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整个东庭皇朝犹自沉浸在七夕的甜蜜中,永业二年七月初十,浙江府布政使报,瓜州、嘉州、绍兴三府海啸,毁民居数万间,溺数万人,海宁、萧山尤甚。
七月十七,河南布政使八百里急报,河南发生了一次特大的蝗灾。
中原的广阔土地上,到处是成群的飞蝗。蝗群飞到哪里,哪里便是黑压压的一大片,连灿烂的阳光都被遮没了,庄稼都被啃得精光,连根茎也无一幸免。
那个时代,没有科研论证,人们普遍认为蝗灾是老天为了惩罚人间而降下的灾难,各地都设坛作法,拜神求佛。
然而这一回神明却没有保佑东庭,蝗灾越来越严重,受灾的地区渐渐扩大到了东庭的湖北府以及南诏的黔中。地方官吏不断地向朝廷告急。
朝廷为边事筹饷,又要为河南府及浙江府重灾区赈灾,海内日渐差繁赋重,而腐败的地方官仍然纳贿贪墨,中饱私囊,拒发赈灾物资。河南开封的百姓以齐伯天为首,发动了起义,虽然在一个月内起义被剿灭了,却极大地动摇了东庭皇朝的基石,慢慢揭开了乱世的序幕。
我想到大唐名相姚崇的治蝗之法,向原非白进言,务必要让他的那些崇拜者说服天下人,那蝗虫不过是一种害虫,只要各地官民齐心协力驱蝗,蝗灾不但是可以扑灭的,亦是一个打击窦氏的好借口。
在原非白半信半疑的目光中,我让素辉随便捉了十几只蚂蚱,然后熄灯,在一片漆黑中,又慢慢点燃了一盏灯。昆虫的趋光性让蚂蚱向光爬去,然后被那火灼烧殆尽。众人看着我,惊诧万分。
于是原非白飞鸽传信将我的灭蝗之法修书给原侯爷,同时下令门客以蝗灾为借口,指出天降蝗灾乃是警示朝堂之上有窦氏妖孽作乱,于是一时间天下人对鱼肉百姓的窦氏更是深恶痛绝。
七月二十八,熹宗急召重臣入宫商议赈灾事宜,窦太皇太后依然垂帘听政。东庭名臣陆邦惇在朝堂上提议为助黎民百姓渡过难关,所有官吏及后宫俸禄减半。以原青江为首的原氏一党表示附和,并提出了我所建议的灭蝗之法,竭力说服了窦太皇太后、熹宗和众臣。原氏便以此立下了军令状,若在一个月之内灭不了蝗灾,原氏将被满门抄斩。
七月三十,原氏下令,要百姓一到夜里就在田间点起火堆。等飞蝗看到火光飞下来,就集中扑杀,同时在田边掘个大坑,边打边烧。
我的方法渐渐奏效,成功灭蝗的消息不断传来,光汴州一个地方十天之内就扑灭了蝗虫十五万担,灾情缓和了下来。于是窦氏一败涂地,原氏成了民族英雄。熹宗对原氏青睐有加,原非烟的进宫事宜重又提上日程。
这一场灭蝗大捷,我自是幕后的特大英雄,极少显露情绪的原非白喜不自禁,欣然拉着我的手久久不放,“花木槿啊花木槿,你究竟是什么样的女子啊!”
我被他吓了一大跳,可见打赢这一仗对于原氏和非白而言有多么重要,而我的手被他捏得痛得要死,还要谦虚地推辞说三爷谬赞,半天才拉出来。
自此,韩修竹待我甚是亲厚,目光却是越发深不可测。素辉则满面崇拜地称我木姑娘,极少再叫我木丫头了。
宋明磊和碧莹笑着说四妹真乃神人也,锦绣但笑不语。等只剩我俩时,她扑到我怀中,在我颊上亲了一口,说道:“我的好木槿,你这么做就对了。这回没再便宜宋明磊那小子,总算是为咱姐俩好好争了口气。”
我这才知道,锦绣亦在给原青江的信中力荐我花木槿,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热情待我了。望着她笑靥如花,我受宠若惊。
然而,我们谁都没有料到,我这灭蝗之法,不但救了东庭百姓,救了原家,还意外地、间接地救了一位异国仁兄,那便是南诏豫刚亲王段刚唯一的儿子,十五岁的段月容,正是四大公子中年龄最小的紫月公子。
豫刚亲王乃是南诏国光义王的亲弟弟,身边美女如云。虽有女儿无数,老年时纳了一位紫瞳胡姬,于五十岁方得一子。其子诞于月圆之夜,同母亲一样天生一对紫瞳,花容月貌,便取名段月容,亦是一个和原非白一样的神童,但个性阴冷乖戾,喜怒无常,崇武力,好杀戮。豫刚亲王只此一子,对他宠爱有加。
豫刚亲王溺爱他这个紫眼睛的儿子到什么程度呢?
