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带着她走出旧书室,唇边露出淡淡的笑意。
爱她,就请她吃哈根达斯。
这份只与你最心爱之人分享的甜蜜。
在维也纳广场新开的哈根达斯冰激凌店内,布艺的沙发椅干净而舒适,餐盘明亮精致,音箱里放着悠扬动听的抒情歌曲。
把你的手放在我的手心里
对你轻轻地说句喜欢你
不管什么原因我都会愿意
和你永远不分离
……
当幸福旋律响起好想紧紧抱着你
我不管你愿不愿意我都会用心去疼你
再大的风风雨雨我都会保护你
……
我会借这首情歌唱歌给你听
……
把你的手放在我的手心里
对你轻轻地说句我爱你
……
临街的座位。海公主看着桌上一盘色彩华丽的哈根达斯冰激凌,忍不住想起那句广告词:爱她,就请她吃哈根达斯。
她迟疑了。
桌对面坐着如太阳神一般倨傲俊美的列泽华。
他看向海公主的时候,她已经将视线从冰激凌上移开望向窗外了。她似乎在想些什么,有些悲伤,眼睛里有种迷离的神情。宁静的阳光淡淡地将她笼罩,恍惚间,她仿佛根本不存在,只是一个如泡沫般虚幻的影子。
列泽华屏住呼吸。
“怎么了?难道你不喜欢吃这个?”
问这话的时候,他的目光暗淡下来。她没有吃那个冰欺凌,这是不是代表着……她没有喜欢他……
海公主迎着列泽华的目光,没有说话,脸色有些苍白。
时间慢慢地流淌过去。
就在那些好看的嫩黄色冰激凌快要融化的时候,海公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拿起餐桌上的勺子,舀起一勺放进嘴里。
然后,她轻柔地说:“很好吃。”
*** *** ***
天空蔚蓝如洗。
在每周一例行的升旗仪式结束之后,很多同学都没有直接回教室,而是都聚集到了一个地方。
校园广场旁边的大布告栏上竟贴了一张小小的油画。
油画里有一个少年站在樱花盛开的庭院里,淡红的霞光透过晶莹娇嫩的花瓣缝隙斜斜映照在他身上。他望着布满晚霞的天空出神,面容有着王子般的高贵与圣洁。他身上穿着的卡其色衬衣略显陈旧,画面定格在他衣角被风吹得轻轻飘起的瞬间。
同学们呆呆地站着。
这幅画画得实在是太美了。
有女生开始尖叫,仿佛一颗心脏要跳出喉咙。
“哇!”
“这画的不是列泽华吗?”
当这个疑问被提出来的时候,一个秀气的男生站在人群里大声说:“其实这是海公主画的……”
说着,他走上前,伸出手指了指画的右下角:“你们看,这边上还有她的签名呢!尽管她隐藏得很好,但还是被我发现了,哈哈……听说海公主暗恋列泽华,原来这是真的!只是没想到她这么不要脸,竟然以这种方式公开向列泽华告白。”
他说完,人群里传来一阵低低的吸气声,然后是——
“啊!”
更大的惊呼声。
围观的人纷纷议论起来——
“什么?虽然喜欢列泽华的人很多,可是海公主她也太不要脸了!”
“可恶!像列泽华这种只能在童话故事里出现的王子是不能够被任何一个女生独占的!”
“就是说呀!列泽华是大家的,是所有人的梦想。”
“列泽华是只可以远远地欣赏的,绝不可以有人自作主张地单独送他礼物、情书之类的,还有也不可以试图约会他!海公主她以为自己是谁呀!”
“所以,海公主胆敢这样公开地追求列泽华,她就甭想再在学校里混下去了!”
……
缕缕阳光照射下来。
黑压压的人群聚集在布告栏前,直到一个气质冷漠的人从人群中走出来,他面无表情地自人群中向前走,学生们纷纷闪开,人群离他如此近,却没有人敢跟他打招呼,虽然尖叫涌动在胸膛里但还是没有女生再敢喊出来。
那个人就是列泽华。
世界变得宁静。
只有那个秀气的男生有些局促不安。
恍如冰花在雾气里缓缓绽放,列泽华站到了秀气男生的身边。在场的所有同学都惊讶地看着他。
整个世界寂静无声,只有鸟儿在绿树枝丫上活泼地鸣叫。
他气势凌人,冷冷地看着面前的这些人,眼神比以往更加冷漠,然后默默地走到布告栏边,手指轻轻抚摸油画的边角,动作轻柔,就像在爱抚恋人一般。
秀气男生见状,急忙凑了过来,一脸嗔怒地说:“哥,这上面画的是你,是海公主画的,估计也是她自己贴过来的,目的就是想引起你的注意!”
