先传进了帐中:“姑娘快起来吧,世子爷、大姑娘来看您了!”

宋嘉宁骨碌坐了起来,匆匆下地让丫鬟服侍穿衣,等她洗完脸梳完头出现在厅堂时,郭骁、庭芳兄妹已经等了一刻钟了。庭芳柔柔地笑,郭骁冷冷扫眼宋嘉宁,盯着继妹残存枕头印儿的胖脸蛋道:“什么时候了,还睡?”

一副威严兄长的样子。

宋嘉宁耷拉下脑袋,乖乖认错:“以后不了。”

郭骁看她低头就来气,要不是她软柿子一样,旁人敢轻易欺负她?上午在宫中,他都保证不会出事了,宋嘉宁竟然进门就朝端慧公主下跪磕头,好像他这个兄长护不住她似的,气得郭骁差点就走过去,不管不顾地将人拎起来。

“哥哥又吓唬人,快告诉安安你干什么来了。”庭芳扶着宋嘉宁肩膀将人推到郭骁面前,笑盈盈地道。

宋嘉宁困惑地瞅了瞅郭骁,是啊,庭芳姐姐找她玩很正常,郭骁来做什么?

郭骁抿唇,朝长随阿顺使个眼色。

阿顺与郭骁差不多的年纪,肤白唇红,五官周正,笑起来令人如沐春风,弯着腰将一黄花梨食盒放到桌案上,一边打开盖子一边殷勤地道:“世子爷说四姑娘今日受了委屈,特意命小的去刘记买了几样吃食哄四姑娘开心,您瞧瞧,还热乎呢。”

郭骁不悦地斜了他一眼。

阿顺只当没看见,挪开食盒上面保热的盖子,热气迎面而来。宋嘉宁低头,只见食盒下层分成了四个小隔间,每个隔间里都摆着两块儿冒着热气的山药糕,香气扑鼻。阿顺在旁边介绍:“这个是枣泥馅儿的,这个是豆沙馅儿的,这是南瓜馅儿的,这是干果馅儿的。四姑娘可能不知道,刘记是咱们京城最有名的糕点铺子,一般的小官小户想吃,都得提前派人排队等着。”

宋嘉宁偷偷地咽口水。只是,郭骁不是厌恶她吗,为何突然要送糕点哄她开心?

就像知道她的疑惑似的,郭骁冷声道:“父亲说,上午的事怪我没处置好,端慧那边我已派人送了礼,她应该不会再与你计较,这个是补偿你的,希望你别怪为兄。”

后面一句,说的冷飕飕的,摆明了是讽刺。

宋嘉宁懂了,郭骁只是做给继父看,如此这盒山药糕就相当于继父送她的,可以吃。

宋嘉宁心里美美的,躲在庭芳身侧小声客气道:“大哥别这么说,大哥明明帮了我很多,回头我会向父亲解释,真的不怪你。”

郭骁不屑道:“免了,你去解释,父亲又要训我。”

“好了好了,不说那个了,咱们趁热吃吧。”庭芳及时插话道,拿起三双筷子,分给兄长、妹妹一人一双。

宋嘉宁偷偷盯着郭骁的手,等他先动。

郭骁看眼这些糕点,没胃口,放下筷子道:“你们吃。”

庭芳知道妹妹拘束,她先夹了一块儿,宋嘉宁见了,这才动筷子,夹了一块儿用左手虚托着。刚要咬,余光瞥见郭骁在看她,黑眸幽幽,看得人怪不自在的,宋嘉宁便转个身,侧对郭骁吃,腮帮子一鼓一鼓的,让郭骁想起谭家表弟以前养过的一只灰毛松鼠,越看越像。

莫名的,他也动了食欲,重新拿起筷子,看看食盒,夹走了宋嘉宁同口味的那一块儿,枣泥馅儿的。

庭芳吃了一块儿就不用了,怕长肉,宋嘉宁空有吃光剩下五块儿的本事,却没有那么厚的脸皮,见郭骁兄妹都不吃了,她也矜持地摆好筷子。郭骁唇角上扬,毫不遮掩自己的讽刺,庭芳忍俊不禁,扶着妹妹肩膀道:“喜欢就再吃几块儿,反正是给你买的。”

馋欲被拆穿,宋嘉宁嘿嘿笑了,坐在郭骁对面,一口气又吃了两块儿。

“好了,这些赏给九儿她们吧。”糕点有半个巴掌大小,庭芳怕妹妹吃成不可爱的大胖子,笑着做主道。

宋嘉宁听话地点头,盯着糕点的眼神却带着不舍,弄得九儿从大姑娘手里接过食盒时,心里都在犯嘀咕,要不要偷偷给姑娘留着啊?

