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业二年八月十六。阳光射进我的房间,我头昏脑涨地睁开眼睛,身边的原非白早已不见踪影,蹿入脑海的是昨天的一连串荒诞遭遇,满心的不可思议,就跟做了一场五花八门的梦似的!但撑起左臂,那阵阵疼痛和惊心的纱布又提醒我,昨天不是梦。
今天是我和锦绣的生辰。我打起精神,伸了个懒腰,决定好好梳洗一下,等锦绣过来陪我过生日。
这时三娘的声音从屋外传了进来,“姑娘醒了,三娘能进来伺候姑娘梳洗吗?”
我应了一声,三娘兴冲冲地进来,身后那两个冷面侍卫抬着一大桶热水进来,“姑娘净身吧。”
我奇道:“三娘,大清早的您干吗要让我净身啊?”
三娘呵呵笑着,“到底还是个孩子,昨儿个三爷既在你这儿过了夜,你总得清洗清洗。三爷今天还专门嘱咐我,说是你昨儿受了伤,要好好照顾你。”
我在床上浑身烧得冒烟了,三娘犹自说下去道:“三爷也真是的,虽说庄子里上上下下都知道木姑娘早晚是三爷的人,但也该给你准备一身新嫁衣,你昨儿个还受了伤。真是的,怎么样,三爷昨儿个没伤着姑娘吧?”
我张了张嘴,还没回话,谢三娘已径自扶我进了大水桶,“不过姑娘别介意,我打三爷一出生就跟在三爷身边了。我看得出来,三爷是越来越离不开姑娘了。今儿一早,去紫园给老爷太太请安之前,三爷还痴痴地站在姑娘门口好一会儿哪!说是昨儿在这儿过了夜才知道这西边的房子太阴冷,对姑娘身体不好,以后姑娘就搬到东边的赏心阁去,和三爷在一起也好有个照应。”三娘小心翼翼地将我的手搁在桶边,轻轻地替我擦拭着身体,看我耷拉着头,便又说道:“姑娘莫担心,三爷虽是王公贵胄出身,但绝非寻常的花心少爷,他是我看过最有情有义的孩子了,所以我断言,姑娘跟着三爷定是终身有靠了。再说现在锦姑娘也得宠,说不定等姑娘有了身孕,还能当上正室呢。”
我实在听不下去了,一下子滑入浴桶。三娘肥嘟嘟的脸在我上方惊呼着,我躺在桶底无声而笑。
用过早饭,三娘硬是押着我坐在梳妆镜前给我梳妆,光一个头发,她就花了一个时辰。她给我梳了个时尚的双环扣月髻,梳得水鬓长长的,插上了原非白送给我的东陵玉簪和步摇簪。我本想换件新的湖色绫花裙,三娘说是太素净,硬让我换上了银红纹锦斗绫衫,白绫披肩,月下白衣水纹绫裙子带织金沿边小幅圆摆,红白相间,甚是漂亮。她又给我搽上了脂粉,嘴上抹上了小醉仙送的胭脂。打扮停当,我凑近铜镜,自是从未有过的美艳,不过我琢磨,怎么越看越像电视剧里的小妾打扮呢?
这时素辉手里拿着一个泥罐冲了进来,“木丫头,你看我的常胜将军……”他看到我,愣了一下,啧啧赞道:“啊呀呀,木姑娘,你这三分人才,果然是要七分来打扮……”
他还没说完就给三娘捶了一拳,“竖子,你又胡说,木姑娘本就长得好看。你怎么又玩虫子,还嫌蝗灾闹得不够啊!”
三人正笑闹着,这时侍卫打着帘笼回话,说是锦姑娘差紫园里的初画前来送东西给我。
我赶紧让侍卫迎初画进来。许久未见的初画又长漂亮了许多,我本想亲热地拉着她的手说话,没想到她却一闪,疏离地向我福了一福,恭敬地称我为木姑娘,“木姑娘,今日锦姑娘本要过来和您一起过生辰,只是没料到侯爷在紫园为她摆生日宴了,就让我来告诉您一声她晚上再过来。侯爷本来想请您过去,和锦姑娘一起热闹一下,只是昨日见您旧症复发,恐人多,您身体支撑不住。”
我一愣,“侯爷怎么会知道我昨日旧症复发……”我惊叫出声,莫非昨日的那个青衫原先生便是原青江?
初画疑惑地看着我,然后递给我一个花梨木首饰盒,“姑娘难道没见过侯爷吗?这是他给您的如意八宝首饰盒,说是昨日初次见面,没怎么准备见面礼,趁着您生日他就一并送您了。里边是些已故谢夫人用过的珠宝。侯爷亲自加了些名贵的药材放在里边,他嘱咐您千万收下,好生养病。”
初画见我呆在那里,有些不知所措,连唤数声,我才回过神来。这时三娘过来了,看到了那首饰盒,连连惊呼道:“这不是谢夫人以前的首饰盒吗?”
