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一 忠县

有一次表姨爹说是要带我去一个工地,那儿差石匠,而且离鬼城冥府不远。他一早带上我,我就在工地等他做完事。然后他带我往街上走。他指着山顶那些若隐若现的房子说,那是阴间地府,凡是人死了,都到那里报到,做善事的升天或投个好人家,做恶事的,得下地狱下油锅,受各种惨不忍睹的酷刑,永世不得翻身。

我很害怕,却又有些向往。那条铺了青石块的街,两边全是一两层的房子,往山上走的小路真是鬼气森森。但是爬了一半山,表姨爹忽然改变主意,不带我上去,说小孩子看了不好,女孩子看了更不好。

我不敢反对。

下山后,街上摆出小摊,都点起油灯,卖煮熟的红辣子鸡块,说是鸡避邪。他买了一个鸡头,叫我立即就吃。然后拉着我的手就走,说赶快,趁天还未黑,若天黑了,街上不会有人,全闭门闭窗。表姨爹带我搭了一艘船,是一个拖轮,不到一个时辰就到了,然后我们上岸,重新走山路回村子。

长大后我去过那鬼城冥府好几次,就在重庆下游丰都县的长江北岸上,古木参天,有些古庙,神宫古石刻,非常特别。奈何桥得一步跨过才顺当,还有鬼门关、黄泉路和十八层地狱,每隔几年修些新玩意添些新颜色,最后一次把我吓了一跳,对面整座山修了供观光的种种传说中的景物,还有天堂仙境,玉皇大帝崭新的雕像占了半山,在长江上就可见到,好像在发扬正气,压倒邪气。那条古朴的街也越来越商业化。

记得那一夜表姨一直在怪表姨爹胆小。但是第二天,表姨就去山里摘回艾蒿菖蒲,几枝挂在门口,几枝拿在手上点火烧,在我周身来回熏烟,熏得我只有闭上眼睛,泪直流。表姨用雄黄酒洒在门口窗子,说不然鬼会缠住我,这样做过后,鬼会知道认错了人,自动离开。为了保险,她在太阳下山后,叫我学她的样,对着东山连连吐三次口水,然后跪在地上,对着西天磕三个头。

天还漆黑,生产队长就在院门前叫出工了,等他们上了地里,公鸡才叫。

表姨让我帮她扯线,一件旧衣服。我得边扯边绕在一个木凳上,扎成一束,洗了再重新织。表姨织了两件线衣,一件给她的儿子,另一件想必是给表姨爹的。那天晚上我已经躺在床上睡了,她的儿子也睡了,表姨爹还未回来。我看见她拿着线衣,包了一些吃的就往外走。她走得很秘密,可我还是发现了,跟在她后面,我发现她竟然是去村边的土屋。里面住的就是那个被斗的少爷。少爷见了她也不傻笑,眼睛盯得直直的,不过两人没有说话。

怕表姨看见,我就独自回了,之后也没敢问表姨。

那时每天我和当地孩子一样去山上拾柴和打猪草剁猪草。每天吃晚饭很早,每家每户如此,为了省煤油灯,有时农田活忙了,吃饭晚了,就烧着麦桔杆和枯草,取炉火照明洗菜做事。往往一屋子都是烟,熏得人直咳嗽。

晚上一盏小油灯早早就吹熄。

第二年清明节很快就到了,我们几家人到关口后山给外公外婆上坟。一路上扔野菜团子,说是打恶狗饼,每人头上系根白布条,表示孝敬,祖宗保佑着,凡有厄运来临,必先显灵,让后辈逃脱。他们剪了好些纸人纸马纸牛羊,还糊纸房子纸床,在坟前烧掉,说是这样亲人在阴间可享受。

上完坟回来,我留在二舅家,他说要带我去大石寨。我以为是村子里的石寨,说我自己就去得。二舅说,村里的是小石寨,江边有大石寨,川江上下都有名,就在江边山崖边上,有十二层,高入云里。可是二舅给春耕累得病倒了,二舅妈就让村里一个远房亲戚把我送到表姨家。表姨说没去好,因为那个地方早就被“闹革命,破四旧”的知青封了,里面的菩萨早就被砸得稀烂。

那个夏天结束的时候,表姨就在把家里把碎布收集起来,用面粉做浆糊,抹在碎布上,做布壳,她将布壳剪下修鞋样,每天吃饭前趁着天光扎几针。

那是八月的一个大太阳天,有人捎来口信:大舅接到二姐代母亲写来的信和路费钱,让幺姨送我回重庆上学。那一天我把村子跑了一个遍,最后我抱着表姨哭起来,表姨说,“乖女,你妈啷个会不要你。我就一直不信这点。”她也哭了,说真舍不得我离开,但是她为我能回重庆大城市而高兴。

