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她偷偷地塞了赵恒两颗糖

过年了,新的一岁,新的一年。

国公府初七宴请,初六这日早上,柳氏带着一双儿女来探亲,林氏在浣月居招待嫂子。

“舅母新年好!”宋嘉宁得到消息,从太夫人那儿赶回来,进门便甜甜地拜年。

“好好好,我们安安越长越好看了。”柳氏拉着外甥女的手,细细打量。年前林家设宴,宋嘉宁因为嘴角长泡没去,只有郭伯言夫妻去了,因此今日是林氏嫁进国公府后,柳氏第一次见到外甥女。一个月不见,柳氏仔细端详外甥女一番,不由惊叹道:“不愧是国公府啊,瞧瞧安安,才多久啊,简直就像嫡出的官家小姐,真有出息。”

宋嘉宁害羞笑,挣开舅母,过去跟表哥表姐说话。

孩子们聊孩子们的,林氏好奇问柳氏:“嫂子怎么今天来了?”

柳氏再次打量一番小姑子的浣月居,这才细声细语地道:“妹妹嫁得好,国公爷待你真心实意,不嫌弃咱们,说实话,国公爷肯去咱们家吃席,嫂子我已经赚足了面子,明儿个我们娘仨就不来了,让你大哥过来涨涨见识就行。”

她有自知之明,国公爷看得起他们,可郭家亲朋好友非富即贵,那些贵妇人肯定不屑与她一个商人之妻同桌,届时她不自在,贵客们不喜,小姑子也难办。她在家待着,小姑子待客时不用受她连累,风风光光地多好,反正只要小姑子过得好,林家自会沾光,自有人给林家的生意开方便之门。

与面子比,柳氏更看重实惠。

林氏看着对面的嫂子,由衷感慨道:“哥哥能娶到嫂子,是他的福气。”

“什么福气啊,你这个妹妹才是他最大的贵人。”柳氏笑眯眯地说。

姑嫂相谈甚欢,傍晚郭伯言回来,林氏提了提这件事。郭伯言挺意外,默默比较一番柳氏与谭舅母,他嗤道:“商人之妇又如何,有些官太太还不如商人。”倘若谭舅母有柳氏一半贤惠,他也不会冷落谭家,只让儿子维持亲戚关系。

他看不上谭舅母,谭舅母却以与郭家结亲为傲,初六早早带着儿女登门了。林氏忙着招待各府贵客,没空也不想跟她客套,庭芳主动给舅母作陪,见舅母落座后频频四处张望,庭芳小声奇道:“舅母在找谁吗?”

谭舅母再次扫视一圈,这才凑到外甥女耳边问:“你们没给林家下帖子?”

庭芳还真不知内情,左右看看,不太确定地道:“大概还没到吧。”父亲都去林家做客了,应该不会反对啊。

但一直到宴席结束,柳氏都没有露面。

谭舅母因为郭伯言去林家做客憋了一肚子气,今日算是全都发泄出来了,自觉捞回了脸面,毕竟郭伯言请她了。与林氏辞别时,谭舅母故意问道:“怎么没见嘉宁舅母?我还想问问她最近铺子有没有新鲜料子呢,马上开春了,我想给香玉做几件新衣裳。”

林家的锦绣坊,乃京城数一数二的绸缎庄。

林氏客气道:“夫人喜欢,回头我给嫂子捎个话,叫她送两匹到府上。”

谭舅母见她回避娘家人没受邀请的问题,猜到林氏心里并不舒服,便没有继续落井下石,春风得意地走了。回到自家,谭舅母忍不住对一双儿女道:“国公爷没请林家人赴宴,看来并没把林家当正经亲戚走动。”

谭香玉点头。

谭文礼嗤笑,不无讽刺地道:“谁告诉母亲的?我在前院看得清清楚楚,姑父把林正道安排在了韩将军那一桌,席上还敬了一次酒,不知道的还以为林正道是哪个新进京的官爷。”

这话无异于一巴掌打在谭舅母脸上,登时笑不出来了。

她存心与林家比较高低,林氏可没把谭舅母放在心上,最近正在为自己的月事发愁。自从前夫病逝,她忧思过重,月事便渐渐乱了,时早时晚,如今嫁进郭家已满整月,月事还没来,是单纯的身体问题,还是……

林氏心情复杂。

茫然之际,宫里淑妃派人来传话,请一家女眷于上元节当晚,进宫赏灯。

宋嘉宁抗拒,嘟嘴道:“娘,我不去行不行?”端慧公主那么厌恶她,她何必往人家跟前凑。

林氏点点女儿额头:“你不去,娘娘误会你还在跟公主置气怎么办?”

宋嘉宁哀叹一声,跟贵人打交道,真是心累啊。

歇了晌,双儿准时叫醒宋嘉宁,与六儿、九儿一块儿服侍宋嘉宁洗漱。宋嘉宁还在犯困,闭着眼睛坐在床边等着。双儿反复浸泡巾子,拧得不滴水了,凑过来轻轻地帮主子擦脸。过了一个年,宋嘉宁脸蛋仿佛又胖了点,细嫩嫩肉嘟嘟的,跟熟透的水蜜桃似的,诱惑人去啃一啃。

双儿当然不敢啃,但她太喜欢四姑娘这漂亮可爱的脸蛋了,终于在帮宋嘉宁抹匀清香的面霜后,忍不住轻轻捏了捏。宋嘉宁猛地睁开眼睛,杏眼又圆又大又水灵,像刚刚水洗过的黑珍珠,红红的嘴儿嘟起来,撒娇般瞪着双儿。

双儿赔笑:“姑娘太招人稀罕了。”

