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你别死……”
正月时节,天还冷着,屋里燃着炭火,暖色的纱帐中,忽然传来小姑娘轻轻的啜泣。
宋嘉宁哭醒了。
这几晚她都睡不好,不是梦到自己吃荔枝噎死了,就是梦见自己被坏人抢走。母亲担心她,特意命九儿打地铺睡在地上陪她,屋里也必须留着一盏灯,昏黄灯光透过纱帐照进来,宋嘉宁一动不动地呆呆躺着,皱着眉头发愁。
她刚刚又做梦,梦见娘亲死了。
娘亲的病……
父亲三年前病逝,那时她太小,勉强记事,爹爹刚走,她伤心了好久,但日子一天一天过下去,爹爹的身影与面孔也变得越来越模糊,到最后,她几乎什么都不记得了。她忘了,母亲却没忘,动不动就会掉眼泪,饭菜吃的也不多,弄得人越来越瘦,相思成疾。
宋嘉宁不想母亲死,丢下她一个人孤零零的。
她得想办法转移母亲的心思,嗯,等天气暖和桃花开了,她一定要央母亲带她去太湖边上,太湖啊,她好久没去了,还记得太湖边上有杨柳依依,有桃花朵朵,有漂亮鲜嫩的白鱼、壳薄味鲜的白虾……
宋嘉宁重新睡着了,梦到一桌好吃的。
清晨林氏过来探望女儿,就见女儿睡得小脸红润,精致娇憨,漂亮是漂亮,就是嘴角,又在流口水。林氏又怜爱又困惑,她与丈夫都不重食欲,女儿的小馋嘴是从哪学来的?
喉头犯痒,林氏连忙绕到女儿床前的花鸟屏风后,掩唇轻咳,心中无限悲楚。女儿这几日总是做噩梦,她当娘的,本该陪女儿睡,但她不敢,怕把病气过给女儿。
压抑的咳声,惊醒了酣睡的宋嘉宁,她揉揉眼睛,含糊不清地唤道:“娘?”
林氏飞快将帕子塞回袖中,摆出笑脸走到床边,一边挂帐子一边柔声道:“安安醒了?”
女儿是早产,刚出生时瘦瘦小小的,她好怕养不活,就起了“安安”这个小名,大名配个“宁”字,希望女儿一世安宁。大抵名字管了用,周岁的时候,女儿已经长得白白胖胖了,别人家的孩子得哄着吃饭,长辈捧着碗四处追,女儿倒好,吃完一碗还抱着碗舍不得松手,要再吃点。
歪坐到床边,林氏爱怜地捏了捏女儿的小胖脸。
当娘的稀罕女儿,宋嘉宁也巴巴地看着母亲。自小到大,宋嘉宁身边的女子,上至四五十岁的妇人,下至五六岁的女娃,都在想办法让自己瘦点,像宋嘉宁这样走路脸上肉会微微颤的,一出门就会被人嘲笑,七嘴八舌喊她宋胖胖。
宋嘉宁吧,她也觉得女子瘦了好看,小腰盈盈一握,长裙窄腰,跟仙女似的,但她更喜欢吃,所谓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宋嘉宁饿了几次肚子后,果断舍弃纤腰而选了美食。而且宋嘉宁慢慢发现,同样是瘦,有的人干瘪地像竹竿,还有一种,就是母亲这样的,身姿婀娜,款款走来,如弱柳扶风。
在宋嘉宁心里,母亲是天底下最美的女人!
“娘,桃花岛上的桃花快开了,到时候你带我去吧?”宋嘉宁小声撒娇。
寡妇门前是非多,丈夫过世后,林氏一来没有游玩的心情,二来担心招惹闲言蜚语,便一直幽居后宅,鲜少出门,此时本能地道:“叫二叔二婶带你去好不好?”