列泽华的眼神顿时变得冰冷。
他没有说话,将油画小心地撕下来,如珍宝一般捧在怀中。任谁都看得出来他喜欢这幅画,没有丝毫嫌弃的意思。
空气瞬间变得窒息。
秀气男生有点儿着急了。
“哥,就算这幅画画得确实还不错,可这是海公主画的!她那样的女生有什么资格喜欢哥……”
列泽华眉心皱起,冷冷地看着秀气男生,声音冷淡而疏远:“不管你是谁,请你叫我的名字,我没有兄弟姐妹。”
身后传来一阵阵笑声,同学们用不屑的眼光瞟着秀气男生——想拍马屁可惜找错了对象。就算上流社会有头有脸的公子小姐们,拿这一套使用在列泽华身上都未必吃得开,更何况是一个普普通通、没有任何背景的他?
秀气男生脸红红地说:“列泽华,你喜欢海公主……”
列泽华冷冷地看着他:“跟你有什么关系?”
“原来你真的喜欢海公主!”
列泽华笑了,笑容不屑而且冷漠。
“你说呢?”
列泽华一句话把秀气男生问怔了,他尴尬地站着。
“你们有什么权利对别人评头论足?”
一个淡淡的声音响起。
“就算是喜欢,也是两个人彼此之间的事,不关你们其中任何一个人的事。”
众学生循声望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海公主已经来到了人群中。
同学们打量着她。
阳光下,她一头如海藻般浓密的茶色长发微微卷曲,眼睛像海水一样清澈,皮肤如象牙般白净。她的眼神平静,整个人看起来淡漠而从容。纵使在铺天盖地的流言飞语中,纵使在不怀好意的指指点点中,她依旧从容淡漠得好像是来自天使国度的公主,有种圣洁的气质,仿佛她是不可亵渎的。
此刻的九画堂校园,所有的焦点都在列泽华跟海公主身上,连明媚的阳光也都聚集在他们身上。
他和她被阳光照耀着。
*** *** ***
列泽华打人了!
九画堂学院的神话、全体师生眼里最谦逊有礼的优质生,居然动手打了人!
“我不信!”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生在教室里激动地大叫。
“别说你不信,教导主任也不信,还以为是同名同姓的家伙干的。”
“列泽华只有一个!我们的神话只有一个!”
“就是——”
“哼!我也不信。列泽华这个人虽然对谁都是冷冰冰的,但是在学校这么多年,我从来没听说过他跟谁有什么过节……”
海公主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
现在是课间休息时间,她正盯着课本温习。但,教室里闹哄哄的声音似乎是一堵密不透风的墙,将她紧紧围在里面。她低头看书,竟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喂喂——”
这时,教室的门被推开,一个男生冲进来宣布他刚刚打探回来的消息。
原来,列泽华打了那个秀气的男生。那个家伙叫魏宇民,上次海公主的画就是他贴出来的,可能是他偷偷暗恋海公主,但海公主总是不搭理他,他才由爱生恨,想诋毁海公主。也不知道那幅画是他从哪里弄来的,而这件事又是怎么让列泽华知道的。总之,列泽华狠狠地打了魏宇民,然后被记过了,现在正在教导处受训。听说魏宇民的鼻梁都让列泽华揍断了。
这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海公主的身上。
“乌鸦精!”
“扫把星!”
“滚出九画堂!”
所有恶毒的话和恶毒的眼神都落在了一直安静看书没有参与这个话题的海公主身上。又是她,她有什么资格让列泽华那种如神祇一般的人如此厚待。
几个一直暗恋列泽华的女生气愤地朝海公主的座位冲过去,将她围在中间。因为据说只要碰到她就会很倒霉,所以她们忍住不动手,只是冷言冷语相向。
手指在书页上收紧,海公主皱眉,她没有理会面前这帮大放厥词的女生们,“啪”的一声合上书,从座位上站起来。
当她起身,教室里所有的同学全都愣愣看着她。
她拉开椅子,朝门口走去。一个刚才围住她的女生试图凶巴巴地拉住她,可才伸出手,见同伴们都没有什么反应,而是给她让开道路,便尴尬地放下了手。
海公主走出了教室。
教导处外面的走廊上围了许多好奇的学生,有的把脸趴在玻璃窗上,有的把脑袋凑到门缝边。可当他们看到事件的女主角出现时,都很自觉地让开了,因为大家都在潜意识里期待这件事能更戏剧化,更具观赏性。不过,现在只凭列泽华打人这件事就已经能让九画堂的学生们在茶余饭后谈论好久了。
海公主站在门口。
教导处里传出严厉的声音。
阳光洒进办公室,有点儿清冷,列泽华站在教导处办公室的中央,不知道教导主任说了些什么,他的唇角渐渐变成一抹冻人的冰冷。
海公主推开教导处的门。
教导主任正拍着桌子吼着,没有注意到。
“打人就是不对!不管任何原因,先动手打人就是不对!同学之间要团结友爱,这个道理难道你都不懂?枉你的功课那么好,你太让我失望了!”