她打开首饰盒,里面珠宝的光辉映着我们的脸庞,她不由热泪盈眶地说:“这首饰盒是侯爷迎娶谢夫人的时候专门送给夫人的,夫人过世后,这首饰盒就怎么也找不着,原来侯爷一直好生收着,这里面的首饰竟然一件也没少。”
初画的眼神透着一丝黯然,正想回紫园,我拉住了她,递给她一面用油布包着的银镜,这是我让鲁元专门为锦绣做的生日礼物。我便请初画带给锦绣,又偷偷塞给初画一对珍珠琥珀耳坠,“初画,这是上次在七夕夜市,我给你挑的,一直都想着什么时候能给你,所幸今儿个见着了你。”
我帮初画戴上,她有些感动地看着我,“好姐姐……”她见三娘在旁边,欲言又止,“谢谢姐姐的耳坠。姐姐要好生照顾自己,初画回去了。”
我望着初画远去的背影,心想初画要对我说什么呢?还有昨晚为何那么巧会遇见原侯爷呢?而且在莫愁湖边……
不好,莫非自西林到玉北斋、莫愁湖,我一路上都被他跟踪了?那他岂不是知道了我和齐氏兄弟的对话,看到了我偷窥原非珏……
我浑身冒着冷汗,而三娘犹在那里细细抚摸着首饰盒,流着眼泪,激动地对我讲着每一件首饰的故事。
“姑娘大喜了,侯爷既然把这首饰盒赐给了你,必是把你当他的儿媳妇了。”她忽地蹦出一句。
我打了个冷战。原青江果然看到了我昨日偷窥原非珏。谢夫人是出了名的贤惠忠贞,他赠我这个首饰盒也是在告诉我,我得本本分分地做非白的枕边人,再不能心猿意马。
我颓然倒在座位上。三娘见我脸色不好,以为夏秋交替,我旧伤复发,便急急地送我回房歇午觉。
昨夜我没有睡好,于是一沾床便进入了梦乡,然而我竟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
梦中,一棵巨大的木槿树开满嫣红的花朵,一个俊美得雌雄难辨的神人靠着粗大的树干,一手支着额角,平静地休憩着。他的乌玉墨缎流泻腰腿,长长的睫毛覆着双眼,木槿花瓣静谧地在空中飘落成雨。他的周身流转着说不出的祥和平静,而看那面容竟然是那个紫浮?
我害怕起来,心想我怎么进入这样的梦境,就在我拼命想醒过来时,那个人睁开了眼,向我转过头来。
我吓得每一根汗毛都竖了起来。他那妖异的紫瞳透过木槿花雨凝视着我,对我温柔地微笑起来,那微笑就和地府中对我那莫名其妙的微笑一模一样。旋即,他微启朱唇,对我温柔道:“你来了。”
疑惑间,他已来到我的眼前,他比我想象中更高大壮硕,他依然对我微笑着,手抚上我的脸颊……
我惊醒了过来,然后发现一个红发少年正在痴痴地抚摸着我的脸颊,我惊喜地发现竟是非珏。
“非……”
我刚一开口,他就捂住了我的嘴,“嘘……木槿,我是偷偷从紫园你妹妹的寿宴上跑出来的。快,跟我来。”
他拉着我熟门熟路地出了西枫苑,来到莫愁湖的对岸,我们又来到了那棵大槐树下,也就是我昨天吐血的地方。
他左右探头探脑一阵,确定无人,便回过头来,抱着那棵大槐树,低声道:“木丫头,我可想死你了,你最近受苦了吧,为何脸这样粗糙呢……”
我用手指捅了捅他的腰,泄气地咳了几下,“非珏,我在这儿。”
“啊?”他在我和槐树间转头转脑一阵,最后选择抱住了我,“木丫头,我可想死你了。”
我的手环上了他健壮宽阔的背,泪水慢慢盈满眼眶,颤声道:“非珏,我也好想你啊!你怎么才回来?”
“我、我……母皇让我熟悉宫廷的情况,所以就耽搁了,你莫要生气啊!”他捧着我的脸,难过地说:“我听说你旧伤复发了,差点过不了夏天,现在可好些了?”
我流着泪点点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已经大好了。非珏,你现在整个人看上去都不一样了。”
我拉着非珏坐在太湖石上,拿出一方丝绢,替他小心地擦拭着额角的汗渍,“你的无泪神功练好了吗?能看到我了吗?”