宋嘉宁嘟嘴,可怜巴巴地道:“我想跟娘在一起。”
林氏看着病中的女儿,突然特别愧疚。她一直觉得自己命苦,父母先后辞世,她远嫁江南,恩爱日子没过几年,丈夫也不幸病逝。过去的三年,她整日沉浸在悲苦中,却忘了女儿比她更命苦,小小年纪没了父亲,娘亲还不陪她。
“好,安安养好病,娘就带你去。”她马上哄道。
宋嘉宁开心极了。
林氏照顾女儿洗脸,再牵着女儿去外面用饭。
早饭很简单,娘俩一人一碗三虾面,中间摆一碟四个肉馅儿汤包。这都是宋嘉宁喜欢吃的,光闻着饭香便直冒口水,立即在红木圆凳上坐好,先夹起一个汤包,蘸蘸醋,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林氏这三年食欲都不佳,但今天不知是被女儿大快朵颐的姿态感染,又或是刚刚想通了,决意养好身体再妥帖照顾女儿,她胃口居然也上来了,平常只吃几口的面,今早全都吃了。
宋嘉宁高兴地不得了,夹起最后一个汤包孝敬母亲:“娘再吃一个。”
林氏摇头笑:“安安吃吧,娘饱了。”
宋嘉宁瞄眼母亲纤细的柳腰,误会母亲怕吃多了长肉,这才自己吃了。
春日,林氏的病基本康复了,按照先前答应的,陪女儿出门玩。
戴上帷帽,林氏牵着女儿的小胖手,带着丫鬟秋月往外走,到了前院,迎面撞见小叔一家四口,好像也要外出。林氏便暂时取下帷帽,好奇地问弟妹胡氏:“你们这是准备去哪儿?”
胡氏今年二十五,比林氏小两岁,肤色偏黑,脸也有点长,最多算是中等姿色。扫眼宋嘉宁娘俩,她笑眯眯地道:“娇娇外祖母过五十五大寿,我们去祝寿,嫂子呢?”
林氏低头看女儿,浅笑道:“天气不错,我带安安去桃花岛逛逛。”
胡氏微微惊讶,随即道:“是该去看看,嫂子天天闷在屋中,出去透透气,对你身体也好。那你们快去吧,这会儿码头登船的人还不多,再晚点就得挤了。”说着殷勤地让出地方,让娘俩先行。
林氏点点头,领着女儿走了。
胡氏目送娘俩,一回头,就见丈夫宋二爷伸着脖子往外望呢,恨不得要跟去一样。胡氏气得咬牙,狠狠拍了丈夫一下,心底却恨上了林氏。狐媚子,克了自己的男人不说,又勾得小叔子魂不守舍。
心里恨,胡氏表面不显,一家四口赶骡车去隔壁县城探亲。
胡氏底下有个弟弟,叫胡壮,二十出头的年纪,整日游手好闲不误正业,尚未成家。胡氏知道弟弟早就惦记林氏的美貌了,便将弟弟叫到一旁,窃窃私语了一番。荒郊野外的,即便林氏宁死不屈,只要弟弟手脚干净,将人弄死,官府就查不到他们头上。
没了林氏,丈夫安分了,林氏带来的丰厚陪嫁,也会变成她的。
骡车走得又稳又慢,不过林氏携女春游,本就是为了放松,因此并不着急。
江南春光好,普通一条官路两侧也都有景可赏,波光粼粼的水田,随风摇曳的绿柳,时常还会有三两株桃树、梅树映入眼帘,伴随着清脆悦耳的鸟雀啁啾,静谧安详,宛如一幅隽永的江南画卷。
“娘,你看天上!”宋嘉宁趴在窗边观景,突然兴奋地叫母亲。
林氏靠过来,仰头,便见一行大雁结队而行,一路向北去了。
触景生情,林氏突然有点想京城的家。丈夫去世时,兄长过来吊唁,曾悄悄问她想不想改嫁。林氏不想,而且她也不想给兄嫂添麻烦,真要改嫁,她就得先回娘家。
摸摸女儿脑袋,林氏重新坐正了。
行了半个时辰,终于来到了太湖边上,晴空万里烟波浩渺,离岸最近的小岛便是桃花岛,每逢春日岛上桃花如霞,在本地颇负盛名。岸边停着一条乌篷船,专门做接送百姓登岛赏花的生意。下车后,丫鬟秋月去问价。
“包船五钱,等十人客满再发船的话,每人五十文。”船夫道。
秋月直接摸出一个五钱的银角子,递给船夫:“我家夫人包船了。”
船夫笑着收起银子,殷勤地搭放船板。
主仆三人坐好了,船夫刚要出发,岸上忽然传来两道急促的马蹄声,有人高声喊道:“等等!”
