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上传来小孩弹琴的声音,母亲在训孩子。我下地,走到窗前,黑蓝的天,布满了星星。沙漠和长江,正是两个事物的极端,我有个感觉,我与他不会见面,那汗衫上的字,并不一定说的是白鳍豚。
四天后,他打电话时问我为什么不给他去电话,他说他从沙漠上回来,不过要等到他脸上手上因为种树弄伤的地方好后才见我。
我答应着,觉得自己是一个跟沙漠较劲的人,有必要吗?如此一想,世事便一下离我远了。
那天晚上我吃了安眠药才入睡。有声音在拼命地响,开灯一看,原来是手机在床上震动了一下便停了,一看是他的电话号码。记得我去了一下卫生间,那镜子里的女子短发,眼睛红红的,在梦里我哭过了,我想我还年轻,生命才刚开始,这可怕的病魔就要带走我。没有一个牵挂我的人,连他也不。
可我牵挂他。于是我打电话过去。一切皆无法相信。他开着车说他在喝酒,甚至车里有两瓶酒。他挂掉电话。我又打过去,电话那边是服务留言。我挂了再打过去,还是一样,一直到差不多半个多小时后他才接电话。
我问:“为什么?”
他说就像女人月经,每月都有情绪不对的时候,口气里分明对我有怨气。可是当我要对他说话时,他又把电话挂了。
我发手机短信:别喝酒,上我这儿来。
下半夜,我几乎没有睡,无法入睡,一直到天亮。好吧,他在惩罚我,我也在惩罚自己,就在他去过的菲律宾,在那圣佩德罗·库图德的小山上,我曾跟一排悔罪者将自己的名字钉在十字架上,一是为了感谢上帝;二是企盼生病的亲人能康复;三是想赎罪。
又一天晚上,他打电话:“十五分钟到你的院子,我很想念你,能否和姐姐在院墙外聊五分钟?”
“不能。”这回轮到我无情了。
“好几人因害怕而跳楼,要让家里佣人洗菜二十分钟以上。扛着大袋米。民工戴着口罩往北京火车站逃跑。你想吗,若想,我来帮你。”
“不想。”
“今天夜间本市上空有飞机统一洒药要注意关好门窗,此消息可靠。昨日大学城上空已有飞机洒药,请注意。”
“多谢告知。”
我要比他的冷还要冷。
我开始发高烧,比之前病得还厉害。他想来照顾我,他在门外,我却不开门,说怕他感染,这是真话。
他哭着离开。
这天夜里我又做了近几个月来经常重复的梦。我去那地狱之路上找药神王。
一路景致并不陌生,也并不像人所说的有炸油锅,肢体分尸的刑具。一切如人间,很是太平,甚至反而比人间更少惊恐。
想起来了,很多年前,我去过那儿,我摘过这地狱的带有香味的草叶,但愿这就是可以医治百病的草药达达根,不管是不是,我都得摘一些。
多么庆幸,现在我又到了这儿,四周静极,只有我一个人,我把草药编成一个圈,扛在肩上。天不热,也不凉,水滋润着我的皮肤。我向山上爬去,那儿有一个小木屋,门前开着红黄花。我推开门,里面只有一张桌子和一个花瓶,异常洁净。我觉得自己来过这房间,放下草药,我感到累了,就躺在地上,如果找不到药神王,确认那地上的草药是不是达达根,那我此生便不再做任何事。
恍惚之中,觉得他走进房间,他从外边捧了一大把挂着露珠的花,放在桌上,取过花瓶。我叫他,他听见声音就往门外走。
我追了过去。门外却早已无人了。再一看那花也不见了。桌上有一串奇怪的符号,仿佛在讲述我的过去,由于我曾狠心抛弃了我的爱人,他为我而死,如今他便化为一种病毒来报复我?
我错了,我错了。
我醒了,感觉身体好受多了,莫非梦里那个男人就是药神王?
不知过了多少时间,我从床上爬起来。外面太安静,安静得可怕,我决定出去看看。不过楼外人很少,街上也没什么车,店都关着,一个人在空荡荡的世界转悠一圈,朝自家走。门卫只让出不让进,说了好些话,才放进来。电梯工放假,自己开关电梯,顿感自由,没人监视。后发现电梯工端坐一楼底,个个戴着双层口罩,身上散发着消毒药水味。
我喜欢少年什么呢?他有侠义心肠,总是爱救人,帮助人,甚至会对黑人小孩不错,教他们识字,与他们交朋友。他帮我清除了内心的忧郁。
他有他的好,是别的人不曾有的。原谅他吧。
我扮成另一个人,到他经常会光顾的网上,在bbs或qq上向他发出呼救,他就在同一个早上连着发出三个留言:留下我的手机号码,给我打电话。
他不知那就是我。
他在网上聊我,说是我与他的第一夜,他开车去见前女友,开了一夜车去见那女孩,却不能做爱,因为她正逢经期。可遇上我,他也不能,他把我当成姐,乱伦?笑话,我不是那样的人。
这天我知道了他的身世,小时父母离异,跟着父亲,都不知道母亲是谁。后来有一个自称是母亲的女人来找他,父亲与她开始为争夺他而战斗。猜一下结果吧?他说。不等我回复,他写道:他们俩死于疯狂和相互折磨。
我倒吸一口凉气。
是的,我不会与他们一样,不会来争夺他。我已经准备好,如果那变化莫测死亡者的长名单上轮不上我的名字,那么我会享受回忆少年的忧伤,而放弃重遇他的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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