“那你也不能占姑娘便宜啊。”六儿不服气地道,她想捏了多少次都没敢……

“好了好了,快拿衣服过来。”宋嘉宁叹口气,认了命。当瘦姑娘就得饿肚子,可是吃胖了,那些人好像没见过胖脸蛋似的,哪个见到她都想捏捏脸。不提二房的两个双生哥哥,便是最温柔的庭芳姐姐,偶尔也会戳一戳。算来算去,国公府这些长辈、兄妹们,好像只有郭骁没捏过她。

看来被郭骁厌恶也有好处,少了一次被捏脸。

打扮好了,出门之前,宋嘉宁让双儿拿罐杨梅糖来,捡了七八颗放进专门盛糖的胖肚小瓷瓶中,再把瓷瓶装进荷包,这才去临云堂正院见母亲。拐进厅堂,看见继父、母亲并坐于主位,郭骁坐在继父左侧,三人一同朝她看来。

“父亲,娘,大哥。”宋嘉宁走到中间,一一唤道,喊郭伯言时敬重,唤林氏时亲昵,轮到郭骁,那甜濡娇软的声音自动减了糖似的,客气中带着几分畏惧。

郭骁抬眼,就见继妹已经凑到继母身侧,笑着给继母查看衣裳。小丫头长得特别白净,穿条莲红色的褙子,宛如一个小小的莲花妖,白里透粉的脸蛋是花瓣幻化的,水灵灵的眼睛则吸敛了粼粼湖光,潋滟生姿。

郭骁垂眸,目光自父亲身上扫过,突然理解了父亲,这样的母女,换作是他,也会不顾二人身份领进家中,大的当枕边人宠爱,小的当亲生女儿逗弄。

一家四口简单聊了聊,先去畅心院与太夫人等人汇合,再一起进宫去了。

今日的皇宫,处处高挂花灯,天还没暗,灯笼已经点了起来。

郭家男人们自去给宣德帝请安,女眷们跟在太夫人身后,直奔淑妃的长春宫。宣德帝登基不久皇后便去了,没有留下一子一女,宣德帝暂未立新后,封二皇子生母为吴贵妃,代理后宫。吴贵妃只管宫事,命妇们进宫探亲无需专门去拜见。

宋嘉宁再次见到了端慧公主,好在这次郭家三个嫡出姑娘都进宫了,端慧公主忙着与表姐们亲密,倨傲地瞪她一眼就不理她了。宋嘉宁松口气,老老实实坐在母亲旁边,乖巧地听长辈们说话。

夜幕降临,宣德帝率皇亲国戚、宠臣们在大庆殿设宴,吴贵妃携妃嫔、命妇们在后面的坤宁宫摆席。宋嘉宁与郭家三个姑娘排成两排进殿,向吴贵妃等人行礼。如今宋嘉宁胆子足了点,偷偷瞄了一圈。

二皇子生母吴贵妃,是个年近四十的贵妇人,脸庞清瘦,美貌犹存,只是眼角皱纹已经掩饰不住了。四皇子生母惠妃三旬左右,同样是清瘦美人,一双英气勃勃的大眼睛最引人瞩目,怪不得能生出浓眉大眼的四皇子。

大皇子、三皇子命比较苦,宣德帝还是王爷时两人的生母就没了,后来追封贤妃。

宫中四妃,除了淑妃,还有一位年轻貌美的德妃,年仅十八,乃枢密院副使李隆之女。李隆是宣德帝的心腹大臣,德妃初进宫便封妃,迅速成为后宫第一人,现今身怀六甲,宫中早有传言,若德妃这胎是个小皇子,极有可能会封后。

不过这些都与她无关,她这个外来的四姑娘管好自己就行了。

晚宴宋嘉宁等小辈是在偏殿用的,饭毕端慧公主张罗着要去御花园玩,郭家三姐妹都欣然应允。宋嘉宁本想找个借口拒绝,大姑娘庭芳却牵住她手,悄悄地朝她摇摇头,低声道:“一起逛逛吧,宫里的花灯各式各样,比咱们家的好看多了。”

庭芳希望妹妹去,妹妹乖巧可爱,玩得熟了,端慧公主肯定会喜欢上的,就像家里的云芳妹妹。如果妹妹一直躲着端慧公主,那两人便一直亲近不了,这样对妹妹来说并不是一件好事,那毕竟是公主。

宋嘉宁不好意思拒绝温柔姐姐,点点头。

五个姑娘辞别长辈,领着一众宫女丫鬟浩浩荡荡地朝御花园去了,路上走走停停,看到一盏花灯就凑到一块儿猜灯谜,猜出来再去猜下一个。

“哎,这样干猜没意思,咱们换个花样吧。”端慧公主久居宫中,难得表姐妹进宫陪她,今晚她玩兴最足,看看郭家四个姑娘,她唇角上扬,故意将宋嘉宁排除在外,只对亲表姐们道:“咱们两个人一组,哪组先猜出来,输了的就要出银子,一个灯谜一钱银好了,先记账,最后一起算。”

三姑娘云芳最先呼应,并抢着抱住二姑娘兰芳胳膊:“我跟二姐姐一组!”

端慧公主没意见,亲昵地挤到宋嘉宁与庭芳中间,牵起庭芳的手。

庭芳嗔她一眼,婉拒道:“我最不会猜灯谜,这样,我给你们记账,表妹跟嘉宁一组。”有心调解两人的关系。

“不要,我就喜欢大表姐!”端慧公主一口拒绝。

宋嘉宁识趣地道:“姐姐你们玩吧,我给你们算账。”

端慧公主撇嘴:“你会算吗?”

