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惊回千里梦

以前在西枫苑时,非白曾对我说过,人生的误会有很多,有些误会终其一生也无法解开,令人一生挣扎,生不如死。

我与非珏错过一生,同碧莹之间似是进入了一个死胡同的误会,而这两人也因为女太皇和果尔仁结出了一个死结。

“看到了没?快走。”段月容在我耳边轻轻嘲讽着。

我回首,他的月白吉服早就被血染一身。场中的情势渐渐倒向了撒鲁尔,黑甲吞没了银色和红色,处处散落着红色的紫罗兰方巾,那殷红一片,已分不出是那褚红本色还是鲜血染成。

果尔仁脸上拉了道口子,满面阴沉地护着女太皇,不停地砍杀着跃上台来的黑甲兵士。

忽然撒鲁尔跃上祭台,怒吼一声,果尔仁两个护卫已被他砍个四分五裂。

“老臣一路扶持可汗母子,打陛下出生起便殷勤看护,”果尔仁冷冷道,眼中有着不可见的伤感,“陛下为何如此仇恨老臣、残害火拔家?陛下难道不怕腾格里的惩罚吗?”

“老匹夫,”撒鲁尔恨然一刀砍去,“你勾引我的母皇,秽乱后宫,私育孽种,想取朕而代之,你真以为我不知道吗?”

果尔仁颓然倒地,擦着嘴边的血迹,冷笑道:“孽种?我同你母亲的孩子是孽种,那你这个身上有一半汉人血统的野种又算什么?”

撒鲁尔的眼瞳恨似烈火,好像那滂沱大雨亦无法浇熄他的怒火,正欲上前拼命,果尔仁与女太皇眼波微触,便将手中的弯刀甩向撒鲁尔。撒鲁尔一刀挥开,那刀柄弹向祭坛的金狼雕像,正中那怒视前方的狼眼睛,果尔仁地下的石板一陷,掉了下去。

与此同时,祭坛周围的那圈石狼口中纷纷吐出铁箭,以天祭坛为圆周中心射向场中人,皇后惊呼声中,那比雨丝更细密的箭阵射了下来。

电光石火之间,段月容一把抱住我,随手提来一个突厥人挡在眼前。

我看不到任何人,只觉惨叫声不绝于耳,我的四周刹那间血流成河。

我的脑中一片空白,前面的突厥人吐着血沫成了一个可怕的刺猬血人,眦目尽裂,极度愤恨地看着段月容。段月容却冷冷甩开他,快速抢了面小盾牌,然后护着我蹲下,躲在尸山中。

“这个果尔仁还真不是省油的灯啊。”段月容看着我,眼中却闪着一种嗜血的兴奋,“还留着这个机关,连自己人也杀,若我是撒鲁尔,自然也想要除掉他。”

我浑身颤抖着,心中却忍不住想着,皇后和碧莹都在台下,撒鲁尔会救哪一个,碧莹还是皇后?

一回头,却不期然遇上一丝熟悉的眼神,布满浑浊的血丝盯着我。

我一愣,这不是那个张老头吗?他怎么也在,他同我们一样,躲在尸山下,身上穿着一件撒鲁尔兵士的黑甲,臂上也系着紫罗兰红巾,还是满脸褶子,一只小眼,不过身上的锣锅子早已不见,显得身材高大。我早就知道他是易容的,不过他长这么高,我居然一时没办法习惯。

我愣愣地看着他,他也一径默然地看着我,眼看着两人身上、脸上慢慢地溅满了殷红的血雨。

箭声渐消,我们站了起来,眼前一片尸山,我看向高台,空无一人。女太皇、撒鲁尔、碧莹,还有皇后,都不见了踪影。一片静默中,积满尸首的天祭坛更显得空旷而可怕,唯有耳边悲唳的血雨腥风,不停地往人脸上泼来,让我几乎无法呼吸。

放眼望去,唯见那个脸上挂着嘲讽之意的段月容,四处找称手的兵器,还有正在替自己包扎手臂的张老头,兀自沉默。

我蹒跚地四处翻着尸体,唤着小放。

渐行至祭坛边缘,手扶一只石狼,我的心开始绝望。

忽然成堆的尸体中一人猛地抓住了我的手,一张狰狞的脸露在我的眼前,“花妖精,你去死吧?”