宫中。

端慧公主也收到了郭骁的礼物,一只羽毛鲜亮的锦鸡,火红的尾羽拖得老长,漂亮极了。

“娘,表哥果然没生我的气。”端慧公主弯腰站在鸟笼前,高兴地道。

淑妃挺喜欢这只鸟的,闻言笑道:“你们是亲表兄妹,平章当然把你放在前头,训你也是为了你好,堂堂公主与一个平民丫头计较,丢的是你公主的脸面。”

端慧公主似懂非懂,一心观鸟。

与此同时,长春宫发生的事,陆续也传到了其他各宫。

景平宫,三皇子赵恒的居所,穿青衫的少年持笔立于窗前,正凝神作画,宣纸之上,一幅红梅图渐渐成形,老枝遒劲梅花娇艳,寥寥几笔,风骨立显。宣德帝的四位皇子,大皇子武艺超凡,二皇子精于书画,但若让二皇子见到赵恒这幅寒梅图,必定自惭形秽。

一个小太监走了进来,躬身站在一旁,简单地学了一遍长春宫的热闹。

赵恒画笔未停,脑海里却浮现一张羞红的胖脸蛋,小小年纪,已能窥见日后绝色风姿。

可惜,胆子太小了。

笔锋一转,一枝红艳的梅花,被墨迹晕染,毁了。

“咱们四姑娘,可真是个美人胚子。”

畅心院东暖阁中,岑嬷嬷围着宋嘉宁转了一圈,发现宝贝般赞叹道。岑嬷嬷五十多岁了,原是宫里的教养嬷嬷,因与太夫人有些渊源,出宫后就投奔太夫人来了,帮着太夫人指点了郭家三位嫡出姑娘的仪态举止。论见过的美人,可以说,宫里的皇上都不如岑嬷嬷见的多。

但在岑嬷嬷心中,宋嘉宁是她见过的最精致的姑娘,浑身上下,除了胖点,简直挑不出任何缺点。

宋嘉宁的头发,乌黑亮泽,浓密细软。宋嘉宁的额头,圆润光滑,脸颊白皙莹腻。宋嘉宁的眼睛明亮清澈,红唇饱满湿润。宋嘉宁的骨骼纤细,肌肤紧致。宋嘉宁的手掌柔软,十指纤长白嫩,摸着就爱不释手。更难得的是,宋嘉宁还有一把好嗓子,声音甜润清如流水,轻轻一声“嬷嬷”,直直叫进她心坎,叫人不由自主地想多疼疼这个小姑娘。

唯一不足的,是宋嘉宁的言行举止,不够大方得体。

岑嬷嬷用三日调教了宋嘉宁的坐姿与走姿,宋家家境殷实,宋嘉宁底子还是好的,这种动作姿态她学的很快,秀秀气气往那儿一坐,也能被人夸一声温雅大方。可惜岑嬷嬷连续观察多日,终于发现,宋嘉宁最大的问题,是她缺乏底气,一个人走路、坐着都成,一旦有人过来与她搭讪,说不上三句话,宋嘉宁便会习惯地低头垂眼,不敢与人直视,顿显小家子气。

岑嬷嬷与太夫人商议对策。

太夫人转转手腕上的佛珠,无奈道:“这孩子早早没了生父,孤儿寡母的,在宋家不定受过什么委屈,胆怯些也在情理之中。现在来了咱们府上,耳濡目染多了,假以时日定能变得跟她几个姐姐一样,只是,咱们还是得想个快法子,早点帮她纠正过来,免得给人留下四姑娘卑怯的印象,传多了不好挽回。”

岑嬷嬷点头:“是这个理,您别急,我晚上好好想想。”

岑嬷嬷琢磨了一宿,次日想到个法儿,让太夫人身边的大小丫鬟们轮流陪宋嘉宁说话,随便说什么,但每个人都要说足两刻钟的时间,或站、或坐、或走。宋嘉宁跟她们聊,岑嬷嬷就在一旁盯着,随时提醒宋嘉宁别低头。

太夫人拍手叫绝,赏了岑嬷嬷十两银子。

可苦了宋嘉宁,一天下来,说地口干舌燥的,岑嬷嬷总结一日经验,决定调整调整,改成宋嘉宁说完一轮便学两刻钟的举止仪态,以防说坏嗓子,当然,最近宋嘉宁的糕点零嘴是管饱的,绝不会让她饿肚子。

这日宋嘉宁正在陪太夫人聊天兼锻炼,院子里突然传来丫鬟们请安的声音,唤的是郭家三位公子。天冷地上凉,宋嘉宁、庭芳都陪太夫人在暖榻上坐着,兄长们来了,宋嘉宁下意识就要起身,穿鞋下地。

“都是自家哥哥,不用那么讲究。”太夫人慈爱地道。

庭芳附和:“就是就是,安安还见外呢。”她早看出来了,妹妹跟她亲,在三个哥哥面前,尤其是大哥,妹妹会变得特别拘束,跟兔子见了狼似的,很怕大哥。

宋嘉宁只好重新坐稳了。

小丫鬟挑起门帘,郭骁率先跨了进来,穿一袭鸦青色素面圆领锦袍,面如冠玉,黑眸清冷。他后面,双生子郭符、郭恕穿着同色锦袍,只有领口做了区分,二公子郭符领口绣的是兰叶纹,三公子郭恕绣的是竹叶纹,同样的俊脸同样的灿烂微笑,芝兰玉树,怪不得人人都羡慕二夫人会生。

“祖母,你们聊什么呢?”见礼后,郭恕站在榻前,含笑目光落在了宋嘉宁脸上:“又在强迫安安说话?”

