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随母进京,改嫁国公府

注定办不成的事,郭伯言干脆不考虑,上前扶起悲泣不已的美人,抱住她腰。见林氏竟然没有抗拒,郭伯言口干舌燥,一边压抑心猿意马一边柔声哄道:“不是我不想娶你,是,我也有为难之处,但晚晚放心,只要你跟了我……”

林氏却趁他不备猛地推开他,迅速从袖中摸出一把剪刀抵住脖子,决绝地朝郭伯言道:“国公爷真想要我,便等我回京,您三媒六聘风风光光接我们娘俩进门,不然我活着也只是一个以色侍人的姨娘,任人欺辱……”

郭伯言紧紧盯着她的剪刀,脸色难看极了。

林氏扬首与他对峙,手上用力,刀尖儿轻易刺破那细嫩的脖颈肌肤,刺眼的血珠登时滚了出来。

郭伯言目光一寒,冷声斥道:“寻死觅活吓唬谁?若我不在乎,你死了,于我何损?”

林氏泪落,怅然道:“是啊,不过一条贱命,死就死了,可我想赌,赌您的真心,倘若您舍不得我死,我也心甘情愿跟您了,连人带心,都给您。”

郭伯言怒极而笑,笑着笑着,忽地转身,如急流猛退,衣袖带风。

林氏视线模糊,剪刀仍旧抵在脖子上。

郭伯言行至门口,突然顿住,头也不回道:“明日我派人过来,送你们母女回京。”

郭伯言离开后,派来一个叫窦义的侍卫,五官周正,沉静稳重,负责保护林氏母女上京。

林氏心寒。

昨晚她要求做国公夫人,其实有两个目的。她由衷希望郭伯言恼她痴心妄想,一气之下厌烦了她,不再纠缠她们母女,但显然,郭伯言对她的觊觎超过了一个国公爷的理智。

第一条路已经被堵住了,现在,林氏将摆脱郭伯言的希望寄托在了卫国公府太夫人身上。别说堂堂国公爷,便是普通的芝麻小官,有几个会娶寡妇当继室的?郭伯言被欲望冲昏了头脑,太夫人一定会想尽办法阻挠。

抱着这种念头,林氏没有告诉女儿真相,只说要回娘家。

在河上漂了一个多月,四月底,客船终于抵达通州码头。

外面日头毒,林氏戴好帷帽,帮女儿也戴上,娘俩手牵手下了船。

“妹妹!”有人扬声唤道,惊喜的妇人声音。

林氏闻言抬头,就见远处兄长与嫂子柳氏正快步往这边走来。

“妹妹,你们可算到了,我跟你大哥从收到你那封信后就开始盼,都盼了一个月了。”来到跟前,柳氏兴奋地道,瞧瞧林氏,她夸了一通,夸完摸摸宋嘉宁的小脑袋,继续夸宋嘉宁:“嘉宁越长越好看了,要是再瘦点,肯定比你娘还美。”

宋嘉宁腼腆地笑了。

旁边林正道看着美貌依旧的妹妹与娇憨可人的外甥女,久别重逢的欢喜渐渐被担忧压了下去。三月底,与妹妹的家书同时抵达林家的,还有一位卫国公身边的小厮,那小厮说了,国公爷看上了妹妹,叫他们夫妻好好伺候着,不许有任何怠慢,还告诫他们管严嘴,在国公爷回京之前,不得传出去半个字。

妹妹与卫国公不清不楚,林正道担心极了,妻子柳氏却高兴地不得了,觉得这是好事。

离开码头,林正道骑马,林氏姑嫂俩带着宋嘉宁上了马车。

柳氏很想知道小姑子是怎么认识卫国公的,但有些事不能当着孩子的面问。

回了林宅后,柳氏撺掇一双儿女:“你们俩带嘉宁去逛逛花园,不许欺负嘉宁。”

“我才不会欺负表妹。”表姐哼了一声,牵着宋嘉宁的小手走了。

林氏被兄嫂请到上房堂屋,安排心腹之人在外面守着,他们讨论正事。

柳氏小声问林氏:“你跟卫国公……”

林氏带女回京,兄嫂便是她的靠山,遂把她与郭伯言相遇的情形说了。

林正道心疼妹妹,叹道:“怪哥哥没本事,护不了你。”

林氏一点都不怪兄长,一个小有家财的商贾,就算在官场有点人脉,又如何斗得过卫国公?