原来是香芹。我奋力挣扎,她瘦骨嶙峋的手怎么也不放我,眼神疯狂地盯着我。我向后拉住那头石狼,仿佛触动了什么机关,脚下的地板猛然往下塌,我同香芹,还有一群尸体便呼呼往下掉。

我一扭头,却见段月容和那个张老头都向我奔来,然后一片黑暗包围了我。

我幽幽地醒来,耳边隐约有人说话,“义父,一切可安好?”

那声音温婉忧郁,如琴音入耳。

“无妨,不过是皮外伤罢了。”果尔仁的声音沉沉传来,“可惜我带来的那一班武士都死了,他们跟随我多年了。”

“你不用担心,我现在要同卡玛勒去密室拿银盒。有了这个银盒,那撒鲁尔便不能奈我何了。你同香儿在这里等着。莫怕,我已将神兽关在第七天,在我们归来之前,断不会前来伤害。看好这个花木槿……我要让撒鲁尔和大理太子付出代价……”

声音时断时续,我的头痛似裂。过了许久,我使力动了一下手指,渐渐地睁开了眼睛。

碧莹正坐在我的身边,细细地看我。她看到我睁开了眼睛,好像受了惊吓,撑着腰腹站了起来,眼睛依然盯着我,却离得稍微远些。

我环顾四周,香芹浑身流着血,在那里喘着气,碧莹好像在替她上药。

香芹接触到我的视线,冷笑着,“花妖精醒了。”

我麻掉的双手双脚渐渐动了起来,我使劲挣了一下,终是坐了起来。

香芹惊恐地看着我。

碧莹略微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她手头的工作。

“花妖精,没想到你也有今天吧。”香芹猛然挣脱碧莹,冲上前来,甩了我一巴掌。

碧莹唤了一声香儿,可是香芹却没有停手,露着一张满是刀痕的脸,正欲甩第二掌,我一把握住她的枯手,然后微一用力,踢向她的小腹,将她蹬得老远,冷冷道:“你的今天也不怎么漂亮啊。”

香芹的脸扭曲起来,却挣到伤处,软软地倒下来。

我刚站了起来,却见迎面一柄利剑相向,银光闪闪,那晶莹剔透的双瞳冷然地看着我道:“花木槿,莫要忘了你身上的旧伤,要斗狠也支持不了多久。我手里的宝剑削铁如泥,你若不想死在这里,那就往后退。”

“碧莹,”我凝视了她许久,只觉满腔冤屈不解,终是颤声道:“好歹我们也曾相交六年,你病重之时我也曾日夜不眠地照顾你,你何苦这样对我?”

没想到碧莹却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响了许久,直笑得身子打着战,泪水都笑了出来。

她猛地收了笑容,然后就冷在那里,仿若静默冷酷的死火山,让人噤若寒蝉,她高昂着头,一步步向我走来,“你知道紫园里是怎么说你妹妹的吗?”

“碧莹……”一切都是为了锦绣吗?我哽在那里,满是酸楚,根本不知道该对碧莹说些什么,那一腔歉疚涌上心头。

“她是一个不知廉耻的贱人,为了攀高枝,在紫园里睡了一个又一个,最后终于攀上了原青江那棵大树了!”她对我笑着,眼泪却流了下来,“她为柳言生相迫,为了逃出生天,将二小姐的玉佩放在我的枕下,陷害于我,换来了紫园的恩宠。可惜,锦绣再无耻、再下贱,又如何比得上你花木槿半分呢?”

“你说什么?”我愤怒地看着她,渐渐我的大脑变得晕眩。

她的笑声猛然一顿,“你的妹妹陷害我,是为了攀上富贵荣华。每个人都交口称赞,你是庄子里有名的贤人善人,为了照顾义姐,在德馨居一待就是六年,为了不让我在战火中受苦,让果尔仁带我到西域避难。多好的姐妹啊,我常常对自己说,我姚碧莹何德何能,定是前世修来的福分,才有了你这样一个善良重义的好姐妹啊。

“可是,我到西域的中途就病倒了。那个时候,二哥和义父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救回了我,这才发现我一直被下了一种慢性毒药,而那种毒药叫作流光散。”碧莹的眼中流露出恐惧,“这是一种前朝皇家毒药,紫园的暗人也有,是给保护贵人的死士拼命之际用的,用之便可瞬间聚集几十年的功力,代价是耗尽数十年的阳寿。那流光散在我常年吃的药物中混服,因有大量的人参和三七花,故而那药性又被冲淡了很多,所以导致气血不足,五行不顺,长年体虚,受尽折磨。”

仿佛有一个惊天的响雷,又似有恶鬼的咆哮,从天而降,直直刺入我脑海,打碎了我所有美好的回忆。不知是她凌厉的气势,还是我震惊所致,不由得倒退三步,一屁股坐在地上,嘴唇哆嗦了许久,终是流泪道:“你胡说什么?”