宋嘉宁正琢磨怎么回答才不惹端慧公主生气呢,云芳突然轻轻嘘了一声,几个姑娘同时朝她指着的方向望去,就见远处花灯掩映的小道上,一个身形挺拔的少年带着一个小太监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少年侧脸淡漠,灯光下如美玉俊雅。

宋嘉宁认出来了,是三皇子。

她默默激动,如普通老百姓有幸瞻仰天子的风采,既敬畏又稀罕地想多看两眼。做贼心虚偷偷摸摸,不期然耳边突然乍起端慧公主尖细的叫喊:“三哥过来过来,陪我们猜灯谜!”

宋嘉宁吓了一跳,过了会儿才反应过来端慧公主说了什么,再看远处,三皇子果然停了脚步,偏头朝这边看。宋嘉宁敢偷看却没胆子正面打量,不着痕迹地往庭芳身后缩。花灯下,赵恒本无意理会端慧公主,瞥见宋嘉宁胆怯的小动作,他目光微动,抬脚往这边行来。

宋嘉宁紧张,庭芳也觉得不妥,小声对端慧公主道:“表妹,我们与三殿下不熟,你……”

“没事没事,三哥看着冷,其实很好说话的。”端慧公主满不在乎地道,作为唯一的公主,端慧公主跟哪个皇兄都说得上话,虽然关系最疏远的就是三皇子,因为端慧公主骨子里有点嫌弃这个结巴哥哥。

既然嫌弃,就少了一份敬重,也有勇气小小地欺负。待赵恒走近,端慧公主笑嘻嘻迎了上去,眉眼弯弯地道:“三哥,我们要结组比赛猜花灯,赌银子的,只是我们有五个人,嘉宁表姐没伴,三哥给我们凑个数好不好?赢钱算你的,输了算她的。”

话里亲昵,端慧公主心里却乐开了花,结巴三哥轻易不开口,便是知道谜底恐怕也不会说,一个只知道吃的胖丫头配一个结巴,今晚真是太好玩了。笑盈盈望着三皇子,端慧公主眼里充满了期待。

宋嘉宁却懵了,原来端慧公主叫三皇子,竟是为了给她凑对儿?

宋嘉宁可不敢叫三皇子陪她,忙小声道:“公主,我真的不会猜,你与姐姐们玩吧,别劳烦三殿下了。”

端慧公主不理她,拉住赵恒衣袖撒娇:“三哥,今晚过节,你陪陪我呗?”

赵恒反手背于身后,自然而然地挣脱端慧公主,面无表情道:“好。”

端慧公主心花怒放,回头朝宋嘉宁招手:“看三殿下多给你面子,还不过来拜谢。”

一个公主一个皇子,三言两语敲定的事,宋嘉宁哪有资格再拒绝,鼓足勇气走到赵恒面前,规规矩矩地行礼,垂眸道:“谢殿下赏脸。”

说话时,宋嘉宁心扑通扑通地跳,又慌又喜。她真的不擅长猜灯谜,一会儿一直猜不出来,三皇子也猜不出,输了银子,三皇子会不会怪她笨?但想到她要跟龙子凤孙一块儿猜灯谜了,宋嘉宁又美滋滋的,觉得自己多了一个值得炫耀的谈资,等她老了,可以讲给孙子孙女们听。

越想越美,宋嘉宁嘴角不自觉地翘了翘。

赵恒见了,越发笃定,这个胖丫头,果然喜欢他。

小小年纪便觊觎皇子,从这点看,她胆子不是一般的大。

十五的晚上,天边一轮银月高挂,夜寒风冷,倒显得那朗月更圆更亮。

月光下的御花园十步一灯,花园小径时宽时窄,不知不觉就变成端慧公主、庭芳走在最前面,兰芳、云芳居中,宋嘉宁与赵恒垫后。身边就是三皇子,宋嘉宁激动地都不觉得冷了,双手捧着暖炉,杏眼东瞄西瞄,就是不敢看赵恒腰带以上。

距离比试开始后的第一盏花灯还有三四步,端慧公主、庭芳避嫌地停步,宋嘉宁四人自然也停下。端慧公主的大宫女宝瓶与赵恒的随侍太监福公公快走过去,两人并肩站在灯下,福公公监督,宝瓶负责念题:“年终岁尾,不缺鱼米,打一字。”

端慧公主仰头冥思,郭家三个姑娘也各有姿态,努力破题。

赵恒垂眸,看见宋嘉宁抱着紫铜小暖炉,思虑状朝他这边歪脑袋。目光意外对上,赵恒正犹豫要不要提醒她,宋嘉宁却被烫一般缩回脑袋,精致的脸庞几乎完全被衣领上的狐毛遮挡,与此同时,得了庭芳提醒的端慧公主高兴地报出了谜底:“鳞,鱼鳞的鳞!”

宝珠笑着点头,福公公便在账本上记了一笔。

福公公记完了,宋嘉宁才刚刚反应过来谜底为何是鳞,一本正经地点点头。

赵恒扭头看一侧。

众人继续前行,第二个灯谜来了:“无底洞,打一成语。”

宝珠声音刚落,三姑娘云芳立即举手,高声报道:“深不可测!”

正解,福公公再给两位郭家姑娘记一胜。

连输两次,宋嘉宁惴惴不安地偷瞄三皇子,瞥见少年冷漠的侧脸紧抿的唇角,宋嘉宁心一颤,不安地低头。虽然输了不光光是她一人的原因,三皇子自己也没猜出来。

“想赢?”

耳边忽地传来清朗低沉的两个字,宋嘉宁惊讶抬头。赵恒目光凉如水,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地看着她。确定三皇子真的在问自己,宋嘉宁眨眨眼睛,忐忑地反问道:“殿下想赢吗?”真想的话,她可以跟二姐姐兰芳换一换,二姐姐学问好,帮三皇子赢的机会更大。

她想的体贴,赵恒却没按照她的猜测走,只说了两个字:“你抢。”

宋嘉宁与他对视一眼,反应过来了,她笨,三皇子聪明啊!