野史传闻,有一次,他下朝回家,看到他的宝贝儿子正和一个女人颠鸾倒凤,本来古人成熟就早,更遑论是王侯贵胄了,这按理也没什么。坏就坏在这个女人不是别人,正是他最宠爱的十七夫人绿水,而且还比他的乖儿子整整大十二岁。光天化日之下,段月容同学硬生生地让他这个做爹的成了个绿毛龟,而且还是个乱伦牌的。但他这个做爹的也只是随便训了儿子几句“岂可调戏庶母,乱伦纲常”什么的,事后他竟然还将这用一千金纳来的南诏第一美女杨绿水送给段月容做了侍妾!
南诏国的选贤大会上,段月容一人夺得文武双冠,其时他也就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这被世人称作四大公子之一的紫月公子,就连光义王也十分宠爱他,经常召他入宫伴驾。一位得道高僧曾在相其面后断言,此乃是贵人降世,只可惜戾气太重,应从小修习佛经义理,消其戾气,为世之福也。
然而,豫刚亲王哪里舍得将唯一的爱子送到庙里去,依旧视其若掌上明珠,直到蝗患危及南诏,南诏众人惶惶不安,认为紫月公子乃妖孽降世,唯除之方可救南诏。
经过几天激烈的思想斗争,正当光义王不顾哭倒在大殿前的豫刚亲王,准备下旨发兵绞杀段月容时,豫刚亲王在紫园的细作们及时地将灭蝗的方法传到了他的耳中,于是南诏的蝗患得解,已经准备跑路的段月容这才放下心来,但也极大地动摇了豫刚亲王父子对光义王的不贰之心,豫刚亲王开始暗中囤积粮草,招兵买马。
这些都是原非白应我所求,让在南诏的细作传信来报。我看着段月容的生平介绍,久久震撼不语。果然,他的生辰八字竟然与我和锦绣的完全相同,七夕之夜,我错拉的莫非正是此人吗?
我不禁疑惑,究竟谁才是真正的紫浮呢?如果段月容才是紫浮,那为何我会有一个紫眼睛的妹妹呢?我甚至开始怀疑,莫非那蝗灾的确是老天在警示妖孽降世?
八月十五中秋之夜,我帮着原非白穿上喜庆之服,准备上紫园听戏。我跪在地上为他整理袍角,一边在心里盘算着:听说原非珏回来了,等原非白去了紫园,我就悄悄去会原非珏。
原非白的声音忽地从上方传来,“木槿,这次灭蝗你立了大功,你可要什么赏赐?”
嗯?赏赐?我抬起头,他看着我,目光中竟隐隐透着一丝期许,他在期待些什么?
我扶他坐到贵妃榻上,一边蹲坐在踏脚上给他穿鞋,一边笑道:“三爷,君子无戏言,木槿要什么,三爷就一定给什么吗?”
他看着我淡淡一笑,“你不用妄想到四毛子那里了。”
四毛子?我愣了一下,才明白他是指原非珏。
可恶,小屁孩!我的笑容略微一僵。
他又认真地补上一句,“今儿个到紫园去应酬的可是侯爷的世交靖夏王和小王爷,侯爷亦与驸马、公主同归,少不得也叫上非珏去紫园作陪呢!我已新增护卫,好生看着园子,你可别又想诳他们带你去玉北斋,免得你白跑一趟是真!”
嘿!我在心中咬牙切齿,死原非白,你也太好心了。
我心中又生起一股捉弄之意,笑道:“那好,我要天上的月亮,三爷给得了吗?”