柳氏瞅瞅他们兄妹,道:“现在说那些都没用,不是我想攀龙附凤,可国公爷费了那么多力气,显然对妹妹势在必得。要我说啊,既然改变不了,那就安安心心嫁过去,国公爷愿意娶妹妹做继室,足见他对妹妹动了点真心,相处久了,未必不是好姻缘。”

林正道没那么乐观:“就怕国公爷劝服不了太夫人,又丢不下妹妹,逼迫妹妹去做妾。”

柳氏心想,一个寡妇能给国公爷做妾也不吃亏了,但这话她没说。

安顿好了小姑子与外甥女,柳氏派人留心卫国公府的消息,从四月开始盼,一直盼到八月底,总算盼来了郭伯言回京!

皇宫,崇政殿。

郭伯言肃容立于御案前,低声向宣德帝回禀他这一年在江南各省的巡抚所获:“灵安县知县杜大富鱼肉百姓强占良田,臣命人当众宣读其罪状,百姓们高呼皇上万岁,更有老者热泪盈眶,感念皇上爱民之心……”

宣德帝微眯着眼睛靠在龙椅上,神态平和,仿佛睡着了,食指却一下一下地叩击膝盖。

二十五年前,天下纷争,兄长高祖率军起义,并在接下来的十几年里,南征北伐,一统中原。兄长雄韬伟略战功赫赫,乃万民敬仰的武神,可惜天妒英才,兄长还没来得及好好治理他一手打下来的江山,便突发恶疾而亡。

他登基后,外有边疆蛮夷蠢蠢欲动,内有繁重朝政亟待解决,还要提防一些别有居心的老臣。老臣们都是兄长带起来的,表面上好像都对他忠心耿耿,内里不定怎么想的,宣德帝便在登基之初,开始提拔人才为他所用,郭伯言便是这批能臣中的佼佼者。

郭伯言只小他七岁,早在他当王爷时便跟着他做事,武能安邦文能治天下,宣德帝十分器重,而郭伯言也没有让他失望,他这个皇上当了七年,郭伯言也在外面为他奔波了七年,为他镇压叛乱为他惩治贪官恶吏,难得才回趟家。

“好了,看你风尘仆仆的,先回府吧,太夫人肯定望眼欲穿了。”宣德帝笑着道。

郭伯言躬身道:“谢皇上恩典。”

宣德帝摆摆手。

郭伯言倒退着离开大殿,一路行至宫门,郭伯言立即翻身上马,疾驰回府。

国公府老老少少全部都来正院的正和堂等着了。太夫人身穿一件深紫色菊花纹缂丝褙子坐于主座,不停地扬首朝外面张望。太夫人两侧,左侧并排坐着二夫人、三夫人,郭家三位姑娘娴静地站在长辈们身后,至于几位公子,则芝兰玉树般站在太夫人右下首。

“来了来了,国公爷回府了!”

前院传来管事洪亮惊喜的声音,太夫人激动地站了起来,当先朝外走去。

“娘,儿子不孝,让您挂念了!”

看到母亲,郭伯言几个箭步赶了过来,扑通跪在太夫人面前,黑眸难掩思念地望着老母。太夫人看着又黑了一圈的儿子,哽咽着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渴了吧?先去里面喝口茶。”

“好。”郭伯言站直身体,双手扶着母亲,目光首先转向子侄。

“父亲。”郭骁唇角上扬,恭敬喊道。十六岁的世子爷,身似青竹,面如冠玉,这是与父亲久别重逢才笑了笑,不然平时与严父一样,也是不苟言笑的淡漠性子,眉眼冷峻,在国公府上下都极有威严。

他喊完了,二房的郭符、郭恕兄弟再齐声唤“伯父”,哥俩是双生子,今年十五。

郭伯言满意地点点头,笑道:“都长高了,明早去练武场,我试试你们哥仨的身手。”

郭骁神色从容,郭符、郭恕互视一眼,露出几分心虚。

郭伯言再看向几个小姑娘。

大姑娘庭芳是他的亲生女儿,十四了,如花似玉的年纪,貌美端庄,因为郭伯言住在府里的时间不多,庭芳对这位父亲又敬又畏,父女之间多了一层隔阂似的,从不敢表现地太亲近,柔柔唤声“父亲”,再浅浅行礼。