明白了,宋嘉宁点点头,扬着脖子看念题的宝珠,力求让三皇子感受到她乐意效劳的决心。

“第三题。”风吹灯笼晃,宝珠扶住花灯,盯着题目困惑了会儿才不太确定地道:“武,打一字,就是武功的那个武字。”

声音刚落,端慧公主与郭家三芳还没领会题面,宋嘉宁脆声叫道:“我知道!”

因为是三皇子办差,宋嘉宁底气足极了,别说端慧公主,就是郭家三个姑娘,也是第一次听她这么大声说话。三芳意外过后笑着看妹妹,端慧公主不太高兴,皱眉斥道:“抢题就抢题,那么大声做什么?”

宋嘉宁高涨的底气登时矮了一截,小声道:“下次不了。”

端慧公主哼了声:“谜底是什么?”

“斐,文采斐然。”赵恒平静答。

庭芳、兰芳恍然大悟,端慧公主不懂,追问道:“何解?”

宋嘉宁也糊涂着呢,认真地望着赵恒。赵恒看她一眼,淡淡道:“文对武,武非文,非文斐。”

一共说了九个字,三个字三个字地说,两组三字中间略有停顿,不是特别明显,但细心的人都能听出来。已经领悟的庭芳、兰芳注意到了,但她们早就知道三皇子有口疾,并未露出任何异样,宋嘉宁却是根本没听出来,心思都在赵恒的解释上,小脸上写满了敬佩与拜服。

月光灯光弥漫,这一刻仿佛都被她收进眼底,那双杏眼太过清澈,以至于里面的情绪一览无余。赵恒答完题便在暗暗观察宋嘉宁,他想知道她听出他言语不便后会有什么反应,却意外地收到一片赤诚。

一个小小的灯谜,她自己到底有多笨,才会用这种崇拜的眼神看他?

赵恒漠然收回视线。

端慧公主看看他,心头突然升起不好的预感,她之前认定平时惜字如金的三哥应该不屑真的陪她们玩,现在看来,三哥今晚兴致不错啊,居然愿意为了一点小钱破例说了那么多。

端慧公主不想输,意识到同父异母的三哥是劲敌后,端慧公主立即收起玩闹之心,全神贯注全力以赴。可惜她既要听题辨题又要分心抢题,比不上宋嘉宁只管抢,接下来连续三题,都被宋嘉宁、赵恒答了出来。

端慧公主气坏了,再猜灯谜时,宝珠没说完她就抢,结果她运气不好,这题她与庭芳都不知道谜底。三姑娘云芳最不怕端慧公主,嘿嘿起哄道:“抢题答错扣两钱银,表妹下次要三思而后行啊。”

挨了端慧公主一记眼刀。

走了一会儿,路过一个凉亭,端慧公主心浮气躁,决定休息休息,率先朝亭子走去:“咱们坐一会儿吧,一刻钟后继续。”

没人反对。

宋嘉宁有点饿了,宫里的宴席哪敢敞怀吃。她故意放慢脚步,趁亭子外面比较暗,宋嘉宁目视前方,左手却熟练无比地解开荷包,取下瓷瓶盖子倒出一颗杨梅糖,盖好盖子再勒紧荷包,一气呵成,然后假装扭头看风景,飞快将杨梅糖塞进嘴里,酸酸甜甜的味道,瞬间传至舌尖。

“何物?”

有人在她头顶问。

宋嘉宁险些咬了舌头,偏头一看,三皇子挡在凉亭那一侧,黑眸对着她嘴,眼底似有云雾涌动。偷吃不雅,宋嘉宁尴尬地低头,又不敢欺瞒皇子,蚊呐似的道:“杨梅糖。”

赵恒嗯了声,没说什么,但也没有让开。

宋嘉宁猜不透他在想什么,瞅瞅少年郎腰间的羊脂玉佩,宋嘉宁不好意思继续嚼糖,嘴里含着东西又不方便说话,越沉默越紧张,鬼使神差地,宋嘉宁想到一个她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可能,试探着问:“殿下,要吃吗?”

这人明知她在吃东西,却不走开,要么是想看她吃,要么就是饿了,也想吃。两相比较,宋嘉宁觉得后者更可靠,庭芳姐姐说了,除了皇上,宫宴大家都是吃个风光,肚子里是空的,三皇子大概也没吃饱。

赵恒没料到她会这么问,他不喜甜食,只是……

回想今晚她因他而起的所有欢喜与兴奋,包括此时的送糖讨好,赵恒迟疑片刻,伸出手。

果然是饿了啊?

宋嘉宁莫名开心,赶紧重新倒出一颗……两颗,轻轻放在少年郎手心上。因为这个动作,宋嘉宁不可避免地看清了三皇子的左手,五指修长,在灯笼摇曳的光晕中润如上品良玉,再看她的两颗糖,浑似玷污了美玉的凡尘。

太紧张,宋嘉宁没掌握好分寸,放糖时指腹不小心碰到了少年的掌心,意外的温热。

宋嘉宁慌得缩回手,脑袋垂得更低了。

她觉得赵恒手心热,赵恒自然感受到了胖丫头指端的微凉,凉凉的一碰,在他掌心留下一丝无法形容的痒。目光从那两颗糖挪到宋嘉宁泛红的脸蛋上,赵恒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如果她是无意碰的,何必羞涩?若是故意撩拨,她,今年好像刚刚十一岁?