海公主深呼吸,大步走过去。列泽华回头,看到是她,倨傲冰冷的面上流露出柔软温和的表情。
教导处里外鸦雀无声。
教导主任呆呆地看着海公主,走廊上的学生们也全都呆呆地看着海公主。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也没有说任何话。
列泽华凝视着她,眼眸中有着一种执著的情愫,在她的面前如花一般地绽放开来。
海公主在瞬间有些失神,她的呼吸在这一刻突然变得很轻,很轻。她的眼珠黑白分明,眼神宁静,凝注着列泽华。
仿佛整个世界也都变得静悄悄的。所有人都很好奇,不知道她进去会起到什么作用。
可是过了好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那个,”教导主任忍不住开口问,“这位同学,你有什么事吗?”
她对教导主任鞠躬行礼:“对不起,老师。”
然后,她抬起头,一声不吭地拉起列泽华的手,就大步朝门口走去。
“你这是做什么?”教导主任立刻火冒三丈地在他们身后大吼。
海公主回头。
“不打招呼地离开,我有先跟主任您道过歉。”
“什么?你在说些什么,我怎么完全听不懂?这位同学你脑子是不是有点儿问题?”
“主任,我的问题就是学校的公告栏是不是可以成为私人报复他人的一件工具?列泽华动手打了人是不对,只是,您在记他过的同时,是不是也要记那个滥用学校公用设施的人的过呢?”
所有人都惊呆了。
教导主任也呆住了,他竟然被一个小女生问得哑口无言。
列泽华静静地望着她,眼中带着淡淡的光芒,感受到她掌心传来的温度,他的唇角不自觉地向上扬起。
她以为这样做可以拥有幸福,可是伤害就像是最古老可怕的咒语,无法解除。
*** *** ***
天空灰蒙蒙的,淡得像水一样。下课铃响起,同学们陆续走出教室,一个个都是那样兴高采烈,彼此探讨着假期生活怎样安排,只有她孤寂清冷。
海公主一个人安静地走出校门。
“我的爸爸又有了要研究的项目,我们全家都必须跟过去……”
“今晚7点的飞机……”
“你会来吗?”
“我希望你能来……送我……”
海公主全身的血液仿佛开始缓缓流淌又被重新冰冻住了一般。他其实什么都不是,她为什么要烦恼?
他为她借过一本书;为她在雨中淋湿,将唯一的雨伞交到她手中;在旧书室的走廊上笑着告诉她,他有份礼物要送给她,并牵起了她的手;他送了她哈根达斯,她告诉他很好吃……在那之后他们还什么都没来得及拥有,他就对她说他要离开了。
透明的阳光透过清冷的云层,疏离地、冰冷地照耀着,在校门口,等待了很久的列泽华终于见到了海公主。
可仿佛是等待了太久,一瞬间,他的喉咙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竟然说不出话来。
寂静。
时间仿佛被黑夜给凝固住了。
“我真的很希望你能来送我。”
列泽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轻微的颤抖,让海公主的心理防线瞬间坍塌。她轻轻咬住嘴唇,胸口有着浅浅的起伏。
她说:“不。”
列泽华深深地凝视海公主,那凝视的神情如此之痛,可她还是告诉他:“我是不会去的。”
说完,她静静地朝前走去,与他擦肩而过。列泽华怔怔地站着,望着她离开的样子,她白色的身影像随时会消散在天际的云丝。
走了几步,海公主突然停住。她缓缓地转过身,看着离她几步远的列泽华,她的面容一如往常般宁静如水。
她的声音轻轻的:“我不会去的,所以你别浪费时间等我。”
她说话的时候,目光没有落在他身上,手指紧紧地握着。心口处莫名地传来阵阵冰冷的疼痛,可她还是很坚持地告诉他:“把时间用在等待像我这样的人身上没有必要。”
“没有必要?”