“庭芳长成大姑娘了。”郭伯言心情复杂地道,女儿一大就要嫁人,他不舍。

庭芳羞涩低头。

二姑娘郭兰芳、三姑娘郭云芳也过来行礼。

郭伯言挨个夸了一遍,再接过三夫人怀里两岁的小侄子尚哥儿抱抱,一大家子挪到厅堂,你一句我一句地共叙天伦。续完旧,太夫人心疼儿子,叫他先回屋休息休息,晚上再为他接风洗尘。

郭伯言便领着一双子女先走了,路上问问儿子功课,关心关心女儿身体,这才独自进了他的临云堂。连日赶路,郭伯言一身是汗,喝口凉茶便命丫鬟们备水。

沐浴过后,郭伯言换身衣袍,去找太夫人商量娶林氏过门。

太夫人气得拍案:“我不同意。”让一个寡妇当国公府的女主人,简直笑话。

郭伯言装可怜:“娘,这么多年儿子就看上林氏了,您知道我的脾气,只要有一个在那儿吊着我,我便看不上别的庸脂俗粉。娘真想儿子下半辈子孤零零的,身边一个嘘寒问暖的女人都没有?”

太夫人微微动容。

郭伯言再接再厉:“是,林氏身份低,配不上咱们家,但娘你想过没有,我娶个寡妇当夫人,同僚们可能会背地里笑话两句,皇上呢?皇上最不喜权臣互结姻亲,五年前吏部尚书李文塘与兵部尚书刘朔结了儿女亲家,没过多久,刘朔便被皇上调到雍州当节度使了,这事您肯定记得吧?”

太夫人明白儿子的意思,道:“给皇上当差,谨慎是好事,但也不用那么委屈自己……”

“儿子一点都不委屈。”郭伯言插嘴,黑眸诚恳地望着母亲:“娘,我真喜欢她,那天在船上,她脸都没露,我光听声音心都酥了……”

太夫人挑眉,郭伯言乖乖闭嘴。

太夫人知道这个儿子不是胡闹的,林氏必然有过人之处,沉默半晌,犯愁道:“你不怕沦为笑柄,我也懒得管你,可你想过平章没?平章年少冲动,正是好面子的年纪,你给他找个寡妇后娘,他在外面受气,回来还不是撒在林氏身上?到时候你向着谁?”

郭伯言沉思片刻,低低道:“娘放心,我会跟平章说清楚。”

翌日,郭伯言命人把自己的一双子女叫到正和堂。

郭骁住得近,先到。

郭伯言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正盘算婚期定在何日最合适,听到儿子的脚步声,他端着茶碗抬眸。儿子十六了,比年初他离京前长高了一截,脑顶都到他下巴了,修长挺拔,青竹般俊秀,五官略显青涩,但假以时日,必能长成他这样的雄武英雄。

“父亲,您找我?”郭骁抬脚进来,恭声问道,冷峻的眉眼与郭伯言如出一辙。

这样气度不俗、文武双全的儿子,郭伯言没有一处不满意,笑着指指左侧的椅子:“坐。”

父子俩聊了几句,大姑娘庭芳到了,头戴玉簪,穿一条莲青色的褙子,娴静淡雅。十四岁的姑娘,面如桃花眼似麋鹿,楚楚可人,与兄长相比,她容貌更肖早亡的国公夫人谭氏。郭伯言恍惚了一下,好像透过女儿看到了豆蔻年华的亡妻,再想到他接下来要说的话,郭伯言突然对一双子女生出些许愧疚。

这几年他一直在为皇上效命,各地奔波,一年四季在家住的日子屈指可数,儿子还好,他带出去历练了两年,父子朝夕相处,儿子有什么事都会向他请教。轮到女儿,父女感情生分地很,除了几句日常寒暄,便没什么话可说。

但愧疚又如何?林氏他还是要娶的,唯一能做的,是以后多关心关心这两个孩子。

喝口茶水,郭伯言放下茶碗,平静地解释道:“我这次去江南,得遇一女子……为父深思熟虑,决定迎娶她过门,你们俩意下如何?”