宋嘉宁笑了,因为是在打趣她,她习惯地想要低头,忽闻岑嬷嬷轻咳,宋嘉宁连忙绷直下巴,努力大方地与郭恕对视,细声道:“三哥又胡说,祖母是为了我好,我巴不得祖母多陪我聊几句呢。”

“这样啊,那安安过来,三哥陪你,让祖母歇会儿。”郭恕往旁边挪挪,热心肠地道。

太夫人觉得挺好,小孙女天天跟她们这些妇人待一块儿,能聊的几乎都聊了,换成少年郎话题新鲜些,遂指指另外两个孙子,笑道:“今儿早上陪安安聊天的差事就交给你们哥仨了,老三先来,然后是老二,平章排最后。”

郭骁刚落座,闻言看向宋嘉宁,宋嘉宁恰好也瞥了过来,目光相对,郭骁面无表情,宋嘉宁心虚躲开。按照岑嬷嬷的要求,无论她跟谁说话,都必须一直看着对方的眼睛,旁人没关系,可郭骁……

算了,看一眼又如何,他还能吃了她吗?

想通了,宋嘉宁笑着挪到郭恕对面,兄妹面对面聊了起来。

郭恕没正经,摸着下巴端详宋嘉宁,疑道:“我怎么觉得安安好像越来越漂亮了?”

宋嘉宁最禁不起欺负或夸赞,被郭恕一句话逼出了原形,红着小脸要低头,没等岑嬷嬷咳嗽,郭恕眼疾手快按住妹妹脑顶,坏笑道:“不许低头,四妹妹长得好看,以后夸你的人只会越来越多,你要多学学三妹妹,别人越夸她越得意,下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宋嘉宁扑哧笑了,三姑娘云芳,确实有点臭美。

被纠正了几次,宋嘉宁渐渐习惯了郭恕的各种夸赞。

休息两刻钟,喝碗香甜的桂花茶润润喉咙,换成二公子郭符。夸赞的话都被弟弟说了,郭符就扮黑脸,掐着嗓子学端慧公主的语气,故意说狠话:“几日不见,嘉宁表妹怎么越来越胖了,跟小猪仔似的,嘻嘻嘻……”

阴阳怪气的,别说宋嘉宁、太夫人等女眷,就连刚刚端起茶碗的郭骁,都放下茶碗,抿着唇不喝了,怕呛到。太夫人先是笑,跟着训斥孙子:“不许胡闹,传到你表妹耳中,看她怎么收拾你。”

“我怕她?”郭符扬着脖子说,十分不屑。

宋嘉宁暗暗羡慕,这就是真正的郭家人,因为有血缘上的联系,知道淑妃母女不会真的与他们置气,所以相处会放松很多。宋嘉宁可以学郭家姑娘的大方,但这份血脉带来的有恃无恐,她注定学不来,当然,也不会再怕成那样就是了。

郭符的“欺凌”结束后,轮到郭骁了。除了宋嘉宁,太夫人等都期待地看着郭骁,好奇这个话少的世子爷准备跟妹妹聊些什么。宋嘉宁表面上镇定,其实紧张地手心都出汗了,大大的杏眼艰难地望着郭骁的眼睛。随着两人中间的距离越来越短,宋嘉宁长长的睫毛也越眨越快,眼珠慌乱地左右乱动。

郭骁何尝看不出继妹对他的害怕?趁此机会,他淡淡问道:“四妹妹似乎很怕我?”

宋嘉宁努力保持下巴不动,红着脸撒谎:“没有啊。”

眼睛对着他,但她视线已经涣散,脑子里飞快晃过各种乱七八糟的念头。郭骁见过这种眼神,夫子授课,两个堂弟常常就这样,眼睛望着夫子好像在认真听,其实早已神游天外去了。心中越发奇怪,郭骁干脆不问了,就这么冷冷地看着继妹。

一场陪聊差事,渐渐地好像变成了幼童间的玩闹,谁先眨眼睛谁输。

宋嘉宁输了,不知看了多久,她睁得眼睛都酸了,猛地回神,一眨眼,竟然酸出了眼泪。

郭符兄弟哈哈大笑。

太夫人哭笑不得,纳罕地打量两个孩子:“你们兄妹玩得这是哪一出?”