那声音中气十足,船夫抬头,两匹黑头大马已经近在眼前,领头一人穿一身灰袍,浓眉大眼,生的十分周正,有种习武之人的气势。见他没有撑船,浓眉男人便放慢速度,让后面的人排在他前面。
船夫看过去,呆了。换上来的这位,三十出头的年纪,穿黑色圆领长袍,腰间挂着一枚白玉玉佩,眉如青峰眼似寒星,比戏台上的将军还威严。
看得出神,竟没注意对方何时下的马,等船夫反应过来,冷脸男人已经大步上了船。
船夫为难了,刚要解释这船已经被人包下,落后的男子突然丢了一物过来,船夫本能地接住,低头一瞧,好家伙,竟是一个小元宝。船夫咧着嘴把元宝踹到怀里,人没动,竖耳听船里面的动静,如果三个女人不闹,他便默默撑船走了,赚两份钱。
秋月面露愤愤之色,用眼神询问主子,只要夫人一声令下,她立即去找船夫理论。
林氏戴着帷帽,透过帽纱飞快扫了两人一眼,微不可查地朝秋月摇摇头。
秋月只好忍着。
林氏另一侧,十岁的宋嘉宁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人物,忍不住盯着瞧。
春光明媚,船夫将乌篷竹帘卷起来了,黑衣男人临窗而坐,正眺望窗外之景。湖风迎面吹来,男人侧脸冷峻棱角分明,修长脖颈中间喉结明显,喉结旁边,有道细长的伤痕,年头已久,不细看可能分辨不出来。
那边郭伯言久经沙场,五感何其敏锐,察觉有人看他,他无声偏转视线,最先看的是对面头戴帷帽的女人,确定窥视不是来自帷帽之下,他才注意到女人旁边呆坐的娇小女童。十来岁的女娃,穿着桃红褙子,脸颊白里透粉,一双黑白分明的杏眼水汪汪的漂亮。
小丫头憨憨傻傻地盯着他,郭伯言莫名,肃容问:“为何看我?”
他冷冰冰的,宋嘉宁吓了一跳,缩着肩膀往母亲身后躲。
林氏一边挡住女儿,一边低声赔罪:“小女顽劣,不敬之处还请官人海涵。”
貌美的女人声音未必好听,可林氏嗓音清润细柔,突然在这四面敞亮的湖中小船中散播出来,便如秀丽江南春景中的一声黄莺轻啼,说不出来的婉转空灵,恰逢乌篷船行到湖中央,风更大了,吹得林氏面前的帽纱翘起一角,露出女人白皙精致的下巴。
郭伯言喉头滚动了下,其实单看妇人身边女娃的容貌,他便知道,此女必是绝色。
微微颔首,郭伯言继续赏景。
林氏担心女儿再乱看,牵着宋嘉宁手站了起来:“咱们去外面看鱼。”
宋嘉宁乖乖点头。
娘俩一起往外走,宋嘉宁还小,显不出身段,林氏迎风而行,裙摆翩飞,不盈一握的纤腰顿显无疑,那么纤细柔弱,叫人忍不住担心下一刻她就会被风吹到湖里去。船里两个男人都被她的曼妙身影吸引,尤其是郭伯言,体内似有一团火撩了起来。
浮生偷得半日闲,他这个巡抚再有半年便要回京,今日突来游兴出来走走,未料偶遇佳人。生在权贵之家,郭伯言少年期间便见过不少美人,但只凭一抹纤影、一声“官人”便让他心痒难耐的,这妇人还是第一个。
可惜,她已为人妇。
郭伯言再心动,也不会染指他人之妻。
船靠岸了,林氏故意选了与郭伯言相反的方向去赏花。
她们来得早,岛上人还不多,林氏牵着女儿沿着主路走,尽量不往偏僻的地方去。
走着走着,宋嘉宁眼睛一亮:“娘,你看,那朵一半红一半白,好漂亮。”
“娘给安安摘一朵。”桃花如霞,林氏摸摸女儿脑袋,她亲自过去摘花。一共十来步的路,宋嘉宁、秋月站在路边等。
花枝偏高,林氏不得不踮脚,就在她努力折花枝的时候,路边突然传来一丝动静,好像有猛虎跳出!林氏大惊,一扭头,惊见一蒙面男人手持棍棒以雷霆之势连续敲在秋月与女儿头上,眼看女儿小小的身子倒下去,林氏心神俱裂,当即便朝女儿扑去:“安安……”
这一刻,她忘了自己也有危险,只想确认女儿的安危。
蒙面男却丢了长棍扑过来,一手抱住林氏,一手捂住林氏嘴,火急火燎地往桃花深处走。林氏拼命挣扎,奈何她一个常年幽居的年轻妇人,折根花枝都费力,又怎掰得开男人那双手,无论手打还是脚踢,都没有用。
蒙面男正是得了亲姐姐消息尾随而至的胡壮,他惦记林氏惦记了三年多,如今终于盼到机会,胡壮什么都不管不顾了,计划是否周密,路边宋嘉宁两人被人发现了怎么办,他都不管,只想要了林氏!