“无泪神功已经练好了,可是我的眼睛和脑子还是会有时好,有时乱,大约得半年时间才能恢复到正常人的状态,所以,我还是看不到你……”他越说越小声,然后讨好地对我一笑,“你别急,木丫头,我虽然看不到你,可是认得出你,你身上有一股特别的芬芳,就像昆仑山上的玫瑰一样诱惑着我。无论我在哪里,我都忘不了你。”他紧紧拉着我的手,痴痴说道。
他从怀中掏出一根银链子,“这是有一天我偷偷溜出皇宫,逛集市的时候,一个楼兰老头给我的。他说这可是稀世珍宝,我只要把这个挂在情人的身上,那无论她到哪里,无论她改变了多少,我都能一眼认出她来。你拿着,就算是、就算是我给你的生辰礼物吧。”他小心翼翼地给我挂在脖子上。
我看了看,那是一根普通的银链子,而那坠子是椭圆形的,银片上用红松石镶成了一朵小花,做工十分粗糙,可勉强臆想成一朵玫瑰。我想那老头一定是见非珏眼神不好,故意骗他的。
我也不说破,只是满心欢喜地拿着,“非珏,这链子好美,你又花了好多钱吧。”
“还好,我只给了他五十个金币,他一下子乐得离开了。阿米尔他们硬说这件宝贝是件假货,说我被骗了,你若也不喜欢,就算了。”他冷哼一声,别过头去。
“非珏,我好喜欢这链子。”昨夜那满腔酸楚霎时间柔柔地化作春雨洒向心间,我双手捧着那廉价的银链子,仿佛捧着世间最宝贵的珍宝,对他甜笑。
他这才回过头来,脸上带着一丝欢喜、一丝羞涩,低低说道:“你喜欢就好。”
他将我圈在他的怀中,我轻轻靠着非珏的猿臂,静静享受着这温馨一刻。我问非珏:“非珏,你想知道我长什么样吗?”
非珏认真地点点头,用大眼睛看着我,深情地说:“木丫头,我天天做梦都在想你的模样。”
我拉着他的手慢慢抚上我的脸,“非珏,那你好好‘看看’我的脸。”
他抚摸着我的脸,露出孩子一般纯真的笑意。他的掌心因为长年练武而长满茧子,轻轻触碰着我的肌肤,一丝丝奇妙的酥麻传至我的全身。
我痴痴看着他的痴眸红发,心中不禁想,要是时间就停在这一刻多好,我愿意穷尽一生在心中印刻下他此时的模样。
我心中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把我自己也吓了一跳,可我还是开了口,“今儿个既然是我的生辰,干脆、干脆……”我握住非珏的手,看着他的笑颜,脱口而出,“你、你就把你自己送给我吧!”话一出口,我的脸一下子烫了起来。
非珏像触电似的收回了他的手,他向后一退,站了起来。
他俊美的脸通红,弱视的双瞳却闪着奇异的光彩。他在那里定定地看着我,却没有我所想象的惊慌失措,只是嘴角渐渐勾起一丝笑容,憨憨的,又傻傻的。
浑小子,我怎么觉得其实你就是想让我说这句话呢?
不管了,我还不知道有没有三十年可活,还不知道明天的紫园又会怎样!
此时此刻,我只想拥有非珏,哪怕只拥有一时一刻。
我鼓起勇气,也站了起来,向他进了一步,而他,竟然退了一步。
他依旧挂着那丝傻笑,呵呵乐着,脸更红了。我气呼呼地扑进了他的怀中,他总算没有退后,只是紧紧拥着我的腰肢。我仰起头,心扑通扑通直跳,非珏好像又长高了,他这样温情脉脉地看着我,多么英俊啊!
我双手挂着他的脖子,轻轻将他的脑袋拉下来,“非珏,我要你永远记住我……”
我喃喃自语着,淹没在我给他的第一个吻中。我轻轻啃咬着他的唇,他在惊愕中开了口,我的舌滑进了他的口中。他的口中残留着家宴上葡萄酒的味道,甘甜醇美,我贪婪吮吸着他的味道……
非珏,非珏,你可知道,自从我第一次见到你,我便彻底沉醉于你这双深情的酒瞳了。
忽然,非珏叫着离开了我,委屈地捂着嘴看着我,“木丫头,你怎么咬我呢?”
一阵秋风吹过,一只青蛙有气无力地呱呱叫了几声,扑通一声跳进莫愁湖。
我目瞪口呆地站在那里,他又开始智商紊乱了?