列泽华瞳孔渐渐紧缩,追上前紧握住她的肩膀,笃定而决绝地说:“这个选择是属于我的,我有权力选择等或不等。”
他的语气就像是在漆黑深夜里不顾一切撞上冰山的航船:“我觉得等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必要’!”
海公主的睫毛颤了颤,没有说话,呼吸非常平静。
“啊——”
周围传来一片吸气声。
原来,校门口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好多没有离开学校的同学,他们渐渐汇成人潮,都注视着海公主和列泽华。
学院里的两大风云人物啊!
一个是像童话里优雅的王子般完美得几乎无可挑剔的列泽华;一个是谁接近谁就会倒霉的海公主,被所有人视为很惹人反感的倒霉女,是大家公认的童话故事中的坏女巫。
王子应该和公主在一起,怎么会跟女巫待在一块儿?同学们不满地小声议论。
围观中的一个女生忍不住捂住嘴巴大声尖叫起来:“天哪,列泽华这么优秀的人怎么会和她在一起?”
海公主淡笑。原来同学们习惯用“她”这个字来称呼她呢!
不想继续成为众人的焦点,海公主抬起手,试图挣脱开肩上的禁锢。可是,列泽华紧紧地抓着,不肯放手。
阳光如透明的碎琉璃,斜斜照在列泽华的身上,点点炫目的晶莹染上他的唇角。
他深深地凝视着海公主,手指忍不住僵硬收紧。
她和他距离很近,恍若他们的呼吸就在彼此的唇间,仅剩下如一片树叶般薄薄的缝隙。
世界宁静无声,只有轻轻的风。
然后,他竟然缓缓地松开了她,拉起她的右手,轻弯下腰,在她的手背印下一个轻如雾般的吻。
众人惊叹的目光之中,列泽华有如王座上高贵的主宰者,气度高贵从容,低声说:“我喜欢你。”
海公主的手被握在他冰冷的掌心,这一次他的手是冷的。
绝大多数的同学都仿佛被点了穴道般全愣住了,只有一小部分人发出微弱的吸气声。
列泽华眼中闪过一抹奇异的神情,沉默了一会儿,他突然说出一句很突兀的话:“你也喜欢我。”
他的呼吸有些滚烫,轻轻呵在她的唇上,温热得犹如洒落在樱花瓣的月光。
海公主的身子僵住了。
同学们全都惊呆了。
天空不知名的花瓣飞舞着,晶莹透明,闪着微微的寒光。
花瓣纷飞中,她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发出一点儿声音,眼神有些淡漠。
直到天色完全变暗,夜晚降临时,海公主才回过神,朝家附近的海边走去。因为从那个位置仰望天空,可以见到列泽华所乘坐的飞机飞过。
没有月亮的海增添了几分妩媚与神秘,天与海完全连成一体,一个深蓝得近乎漆黑的世界。唯有一排排相继涌来的浪花,给海镀上了一道道如雪的花边。
夜风轻柔地吹拂海面,海公主小心翼翼地沿着海边向临岸的大石堤走去。
走到她认为可以看得到他所乘坐的飞机飞过的位置,才抬起头仰望遥远的夜空。但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之后,夜空依然空寂,只有闪烁不定的星辰忽明忽暗,洒下一地淡淡的忧伤。
夜色渐深。
最后一点希望在她的眼中熄灭了,海公主抱住膝盖坐在石堤上发呆。她的身子缩得紧紧的,影子也变成小小的一团。风吹过,她的长发凌乱地飞舞着。
列泽华走了。
真的走了。
浓浓的寂寞将她包围,在这漆黑的夜里,她全身僵硬得犹如一块冰块,再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阳光带有新鲜草莓的味道。历史老师正在讲课,有几个同学小声嘀咕,说昨晚有一架飞机起航后没多久就出事了,好像只有两个人活了下来……
海公主正认真做着笔记,结果有张字条传到了她的桌上。
一瞬间,她的呼吸忽然停止了,周围所有的声音似乎都消失了,整个教室出奇的安静。她的眼珠乌黑,眼中有潮湿的雾气。她凝视着那张字条,屏住呼吸。
字条上写着——
你说的是列泽华吗?我知道呢!他和他父母出国时乘坐的飞机出事了,只有他和一位空姐活了下来。不过他现在还躺在医院,怎么了?你也喜欢他?
海公主猛地站起来对老师说她不舒服,要请假。没等老师点头,她就冲出了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