时间紧迫,没走多远,胡壮便捂着林氏嘴将她压在地上。林氏帷帽早已落在半路,脸色惨白,一边摇头挣扎一边哭,混乱间意外扯掉了胡壮脸上的黑巾。胡壮常去宋家,林氏自然认得他,恐惧中立即腾起愤怒,挣得也更用力,口中呜呜出声。
“好嫂子,你就给了我吧,我宋大哥死了三年了,你真的不想?”胡壮一手捂着林氏嘴,一手急不可耐地解裤带,还试图亲林氏脖子。林氏拼命躲闪,未料一扭头,竟瞥见一道高大身影,风驰电掣般朝这边而来!
林氏哭声更高。
胡壮裤子都脱一半了,刚要扯林氏的,背上突然传来一股大力,他惊骇后望,郭伯言一拳打在他脸上,曾经率领千军万马驰骋沙场的男人,全力打出的一拳甚至带着虎啸,打得胡壮当场昏死过去,被郭伯言随手甩到一旁。
解决了混账,郭伯言低头。
林氏身上的褙子已经烂了,单薄双肩露在外面,如碧绿草地中的两朵玉兰。她抱胸埋首蜷缩成一团,一头凌乱青丝挡住脸庞,只有绝望后怕的哭声呜呜地传了出来,边哭边试图拉拢破碎的衣裳遮住肩膀。
一个楚楚可怜的美人,既让人想要保护她,又最容易激起男人的火。
郭伯言静默不动,幽深目光一寸寸在林氏身上游移,她发丝下露出的泪脸,她徒劳遮挡的美人肩,她蜷缩起来的莲花一样的身子,以及她悲切无助的哭声,无一不在挑战他的理智。他听见了,她丈夫死了三年,她是一个寡妇。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他的长随魏进,郭伯言迅速脱下长袍,俯身替林氏裹上。
这个动作,说明他没有色心,至少现在没有。
林氏看到一丝希望,闭着眼睛呜咽道谢:“官人救命之恩,我必当重谢……”
“如何谢?”郭伯言扶她坐起,他单膝蹲在她面前,黑眸犀利地看着她眼,双手紧握她肩头。
男人掌心火热,透过衣衫清晰地传了过来,再感受男人肆无忌惮的审视,林氏心中一惊。余光中见男人手下一手抱着女儿一手抱着秋月走了过来,林氏急了,哭着求恩人:“我家有薄产,只要恩人开口,我悉数奉上,求您让我先看看我女儿……”
郭伯言并未松手,只看了一眼魏进。
魏进放下一大一小,低声回禀道:“被打昏了,应该没有大碍。”
林氏稍微松了口气,眼泪却越来越多,惶然之际,忽闻恩人道:“那个收拾了,干净点。”
林氏心跳一滞,收拾是什么意思?