宋嘉宁抹眼睛掩饰尴尬。

郭骁重新回到座位上,怡然品茶,余光几次扫过宋嘉宁。是,继妹刚进府时他欺负了她几次,但他也护了她两回,还送她她爱吃的糕点,小丫头到底为何那么怕他?那种害怕,仿佛深深印在了她骨子里。

欢声笑语中,林氏突然派秋月过来传话,称谭家舅母来了,她先陪着,问太夫人要不要见。

太夫人笑容微滞,视线移到了长孙身上。

那是郭骁的亲舅母,知道太夫人不喜舅母,郭骁起身道:“祖母忙着教导四妹妹,无暇分身,我去看看。”

太夫人想了想,对宋嘉宁、庭芳道:“祖母乏了,回屋睡会儿,你们俩也过去瞧瞧吧。”

一个是续弦,一个是原配的娘家人,只要长孙在,两帮人注定要打交道,端看林氏如何应对了。

太夫人心里有事,宋嘉宁听说郭骁的舅母来了,也悄悄替母亲捏了一把汗,她不了解郭骁的这位舅母,但母亲占了谭家姑娘的位置,人家能高兴?穿好鞋子,系上斗篷,宋嘉宁朝太夫人行个礼,随郭骁兄妹一道赶往临云堂。

临云堂,郭伯言出门了,林氏在前厅招待的客人。

小丫鬟们端着茶水、茶点鱼贯而入,一份摆在林氏、谭舅母中间,一份摆在表公子谭文礼、表姑娘谭香玉这边的茶几上。上茶的过程中,厅堂安静极了,林氏面带浅笑,静美温雅,而谭家娘仨,都在打量她。

谭舅母年长林氏几岁,是个寡妇,她比林氏幸运,公爹、丈夫虽然都走了,好歹给她的儿子留下一个永安伯的爵位,尽管这爵位是从高祖皇帝时的国公爷一级一级降到伯爷的,如果儿子不能建功立业升爵,那么儿子寿终正寝后,谭家的爵位也就没了。可不管怎么说,谭家有爵位,还有卫国公府这门姻亲,谭舅母不至于沦落到林氏的地步,孤儿寡母受人欺凌。

但谭舅母也有不如林氏的地方。林氏有丰厚的陪嫁,吃穿不愁,因此改嫁之前每日可以安心地缅怀丈夫,做个清闲孤寂的后宅怨妇。谭家却不一样,已故的老太公出身穷苦人家,靠一身蛮力在战场上屡立战功,高祖开国,赏了谭家爵位,名声有了,家底还是薄薄的。老太公父子俩都不会经营,是以与卫国公府这等名门世家比,谭家过得可谓清贫,摆不起什么场面。谭家舅父发丧时,还是靠郭伯言接济,才风风光光大葬了一回,这几年郭伯言对谭家淡了,郭骁暗地里给了舅母几次银子。

谭舅母苦心经营,铺子庄子的微薄进项都用在儿女身上了,她自己舍不得打扮,只有逢年过节才会添件新衣裳。今日来国公府,她穿的便是新做的一件蜀绣褙子,年后去别府做客也全靠这件了,自己这么苦,当林氏出来招待时,谭舅母最先看的不是林氏的脸,而是林氏身上的衣裳。雪青色的褙子,绣着精美的苏绣牡丹,下面配条淡粉色的苏绣长裙,随着林氏的脚步,裙摆湖水般摇曳,美如天工。

看清楚林氏清丽的绝色脸庞后,谭舅母心里犹如打翻了几缸醋,酸得眼泪都要下来了。她娘家是太原一个普通的秀才人家,父亲在公爹落魄时接济过他,公爹立功封爵后,报恩,娶了她当儿媳妇。谭舅母又惊又喜,只觉得自己飞上枝头当了凤凰,未料谭家并没有外面看起来那么风光。

谭舅母不在乎,她本本分分守寡,用心教养一双子女,总算挣了一个贤妻良母的好名声,可这个林氏算什么,一个空有姿色的商女寡妇,凭什么二嫁还能当国公夫人?凭什么她每次来国公府都得看人脸色低声下气生怕得罪了这座靠山,林氏就能轻而易举地坐上国公夫人的位置,在内享受郭家的荣华富贵,对外享受各府官夫人的巴结欣羡?

老天爷太不公平!林氏这样不知廉耻的寡妇,就该浸猪笼!

垂着眼帘,谭舅母脸上滴水不漏,桌子下一双手却攥得死紧,指甲都要陷进手心了。

她不甘,十二岁的表姑娘谭香玉怔怔地看着林氏的脸,一边羡慕,一边又升起了一丝希望。林氏这种出身都能当国公夫人,她怎么说都是正经的伯府闺秀,容貌也继承了父母的优点,是左右街坊盛赞的美人,若她好好谋划,表哥……

娘俩都从林氏身上想到了自己的处境,只有表公子谭文礼,一门心思都被林氏吸引了,没想到郭骁的继母竟生的如此美艳,眉清目秀脸嫩唇红,腰身纤细盈盈一握,只一眼,便把他的魂勾走了。

三双眼睛都盯着她,林氏淡然自若,早在待嫁那段日子,她便想明白了自己进府后可能面临的各种处境。如今国公府内还算事事顺利,可其他贵妇人如何待她,世子爷郭骁的母族如何想她,她都有心理准备。

“夫人请用茶。”林氏笑着道。

谭舅母不喜林氏,听她说话也不顺耳,勉强扯出一个笑,端起茶碗,看眼林氏,她随意问:“国公爷出门了?”