赵恒看不透,只知道,他并不是很反感。

为免亭中四女猜忌,赵恒曲指虚握左拳,神色如常走到凉亭一侧,背对四女,独自赏月。

宋嘉宁飞快吃了糖,到亭中与众人汇合。

“跟三殿下说悄悄话了?”端慧公主审视地问。

宋嘉宁半真半假地道:“我吃了一颗杨梅糖,三殿下问我在做什么。”

端慧公主小声嘀咕了一句“馋猪”。

宋嘉宁假装没听见,瞄眼亭外的三皇子,想到他居然馋她的糖,便觉得三皇子没那么可怕了。

小歇片刻,众人继续猜谜,宋嘉宁抢的快,赵恒无所不知,两人所向披靡。总是输,端慧公主兴致越来越淡,又来到一盏花灯前,端慧公主佯装困倦打个哈欠,疲惫道:“我困了,这是最后一题,猜完咱们就散了吧。”

不就是几两银子吗,当她赏宋嘉宁了。

宋嘉宁不管那些,宝珠念完对联题“烟锁池塘柳”,她想也不想就抢了,抢完才注意到气氛不太对,特别是端慧公主,方才还念叨困呢,这会儿竟然答对题般双眼发亮,幸灾乐祸地看着她:“嘉宁表姐,你是太想赢银子了,还是太信任我三哥?这上联至今也没人能对出来。”

宋嘉宁傻了眼,扭头看赵恒。

赵恒眼底极冷,他能对,但五个字,他说不出口,除非结结巴巴。

他不想让任何人听到他那样说话。

他迟迟不语,宋嘉宁只当他答不出,但题已经抢了,为了不丢三皇子的面子,宋嘉宁咬牙,低头自己想,绞尽脑汁,还真让她想到一个,太高兴,下联刚在脑海冒出来便脱口而出:“杭城油爆虾……不是,杭城油爆锅!”

“烟锁池塘柳”意境雅致,宋嘉宁的“杭城油爆锅”……

便如书生临窗吟诗,屠夫隔街贩肉,一个大雅,一个大俗,唯一可取的,是宋嘉宁的下联五字同样使用五行做偏旁,与上联在字体结构上对上了。

郭家三芳先是忍俊不禁,跟着连连点头,认可了妹妹的“才华”。端慧公主还在捧腹大笑,边笑边讽刺宋嘉宁:“油爆锅,你就知道吃,古人若听见,都要被你气活了!”

宋嘉宁自己挺得意的,从来没人能对出来的下联,管它俗雅,她给对上了,这题就算他们赢。无视端慧公主的冷嘲热讽,宋嘉宁抬头看三皇子。

赵恒脸上再无刚刚的彻骨冷意,眉眼平和,察觉宋嘉宁的目光,赵恒低头看她,对上那双掩藏自豪的杏眼,赵恒唇角上扬:“尚可。”

三皇子笑了,还夸她了!

宋嘉宁心花怒放。

对面端慧公主难以置信地盯着三皇子,虽然三哥嘴角的浅笑转瞬即逝,但她很确定,三哥刚刚确实笑了。三哥居然笑了,她上次看见三哥笑是什么时候?端慧公主努力回想,因为三皇子笑得太少,她竟真的想起了一幕。三年前,辽国一位王子携礼来京,父皇设宴款待,辽人好武,那王子提出与大周皇子比试,父皇派大哥迎战,大哥只用几个回合就把辽国王子打趴下了,父皇龙颜大悦,三哥也淡淡笑了。

这三年,她从未见过三哥笑,今晚,他居然朝宋嘉宁笑了。

端慧公主转向宋嘉宁,看着宋嘉宁被灯光照的红扑扑的脸蛋,她心里突然很不是滋味儿。上次亲表哥偏心宋嘉宁,为了维护宋嘉宁严厉训她,现在同父异母的三哥也对宋嘉宁另眼相看,宋嘉宁真的就那么好吗?她堂堂公主,与哥哥们有血脉牵连,居然还比不上一个寡妇的女儿?

上元节带来的好心情,全都没了,端慧公主一眼都不想再看宋嘉宁,突然朝大宫女宝瓶呵斥道:“还愣着做什么?赶紧拿银子!”言罢也不等宝瓶,她一人气冲冲朝长春宫走去。宝瓶吓坏了,从荷包取出二两银子塞给庭芳,火急火燎去追自家公主了。

宋嘉宁愕然,望着端慧公主离去的背影,她真的想不通了,不过是输了几道题,端慧公主至于气成这样吗?

她不懂,郭家三芳也猜不透刁蛮任性表妹的心思,只是端慧公主一走,她们四个姑娘便不适合继续与三皇子留在御花园了。庭芳跟两个妹妹收了赌资,一共八两银子,大大方方交给宋嘉宁,笑着道:“今晚妹妹算是沾了三殿下的光,快去与殿下分了吧。”

在三皇子面前立了功,宋嘉宁的好心情并没有受端慧公主影响,抱着银子走到赵恒面前,开心道:“灯谜都是殿下猜出来的,这银子殿下都收了吧。”没人在乎这几两银子,当彩头收下,图个吉利还是很有意义的。

她双手捧银,杏眼含喜,五官精致漂亮像散财童女,赵恒看眼那几块儿碎银锭子,淡淡道:“赏你了。”

宋嘉宁错愕。

赵恒朝福公公使个眼色,毫不留恋地绕过宋嘉宁,徐徐离去。

宋嘉宁呆呆看了会儿,回想今晚,她开心地将银子收进荷包,留着当将来给孙子孙女们讲故事时的物证。

“好了,咱们也走吧。”庭芳帮妹妹理理斗篷,吹着手心道,夜色渐深,该回府了。

就在郭家一众女眷登上马车离开皇宫的时候,景平宫,三皇子赵恒独自坐在书桌前,桌面上铺着一张宣纸,宣纸之上,是两颗紫红色的杨梅糖。

赵恒看着这两颗糖,云雾弥漫的眼底,却好像看到了别的什么。

上次吃糖,是何年何月?