“你这丫头,半天没个正经。我本事再大,这明月却是摘不到的,你还是要些别的吧。”他笑着对我说道。
“那我请三爷替我杀了柳言生。”我看着他,认真地说道。
原非白沉默了一阵,道:“柳言生如今是侯爷面前的红人,我暂时动不了他。你且放心,终有一日,我必会为你杀了他,为你们小五义一报当日荣宝堂之辱。”原非白一直认为我同柳言生结仇是因为当日的牛虻事件。
可终有一日,这话就跟没说一样!
原非白见我沉默不语,便执起我的手,柔声道:“你若是不信我,我便准你再讨一个赏赐吧!”
忽然想起过年时于飞燕对我说过泛舟天下,逍遥一生,我便淡笑道:“那就请三爷荣登大宝时,给木槿自由吧!”
原非白显然没有想到我会提这个要求,愣了一愣,然后冷冷道:“给你自由,好让你去和四毛子长相厮守不成?你莫要忘了他总有一日会回西域去的,等我成就大业,他定是妻妾成群,哪里还会记得你这个丑丫头……”话一出口,他似乎有些后悔,在那里看着我,再不言语。
我心中一痛,面上仍嘿嘿笑道:“不用三爷提醒,木槿自知身份低微,蒲柳之姿,断断是配不上四爷的。”
我帮他穿好鞋,站起身来,搔搔后脑勺,真诚地说道:“说实话,我并不喜欢帝王家的钩心斗角,也不适合这样的生活。我此生最大的愿望便是游历天下,泛舟江湖,自由自在地了此一生。三爷说得对,等三爷和四爷都成就了大业,必然是如花美眷充斥后宫,哪里还记得我这个丑丫头?所以,到那时就请三爷放了木槿吧。当然前提条件是,木槿这条小命还没有报销掉的话。”
我在那里嘿嘿强笑着,说到后来自己不觉也有些苦涩,等他们成就大业,还不知道我这个短命鬼在哪里呢。
原非白一下子将我抓进怀中,紧紧抱着,“你休要胡说,我一定让赵孟林想办法替你医治的……”
他那刚穿好的挺括新衣又被揉作一团,他却不放开我,紧紧抓着我的胳膊,狠狠吻上了我的唇。我的惊呼淹没在他那带些偏执的热吻中,我的脑海中闪现出锦绣那惨然的笑容,便使劲挣脱着,“三爷,新衣都弄皱了,您脱下来,我再给您拿一件吧。”
“我就要这一件,”他少见地任性着,凤目看着我,“花木槿,你给我听着,即便你的寿命只有三十年,我也要完全拥有,你别再痴心妄想原非珏或是宋明磊会从我身边将你夺走了!”
我挣着离开他的怀抱,喘着气,愤愤地摸着咬破的嘴唇,都流血了。
我暗骂这个咬人的绝代波斯猫,听到后来,又忍俊不禁。得,这人真是听风就是雨,绝对属于心理变态的小屁孩。
“好!好!没问题,我的三少爷啊!”我在心中摇摇头。小屁孩,拿我当玩具啊?你说不放,我还不信我就真走不成了!
我面色一正,“今儿个是中秋,咱们就不要再聊我的去向问题了。等您成就帝业的时候,还记得我……再说吧。”
我无视他恼怒的样子,走过去扶他起来,替他整理袍子,还好没太起皱。我正要唤素辉进来,他却又一把抱住我。我挣不过他,索性就轻轻微笑着看他。
他眼中的戾气渐消,凤目静静凝视着我,装满了我看不懂也不愿去懂的东西,然后慢慢地双手抚上我的脸颊,又吻了上来。这一回他没有用强,温温柔柔地吻去了我唇上的血。
意乱情迷间,素辉同学在门外喊道:“三爷,紫园来人催了,说是靖夏王、小王爷、清大爷、长公主和主公已到西安城外了,夫人请三爷务必尽快赶到东门同去迎接。”
原非白慢慢地放开了我,恢复了一贯的清冷,凤目如一汪深潭。他扶着桌子慢慢走向门外。赵孟林真是神医,他说过今年原非白的腿必定大有起色,果然,现在的他已不再那么依赖拐棍。
他上马车前,深深看了我一眼,“我去去就回。你若是闷,便找三娘说说话吧,可别忘了我说的。”
“知道了,三爷!您可要加油,在侯爷面前好好表现,打败清大爷啊!”我高高地握着右拳,笑着对他欢欣鼓舞。
他终于松了眉头,对我露出个颠倒众生的微笑,上得车去。
我送走了原非白、韩修竹、素辉还有韦虎,趁谢三娘转身烧水的工夫,悄悄来到梅园,想偷偷溜出园子去。可惜还没出大门,两个我不认识的护卫凭空出现,把我唬得跌坐到地上。他们向我单膝跪曰:“三爷有令,在三爷回来以前,姑娘万万不可出苑子,还请姑娘回去好生歇着,三爷即刻便回。”
原非白果然新增了护卫。我爬起来,拍拍衣服,对他们道:“我想去看锦绣不成吗?”