林氏点点头:“今日韩将军回京面圣,国公爷进宫了。”

镇北将军韩达是郭伯言的至交好友,早上郭伯言出门前对林氏说了,今晚他要与韩达不醉不归,叫林氏不用等。

谭舅母知道郭、韩两家的关系,心中一动,叹道:“提到镇北将军,我就想到我那苦命的妹子了,妹妹喜欢花花草草,与韩夫人志趣相投,我跟着她们赏了各种奇花异卉,妹妹过世后,韩夫人悲痛不已,再也没有办过花宴……”

林氏初来乍到,又约束过身边丫鬟不得擅自打听前国公夫人的事,还真不知道这个,闻言立即在心里记住了韩夫人,提醒自己日后见面一定要谨慎行事。如果韩夫人真将谭氏视为知己,那对她,韩夫人可能会挑剔些。

擦擦并不存在的眼泪,谭舅母飞快瞥了林氏一眼,见林氏没什么特别反应,她抿抿唇,好意地劝道:“妹妹最爱莲,国公府池子、湖里的莲花,都是妹妹亲自盯着下人们栽种的,现在夫人管家,还请时常留意点,莲花开了,平章他们爷仨好有个缅怀的去处。”

林氏笑道:“多谢夫人提醒,我会叫花匠精心伺候的。”

她明白谭舅母的小心思,可林氏只觉得好笑。郭伯言真那么缅怀原配,就不会只凭一面之缘就强迫她做他的女人,更不会夜夜……更何况,她想当好这个国公夫人,只是为了能为女儿撑腰,她希望郭伯言给她体面,至于郭伯言心里真正装着谁,她真不在乎,对女儿好就够了。

谭舅母还想再说说小姑子的旧事,郭骁领着两个妹妹来了。

谭舅母对林氏的嫉恨登时消失的一干二净,面上眼底只剩对世子外甥的关心疼爱,起身迎了上去,关切地问道:“才半月没见,平章、庭芳怎么都瘦了?”

主位上,林氏垂眸浅笑,透露出淡淡的无奈,谭氏这话说的,是怀疑她苛待郭骁兄妹?

“舅母真会说笑,刚刚三哥还说我胖了呢。”庭芳扫眼继母,笑着客套道,并迅速转移话题:“今年腊月特别冷,舅母近日可好?我还想明日去看看您呢,您倒是先来了。”一边说着,一边朝谭文礼、谭香玉兄妹点点头。

“就你嘴甜。”谭舅母怜爱地将外甥女搂到怀里,摸了摸头。是真心疼爱还是必须疼爱,谭舅母自己都分不清楚了,她只知道,她要把这对儿外甥外甥女当亲生的孩子一样关心照顾,只有这样,谭、郭两家的关系才会牢不可破。

庭芳靠在舅母怀里,无声地叹了口气。舅母苦心经营是真的,对他们好也是真的,所以她能理解祖母对舅母的不喜,也明白哥哥对舅母一家的帮衬,不管怎么说,谭家都是母亲的娘家,表哥表妹都是他们的血亲。

“嘉宁,这是永安伯府的舅母。”林氏走了过来,笑着示意女儿给长辈行礼。

宋嘉宁乖乖地朝谭舅母福了福:“舅母。”

谭舅母抿了下嘴角,一个不守妇道的寡妇的女儿,长得媚哒哒的一看就跟林氏一样,有什么脸叫她舅母?谭舅母真不想应,可林氏能勾人,郭伯言八成被新娶的狐媚子迷得神魂颠倒,她若与林氏撕破脸皮,回头林氏再去郭伯言那儿告状……

不行,她得忍,在外甥继承国公府的爵位之前,或是在郭伯言厌弃林氏之前,她都得与林氏维持明面上的和睦。

“嘉宁长得可真漂亮。”谭舅母笑着夸道,弯腰摸宋嘉宁的脸蛋,稀罕地捏了捏:“咋长这么胖啊?”