他记不得了,自他记事,他说话就结巴,小时候他喜欢吃糖,乳母见了立即抢走,说他有口疾,不宜吃甜食。赵恒信了,长大后翻看医书,才发现吃糖与结巴并无任何联系,但那时,他已经没了吃糖的心情。

他更习惯苦茶,更习惯一个人独来独往,最多,与大哥坐坐,听大哥畅谈天南海北。

大哥的身影淡去,变成了一个脸蛋肉嘟嘟的胖丫头,一面之缘,她竟然因为他的脸喜欢上他了,什么都不懂就押他射箭能夺魁,为他射偏着急,为他射中靶心欢喜,为能与他联手猜灯谜雀跃,更胆大地送他糖吃,挠他手心。

上元节的御花园很冷,她指尖儿凉凉的,却在那一瞬,暖了他一分。

赵恒捏起一颗糖,回想她吃糖的样子,偷偷摸摸的,红红的嘴儿一动一动,很好看。

赵恒失笑,十一岁,孩子似的她,真的懂吗?

上元节过后第二日,宋嘉宁的“杭城油爆锅”传遍了整个国公府,未出三天,又传遍了整个京城,连宣德帝都听说了。节后恢复朝议,大殿上气氛轻松,政事议毕,宣德帝笑着问卫国公郭伯言:“伯言啊,听说你府上的四姑娘聪颖机敏,解了一道绝对?”

文武百官善意地笑,都有所耳闻。

郭伯言拱手道:“皇上就别打趣臣了。”嘴上求饶,面上却无一丝羞惭,反而很引以为荣。

宣德帝笑,当场赏了宋嘉宁一套文房四宝,让郭伯言带回去。能给整个京城添一桩趣闻,郭伯言这个继女,有功!

郭伯言替女儿叩谢皇恩,傍晚回府后,让人把林氏娘俩都请过来。林氏就在他后院,离得近,先到。见郭伯言黑眸明亮面带喜色,她好奇问:“国公爷有什么喜讯吗?”

郭伯言点点桌案,示意林氏看那上面的文房四宝:“皇上听闻安安的下联,夸安安聪慧机敏,还给了赏。”

林氏哭笑不得,走到郭伯言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郭伯言看她两眼,皱眉:“脸这么白,身体不舒服?”

林氏垂眸,脸慢慢红了。郭伯言奇怪,正要打听,小女儿来了,郭伯言只好压下疑惑,先鼓励女儿。宋嘉宁一听自己的丑事居然传到宣德帝耳朵里了,小脸噌地红透,肚里肠子都要悔青了。早知事情会闹得人尽皆知,满京城都知道卫国公府四姑娘是个爱吃的,她宁可输了那一题……

念头刚起,脑海中浮现三皇子那抹短暂的浅笑,俊美如仙,宋嘉宁又不后悔了,厚着脸皮摸摸御赐的文房四宝,乖巧地对郭伯言道:“女儿用不上这么好的东西,父亲留着自己用吧。”

女儿孝顺,郭伯言欣慰地摸摸小丫头脑袋,提醒道:“御赐的东西,能用也不能用,安安好好收起来,以后当传家宝。”

父女俩正在说话,旁边林氏胃里有一阵翻腾,她立即用帕子捂住嘴,快步往外走,只是才出门,“呜”地一声便吐了,忍都忍不住的。宋嘉宁大吃一惊,郭伯言已离弦之箭般冲了过去,大手稳稳扶住娇妻肩膀,厉声吩咐下人去请郎中。

“国公爷离我远点……”身上味道难闻,林氏虚弱地劝道,话未说完,又想呕了。

郭伯言是武将,原配谭氏两次怀孕,他都不在家,因此不知道妇人怀孕后的反应,只当林氏得了重病,顾不得女儿在场,他一把抱起林氏,大步往后院走去。宋嘉宁还小,自然也想不到那上头,紧张地跟在父母身后。

难道母亲生病了?

宋嘉宁害怕。

大的脸色铁青要审问她的丫鬟,小的吓得眼里都转泪了,林氏不敢再瞒,怀里抱着女儿,红着脸对郭伯言道:“国公爷别动怒,我,我没事……”

“没事为何会吐?”郭伯言一个字都不信,还当林氏心善维护丫鬟。

他威严吓人,林氏低头,轻声道:“可能,可能是有了。”

宋嘉宁震惊地抬起头,郭伯言盯着坐在床上的娇妻,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那嘴角一下子就咧开了,伟岸身躯转眼便挪到林氏身侧,扶着林氏肩膀道:“真的?”

林氏点点头,顺手移开男人的大手,脸更红了,没好意看女儿。

郭伯言这才想起小女儿就在旁边守着,咳了咳,转身去了外间,一个人平复心情。

“娘,我要当姐姐了?”宋嘉宁做梦似的问。

林氏最近想了很多,忧心郭家不欢迎这个孩子,也怕女儿不喜欢异父的弟弟妹妹。现在女儿问了,林氏努力掩饰紧张,柔声道:“如果是真的,安安高兴吗?”

宋嘉宁当然高兴,高兴地抱住母亲,她要当姐姐了!