“木姑娘恕罪,三爷吩咐了,我等恕难从命。”那两个护卫极其有礼却冷淡地垂目答道。
我正打算硬闯,身后传来谢三娘的声音,“姑娘这是要去哪里?还不快回来帮我做点心。”
我对那两个冷脸子护卫恨恨地跺跺脚,悻悻地回转身。
小厨房里,我无精打采地捋起袖管,揉着面团。
“三爷最喜欢吃这鸡心饼了。夫人的手艺是咱们府里的一绝,三爷小时候,夫人经常亲自下厨给三爷做,那味儿香啊,就连清大爷和二小姐也偷偷过来吃。有一回三爷吃得太多,肚子疼了一晚上,把侯爷给急坏了,还狠狠训了夫人一顿,三爷以后便再不敢多吃了。”谢三娘一边教我做鸡心饼,一边絮絮叨叨地说道。
我心中一动,不由得脱口而出,“三爷真是个孝子啊!”
谢三娘见一直沉默的我开了口,便兴奋地说:“那是,夫人在世的时候,总是背着人偷偷地哭,三爷打小就不爱说话,可一见他娘亲哭啊,就会打开话匣子,逗他娘笑,可懂事了。所以木姑娘,你可是个有福的人,一定要好好伺候三爷……”
话题忽然一绕,又变成原非白个人崇拜主义思想教育课。我在那里讪讪笑着,硬着头皮听。
忽然,门外一阵骚动,一个冷面护卫进来说是押往京都的朝廷钦犯齐伯天越狱了,可能是逃进咱们苑子里来了,锦姑娘带人来瞧瞧动静。
我擦着双手上的面粉,想着那可是东庭皇朝有史以来最大的农民起义军的领袖人物啊,千年之后便是要进历史教科书的,便问那个护卫道:“三爷也回来了吗?”
话音刚落,锦绣银铃般的笑声就响了起来,“姐姐现在可真是紧着三爷,才刚分开多久,就想得不行了吧?”
我无奈地说道:“小丫头越来越不正经了。三娘刚做完鸡心饼,想让三爷尝尝而已。”
锦绣笑着从背后抱住我,顺手捞了一块鸡心饼往嘴里一塞,下巴靠在我的肩上,嘻嘻笑道:“三娘,您说我姐姐多矫情,明明就是想三爷了,还装!看,小媳妇都亲自下厨了。”
三娘知道锦绣是原青江身边的红人,恭敬地给她福了一福,唤着“锦姑娘好”,听到她这么说,便暧昧地看着我,掩嘴而笑。
我结结巴巴说道:“你、你莫、莫要胡说,你再说,就不给你吃了。”
我欲拍掉她伸向鸡心饼的小魔爪,她的动作却很是灵敏,左躲右闪,我怎么也碰不到她的手。
“嗯,真好吃,果然充满爱的味道。姐,还记得吗?你以前给我做烙饼,可老这么说,来,挑一块小花样儿的,我尝尝。”她在那里咯咯娇笑,男装佳人的绝色脸庞更是美艳动人。外面的侍卫都不禁有些眼神发直,甚至包括我们西枫苑那两个新调来的,据说是很professional的冷面护卫。
正笑闹间,侍卫搜查完毕,前来复命,锦绣点了一下头,便拉我到僻静处,“木槿,明儿个是我们的生辰,你要什么礼物?”
我轻轻摇头,“什么都不要,只要你平平安安的就好了。你要姐姐送你什么礼物呢?”