只见他对我抽抽搭搭地道:“你干吗咬人呢,你看看,都流血了。”
苍天啊,大地啊,为什么你偏要选择在这个时候脑袋发昏呢?这不存心坏我好事吗?莫非我真是和你八字不合,今生无缘吗?
我本待发作,大声骂他几句,然而看到他在那里孩子一般伤心哭泣,心中慢慢地酸酸楚楚地涌上一阵爱怜。他还不是和我一样是个痴儿啊,我和他的不同,只是在于他背负国仇家恨,为了练绝世武功而走火入魔,而我却痴心于追求那可遇而不可求的长相守!
我叹了一口气,走过去,拉着他的手,低声下气道:“对不起,好非珏,你莫要怪我,我以后再不这样咬你了……可好?”
以后恐怕也没有机会再咬你了。我在心中黯然想着,伤心地看着他在那里点点头,抽泣了几声,止住了哭声。
我拉着他并肩坐在那棵大槐树下,一手拉过他的猿臂圈着我,“非珏,咱们是在这棵槐树下第一次见面的,你还记得吗?”
非珏认真地想了想,泪痕未干的脸上笑开了,“对,我记得这树的味道。那时你在捉金不离。对了,你到现在都还没告诉我,你捉金不离做什么呢?”
于是,我们开始聊着第一次见面的情景,慢慢诉说着对彼此感情的渐变、加深,两情缱绻,有诉不尽的相思。
他搂着我,兴奋地说着他在西域的所见所闻,感慨着他的国土是如此辽阔,物产是如此丰富,民风又是如此淳朴,总有一日他要带我到他的疆域上去好好欣赏这西域壮丽宏伟的山川土地。
我笑吟吟地听着,想象着西域的美景,不由得激动了起来。
忽然,非珏似又想起了刚才生日礼物的问题,略显疑惑地问:“木丫头,我记得你方才问我要什么东西来着?我怎么记不起来了呢?为何我的嘴唇流血了呢?”
我怔怔地看了他一会儿,苦笑不已。他看着我,捧着他那颗脑袋苦苦思考起来,过了一会儿,恍然大悟道:“啊……我、我想起来了……”
我的脸又烧了起来,不由自主地别过脸,但忍不住又回头看向他。他定定地看着我,酒瞳蓦地闪现那奇异兴奋的神采。他一下子跳了起来,捧着脑袋疾步走了几圈,红着脸看看我,又疾步走了几圈,然后猛地抱起我,飞舞了几圈,大笑着叫道:“我的木丫头,我就知道,你肯定会要我的。”
我害羞地将头埋在他的胸膛中,他那欢快的笑声从他的胸腔里传出,震撼着我的心。我抬起头,阳光在他那难得梳得一丝不苟的红发上流动着,闪烁着耀眼金光。年轻的脸庞洋溢着我从未见过的愉悦,那瑰丽的酒瞳深情地凝视着我,如红宝石一般熠熠生辉,里面映照着我娇羞的容颜。
许久,他闭上眼睛,光洁的额角轻轻抵上我的,满足地呢喃:“木丫头,为什么我会这么喜欢你的气味呢?你可知道,我有多渴望就这样、就这样,永远永远就这样抱着你。”
大槐树在秋风中轻轻摇曳,几片树叶悄然地、淘气地飞到非珏的脸上、身上,我正想轻轻替他拂去,他却忽地睁开眼,喜滋滋道:“木丫头,我们去樱花林吧,你……我、我就在那里把我自己送给你吧。”
我的脸烫得厉害,还没开口,他已腾空飞起。
这是我第一次见识到非珏的轻功,彻底叹服,这才叫真正的高手啊。像我那三脚猫轻功,勉强也就能跳个一米左右,而且还得借着物体才能跃起。可非珏竟然轻轻地凭空一跃,就已跳过大槐树的树顶,转眼间,已不见踪影。
啊,不对啊?樱花林在北边后山,而非珏好像带着我往东边的紫园方向飞去啊?
疑惑间,非珏已来了个紧急着陆。他放我下地,像小鸡啄米似的,在我的脸上啵啵亲了两口,严肃而着急地说道:“木丫头,我想起来了,我们突厥人在行成人礼以前定要净身祭神的,你先等我一下,我去去就回。”
当他说到那个“回”字,人已在百米之外了。我再一次目瞪口呆站在那里,张了张口,欲唤非珏的名字……
很多年以后,当我再次回想起我的这个生辰,我才发现很多事情,可能冥冥之中早已注定了。
非珏的身影渐渐消失。我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心想,待会儿非珏还能找到这里吗?
一阵浓郁的香气飘进我的鼻间,抬起头,才发现我在一丛洒金飘逸的桂花林中,周围是一片江南雅韵的山石园林、亭台阁楼。这里好像是紫园的月桂林吧!