林氏少了一块儿心病,目光移向内室门口。郭伯言会怎么想?世子又会怎么想?若这胎是女儿,对世子没有任何威胁,若是儿子,林氏没那个心,世子会不会猜忌她们娘俩?如果可以,林氏真不想生儿子,嫁进国公府,她只求女儿安稳,给女儿找个靠得住的夫家便足矣,不需要儿子傍身。

两刻钟后,郎中来了,证实林氏有了一个月的身孕。

郎中前脚走,太夫人闻讯来了,得知儿媳妇是喜脉,太夫人笑容满面,再三嘱咐儿媳妇好生养胎,又提醒浣月居大小丫鬟仔细伺候着。

婆媳俩聊了一会儿,太夫人要走了,林氏想送送,被太夫人劝住,郭伯言一人去送母亲。

娘俩并肩而行,身后是太夫人的两个大丫鬟。今儿个阳光明媚,蓝汪汪的天万里无云,太夫人望望这湛蓝的天,快走出临云堂了,才轻声对儿子道:“林氏是个有福气的。”一个寡妇,机缘巧合遇到儿子,以国公夫人的身份改嫁进来,进门就有喜,传出去谁不羡慕?

郭伯言笑:“她最大的福气,是遇到您这样通情达理宽厚慈和的好婆母。”

“少给我灌迷魂汤。”太夫人嗔了他一眼,“说正经的,林氏知道规矩,是个明白人,安安憨厚招人疼,我是真心喜欢她们,林氏能为咱们郭家开枝散叶,是好事,但你心里要有杆秤,宠爱林氏娘几个可以,不能宠过头了。平章是我亲眼看着长大的,文武双全行事稳重,将来国公府交给他,我很放心。”

“儿子明白,母亲不必担心。”郭伯言扶住母亲胳膊,自信道:“林氏不是那种人,儿子也不会让她变成那样。”

太夫人点点头:“我只是提个醒,这话你听了就行了,别去吓唬她,安胎要紧。”

郭伯言笑道:“是。”

送走母亲,郭伯言立即大步往回走,进屋见女儿已经走了,只剩林氏坐在床边,看他进来便低下脑袋,侧脸红润,郭伯言胸口顿时一片火热,眨眼间便来到林氏面前,单膝蹲下去,大脑袋直往林氏怀里钻,隔着衣裙亲她平坦小腹。

这么快就要给他生孩子了,不枉他那么疼她。

林氏看着怀里的大脑袋,不知怎么的,想起了她怀女儿时,前夫也曾这般欢喜,温柔相待。那么温柔俊雅风度翩翩的一个人,她这辈子大概都忘不了了,忘不了那几年江南时光,嫁给郭伯言是身不由己,她努力做个好妻子,心里装着的还是曾经的影子。

可现在,她怀了郭伯言的骨肉,有了孩子,很多事情好像都不一样了,她与郭伯言不再是简单的枕边人,他们有了共同的孩子。此刻之前,两人的夫妻关系更像一种交易,她给他身子,郭伯言给她与女儿名分,此刻之后……

林氏第一次觉得,她真的是郭伯言的妻子了,两人之间,不单单是欲望与妥协。

“国公爷,我想生个女儿。”摸摸男人粗硬的头发,林氏轻轻地道。郭伯言意外抬头,林氏目光温柔似水,坦坦荡荡地与他对视:“生个安安那样的漂亮小丫头,长大了给安安作伴,有国公爷疼爱,她一生定会平安顺遂。”

她想让他知道,她没有什么野心,她希望他相信。

郭伯言看着这个仙姿玉貌的女人,心底忽的涌起一种陌生的情绪。最开始,他只是贪林氏的姿色与身段,得到人了,他沉醉在她的温柔乡中,仿佛永远都不会腻,但郭伯言也将林氏进府后的表现全部看在眼里。她很谨慎,不擅自打听谭氏的事,不搀和长子长女屋里的事,一切遵循旧例,但又会与喜欢她的庭芳真心亲近,提点字画。林氏谨慎,却不胆怯,短短一个月,已经处置了两个胆大包天阳奉阴违的刁奴,成功站稳了脚跟。

这是一个美丽聪明的女人,她有最吸引男人的容貌与身体,也有让男人敬重的本事,不会只把她当暖床人。

“先生儿子。”坐到床上,郭伯言一手搂着娇妻,一手放在她腹部,畅想道:“符哥儿恕哥儿顽劣,不好学武,尚哥儿还小,你给平章多生几个弟弟,将来若有战事,他们兄弟上阵互相照应,一起光宗耀祖。”

有了儿子,将来他先走了,林氏膝下好有亲生儿孙孝敬。长子与继母客气疏离,郭伯言心里门清,他不怪儿子,换成他,十六七岁的年纪突然多个继母,他也不会喜欢,顶多给继母明面上的敬重,但他得为林氏打算。

一个想要女儿,一个想要儿子,夫妻俩说的是儿女,话里给的却是保证,彼此都明白。

林氏靠在男人肩头,看看肚子上的大手,她犹豫片刻,抬手覆在他手背上,细声道:“我都听您的。”

郭伯言反握她手,笑着亲亲她额头:“别胡思乱想,安心给爷生儿子,越多越好。”

最后四个字,是在她耳边说的,林氏脸一热,顿时忘了其他。

林氏有喜,国公府没藏着也没掩着,谭舅母一直暗中留意国公府的动静,很快就收到了信儿,当晚一夜没睡好,次日携礼登门,向林氏道喜。林氏摆上茶水礼数周到,只当不懂谭舅母真正的来意。

短暂的虚与委蛇后,谭舅母撇下林氏,行色匆匆去了外甥的颐和轩。

郭骁正在书房看书,得知舅母来了,他皱皱眉,放下兵书去厅堂见客。

谭舅母打发走丫鬟,见外甥眉眼冷峻与平时没什么不同,谭舅母急道:“那边怎么这么快就有消息了?”

郭骁心烦,直接问道:“看舅母神色,郭家子嗣兴旺,您不高兴?”