她偷眼去看,就见魏进三两步走到胡壮身边,大手提起胡壮,悄然朝岛屿深处而去。
林氏浑身颤抖,她不在乎胡壮的生死,但,此人竟能视人命为草芥,必是凶残狠辣之辈。
“在想什么?”将她的各种情绪尽收眼底,郭伯言低声问,低沉的话语带着三分愉悦。
林氏没听出来,她只害怕,男人的手还握着她肩膀,心思不言而喻,而他当着她的面展示凶狠,真不是另一种威胁吗?
百转千回,林氏垂眸,颤抖着道:“我有五百两家私,想尽数献与恩人。”
郭伯言笑了,抬起她精致小巧的下巴:“本国公不缺钱,只缺一房小妾。”
林氏闻言,如坠深渊。
宋嘉宁好疼,后脑勺被人揉来揉去,揉地她疼……
她下意识去推那只坏手,然而小手才伸到一半,突然被人攥住。宋嘉宁彻底醒了,往后看,看到一堵宽阔胸膛,身穿白色中衣。她愣愣地仰头,对上一张冷脸,正是今日同船的那个男人。
宋嘉宁迷茫地眨眼睛。
“你被坏人打了,后脑勺有包,我帮你消肿。”郭伯言席地而坐,一手扶着宋嘉宁肩膀,一手继续轻轻地帮她揉后脑勺的小包。
宋嘉宁这才发现她居然横着坐在男人腿上,想也不想就要站起来。
“别动。”按住女娃,郭伯言握着宋嘉宁小手,让她自己感受后脑的包。
宋嘉宁疼得吸了口气,终于记起自己好像被人打了一棍,立即四处张望寻找母亲的身影,先看到昏倒在地的秋月,视线转了半圈,惊见母亲披着一袭男人长袍站在几十步外,背对这边,母亲身旁,是来时同船的另一个男人。
宋嘉宁满腹疑虑,到底发生了什么?
郭伯言低声解释:“有坏人想欺负你娘,我将他赶跑了,现在你娘要报答我,我叫随从与她商量谢礼事宜。”
宋嘉宁瞅瞅远处的母亲,懵懂问:“你是谁啊?”
郭伯言笑:“我是皇上派到这边的巡抚,也是京城的卫国公。”
卫国公是什么官?宋嘉宁不懂。
另一侧,魏进也正在好言好语地劝说林氏:“夫人,卫国公府您听说过吧?高祖皇帝带兵打天下时,我们老国公爷正是高祖身边最得力的猛将,是咱们大周的开国功臣,高祖皇帝一登基,第一个封的就是我们老国公。当今皇上继位后,继续重用我家国公爷,还封国公爷的妹妹为淑妃,若按私交讲,皇上得喊我们国公爷一声大舅子。”
“国公夫人福薄,早早就去了,我们国公爷一直没有续娶,府里也没有姨娘,只要夫人愿意,您便是我们国公爷后院的独一份,到时候还不是万千宠爱于一身?再说了,这不光光对夫人好,对令千金也好啊,有国公爷撑腰,将来您想为她挑个什么样的姑爷不成?”
“夫人姿色出众,令千金长大后必定也是倾城之貌,常言道,怀璧其罪,夫人能保证日后不再出现今日这种意外?自古红颜薄命,那都是因为没有人撑腰……”
林氏蹙眉而立,听见了,就是不给任何答复。
魏进该说的都说了,见那边宋嘉宁醒了,他叹口气,最后对林氏道:“刚刚我说的都是肺腑之言,夫人好好想想,不过别怪我没提醒你,我们国公爷脾气不太好,您现在答应了,他肯定怜惜夫人,可您要等触怒国公爷后再害怕反悔,国公爷未必领情啊。”
林氏抿唇。
“娘……”就在此时,郭伯言放开了宋嘉宁,终于获得自由,宋嘉宁着急地往这边跑。
林氏紧紧地将女儿搂到怀里。
魏进默默绕到主子身边,悄声回禀劝服结果。
郭伯言神色不变,黑眸盯着林氏纤细的身影,他志在必得:“你先回城,买件样式相仿的褙子。”
魏进领命而去,两个时辰后,带回来三条豆绿色的褙子,秋月挑出一条最像林氏所穿的,扶林氏去桃花深处换衣。换好了,郭伯言并未再纠缠林氏,回岸船上,他甚至守礼地待在船篷之外,只在林氏下船前,幽幽在她身侧道:“来日再叙。”
林氏满心苦涩,可她不想女儿担心,低低嗯了声。
回去路上,林氏将懵懂的女儿搂到怀里,只有这样,她才有劝自己继续活下去的理由,若不是想着女儿,早在郭伯言明着暗着威胁她乖乖给他当妾室的时候,她便寻死自尽了。愁完郭伯言,林氏又想到了胡壮,胡壮住在邻县,他怎么那么巧地也来了桃花岛?