郭骁抿了下唇。一个带着女儿的寡妇,竟能把睿智英武的父亲蛊惑到这种地步,私底下必是用了什么上不了台面的手段,如此祸害,真嫁进自家,国公府还有安宁之日吗?

子不言父过,更何况是续娶的事,郭骁只能寄希望与祖母:“父亲,祖母知道吗?”

郭伯言颔首:“你祖母已经答应了。”

郭骁脸色微变,到底才十六,还做不到城府深藏,更何况这么大的事。父亲续娶,原本属于亡母的国公夫人之名就落到了旁的女人身上,对方还是一个令人质疑品行的寡妇,郭骁十分不满。

突然要多一位继母,庭芳心里何尝好受?但她更敏感,担心兄长心直口快触怒父亲,她率先起身,笑着缓和气氛道:“父亲操劳多年,祖母一直劝您早点给我们娶位母亲回来,如今总算如愿以偿了。父亲放心,我与哥哥会好好孝顺母亲的。”

郭伯言投桃报李,正色道:“该孝顺的地方孝顺,若她行事有差错,你们大可直接提出来,不用顾忌为父。”心里却笃定林氏会是个好母亲,绝不会欺负原配留下来的子女。

女儿表态了,郭伯言看向儿子。

事情已成定局,郭骁离座道:“恭喜父亲,父亲放心,儿子会严于律己,绝不让母亲费心。”

郭伯言满意地点头,笑道:“我也会叮嘱你们母亲,让她好好照看你们。对了,嘉宁也会搬过来,她刚十岁,从小在江南长大,没见过世面,你们当兄长姐姐的,出门做客多提醒她点,别让外人看咱们国公府的笑话。”

庭芳柔顺地应下。

跟子女通过气了,郭伯言神清气爽地出了门,兄妹俩将人送到门口,往回走时,庭芳微微低着头,黛眉蹙着,满腹心事。她有个手帕之交,也是年幼丧母,父亲续娶,新夫人表面对原配留下来的女儿好,实则偏心极了,好东西都先给自己的孩子。

庭芳不在意吃穿用度,但父亲待她本就不亲近,林氏进门后,父亲眼里会不会更没有她了?

“妹妹放心,一切有我,谁也别想让你受委屈。”郭骁拍拍妹妹肩膀,低声保证道。

初六这日,卫国公府请的媒人喜气洋洋地来林家提亲了。

左邻右舍瞠目结舌,堂堂国公爷,皇上面前的红人,要娶一个二十七岁的寡妇?

街坊们难以置信,得到消息的宋嘉宁更是震惊地掉了手里的桂花糕:“谁来提亲?”

表姐兴奋道:“卫国公,走,我娘在前面招待媒人呢,咱们听墙角去。”

宋嘉宁是乖孩子,大人不让她做的事她绝不会干,但她太急于知道确切消息了,便跟着表姐躲到前院厅房窗下,竖着耳朵偷听。

“国公爷说了,让林姑娘放宽心,他会接小小姐一块儿过去,当成亲生女儿一样娇养……”

媒人说完,里面传来柳氏爽朗的笑声。

姑母要做国公夫人了,表姐与有荣焉,低头一瞧,却见表妹苦着小脸,都快哭了。

“表妹不高兴?”表姐疑惑问。

宋嘉宁脑海里一片混沌,卫国公,她有点怕他。

浑浑噩噩的,宋嘉宁丢下表姐,跑着去找母亲。

林氏坐在临窗的暖榻上,正给女儿缝制冬衣,听见熟悉的脚步声,她暂停针线,望向门口。

“娘,国公爷派人来提亲了!”宋嘉宁气喘吁吁地跑过来,焦急地道。

林氏手中的针险些掉落,太夫人居然同意了?

她神情恍惚,看见跑进来的女儿才勉强镇定下来。

此时已成定局,她再也改变不了,那就认了,重要的事,不能让年幼的女儿担心。

放下针线,林氏将女儿带到怀里,一边给女儿擦额头的汗一边轻声问:“安安不喜欢国公爷吗?”

宋嘉宁怔住,母亲怎么这么平静?难道……

女儿傻乎乎的,林氏温柔笑:“想什么呢?”

宋嘉宁在想卫国公。卫国公仪表堂堂,又对母亲有救命之恩,母亲是不是喜欢上他了?