我心下暗暗叫苦,非珏果然又搞错方向了,怎么好好的带我到紫园来了呢?原侯爷早就下了谢客令,今天不准我上紫园来,这回万一碰到紫园的人,肯定以为我要沾锦绣的光,不请自来,可怎么好?
算了,我还是先回去吧,非珏找不到我,一定还会回西枫苑来的。
我刚抬起脚,却听到前面好像走过来两个人,我匆匆忙忙地往旁边的假山里一猫腰,躲了起来。
“宴席才刚开始,三爷这是急着去哪里?”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传来,甜美如甘泉,却隐含着一丝不悦。
我的心一动,这不是锦绣吗?
“非白一身酒气,甚是不雅,想回去换一件衣裳。”非白淡淡的声音传来,犹如天籁。
我悄悄一伸脑袋,洒金桂林下,一对璧人站在那里。原非白一身银灰金寿纱外套,内里一身月白锦袍,腰间缀着他最常戴的镶珊瑚透雕青鸟八仙花玉佩,玉冠高束墨发,站在桂花树下长身玉立,如白玉无瑕。
锦绣穿着一件月下白透地春罗,淡紫红绘纱女袄衬底,系一条素白秋罗湘裙,刚露那绛瓣蝴蝶弓鞋,织银沿边大裙摆拖曳着满地金黄桂花,胸前挂着八宝璎珞,头上斜插一支金掠细巧金凤鬓钗,凤头咬着一颗稀世紫水晶,映着紫瞳更是光华四射。那绝色面容上做了精心装点,更是沉鱼落雁,惊艳异常,那满树飘摇桂花竟在她面前黯然失色。
她轻轻走近非白,勾起一丝浅笑,那笑容里却有丝苦涩,“三爷急着回去,是为了见姐姐吧?”
非白抚着桂树,点头道:“木槿昨日被逃犯伤到,非白想回去看看她好些了没。”
我听得一愣。锦绣的身形一顿,潋滟的紫瞳不由看向非白身侧的桂树,迎着桂花雨,她淡淡地说:“三爷对姐姐的深情真真让人感动。古人云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如今方才过了一个多时辰,三爷便相思若渴了。”说到后来,锦绣的声音冷若冰霜。
非白凝视着锦绣。黑眸绞着紫瞳,惊才绝艳的两人一高一矮,一白一紫,映着桂花飘香,耀眼无比,仿若仙境天人。在假山里窝着的我不由得痴了,柔肠百结,痛郁杂陈,像打碎了五味瓶一样,翻来覆去,最后唯一沉淀的想法是一点悲凉的感叹:这两人是如何的相配啊!
久久地,非白终于移开了目光,轻轻叹了一声,“今日是姑娘的寿宴,姑娘久不出现,侯爷定会遣人四处寻找,姑娘还是回宴席吧。”
“三爷为何现在对我如此冷淡?”锦绣忧郁地道。
非白微一欠身,彬彬有礼道:“此处乃紫园重地,人多嘴杂,侯爷现在宠爱姑娘有加,一时半刻都离不开姑娘……为了姑娘的前程,所以……非白还是请姑娘回宴席吧。”说罢转过身,扶着桂树向西走去。
锦绣的面色煞白,一片气苦。她紧咬朱唇,提起精工绣制的裙摆,上前一步走到非白的面前,直视着他,“你这般待我,是果真爱上了我姐姐花木槿了,还是气我马上要嫁给侯爷?”
非白身形一震,神情不变,眼神却冷了下来,“姑娘忘了吗?当初是你让我留住你姐姐的。”
“是啊,是我让你留住木槿的……”锦绣凄惨地看着非白,反复地说着这句话,那浓重的忧郁从她身上散发出来。
我的心如被人猛击一拳,疼痛得颤抖了起来。
锦绣,你……原来是你让原非白禁锢我的自由的吗?为什么呀?