弟妹胡氏……
林氏脸色越来越白,多年来,胡氏与她面和心不和,八成是她递消息给的胡壮。如今胡壮悄无声息地没了,时间一长,胡氏肯定会怀疑到她头上。无缘无故胡氏还要联合弟弟害她,一旦将她视为杀害胡壮的凶手,胡氏岂会轻易干休?
宋家,她注定是待不成了。
宋宅,胡氏在娘家吃完晌午饭便回来了,一直留意门口的动静,听说林氏母女回来了,她若无其事地去迎接,隔得老远便开始打量林氏,却发现林氏神色如常,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胡氏心里犯疑,殷勤道:“嫂子回来了,岛上桃花开得可好?”
林氏浅笑:“挺好看的。”
胡氏低头看宋嘉宁。
宋嘉宁配合地点头,娘亲教过她,岛上的事不能告诉别人。
胡氏暗暗思忖,莫非弟弟没逮着机会?
急于打听情况,第二天一大早,胡氏一家四口又回娘家探亲了,宋二爷不想去,胡氏担心丈夫趁她不在家去大房勾搭,硬是拉着人一起走了。胡氏心急,不停催促车夫,车夫手中鞭子嗖嗖地甩,骡子跑得飞快,不成想与迎面一辆马车撞上了,骡车安然无恙,那马车却被撞翻了,栽进了路边沟渠!
胡氏一家四口白着脸下了车。
“爷爷,爷爷您不能死啊!”
翻着的马车中,突然传来少年悲痛的哭声,一听说死人了,胡氏吓得两腿战战,宋二爷伸手去扶媳妇,结果他也腿软,夫妻俩一起倒地上了。
一个时辰后,有人匆匆跑到宋家,向林氏报信儿:“不好了不好了,你小叔一家撞死了一个老太爷,被人家拽到衙门去了,现在知县大人正审案呢!”
林氏大惊,虽说已经决定与二房断绝关系,但在外人看来,两房还是一家,她立即命门房去县衙打听情况。没过多久,门房回来了,气喘吁吁地道:“判了判了,二爷、二夫人一人打一百板子,大少爷大姑娘一人领二十,牢狱三年……”
林氏半晌没能言语,宋嘉宁呆呆地站在母亲身边,彻底傻了,怎么会这样?
就在宋嘉宁母女震惊无比时,县城一家宅院,魏进正在向郭伯言复命:“国公爷放心,那老爷子是寿终正寝的,他儿子白白得了一笔银子,绝不敢四处乱说,真传出去,官府定会治他的讹诈罪。”
郭伯言颔首,这都是小事,区区两个刁民,他并未放在眼里,送林氏的一份薄礼罢了。
接下来……
郭伯言扫向窗外,只盼夜色早至,他好去收林氏的“谢礼”。
宋家二房撞死了人,全家押入大牢。
街坊们都来宋家看热闹,有怜惜林氏的,好心劝她:“嘉宁她娘,你还年轻,何必把下半辈子都搭在这里?听婶子一句劝,带嘉宁回京吧,找个老实人嫁了,也是个依靠。”
“谢谢婶子,我好好想想。”林氏满面哀容地道。
街坊们走了,林氏眼角的哀婉慢慢变为忧愁,二房这横祸来的太突然,真的是意外,还是那人安排的?如果是后者,其心思手段,绝非她与女儿能承受的。
“娘,咱们现在怎么办?”宋嘉宁靠到母亲怀里,惴惴不安。
林氏摸摸女儿脑袋:“嘉宁别怕,不管去哪儿,都有娘在呢,娘不会让你受委屈。”
夜幕降临,林氏将女儿送到耳房,看着女儿睡熟了,她才轻叹一声,放轻脚步离开女儿闺房。
暮色笼罩,下人们都回房安歇了,满院凄冷。
林氏站在堂屋前,身后是一片黑暗,前面堂屋虽然点着灯,对她而言,却比黑夜更让人绝望。
白日,那人派手下送来一封信,叫她晚上留门。