宋嘉宁轻轻吸了口气,差点没忍住去摸脸,她懂事忍着,肉嘟嘟脸蛋上残留的手印儿却泄露了谭舅母刚刚的力道。林氏看见了,庭芳、郭骁也看见了,庭芳惴惴不安左右为难,郭骁直接对继母道:“母亲这边忙,我请舅母去颐和轩坐坐。”

林氏没有客气,笑道:“有劳世子了,改日得空,我再请夫人用茶。”

郭骁颔首,侧身请舅母一家出门。

谭舅母也懒得与林氏虚与委蛇,牵着庭芳小手走了,谭香玉聘聘婷婷地跟在母亲身后,余光都在郭骁那边,没怎么留意宋嘉宁,谭文礼就不一样了,走到宋嘉宁身边顿住,低头朝宋嘉宁笑:“表妹要不要一起去?咱们人多热闹。”

宋嘉宁又不傻,人家舅母外甥表哥表妹团聚说贴己话,她凑过去做什么?更何况谭舅母明显不喜欢她,捏得她脸现在还隐隐作痛呢。

“不了,我还要做功课。”随便找个借口,宋嘉宁走到母亲身边,林氏顺势扶住女儿肩膀。

谭文礼有点失望,这丫头漂漂亮亮的,他挺喜欢的。

郭骁冷冷看他一眼,等一行人都出去了,他转身,低头向继母赔罪:“舅母失礼之处,还望母亲海涵,您放心,我保证不会再有下次。”他不喜这个突如其来的继母,不喜任何人取代母亲在这个家的位置,但在林氏露出任何敌意之前,他也不会欺负一个弱质女流。

“人之常情,世子多虑了,快去吧。”林氏真心道。

郭骁嗯了声,离开之前,清冷目光掠过宋嘉宁,就见小丫头微微嘟着嘴,脑袋抵着继母,显然是委屈上了。

宋嘉宁当然委屈,郭骁一走,她便揉着脸向母亲诉苦:“好疼啊。”

林氏扶着女儿小脸查看,见女儿嫩豆腐似的脸蛋中间被捏红了一小块儿,她暗暗咬牙,一边帮女儿揉脸一边低声道:“以后见到谭家人躲着点。”国公府最终还是郭骁的,郭骁的亲戚,能不起冲突最好。

宋嘉宁闷闷不乐地点点头。

“庭芳啊,你老老实实告诉舅母,林氏有没有欺负你们,国公爷有没有偏心?”前往的颐和轩路上,谭舅母牵着外甥女小手,狐疑地问道。

庭芳好笑,望着长辈道:“舅母,母亲对我很好,父亲也没有偏心谁,您放一百个心吧。”

谭舅母不信,前后看看,小声道:“天底下的后娘都一个样,不可能善待原配留下的孩子,现在她根基不稳,不得不装温柔贤淑,等她坐稳了国公夫人的位置,哼,等着吧,第一个就朝你下手。你大哥在前院,她管不着,舅母最担心你。”

庭芳只能再三强调继母不是那种人。

谭舅母就更觉得外甥女傻了。

“言多必失,舅母少说两句罢。”郭骁冷声提醒道。林氏到底如何,非一朝一夕能断定的,因此他默许舅母对妹妹的警示,但同样的意思,舅母不必翻来覆去地说。

谭舅母瞅瞅外甥,闭嘴了。外甥小的时候,她还敢摆摆长辈的谱,这两年外甥个头猛长,身上世子爷的威严也越来越盛,简直是另一个郭伯言,谭舅母不知不觉从管教的一方,变成了俯首帖耳的那个。

但该说的还要说。

到了郭骁的颐和轩,谭舅母单独将外甥叫到一旁,压低声音道:“平章,你大了,有些事可能看的比舅母还明白。庭芳在太夫人身边,林氏耍不了多少心机。你不一样,你的世子之位是国公爷给的,国公爷既然能给,就也能收回去,你可得盯着点,万一林氏生了儿子……她一个寡妇都敢要国公夫人的名分,谁敢说她没惦记更多?”

郭骁冷笑:“就怕她没那本事。”

少年轻狂,谭舅母叹气:“你懂什么,她那样子,枕边风吹多了,国公爷……”

“舅母。”郭骁不想听任何人诋毁自己的父亲。

谭舅母识趣地打住。

郭骁看看她,反过来告诫道:“舅母,我知道你关心我们,但府里的事我心里有数,舅母不必费心,更不用自作主张对那边下手,今日之事,我不希望再有下次。”

小动作被外甥察觉了,谭舅母老脸一红,支支吾吾不知该怎么接话。

“外面冷,舅母里面坐吧。”郭骁递了一个台阶。

谭舅母松口气,进去陪外甥女了,只留郭骁一人立在廊檐下,眉眼清冷。

谭舅母今日来国公府,除了关心外甥外甥女的近况,另有一件正事,谭家准备腊月二十七宴请亲朋好友,给国公府下帖子来了。

原国公夫人过世已经十年,之后谭家设年宴,郭伯言亲自去了三次,过后便只让一双儿女出面,但每年谭舅母都会把帖子送到临云堂,今年也不例外。

说来也巧,谭家娘仨离开不久,林家也派管事送了请帖进府,林氏接过帖子,看到上面的“腊月二十七”,联想谭家的帖子,黛眉不由微蹙。郭伯言待她还算敬重,堂堂国公爷亲自陪她回门,踏足商户人家,以郭伯言最近对她的态度,应该也愿意去林家吃席,但……

送帖子的管事还没走,林氏想了想,问道:“其他亲友的帖子都送了?”