我恍惚地听到锦绣喃喃说道:“我原本想,姐姐是我们小五义的智多星,其才华比之宋明磊高强百倍,而且大哥和碧莹也都听她的,只要你拥有了她,能让她为你所用,小五义便也为你所用了,那你成就大业必是指日可待。”锦绣颤着声音,紫瞳渐渐噙满泪水,终如断线珍珠,悄然滑落,“然而、然而我自问是有些私心的,若你有了姐姐,我也可以多些借口时常来看看你,可是、可是看到你和姐姐那情投意合的模样,我又忍不住心里难受,好像在我的心上生生插上了一把刀一样。”
“你这又是何苦呢?”非白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痛苦,他不由自主地伸手想给锦绣拭泪,可手在半空中却又停住了。
而锦绣却一下子牢牢地抓住他修长的玉手,伸向自己的脸颊,泣不成声,“每当我看到姐姐那越来越美丽幸福的脸,我就忍不住嫉妒,那种幸福本该是我的……我的。”
那晶莹的泪珠滴滴落在非白的手掌心,非白的玉手剧烈地颤抖着,再也无法收回,只是紧紧反握住锦绣的双手,朱唇微启,饱含情感地唤着一个名字:“绣绣……”
锦绣猛地抬起头来,梨花带雨的脸上终于出现了笑容。那笑容是我再熟悉不过的,如朝阳初升、月辉轻洒,然而那笑容却又好像是我从未见到过的,那是恋爱中的女人特有的,带着一丝凄艳、一丝辛酸、一丝浪漫。她扑进非白的怀抱,深深啜泣。
非白的双臂欲环上她的娇躯,可是挣扎许久,却又终于放了下来。
“绣绣……昨日之日早已过去,而今……一切皆是不同了。”非白飘忽而苦涩地说着,忽地面色一沉,“有人在附近,快躲起来。”
非白轻推锦绣,锦绣也立时敛住了泪水,收了涕泣的小儿女之态,眼神中出现了一丝惊慌。
“言生刚才好像看见锦姑娘往月桂林去了,今年的桂花开得香气袭人,侯爷不如到桂园走走吧,顺便去寻寻锦姑娘也好。”柳言生的声音阴阴柔柔地传来,吓坏一双小儿女,惊破满腔怀春梦!
锦绣面如白纸,用唇语对非白说了几句话。非白的脸色亦是大变,冷冷一笑,凤目迅速环顾四周,便抬手向我所藏的山洞一指。锦绣一点头,在我还没反应过来时,她已迅速躲了进来。一见到里面藏的是我,她立时如遭电击,怔在当场,那眼中的震撼恐惧,我根本无法用言语描述。
小时候,我记得我们还在建州老家的时候,总是和花家村里的小伙伴们玩捉迷藏。我们的规矩是,谁找到了锦绣,谁就能在玩家家酒时,做锦绣的小相公。
锦绣对于这个游戏总是乐此不疲,她拉着我,一次比一次藏得深,一次比一次躲得远。有一次我们躲得实在太好了,我们左等右等,怎么也等不到小伙伴们来找我们,我终于渐渐累得打着哈欠,最后昏昏睡去。
醒来时,夜空已满是璀璨的星星,锦绣却依然抱着腿,伸着小脑袋,强打精神张望着,最后我只好背着她慢慢往回走。我记得那时她在我肩上伤心地流着眼泪,怯怯说道:“木槿,要是有一天我藏得连你也找不到了,怎么办呢?”
我安慰她,“不要怕,姐姐有的是办法找到你。”
听了这话,她才破涕为笑,在我肩头安心地睡着了。
那一夜,我整整走了两个时辰才回到家,到家时我的双脚早已磨出泡来,而还在世的娘亲和爹爹眼睛都熬红了,见到了我们俩喜极而泣。
想来,我和锦绣已有多少年没有玩捉迷藏了?
今时今日,对面依然是我此生唯一的孪生妹妹,一起猫腰躲在这假山洞中,恰如童年时我们所玩的捉迷藏。如今的锦绣没有了小时候的胆怯懦弱,虽竭力保持镇定,我却能感应到她是如何的惶恐。她的眼神有些尴尬,有些心虚,有些害怕,甚至有些怨恨地看着我,而此时此刻的我却无法开口,事实上我根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锦绣啊,我的妹妹,什么时候你已经开始藏得这么好,连我这个做姐姐的也根本无法找到你的心了呢?