她和表姨父把我送回关口,那天傍晚幺姨也赶来了,她们一人拿出一只红布鞋,扎得结结实实,幺姨做的右脚上还绣了两朵小小的豌豆花。她们让我伸出脚来试,大了一些,说是要这样,我脚长得快,上二年级还能穿。不过幺姨说不全是她做的,因为她眼睛不好,二舅妈也扎了几针。

我问怎么一直不知她们在为我做鞋子呢?

她们说心里有这个预感,她们去神坎许了愿的,这样穿鞋的人才会一路平安,红色也是图个吉利,能走到天边,越远命就跟以前不同,起码比她们的命好。

一群女人在大舅屋子里闹嚷嚷时,二舅把我叫出来,偷偷塞给我十块钱,我知道十块钱是个大数字,我手中从来没有捏过钱,所以说什么也不要。但是一向好脾气的二舅说,你不要,等一会儿就把你捆在屋里,不让你走。

我吓坏了,赶紧收下。他才放心地走了。回到重庆,我把这钱交给母亲,母亲拿着钱眼泪就流出来了。

幺姨在重庆城里很不习惯,她放心不下丈夫,就回去了。她走了,我的衣袖上还插了一根穿着线的小针,看见父亲的纽扣掉了,我就赶快缝上。家里哥姐笑话我,不准我把针插在袖子上,认为这是乡巴佬的做法,硬把针取走了。那双红布鞋,我从乡下一直穿到城里,穿到小学里,同学围着那双鞋子看,手工做的,即使做得细工细活,他们也笑个不停。不过我不在乎。我的脚长得很快,不到一年就穿不了了,剪掉后半截做拖鞋。等到我上初三那年,有一天我与姐姐下长江洗衣服,那双鞋子就顺水飘走了,我追不上,一个漩涡就吞没了它们。

我很伤心。有一天晚上梦见我回到关口,可是一个人也不认识。我跟着那下山的路,去找丰都的表姨,可是表姨也不在。过了几年母亲告诉我,表姨去世了,先是那少爷生病死了。一直到那时,我才知道,那少爷就是表姨的亲生儿子,丫头生的,所以一直没法说。一解放,她更不敢相认,那亲生儿子还很小,亲眼看见父亲及一家人被枪毙,吓出病来。表姨就只好一直瞒下去。表姨临死才告诉幺姨,幺姨来重庆才说给母亲听,两个女人关在房里落了好多泪。

我是后来才明白,母亲乡下的亲人是看在母亲的面子上收留我,每家都困难,多一张嘴吃饭,并不是容易的事,所以,大家达成协议,每家分担一点。

大姐是个大嘴巴,想必早就给我的亲戚说清我是私生女的来历,可是在那里,他们就当什么都没有过,对我比他们自家的孩子还好,如果只有一个叶儿粑,他们都宁肯自己不吃,让给我吃。

如果我的母亲不是突发爱心,把我从农村接回重庆城里,让我上学识字,我恐怕也就是一个农村妇女。不过这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这世界最不少的就是诗人作家。但对我个人而言,命运就不一样了。我的三峡亲戚们再好,在中国也是三等公民。母亲若把我留在那里,我现在也跟着因三峡大坝拆迁到新地,每天做农田,现在已经给孙子纳鞋底了。

写到这里,我就非常害怕。

现在忠县有一半在水中,每每坐船经过,心里难过。想起小时听过的故事,有一家人避逃灾难,得到祖宗帮助,靠一张毯子沉入湖底。昔日邻居想向这家人借一个犁靶,就对着湖连叫三声他们家里人的名字,然后喊:“我想借一个犁靶。”不一会儿,犁靶就升上湖面来。

如果真有先祖鬼魂,那么有一天,当我也对着那个全世界的超级大平湖,连连叫上三声我那些亲人的名字,那双幺姨亲手纳的红布鞋会升上来吗?那个沉在水底的村庄,那个小石寨,那个大石寨,我六岁时经历的世界,在我整个灰暗的童年就像一线光,它们都会露出水面吗?

不管怎样,清明快到,我该回到故里,顺水放上些花,就是那双红布鞋上的豌豆花,让花瓣沉没到我的三峡亲戚们的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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