我话未说完,她却厉声说道:“是我胡说?还是你的演技太好了?那六年的药物不正是你负责调配,全是你和锦绣帮着从紫园搞来人参养荣丸的吗?

“为了权力、地位、荣华、富贵,这几年花锦绣什么都可以牺牲,确然她至少从不掩饰她的野心和奸妄。”她轻嗤一声,“你们几个真以为我是个什么也不知道、一心只依靠小五义的病痨?你真以为我看不懂花锦绣那双紫眼睛中的鄙夷凶狠之色吗?你们真以为我会看不懂你们心中对我的怜悯吗?花木槿,你知道那种躺在床上像个废物,看人眼色,却连自杀的力气也没有的滋味吗?”她凑过来,对我吼道。那满腔的悲愤恨意从她身上迸发出来。

我口中喃喃说着:“碧莹。”

然后我便再也说不出来了,只能流着泪定定地看着她,脑中的印象却全是当年大雪纷飞的夜里,瘦骨嶙峋的病美人,喘得生生咬破了嘴唇,差点翻白美丽的双眼,她那骨瘦如柴的手死死挣扎着抓住我的胳臂,对我喊着:“木槿,好苦,你让我去吧,你让我去吧。”

泪水自她满是恨意的美目中滑落,“你还记得吗,锦绣害我那年她八岁,八岁啊!才八岁的小女孩如何会应付像柳言生那样的恶魔?又怎么会懂得以这样的手段来害我呢?可你一进紫园便语出惊人,让你的好妹妹留在富贵的紫园。是你,一切都是你,是你把妹妹推进了紫园,好为你铺下富贵之路。后来她饱受禽兽的凌辱,你便哄锦绣加害于我,好让锦绣平步青云,又可挡在前线,替你遮风挡雨。你一边下药害我,让我那几年生不如死,可是却借着照顾我之名,退到安全之所,另一边勾引二哥,又诓骗大哥,让他们为你们姐妹俩卖命。你的好妹妹终是惹怒了夫人,你再也藏不住了,就让二哥求原非白照顾你,于是一个勾引老子,一个勾引儿子。”

她讥讽道:“可笑的是……你伴我在德馨居那几年,我还天天都为你感谢上苍,心想一定是上天怜我姚碧莹自幼父母双亡,又遭奸人陷害,所以才赐给我这么好的一个姐妹来与我相伴啊,我还想用自己的性命来证明你的清白,却不想你是这样一个豺狼之心、狠绝人寰的恶妇。”

“够了,姚碧莹,你休要在这里血口喷人。”我愤怒地大叫出声,血腥味在喉头涌现。

可是她却在那里轻蔑一笑,继续道:“那些年你虽害我生不如死,可我从没有真正地恨你,因为毕竟你还是让我活了下来,而且陪伴了我六年。”

香芹在那里擦着口角的血迹,眼中满是疯狂的幸灾乐祸。

“你知道二哥有多可怜吗?以他的本事,本来根本不会着了柳言生的道,可是为了保护你的好妹妹,他、他、他被柳言生……你知道你的好妹妹是怎么回报他的吗?她挑唆原奉定暗算二哥,好在原家主人面前争宠!可是二哥从来都不让我和大哥告诉你,怕你伤心。”她琥珀的眼瞳泪如泉涌,泣不成声,“那年你在馆陶居被你妹妹气得吐血,昏迷不醒,那黑了心的原非白便拷问二哥,把二哥打得体无完肤。他受了这样的折辱,却一言不发,一心只想着你有没有事,还忍着伤痛求原非白允他来看你。你终是醒了,二哥却倒下了,发起了高烧,眼看人也不行了,来来去去口里念的还是你,还是你。”她对我唾了一口,轻蔑道,“我姚碧莹此生最恨的就是你这样利用二哥。永业三年,他冒死陪你下山,转眼你却卖身投靠了南诏狗,做了大理太子的婊子。”