林氏阖眸,眼泪落了下来。郭伯言救了她,可没等她感激,他便化成另一头狼。
街上传来一更梆子声,林氏轻轻地呼口气,食指在眼角按了片刻,她抬腿进屋,虚掩房门,然后吹灭所有烛火,只留一盏昏黄的灯笼放在脚旁。夜色越来越深,她垂眸坐于当中的太师椅上,静静等待那头狼。
万籁俱寂,院中忽然传来不轻不重的脚步声,林氏抿唇,悄悄攥了攥手。
“吱嘎”一声,门被人推开,转瞬又关上。
白日宽敞明亮的厅堂,此时被昏暗笼罩,显得隐晦闭塞。小小的灯笼只照亮一片地方,而在那片昏黄柔和的光晕中,一个女子垂眸静坐,她微微低着头,清丽脸庞白润如珠,她佯装镇定却实则紧张地并拢双手置于膝盖,十指纤纤,嫩若柔夷。
这样的美人,当一个寡妇,岂不是明珠蒙尘?
“想清楚了?”郭伯言低声问,一步一步朝林氏走去。
林氏垂着眼帘,低声问:“国公爷果真愿意给我名分?”
郭伯言颔首:“我会抬你做姨娘,只要你一心服侍我,明年我便把嘉宁记在我名下,让她做国公府名正言顺的四姑娘,与其他姐妹平起平坐。”
林氏自嘲地笑:“国公爷真会说笑,便是嘉宁乃您所出,一个妾室生的女儿,怎么可能与府上嫡出的姑娘一样?更何况她是一个寡妇带进府的,是外姓女。国公爷,现在我们娘俩虽然过得清贫,可嘉宁是正正经经的宋家嫡出姑娘,不必看人脸色。真如您的安排,我当姨娘,平日无需四处走动,只要国公爷宠我就够了,没什么可顾忌的,但我不能害了我的女儿,不能害她被人轻贱嘲弄。”
细柔平缓的陈述,却掷地有声,那是一个母亲对子女的维护。
郭伯言也是父亲,沉默片刻道:“你放心,我会安排好一切,绝不让嘉宁受委屈。”
林氏还是笑,盈盈水眸直接对上了郭伯言那双幽深的眼睛:“国公爷这话,您自己信吗?”
“你欲如何?”郭伯言反问,知道林氏是在跟他讲条件。
林氏没有立即回答,她扭头,看放在地上的那盏灯笼,许久许久,她才喃喃自语般地问:“在国公爷眼里,我是什么样的?是歌姬一样可以任意欺辱的平民寡妇,还是您真心喜欢,愿意怜爱保护的苦命女子?”
郭伯言马上道:“后者。”
他喜欢她的纤弱,喜欢她的美貌,他不介意她是寡妇不介意帮她照顾女儿,他只想要她。
林氏听了,很想讽刺一句,讽刺他喜欢一个女人的方式便是逼良为妾,但林氏不想触怒郭伯言,那样对她无益。收敛所有憎恨与恐惧,林氏闭上眼睛,再睁开时,那双美丽清澈的眼中,蓄满了泪水。
郭伯言心中一惊。
林氏哽咽质问,泪如雨下:“既然国公爷没有婚配,既然国公爷真心喜欢我,为何还要我做妾?就因为我是寡妇,您便看不起我,用姨娘的名分轻贱我?我虽没有国公爷尊贵,可我也是京城正经人家娇生惯养的女儿,读过四书五经,恪守三从四德……”
郭伯言懂了,林氏,是想做他的正室夫人。
看着悲戚呜咽的美貌女人,郭伯言为难地摸了摸下巴。他真的想要林氏,如果林氏尚未出嫁,便是平民百姓,他也愿意明媒正娶,给她脸面,可,林氏是一个带着女儿的寡妇,就算他答应,太夫人呢?
想都不用想,太夫人绝不会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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