她敛了笑,凝视着我,“木槿,其实我和你想的一样,只要你平平安安就好了……”
我一阵心酸,眼中落下泪来,“锦绣,姐姐没有本事,让你受苦了……”
锦绣慌张了起来,“木槿,你不要哭,锦绣从来没有怪过木槿的。锦绣也从没有忘记,锦绣要永远和木槿在一起。你不会孤独终老,所以,你不要哭啊。”
我却哭得更凶了。锦绣替我拭着泪,自己也流下泪来,“你这个大傻子,总是为别人着想,真气人……”
我和锦绣相视破涕为笑了,互相拭着对方的眼泪,好像又回到小时候,互相扣纽扣,互相梳辫子,互相洗脸,互相拭眼泪,互相擤鼻子……
谢三娘硬让锦绣给在紫园中赏月的众位贵宾带了些鸡心饼,说是家常做的,刚出炉的好吃。我便偷偷给锦绣也包了一些,笑着送她到门口。
垂花门外,锦绣替我拉拉衣服,“天凉了,多加些衣服。现在也是个姑娘了,可别让人笑话,明儿个我差人送些好东西给你。”
“放心吧,三娘都给我预备好了,我这儿什么都有,你自个儿留着用吧!”我乐呵呵地将鸡心饼塞到她怀中。
她无奈地撇撇嘴,忽地凑近我的身边,用只有我才能听到的声音道:“看样子三爷的功夫是不错,不过你们也得节制些。”
我一开始没明白,还傻呵呵地看着她促狭的笑脸,回首猛地醒悟过来,脸一下子红到脖子根,抖着手,指着她明艳动人却可恶无比的笑颜,“你个小屁孩,你又胡说些什么?”
她状似无辜地大声说道:“谁是小屁孩了?你们都做了,还怕我说?看看你那樱桃小嘴儿,我倒奇怪,是哪只猫儿偷了腥啦?”
所有的侍卫齐刷刷地看向我,眼中尽是暧昧。好,这回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我气恼地跺脚,转身就走,锦绣在我背后肆无忌惮地笑了起来。
我转身进了自己屋里,脸上还烧得慌,看着铜镜里因红肿而分外艳丽的嘴唇,自己也有些怔忡。锦绣今天为什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故意调笑我?以前她不是这样的。
得,锦绣这一闹,紫园更会传遍了我和原非白卿卿我我,如何如何。如果传到非珏耳中,他会怎么想呢?
正烦恼间,一个黑影蹿过,我的鸡皮疙瘩竖了起来。所谓“艺高人胆大”,我摸到了酬情,就出鞘刺去。事实证明,我高估了我的三脚猫武功,而且我绝对属于“盲目大胆”,几招以后,我张口结舌地看着我的酬情成功地帮对方斩断了铁链,然后顺利地落到了对方的手上,直指我的咽喉,“你若出声,俺便杀了你。”
昏暗的灯光下,只见一人乌黑的头发披散,和污泥纠结在一起,胡子拉碴,衣衫破烂,四肢戴着沉沉的手铐脚镣,唯有双目精光毕现,嘴边闪着一丝嘲笑。我想起了锦绣刚刚说要搜捕的囚犯,那此人便是齐伯天了?
我看着这位日后将在农民起义史上占有重要地位的人物,飞快地转动着脑筋,慢慢地对他点着头。
他绕到我的身后,“你带俺出去,俺便放了你。不然,俺便让你再也见不到你的情郎。”
我的手指触碰到右手腕上的珠弩,可巧的是张德茂帮我找人制作的珠弩,前天才刚刚送来,比原非白的那“长相守”看上去更精巧,而且里面的精钢小箭弩都染了剧毒,我给它取名“护锦”。
我对准他的大腿,正打算悄悄转动珠弩,听到他说的最后一句话,看样子他听了我和锦绣的所有对话。我心中灵光一闪,这是一个多么好的机会,出去见非珏啊!恋爱中的女人果然胆大包天,盲目无比!
我在心中呵呵奸笑着,对他说道:“好说,齐壮士,我一定带你出去,请你莫杀我。”
他阴狠地看着我,“你莫要耍花样,不然俺立刻让你人头落地。”
这小子说话还挺有意思,不过就这么出去,那两个护卫肯定会怀疑,而且他们也不会放我出去啊!
我侧脸看着他说:“齐壮士,你这副尊容,一出去就被人认出来了。我建议你稍微修整一下,换件衣服再走吧!你带我翻出苑子,我送你出西角门,逃进山里躲一宿,明天披金戴银地出来,必定无人认得出你来。”我说得唾沫横飞。
他呆呆地看了我一阵,点头道:“此计甚好。你为何要帮俺?莫非是耍诈?”