她透过我看向山洞外面,依然泪水涟涟。我的心中绞痛异常,本能地,我伸出手想帮她拭去眼泪,然而锦绣却害怕地一偏头,好像误以为我要甩她一巴掌。
刹那间,我的心更是疼痛,抖着手伸过去,慢慢地替她抚去那两行清泪。她愣愣地看着我,眼中愧色难当,泪水流得更猛。我回过头去,只见非白已恢复了冷傲沉静,平静无波地看着自前方而来的几个人影。为首的是一个紫袍中年文士,正是我昨日所见的那个气宇不凡的青衫人,想是原青江。一旁跟着昨夜的奉定和恭敬的柳言生,身后还有一个着绛色道袍的道士。
原青江看到非白站在桂花树下,先是一愣,继而眼神犀利地闪过一丝狐疑,轻笑道:“非白,戏才刚开演,你就不见了,原来是来赏桂花了。”
非白恭敬地欠身道:“今年桂花开得甚是雅致,孩儿正想着西枫苑里是否也种上几棵为好,恰好素辉和木槿都爱吃桂花糕。”
嘿,这死小子,又扯上我了,可是他怎么知道我最爱吃桂花糕?我看向锦绣,她伤心地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妒色。
原青江沉静地一笑,悠然将目光洒向满园的桂花,雍容醇厚的声音如上好的丝绸滑过每个人的心间。他状似无心地说道:“真是好巧,绣绣也爱吃桂花糕。”
非白的脸色不由微微发白,柳言生却露出了一丝诡异的笑容。我的心一紧,看来锦绣和非白的桂园密会早被柳言生发现了,而原青江也心中有了怀疑,却依然旁敲侧击。
在古代,女子与人通奸是何等重罪,何况是最讲体面的豪门大户,对此更是深恶痛绝。
今日桂园密会若袒露于光天化日之下,光是这不贞的罪名就足以让锦绣被千刀万剐了,更何况是父子争一个女人这样的丑事。即便非白和小五义力保锦绣,原青江在这么多人面前,顾及原家的面子,也断不会让锦绣活着出了紫园。而且牛虻事件后,夫人与我们小五义结怨已深,她必会趁此机会,将我们几个斩草除根,一了百了。
我心思百转,越想越怕,渐渐冷汗湿透了背心,看向锦绣,她绝艳的脸上也是一片惨白。
只听非白镇定地答道:“她们二人乃是孪生姐妹,口味相同,乃是常事。”
“是吗?”原青江轻轻一笑。
我的心中一动,到底是亲生父子,连笑容也与非白甚是相似。
我和锦绣所在的假山,名曰“石桂清赏”。层峦叠嶂、清泉飞瀑虽都是人造,却宛若真景,以武康黄石叠成,出自江南叠山名家张民鹤之手,与溪流、廊亭、花墙一起组成了这座小型却极其雅致的月桂林。庭院内的景物布局紧凑,园亭相套,轩廊相连,花木葱茏,泉水潺潺,一目了然,唯有此处可以藏人。
柳言生的目光四处搜查,果然,最后落到这里。非白的面色不变,一向冷静的目光却闪过一丝恼意。
我和锦绣不由面色大变。我以前为了凑碧莹的医药费,多少次曾经偷偷到这桂园摘过桂花,让于飞燕和宋明磊帮我带出山庄去卖了换钱。我知道有一条小路,就在锦绣身后。我用下巴向那里一指,锦绣立刻心领神会,向我含泪一点头,闪身躲去。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的假山之中,便闭上眼,靠着假山,慢慢地坐了下来,开始苦苦思索着接下来的应对之策。
假山之外,柳言生轻轻一笑,“这石桂清赏果然是张民鹤的绝响,金桂、清泉、奇石果是剔透雅致,不过,依言生看来,亦是个藏人的好地方啊。”
众人的面色一变,尤其是非白。昨日见过的青年奉定朗声笑道:“柳先生真会说笑,莫非先生想要同我等捉迷藏不成?”
“奉定此言差矣。此处玲珑剔透,吾看倒是与美人幽会的好地方,莫非三爷藏了个美人在此处?”柳言生依然笑得柔和,却在最后的“美人”加重了语气,利芒扫向非白。
非白嘴角一勾,如三月春风,眼中却是万年寒霜,“先生这么说是什么意思,莫非影射非白在这月桂园与人私会不成?”