谭舅母一噎,攥攥帕子,叹气道:“舅母这不是担心你吗?万一林氏生了儿子……”

郭骁冷声打断她:“她的儿子是我亲弟,她的女儿是我亲妹,我会尽兄长本分照顾他们。他们懂事,郭家大房和睦,他们不懂事,我这个长兄也不会纵容。舅母关心我是好意,但郭家的家事,舅母还是少费点心罢。”

难道他像那种无能之辈,连一个世子之位都保不住?

外甥发怒,谭舅母当即不敢吭声了,窘迫地低着头,半晌才道:“好,你大了,不用舅母操心,舅母以后不说了,可你千万要警醒些啊,知人知面不知心,你娘临走前拉着我的手把你跟庭芳托付给我,你年纪轻轻经的事少,舅母怕你着了别人的道。”

说到后面哽咽了,扭头拭泪。

提到母亲,郭骁神色略缓,转移话题道:“文礼四月院试,他可有把握?”

他真心希望这个表弟能立起来,能撑起谭家。

谭舅母擦擦眼睛,笑着道:“这阵子起早贪晚读书呢,应该能中。”

郭骁颔首。

这边林氏刚刚怀上,正月底,宫里的德妃半夜产下一位小皇子,排行五,宣德帝龙颜大悦,翌日便在朝堂上下旨,册封年仅十八岁的德妃为皇后。

消息传到国公府,宋嘉宁跟郭家三芳都在太夫人身边待着,丫鬟说完,三姑娘云芳忍不住小声道:“皇上太偏心了……”

“住口。”太夫人肃容呵道,声音严厉:“皇家的事也是你能编排的?回去写三遍《女戒》,明早拿给我看。”

云芳吓得半个字都不敢说了。

宋嘉宁老老实实闭着嘴,心里却很赞同三姐姐的话。宣德帝就是偏心啊,淑妃生的是公主,没什么好说的,可吴贵妃生了二皇子,惠妃有四皇子,都是陪了宣德帝多年的老人,如今竟然被一个十八岁的小姑娘比了下去。

宋嘉宁回忆了一下新册封的李皇后,嗯,长得确实挺美的。

封后的事让京城百姓津津乐道了一阵,半个月后,宣德帝又下了一封诏书,封大皇子为楚王,二皇子为睿王,三皇子为寿王,即日命工部督造王府。

一口气封了三个亲王,震动京城。

宋嘉宁没想太多,皇帝的儿子封王爷,再正常不过的事,而且前面三个皇子年纪确实大了。

但宋嘉宁如何都没想到,皇子封王,与她还是有一点点关系的。

这日黄昏,郭伯言回府后,把三房人都叫到了太夫人这边,人到齐了,郭伯言说了一件事:“三位王爷的府邸选好了,皇上钦点齐府给寿王,连同齐府东边几户都并入寿王府,明日工部开始督造,各房务必约束下人,不得窥探妄议。”

国公府的左邻齐府是一座气派的大宅子,乃前朝宰相的府邸,大周开国后齐家倒了,宅子一直没动,如今被宣德帝赐给三皇子寿王为王府。

宋嘉宁震惊地瞪大了眼睛,她居然要与三皇子做邻居了?

她只顾着惊讶,没发现斜对面,她的继兄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正事说完,三房各自散了,大房一行人最后才走,郭伯言、林氏走前面,郭骁、宋嘉宁这对儿兄妹走后头。宋嘉宁已经开始馋晚饭了,郭骁犹记得她刚刚震惊的样子,行了几步,低声问:“三皇子搬过来,你很高兴?”

宋嘉宁茫然地“啊”了声,对上郭骁黑幽幽的眼睛,猛地记起去年郭骁对她的提醒,忙否认:“没有,我为何要高兴?”

本来就没高兴,她只是很意外。

郭骁盯着她,想的却是这个继妹押过一次三皇子赢,还跟三皇子联手猜灯谜,大出风头。

是真的无心,还是装傻充愣?

宋嘉宁不知这人在想什么,只觉得他眼神太吓人,不敢跟他多待,快走几步追上母亲,牵着母亲手问:“娘,今晚咱们吃什么?”杏眼偷偷往后瞄,见郭骁还在看她,宋嘉宁浑身冒寒气,又怕又委屈,他哪只眼睛看出她高兴了?

三王开府,百姓们听的是热闹,三个皇子心情就各不相同了。

吴贵妃的延禧宫。

伺候的宫女太监们都退到了外面,吴贵妃看眼门口,笑着对二皇子睿王道:“舆图带来了吗?娘看看你的府邸什么样。”

睿王自是有备而来,从袖中取出睿王府的舆图,铺在罗汉床中间的紫檀木矮桌上,他弯腰站在母妃身侧,手指沿着舆图移动,低声讲解每处宅院:“……儿子打算引水在这里盖个荷花池,池中建一凉亭,夏日避暑……”

吴贵妃浅笑着点头,儿子封王开府,下一步就可以上朝听政、封官办差了。听完儿子对自己王府的修缮畅想,吴贵妃闲聊似的问:“你大哥、三弟的府邸都在哪儿啊?”

睿王看看母亲,再看看王府舆图,指着王府正院低声道:“娘,咱们把这一圈比作皇城,外面这一圈是内城,儿子的府邸在西南侧,大哥的东南侧,距离皇宫差不多远。三弟的……”睿王手指向下,敲敲桌子道:“三弟王府在外城,挨着卫国公府。”

京城最中央是皇城,天子住所,皇城外面一圈是内城,乃王孙公主府邸所在,再往外就是外城了,达官贵人们围着内城分布,越往外,百姓身份越低,或是越穷苦。其实卫国公府郭家的地段乃外城最好的一块儿,仔细比较,寿王府比楚王府、睿王府要大一圈,宽敞多了,但哥哥们都在内城,就他安排在外城了,足见宣德帝对三儿子的不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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