咦?这人真的是那位农民起义军首领?很单纯嘛。你这么问,答案必然是否定的哇!
于是我诚恳道:“不瞒你说,齐壮士,我和我妹子也是穷苦人家出身,为了给爹爹治病,才卖给原家的。你为咱们穷人出头,所以我一直在心中很是仰慕。苍天在上,我断不敢欺瞒齐壮士。”我在那里发誓赌咒,手在背后打着叉叉,心说:老天爷,这个不算,这个不算。
他半信半疑地看着我,慢慢放下了酬情。
我对他说:“你赶紧用我的匕首剃了须发,我的柜子里有一件三爷的替换衣裳,你快快换上,然后在三爷没回来以前,我送你出紫栖山庄吧。”
我指着柜子,他让我去拿,我尽可能地放慢脚步,拿出那套衣服。这齐伯天的运气还真不错,正好原非白有件团福字白缎褂子,破了一道口子,他素来节俭,家常衣衫都是补了再补,谢三娘便一定要我亲自为他缝补一番。前几天我才让碧莹偷偷帮我补好送来,还没来得及拿回给原非白呢,要不然,以我的手艺,原非白是绝对不会穿一件前襟上爬着一条“蜈蚣”的衣服,今天就将它送给这位农民起义军领袖吧。
他见我还算顺从老实,放下些戒心,一边对着铜镜刮胡须,一边从镜中谨慎地看着我。一会儿,一个长相不俗、颇有男子汉味道的青年出现在我面前。还真看不出来,刚刚还像个四五十岁的老头子似的,这会儿也就是个二十三四岁的小青年罢了。
他穿上原非白的衣服,我实在忍俊不禁,扑哧笑了出来。人果然还是气质更重要些。原非白穿这件衣服明明一身贵气,飘然若仙,这位同志穿上却那么像附庸风雅的暴发户。
他看了我一眼,脸上红了一红,出现了庄稼人特有的老实巴交的局促不安,“你莫笑,俺还从来没穿过这样好的衣衫呢。”
我忽然觉得自己有些过分,当下躬了躬身,歉然道:“对不起啊,齐壮士,我不该笑你,给你赔不是了。”
他举着酬情就要来扶我,我吓得赶紧躲开了。他在那里扭捏地脸红了,我则更怀疑这位仁兄是不是赏银一千两纹银张榜捉拿,据说是极其阴狠狡诈的朝廷钦犯了。
他的轻功不俗,带着我轻轻巧巧地翻过了西枫苑的高墙。我们穿过恐怖的西林,一时片刻便出了紫栖山庄的大院。我看着天上光亮四射的玉盘,吁了一口气,拱拱手,“好了,齐壮士,我已送你出了山庄,你在这山里躲一宿,明日便可出去了。”
我从头上拔下两支银簪子,又摘下两只玉镯,塞在他的手里,“我出来得急,身上没带银票。这些首饰,你拿去当了,买几件新衣,好好过日子吧。”
齐伯天虎目含泪,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这、这……俺强迫姑娘送俺出来,已是过分,若被人撞见,便是连累姑娘,怎好再收姑娘的东西?”
我赶紧扶他起来,笑着摇摇头,“我平生最敬壮士,区区黄白之物,何足挂齿?而且我看齐壮士也不像是那作奸犯科的亡命之徒,齐壮士为何要反朝廷呢?”
齐伯天咬牙切齿道:“不瞒姑娘,俺们家乡虫子闹得太厉害了,县太爷那里又不准灭蝗。俺们这些庄稼人,收成就是命啊,眼看没有收成了,俺的爹娘、三个妹妹都饿死了,俺那幺妹的尸体还未下葬,就被那些蝗虫给啃干净了。那地主儿子齐子雄趁火打劫,把俺的媳妇强抢去抵债,俺跑到地主家中去要人,他们便硬说俺要反朝廷。”说着说着,血泪相和着流了出来。
我暗叹一声。自古以来,农民果然是处在生活的最底层,难怪古代帝王总是重农抑商,而那些狗官靠着吸食这些贫苦百姓的血肉,还要光天化日之下鱼肉乡里,最后这些穷苦百姓只能是官逼民反。
我暗中记下了那个地主的名字齐子雄,又问齐伯天,他可知他的媳妇现在如何了。
他的泪流得更凶了,“秀兰被抢进齐府后,受不了折磨,悬梁自尽了。听说齐子雄将秀兰的尸身给喂狗了,俺一气之下,冲进齐府把齐子雄给杀了。”
我沉重地点了点头,“齐壮士,莫急。不出一年,定会有人为你平冤昭雪,让你回归故里的。现在赶路要紧,山高水长,后会有期。”
他向我感激地拱拱手道别,正要转身,我这才想起酬情在他的手上,便唤住他:“齐壮士,这把匕首乃是家兄所赠,可否还给我?”