既然母亲愿意,她就不管了。

郭伯言与林氏的婚期,定在了腊月初十,虽然有点匆忙,但三个月的时间,足够准备了。

郭伯言还有一事要与太夫人商量:“娘,林氏柔弱,骨子里却是烈性子,如果不是为了女儿,她不会从我。她让我明媒正娶,图的是将来嘉宁在咱们家受了委屈,她能名正言顺地为女儿撑腰,聘礼多少她不会在意,但族谱的事……”

太夫人皱眉道:“你想她一进门,就把那孩子记上族谱?”

郭伯言道:“是。儿子既然娶她,便想夫妻同心内宅和睦,没必要因为一个小丫头给她添堵,再者嘉宁乖巧懂事,儿子不想她受委屈,这样,迎妆那日先把嘉宁接过来,在您这儿住两晚,等新妇敬完茶,趁大家都在,让嘉宁也认遍亲。”

太夫人喝了口茶。儿子的话有道理,人都娶进来了,能过到一起才是最重要的,她这个母亲,既要提防林氏耍心眼,也得先给林氏吃颗定心丸,免得林氏因女儿生怨。

“好,就按你说的办。”

第二日,媒人将国公府的意思转述给了林家。

林氏不在乎聘礼多少,但郭家竟然愿意让女儿上郭家的族谱,让女儿做国公府名正言顺的四姑娘,林氏意外极了。

柳氏诚心劝道:“国公爷待你够真心了,妹妹既然许嫁,往后就一心一意跟着国公爷过吧。”

林氏明白,低头道:“我有分寸。”

要想女儿过得好,她就必须在郭伯言那儿做个温柔贤淑的好妻子。

大婚前一日,男方会派人来迎妆,把新娘子的嫁妆抬到夫家。

窗外传来第一声鸡鸣时,天还黑着,林氏却立即醒了,扭头看看,旁边女儿睡得正香。女儿睡相不好,一只胳膊伸了出来,林氏侧身,轻轻地把女儿的小胳膊塞回被窝。林氏睡得浅,因为即将搬到陌生的国公府,宋嘉宁这几晚睡得也不好,母亲一动,她也醒了,含糊不清地唤道:“娘……”

林氏笑,柔声问:“这么早就醒了?”今天是女儿第一次离开她身边,肯定也紧张吧?

掀开被子,林氏钻进女儿被窝,抱住女儿热乎乎的小身子,一边轻拍一边道:“安安别怕,到了那边他们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你乖乖听话,太夫人一定会喜欢你,后天早上安安就又能见到娘了。”

“娘,你喜欢国公爷吗?”宋嘉宁埋在母亲怀里,小声地问。母亲答应提亲时,宋嘉宁以为母亲喜欢上了高大威武的郭伯言,可这三个月观察下来,宋嘉宁总觉得母亲过得并不开心,前一刻还在对她笑,等她一转身,母亲的笑容就会消失,仿佛之前的笑都是装出来的,是笑给她看的。

“喜欢啊。”林氏蹭蹭女儿软软的头发,“到了那边,安安也要把国公爷当父亲孝敬,知道吗?”

宋嘉宁想象郭伯言冷峻的脸庞,总觉得难以叫出口。

娘俩互相依偎,林氏叮嘱了女儿许多许多,天亮了,她亲手照顾女儿洗漱打扮。到了饭桌上,看着女儿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被影响的大快朵颐的娇憨模样,林氏摇摇头,好笑道:“娘过去之前,丫鬟们给你夹多少安安就吃多少,饿了回房吃糕点,千万别让旁人看出你没吃饱。”

她怕女儿吃得太多,郭家误会女儿贪国公府的饭菜,没教养。

宋嘉宁乖乖点头。

吉时已到,国公府迎妆的人来了,林氏不好露面,柳氏牵着外甥女的小胖手,一路送上马车,放下帘子前,再三嘱咐外甥女要听话。宋嘉宁心不在焉地答应着,一双大眼睛恋恋不舍望着舅舅家的宅子。舅舅舅母对她特别好,她在舅舅家无忧无虑,如果可以,她真的不想走。

“嘉宁别急,后儿个就能见到你娘啦。”全福人慈爱地道,挺喜欢这个漂亮娇憨的小姑娘。

宋嘉宁嗯了声,局促地低下头,默默地攥手指。

马车走了约莫三刻钟,终于停了,随车丫鬟挑起帘子,宋嘉宁往外一瞥,是国公府正门。

宋嘉宁特别紧张,正慌着,车外突然转过来一道高大伟岸的身影,看到她,男人微微一笑:“嘉宁来了?”