管事摇头,弯腰道:“夫人说了,先问问您这边日子是否便宜,若与别的贵人撞了日子,咱们府上就改了。”

林氏暗暗佩服自己那位嫂子,既然嫂子心思通透,她就如实道:“提前一日罢,国公爷二十六那日有空。”

“是。”管事得了准信儿,高兴地走了。

林氏命秋月剪了娘家的请帖,回头见女儿低着脑袋坐在红木矮桌旁,小手认真无比地剥着蜜桔,再看看桌上碟子里摆着的三个漂漂亮亮的完整橘子皮,林氏无奈道:“橘子吃多了上火,这个吃完不许再吃了。”

宋嘉宁抬头朝母亲笑:“我知道。”说着放下刚剥好的橘子皮,掰了半个橘子递给母亲。

林氏坐到女儿身边,陪女儿吃完橘子,她轻声问道:“刚刚娘让你舅母提前一日宴客,安安明白为何吗?”

宋嘉宁点头:“跟谭家错开。”两个姻亲撞了日子,郭伯言去谭家,母亲脸上无光,郭伯言去林家,她们娘俩脸上有光了,谭家、郭骁兄妹肯定都会有点想法,与其这样,不如错开,大家都满意。

女儿分析地头头是道,并没有看起来那么傻乎乎的只知道吃,林氏欣慰极了,抱住女儿亲了一口。得了赏,宋嘉宁试探着去盘子里拿橘子,小胖手才伸到一半,被林氏给按住了,嗔了女儿一眼。

宋嘉宁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眨眨眼睛,向母亲请辞,出了浣月居便领着双儿往太夫人的畅心院去了,并故意让双儿在外面等着,然后用这个法子,在太夫人屋里又吃了三个鸡蛋大小的蜜桔,吃完绕到庭芳的玉春居,又吃了三个。

蹭了一圈回来,宋嘉宁陪母亲用饭时撒娇再吃一个,终于心满意足,乖乖回房睡觉了。

林氏留着灯,和衣坐在外间的暖榻上,等郭伯言。

窗外寒风呼啸,一更时分夜黑如墨,郭伯言才满身酒气地回来了。林氏提前准备了醒酒茶,但郭伯言连倒茶的机会都没给她,直接扛起人丢尽帐中,断断续续的动静,一直持续到后半夜。

累得林氏破天荒睡了她在国公府的第一个懒觉,翌日睁开眼睛,窗外已经大亮,早就错过了去给太夫人请安的时间。林氏急了,轻轻掀开被子要起来,才撑起身子,腰间突然多了一只大手,用力一扯便给她拽了回去。

“母亲那边……”林氏动弹不得,哑声提醒身后的男人。

“母亲猜的到,不会怪你。”郭伯言搂着身娇体软的美人,闭着眼睛亲亲林氏耳朵脸庞脖子,没有欲,只想这样抱着她,随便说说话,“昨日回来的晚,家里有什么事吗?”

林氏猜不透这人是不是知道了什么,如实道:“世子舅母过来坐了会儿,下了帖子,请国公爷二十七那日吃席。”

郭伯言懒懒地道:“叫平章庭芳去。”

林氏缩在他怀里,暗暗猜测郭伯言、太夫人对谭家的态度。

“你大哥那儿何时宴请?”既然聊到这个,郭伯言理所当然地想到了新婚娇妻的娘家。

林氏轻声道:“二十六。”

郭伯言嗯了声,却没说去还是不去。

夫妻俩就这么抱着闲聊,外面突然传来丫鬟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林氏猜到有事,硬是掰开郭伯言的铁臂逃出来了,一边穿衣一边扬声问外面:“怎么了?”

秋月哭笑不得的声音传了进来:“夫人,四姑娘橘子吃多了,嘴角长了三个泡。”

林氏头疼,这丫头肯定又偷吃了。

“请郎中。”郭伯言闻声而起,陪林氏一起去看女儿。

宋嘉宁正在照镜子,昨晚好好的嘴角,只是一晚上的功夫,这会儿就冒出来三个泡,两大一小,别提多丑了。宋嘉宁后悔不已,早知道会起这么大的火,她说什么也会忍着,每天最多吃三个蜜桔。

听说母亲、继父来了,宋嘉宁立即让九儿拿走镜子,蔫蔫地低下头,主动认错。

林氏抬起女儿下巴,看完伤势,毫不留情地数落了一顿。

郭伯言只是笑。

因为宋嘉宁今日没去太夫人那儿,她生病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其他院中。郭骁还记得昨日宋嘉宁被舅母捏红的脸,淡淡问阿顺:“真是上火?”