“侯爷,戏已开始了,锦姑娘必是早已回去了,不如我们先陪邱道长回园子看戏吧。”奉定微笑着向原青江,建议着,继而深不可测地看向非白。
原青江若有所思地看了非白片刻,轻轻抚着长须,挑了一挑眉,点点头,“言生,我们还是先回园子看戏吧。”
柳言生笑着点头称是,慢慢跟在原青江和原非白身后,轻轻扶上一枝桂花,攀折了下来,放在鼻端轻嗅,“八月桂花香,迎风送客愁啊。”
他的“愁”字未开口,已出手如电,急射向我躲藏的山洞。
桂枝来得电光石火,我躲闪不及,右手臂早已划过深深一道,瞬间血流如注。我痛叫出声,那浓郁的桂香随着血腥飘向空中,所有的人再一次停下了脚步。
“谁人在那里?”奉定高叫着,转眼已飞到月桂清赏——我的藏身之地。
我抬起头,眼中噙着委屈的泪水,故作娇羞地看着同时出现的两张俊脸——原非白和奉定。
奉定先是惊愕万分,然后挑眉轻笑,复杂地看向旁边的原非白。
若干年后,当原非白成了中原叱咤风云的乱世英雄,权倾天下之时,众人膜拜,引无数豪杰为之折腰,然而却没有人知道,他那令人叹服的镇定和冷静精确的判断力,却源于少年时代的非人锻炼,其中亦包括在感情上千疮百孔、魂断神伤的痛苦纠缠。
很快,非白镇定了下来,收起了眼中的震撼,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向我居高临下、宛若天帝般缓缓地伸出手来。
多么巧啊,就是这只手,大约十分钟以前锦绣正紧紧地握住痛哭失声。我黯然神伤。天知道,我有多想立刻打掉这只手,顺便使劲甩他一巴掌,然后再狠狠踹他几脚……
我俩久久凝望彼此,眼神牢牢纠缠。他坚定地向我伸着掌心,我终于收回目光,轻轻握住那只莹润之手,出了石桂清赏。满腔的酸楚随热泪滚涌而出,脸上的委屈竟不用装假,而他的手心则满是冷汗,可见他的内心刚才必是极度紧张。
非白的眼中一阵沉痛,掏出丝帕,替我轻轻缚上伤处止血,喃喃道:“可是、可是疼痛难忍……”
我看着他,轻轻摇了一下头。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轻叹之中,猛地抱起了我,在我的惊呼声中,他已抱着我慢慢地走出阴暗,来到阳光之下。
奉定看着我们,眼中一丝冷意一闪而过,垂目闪身让过。于是我犹带着两行清泪,暴露于众人眼前。桂花飘香中众人的惊诧各不相同,柳言生一脸不甘心,眼中阴沉的恨意尽现,而原青江的眼中却一片幽深,不可见底。
原青江轻轻一笑,“看来言生说得果然对,石桂赏清之中还……真是藏了一个……美人。”
原非白轻轻放下了我。
我立刻双膝跪倒,额头触地,不敢抬头,“昨夜对侯爷无礼,罪该万死。今日私自来月桂园给三爷送醒酒药,更是罪无可恕。”
非白也跪了下来,“请父亲大人恕罪。木槿挂念孩儿心切,怕孩儿饮酒伤身,前来给孩儿送药,只因她昨夜被逃犯所伤,孩儿顾念她精神不济,故而不敢惊动父亲大人。父亲大人要怪就怪孩儿吧,莫要为难木槿。”
我俩双双跪倒在原青江面前,他又牢牢握住我的手,我想缩回,可他却紧紧拉住不放,一副情之所依的样子。我表情惶恐,内心颇不以为然。
原青江默默凝视了我们片刻,淡淡一笑,“非白,你可知道你有多久没叫我父亲了?”
我一愣,偷眼望去,非白的面色也是一怔,缓缓抬起头,“孩儿……知错了……”然后他便哽在那里,难得一脸凄惶。
原青江轻叹一声,走过来,一手托着非白,一手托着我,将我二人扶起来,“真是两个痴儿,既是互相思念,又何必彼此折磨?”
我的心一动,看向原非白,不想他也转过头来,潋滟的眸子竟带着一丝疑惑、几许深情,幽幽地看我。我一时千言万语,又恨又怜,全化作无语凝噎。
“木槿的伤好些了吗?”
原青江和蔼的问候让我回过神来。我这是怎么了,心中有团莫名的烦躁带着强烈的受伤感袭上心头,不由悄然使劲挣脱了非白的手,转向原青江,垂目温驯地回道:“多谢侯爷的关怀,服了侯爷的灵药,精神好了很多。多谢侯爷的礼物。”
“侯爷的药……礼物?”非白疑惑地看向原青江。
原青江向非白点头道:“昨夜为父一时兴起,和奉定在西林散步,却遇到一个女子,如何巧舌如簧地降伏那齐氏兄弟,只因距离太远,听得不真切,故而当时还不知她便是木槿。本待见见这位奇女子,不想她旧病复发倒在西枫苑外,这才让奉定出面相救。说起来,你原也该谢谢奉定才是。我与你的木槿甚是投缘,今日便将你母亲的首饰盒送给木槿做生辰礼物了。”
我心下暗暗叫苦,原青江果然看到我偷窥非珏了,可是他故意略去这一段,是想保护非白吗?我有些心虚地抬起头,原青江却心怜地看着我。
非白一向冷然的脸上,猛地闪过一丝狂喜,再一次跪倒在地,“多谢父亲大人成全。”然后又把我硬拉下地,给他磕头。
“奉定早听闻,花木槿姑娘虽在小五义中排行老四,却有孔明治世之才,又是此次我原家的灭蝗英雄,奉定当恭喜侯爷有了如此聪慧的三儿媳。”奉定躬身道贺,却冷冷瞟了我一眼。
我不由得打了一个哆嗦,心说:谁告诉你我有治世之才?这会子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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