剑眉星目,卓尔不群,正是郭伯言。

宋嘉宁呆住了,没想到准继父居然会来接她,愣愣的,看见男人朝她伸手,宋嘉宁无意识地把小手放了上去。郭伯言握住这只小胖手,稍微用力,便把新女儿拉了出来,轻轻抱起,再放到地上。

“劳烦您了。”宋嘉宁莫名脸红,蚊呐似的道谢。

她声音低,郭伯言没听见,摸摸女儿小脑袋,扶着她肩膀往前面转,朗声道:“那是你大哥。”

宋嘉宁心里一突,鬼使神差地想起舅舅家丫鬟们的闲言碎语,说原配夫人的子女,肯定都不喜欢继母生的孩子,何况世子爷多尊贵,她只是一个举人的女儿,母族还是商家出身的寡妇。

因为这个念头,宋嘉宁不敢看郭骁。

郭骁却不动声色地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最后目光定在了宋嘉宁肉乎乎的脸蛋上。阳光从一侧照过来,她脸上肌肤白嫩地仿佛能掐出水儿,吹弹可破,父亲让她唤他,她呆呆地僵着身子不肯转过来,长长的睫毛垂着,粉嫩嘴唇局促地抿着,一身小家子气,勾着叫人去欺负她。

唯一的长处,便是那张脸,比家里几个亲妹妹都好看。

余光挪到父亲的衣摆上,郭骁忽然明白父亲为何那么喜欢一个寡妇了,女儿长成这样,他那位继母,必然也是倾城之色。

“父亲,嘉宁可能认生了,咱们先进去吧。”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继妹的招呼,郭骁淡笑着对父亲道,“嘉宁”两个字喊得自然亲近。

在郭伯言眼中,林氏美丽怯弱,宋嘉宁憨傻胆小,知道小丫头认生了,他轻轻拍拍女娃肩膀,用更柔和的语气道:“走,为父先带你去见太夫人,太夫人是长辈,见了面嘉宁要懂事,知道吗?”

宋嘉宁点头,见郭伯言抬脚,她主动跟在郭伯言右手边,远离郭骁。

郭骁察觉到了继妹对他的躲避,却还是走到宋嘉宁右侧,落后两步跟着。

于是从正门到畅心园的路上,宋嘉宁便时不时感受到两道凉飕飕的目光,蛇一样地盯着她,吓得她注意力全放在警惕郭骁身上,都没听到继父的声音。郭伯言问了几次没得到回应,低头,看见新女儿紧绷苍白的小脸,他突然有点发愁。这孩子太胆小,一直这样下去可不行,改日得跟林氏商量商量,请个教养嬷嬷过来,姑娘家娇憨可以,但也要大大方方的。

畅心园东暖阁,太夫人坐在暖榻上,大姑娘庭芳在一旁陪着。因为林氏还没过门,今个儿只是大房这边的先认识认识新来的家人,并没有请其他两房。

门帘挑动,郭伯言先进,随手帮身后的小姑娘挑着帘子,状似随意却体贴的小举动,看得庭芳心里微微一酸,父亲都没给她挑过门帘。不过,当她的视线挪到宋嘉宁身上,看着宋嘉宁肉嘟嘟的脸蛋,留意到宋嘉宁紧张乱动的小胖手,庭芳暗暗松了口气,妹妹看起来好小,很容易相处呢。

“嘉宁见过太夫人,见过大姑娘。”宋嘉宁认生归认生,行礼寒暄还是会的。

太夫人年纪大了,本能地喜欢小孩子,特别是漂亮懂事的,虽然对林氏母女存着疑虑,但在娘俩真正犯错之前,太夫人并不想以恶意揣度,现在宋嘉宁表现地乖巧,她便笑着招手,唤道:“过来过来,让祖母好好瞧瞧。”