阿顺道:“都是这么说的,具体小的也不清楚。”

郭骁低头,翻了几页书,放下,出门去了。

宋嘉宁这边别提多热闹了,除了郭骁,国公府的几位小主子都到了。庭芳是温柔好姐姐,二姑娘兰芳对宋嘉宁也还不错,是真的关心,三姑娘云芳平时不喜欢宋嘉宁,如今宋嘉宁长泡出丑,她特别幸灾乐祸,坐在床边各种打趣宋嘉宁,但又不是端慧公主那种恶意嘲讽。

郭符、郭恕兄弟俩的顽皮劲儿也暴露无疑,刚开始对宋嘉宁多好啊,亲哥哥似的,现在对四个妹妹一视同仁,喜欢归喜欢,但捉弄为主。知道宋嘉宁馋橘子,双生子故意当着宋嘉宁的面剥橘子吃,还递到宋嘉宁嘴边诱惑她。

“姐姐,你管管他们!”宋嘉宁气坏了,嘟嘴朝庭芳撒娇。

庭芳想帮妹妹,奈何她也管不了二哥三哥,只能看着这两个家伙馋妹妹。

蜜桔本就是酸甜酸甜的,宋嘉宁口水直流,偏偏不能吃,喉头一动还要被双生子笑话。

“世子爷来了。”

九儿的声音传进来,屋里六兄妹互视一眼,郭符郭恕哥俩反应最快,眨眼的功夫就从宋嘉宁暖榻前躲到书桌旁了,端端正正地坐着,手里的橘子不见踪影。庭芳、兰芳偷笑,云芳看热闹不嫌事大,大声向郭骁告状:“大哥,二哥三哥欺负四妹妹,都快把四妹妹馋哭了!”

告状也不忘顺带着再笑话宋嘉宁一番。

宋嘉宁不好意思让郭骁看她的泡,那么丢人的馋嘴证据,如果可以,她谁都不想给看,故偷偷往庭芳身后躲。

郭骁一身深色锦袍,清冽的气度不输寒冬冷风,斜眼装老实的两个堂弟,郭骁徐徐走到榻前,盯着半边脸都躲在庭芳身后的胖丫头,问:“嘴角长泡了?”

宋嘉宁耷拉着脑袋,点点头。

云芳不厚道地笑。

郭骁面无表情,叫宋嘉宁出来:“我看看。”

宋嘉宁怕他,尽管心里不愿意,还是乖乖地露出整个脑袋,垂着眼帘。郭骁看了两眼,先确认宋嘉宁脸上没有留下任何指印儿痕迹,然后才看的继妹嘴角,两大一小三个水泡,长在别人嘴上肯定丑,换成她,反而衬得她更傻,更……招人疼。

“该。”郭骁毫不同情地道。

宋嘉宁嘟嘟嘴,一生气,整个人都躲庭芳身后去了。

郭骁没再讽她,转身对两个堂弟道:“年后父亲还要考校咱们武艺,走,我陪你们练练。”

“大哥我错了!我再也不敢欺负安安了!”呆愣过后,郭符几个箭步冲到堂兄面前,哀求地道,郭恕更狡猾,趁郭骁被二哥绊住,嗖的跑没影了。郭符反应过来,刚要学弟弟逃跑,后脖子领却被郭骁提住,不留颜面地提走了。

“二姐姐走,咱们去看大哥揍二哥。”云芳拉着兰芳,兴奋地道。

两个小姑娘手牵着手跑了,宋嘉宁被双生子欺负半天,现在轮到他们倒霉,她也想去看看。

“安安别去,你嘴角有泡,郎中嘱咐过了,最好别吹风。”庭芳尽职尽责地劝阻。

宋嘉宁立即垮了小脸。

庭芳笑,叫双儿、六儿、九儿好好伺候着,她去追两个妹妹了。

宋嘉宁:……

火泡破了还要结痂,消痂需要时间,于是因为这三个馋嘴泡,宋嘉宁年前一直在屋里养着,哪都没能去,大年三十这天才彻底恢复,小嘴儿又变得红润润了,脸蛋肉嘟嘟白里透粉,换上一身大红色的新衣裳,精致得像观音座下的玉女。

除夕夜里放鞭炮,宋嘉宁披着暖暖的斗篷,与郭家三个姐姐凑在一块儿看烟火。郭符郭恕举着里面掏空的炮竹来吓唬妹妹们,吓得四个小姑娘尖叫着逃窜,宋嘉宁心大胆小,跑得最快,未料一转身就撞到了人。

她额头吃痛,仰头,意外跌入一双明亮的眼,烟花在空中绽放,也倒映在少年这双眸子中。

宋嘉宁看呆了一瞬。

郭骁皱眉:“还想踩多久?”

宋嘉宁这才发现她一脚踩在郭骁靴子上,心肝一颤,犹如踩了老虎尾巴,慌不迭跑了。

作者“笑佳人”的其他小说

欢喜债》《恶汉的懒婆娘》《王府小媳妇》《嫁金钗》《宠后之路》《春暖香浓》《新搬来的邻居》《薛家小媳妇》《末世炖咸鱼》《陆家小媳妇》《我为表叔画新妆》《快穿之娇妻》《美人娇》《道长与猫》《岁岁平安》《重生之贵妇》《你比月色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