齐伯天刚想把匕首递给我,一个声音冷冷传来,“大哥,莫要上当了。”
一把冰冷的利刃搁在我的脖子上,我的汗水慢慢流了下来,不过这个声音有点耳熟啊。
齐伯天赶紧说道:“小弟快放下剑,这位木姑娘乃是俺的救命恩人,快来替大哥谢过她才是。”
那声音又传来,“大哥真是糊涂,无论如何,她看了你的真面目,放了她,后患无穷。而且你刚才以武力相胁,她必记恨在心,带你出来只不过是为了脱身。你还了这把绝世兵刃,她必找机会杀你,不如让我斩草除根,一了百了。”
身后那人慢慢转了过来。月光下,一个身着夜行衣的少年出现在我眼前,风流俊秀,却是满脸杀气,竟然是夜市上那个卖诗文的少年齐仲书。我越看他越觉得眼熟,脑海中忽然跳出一个哭泣的小孩形象,我不由得脱口而出,“你、你是齐放吧,我是花木槿啊,一起被卖给陈大娘的那个花木槿啊,你还记得吗?我们那时候一起坐牛车的……”
齐放的手腕微抖,一个完美的剑花成功地堵住了我激动热情的认亲演说。他慵懒地说道:“那又怎样?你的妹妹是原青江面前的红人花锦绣,姚碧莹现在是玉北斋的丫鬟,还有那死小子宋明磊和于飞燕都升了四品官,上次在夜市里都见过了。”
我心里一冷。六年不见,原来老爱黏着我和锦绣的爱哭鬼竟然变得这样冷漠了。
他冷冷地看着我说道:“现在你们五个混得风生水起,而我和我哥凄惨落魄,沦落江湖,自然是不配与你们相认了。”他侧头对他那不知所措的哥哥说道,“大哥,你可知道这位小姐是何许人也?她便是同我一起被牙婆子卖掉的花木槿,如今却已是踏雪公子的宠妾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淡淡一笑,“宠妾不敢当,但我们小五义的确同在原家效力。原侯爷乃是当世英雄,独具慧眼,以你和齐大哥的才能,若能在原氏帐下,以原家的势力,不但能为齐大哥沉冤昭雪,得报大仇,更能富贵显赫,胜过一生逃亡,流落江湖。小放,跟我回去吧。”说到后来,我忍不住想拉他的手。
他剑一晃,我的手便已被拉了一道口子,伤口并不深,却足以令我立时闭了嘴。
“真是巧言令色啊,我原以为你这等姿色,不过是靠着花锦绣他们才混在原非白身边,原来还真有几分口才。”他冷哼一声,不屑地看着我。
我在那里有些气结。
“你以为我同我大哥一般老实易哄吗?你们这些贵族,有哪个心肝是白的,满口的仁义礼智信,却在光天化日之下鱼肉百姓,无恶不作,到死又怕自己平时坏事做多了,被打入十八层地狱,便又叫僧道急急地诵经超度,真真可笑至极。你以为我和我哥反皇帝老儿只是为了荣华富贵?哼哼……”他冷冷一笑,“你说得天花乱坠,说来说去无非想骗我和我哥堆上一冢枯骨,帮原家打下江山。哼,宁可断头死,安能屈膝降?我们要杀光所有的贵族,来偿还我们穷人所受的苦,今天就从你开始。”他咬牙切齿地说着,俊秀的小脸在月光下扭曲了。
我不得不承认,齐放同学的境界是很高的,起码他没有被荣华富贵所迷惑。可惜以暴制暴,岂是解决问题的方法?