郭伯言闻言,神色一松。

宋嘉宁听太夫人居然自称祖母,和善地仿佛邻家老太太,便没那么紧张了,乖乖走过去。

太夫人拉起宋嘉宁的小手,认认真真端详了一番,一边点头一边赞许地夸道:“嘉宁长得真漂亮,把你三个姐姐都比下去了,这小脸蛋,一看就是有福气的。”

宋嘉宁害羞地低头。

“嘉宁啊,进了国公府的门,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管我叫祖母,庭芳是你大姐姐,别认生。”夸完容貌,太夫人慈爱地道。

宋嘉宁点头,先喊她一声祖母,再偷偷瞄了瞄旁边的绯衣姑娘,见对方笑盈盈地看着她,亲切温柔,宋嘉宁勇气足了,羞涩一笑,甜甜唤道:“大姐姐。”一双杏眼清澈如水,怎么看都不像是坏妹妹。

庭芳越看越喜欢,拉起宋嘉宁小手,笑道:“嘉宁妹妹。”

姐妹俩这就算看对眼了。

郭骁在一旁瞧着,心中颇为无奈。宋嘉宁表现出来的单纯是真是假他还无法确定,但亲妹妹才见人家一面就开开心心地认了姐妹,一点心机都没有,这种性子,他作为兄长,怎么放得下心?

郭伯言挺放心的,朝太夫人道:“前院还有事,儿子先走了,嘉宁就劳烦娘了。”

太夫人摆手:“去吧去吧,这边不用你操心。”

郭伯言颔首,离开前顺便带走了儿子。

冷漠的继兄一走,宋嘉宁顿时轻松多了,新祖母、新姐姐问她什么她就说什么,丫鬟端上来好吃的糕点,太夫人劝她吃,她就矜持地吃一块儿,尝过味道,哪怕再喜欢也绝不多拿,牢牢记着母亲的叮嘱。

一日相处下来,太夫人非常确定,新孙女性子挺纯的。太夫人喜欢这样的小姑娘,特意命身边一个大丫鬟照顾宋嘉宁的起居。庭芳也很欢迎新妹妹,第二天国公府迎亲待客,庭芳知道今日宋嘉宁只能一个人在屋里待着,清晨还特意赶过来,柔声安慰了宋嘉宁一番。

宋嘉宁心里暖和了一点,只是庭芳一走,身边就剩一个不熟的丫鬟,再听着前院传来的热闹,宋嘉宁突然特别想自己的娘亲,直到这一刻,宋嘉宁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一件事:卫国公郭伯言,把她的美娘抢走了,以后娘亲再也不是她一个人的了……

天越来越黑,吃完晚饭早早钻进被窝的宋嘉宁,心情格外复杂。

郭伯言却痛快极了,与宾客们拼了一轮酒,意思意思过了,他果断装醉,趁机离开了闹哄哄的厅堂,大步朝后院新房走去,健步如飞。院子里守着两个丫鬟,郭伯言看都没看,连同里面迎出来的两个,一块儿撵走,“啪”地关了堂屋门。

迫不及待的男人,跨进内室时,步伐临时变慢,面无表情地看向床上。他新娶进门的新娘就坐在那里,穿着大红色窄袖小衫儿,下面系着一条大红色的裙子。衣裳那么红,里面裹着的新娘却白净净的,二十七岁的脸蛋与十四五岁的看不出差别,一样的嫩,哪个豆蔻少女也比不上的美。

压抑了快一年的火,腾腾而起。

郭伯言不徐不缓地走过去,再慢慢坐到林氏旁边,目视前方道:“睡吧,帮我更衣。”

林氏平静地转身,目光只看男人下巴之下,然后抬起一双素手,并不生疏地为男人宽衣。为何不生疏,因为她曾经嫁过人,嫁过一个文质彬彬温文儒雅的书生。这一刻,林氏整个人好像硬生生分成了两部分,她知道自己人在何处,双手有条不紊地做着该做的事,但她的心,却不受控制地装满了另一个男人,满满地都是与他的回忆。

郭伯言微微偏头,看见她被大红衣裳衬托得更加苍白的脸,白得像被雨水打过的玉兰花瓣,柔弱可怜,但也正是这分柔弱,越发让人想要狠狠地欺负她。喉头滚动,郭伯言突然抓住林氏双手,一转身便将她压了下去。

林氏闭上了眼睛,一动不动地履行妻子该尽的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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