还要杀光所有的贵族,这完全是孩子般的激愤想法,难怪原非白和宋明磊嘲笑他们是一群无知流寇,不足为惧。且他们虽然自称是替天行道,却只在汴州地区纠集些流民占山为王,杀些贵族,劫富济贫,却并没有很明确的纲领条规,以及清晰有步骤的进军路线和军事计划。而且聚集在一起的大多是地痞流氓、趁火打劫之辈,他们杀人劫财,却又不满齐伯天和齐放将太多的钱物分给穷人,故引起内乱,十天半月间便被官府剿灭了。
我暗叹一声,不慌不忙道:“小放,我打心眼里敬佩你和你大哥一身傲骨,不畏权贵。可是有一点你弄错了,我虽然在原三爷门下,却不是个贵族。我和你、小五义本身,还有你大哥,以及千千万万个穷苦百姓一样,是因为天灾人祸和腐败的朝廷而家破人亡,无法安身立命。小时候在陈大娘的牛车里,你总说你想你的爹娘,想你的大哥,你不明白为什么他们要卖了你……”
“闭嘴,死到临头,你还想挑拨离间吗?”他厉声喝道。
他的剑尖已刺破我颈项的肌肤,温热的液体顺着我的脖颈往下流。我轻轻一笑,直视着他,“小放,我很高兴我们又见面了,可惜,你的本性已变,你心里住着一个魔鬼。所谓替天行道,杀尽天下贵族,你其实已对杀人习以为常了吧。你明明知道我无辜,却也因为杀太多人,不再有真正的怜悯之心。你既然狠得下心杀我,你的良心必是已被杀戮蒙蔽,你以为杀了全天下的贵族真的有用吗?今天你杀了一个贵族,明天便会有千万个贵族靠吸食无辜百姓而生出来,这如何杀得尽?便是真杀尽了天下贵族,上梁不正,下梁必歪。轩辕无道、窦氏跋扈,天下百姓仍是在水火之中。既然大乱早成定局,真正能改变这乱世的,唯一可行之计便是早日推翻这腐朽的轩辕氏,重建一个清明的政府,早日清洗社会风气,还百姓一个平安度日、和谐生活的乐园,不再有受苦的齐仲书、齐伯天。”我在心中默念着,还有最重要的是不要再看到锦绣绝望的泪容。
他在那里,眼神渐渐变得专注起来,而齐伯天的眼中闪出希望的光芒来。
“自古每五百年,必有明主兴,”我柔声道,“小放,我不想否认,我帮助原家亦是为了我们小五义能安身立命,可最重要的一点,便是我认为原青江和原非白便是能推翻浊世、救民于水火之中的当世英雄。你想想,以我一介女流,尚能得到三爷的赏识,那以小放和齐大哥的才华,如何又会错过原三爷的慧眼呢?我不想说什么良禽择木而栖,只是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既然反了这可恶的世道,”我看着他的剑渐渐放低了,眼中出现了迷惑,毅然上前一步。他吓了一跳,向后退了一步,却又抬高了利剑,紧张地看着我,我则紧盯着他的眼睛,抬高音量坚定地说道,“索性彻底地改变命运吧,完完全全脱离现在的生活,让那些伤害过你、嘲笑过你的人看看你是如何建功立业、扶助无辜、扬名天下,这总胜过亡命天涯,流于盗匪。小放你是聪明人,难道不明白我的一片苦心吗?”
我终于明白,为何果尔仁和韩修竹说我机敏狡诈、城府极深、口蜜腹剑了。
我说得唾沫星子乱溅,难为他倒不以为意。我看着他眼中的震撼,那杀意慢慢动摇,渐渐丛生的是对正常生活的希冀,我心中窃喜不已。我鼓励地看着他,“小放,人世沉浮古犹今,谁识英雄是白身?”我自怀中取出一块木牍,正是小五义的信物,递了过去,“小放,我绝不强人所难,你好好想想。这是我们小五义的信物。若是有一日想好了,你便拿着它找我们小五义。你若觉得这是侮辱,亦可拿着它去西域投奔我大哥于飞燕从军,先建军功,驱除鞑虏,我们再来把酒言欢。”
作者“海飘雪”的其他小说
《木槿花西月锦绣》《木槿花西月锦绣4:今宵风雨故人归》《木槿花西月锦绣3:月影花移约重来》《木槿花西月锦绣2:金戈梦破惊花魂》《木槿花西月锦绣6:菩提煅铸明镜心》《木槿花西月锦绣5:紫蕖连理帝王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