“碧莹,我花木槿也许不是什么好人,可在此两个月之前,我从来没有听过什么流光散,更不要说残害你,这其中必有隐情……”我轻轻擦了擦我的脸,忍住满腔冤屈,艰涩道,“永业二年我确累二哥陪我下山,差点尸骨全无,的的确确……是我对不起二哥,可是,”我从牙缝里迸出话来,“我没有投靠南诏,更没有做段月容的女人,你明明知道我身上有生生不离。在德馨居,我也从未害过你,若我真是狼子野心,口蜜腹剑,掩饰得天衣无缝,你我毕竟相交六年,日夜相对,时时相守,演技再好的人也会露出破绽。以你的聪慧也看得出来,你怎么可以相信果尔仁的挑拨离间?果尔仁一心想让你做撒鲁尔的枕边人,他对你示好,你必忠心于他,然后安排你在撒鲁尔身边。撒鲁尔专宠于你,自然也会被他所掌握。”

她向我鄙夷一笑,“你果然知道这个道理。”

我一时语塞在那里,久久地才迸出话来,“那好,你口口声声爱二哥,那么你为何要顶着我的名字,变成了热伊汗古丽,变成了非珏的妃妾?”

泪水弄花了她的妆容,那疯狂的眼神,映着那种秘密被揭穿后理亏的惊恐。

她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我向前一步,她却微微后退了一步,取出丝巾,慢慢擦净了脸,走到香芹身边,换了一副飘忽的笑容。她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淡淡道:“你永远也见不到可汗了,我也见不到了。不仅是可汗,任何人都见不到了。我答应过二哥不会伤你的性命,所以我也不会害你。反正……”她又恢复了优雅圣洁,轻轻笑着,那美丽的笑容渐渐从她的嘴边漾开,就好像多少次在德馨居,我拼命找乐子逗她笑时,她对我浅笑的模样,以前我多喜欢看她笑,然而如今她的笑却比毒蛇还要可怕,她轻轻说道:“我们都活不了多久了,你再也不能伤害我了,花木槿。”

德馨居的点点滴滴在我脑海回放着,可是我与她之间却横着道道心防,阴暗的罪恶将她伤害,如今的她为了报复也变成了一种新的罪恶,那紫栖山庄所有美好的东西,一直在我内心深处的最真实的回忆,那一片最热情的心意片刻竟化为虚无,我感觉我的人就像掏空了,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愤怒和辛酸在我胸中燃烧。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是谁下药害碧莹?那药确是从锦绣、宋明磊,或于飞燕手中递来,还有那个为我们配药、送药的赵孟林,他也经常查验这人参养荣丸,难道会是他?他是非白最重要的私人医生,如果是他,那非白……

我的手脚冰凉,口干得要晕过去一样。我稳住心神,咬牙切齿道:“姚碧莹,你、我还有锦绣之间有多少恩怨,暂且不提,你要恨我一生我也没办法,你且回答我刚才的问题,为什么要答应果尔仁那个老匹夫,冒我的名骗非珏?当年在玉北斋非珏对你也甚是礼遇,他又如何对不起你了,你为何要害他?”

“我没有害他,我是为了救他。”她一仰脖子,理直气壮道,“当年陛下得知你命赴黄泉,已然心碎欲绝,寻死觅活的,后来好不容易练成神功,人也是一言不发,看到你的花姑子,人已癫狂,我若不答应义父,陛下肯定承受不了第二次打击,说来说去还是你害了他!”碧莹看着我诡异地笑了,“试问你的心里真的爱陛下吗?如果是这样,为何你不来弓月城找他?”她极优雅地走近我,染血的织锦袍上闪着珍珠宝石的光辉,仿若段月容送我那毒蛇王身上的花斑,绚烂多姿,却又让人心生寒栗,“木槿,说说那段月容为何会为了你单枪匹马地闯到弓月城来?你身上若有生生不离,你们的女儿又是从哪里迸出来的呢?”

我血腥味渐渐地涌了上来,她的眼瞳映着我愤怒铁青的面容,似乎更快乐了,“你我相交的那六年里,你梦里哭泣的名字不就是那个长安吗?木槿,其实你根本不爱陛下,你爱的只是一个影子,一个永远不会背叛你的痴儿,一个满足你虚荣的影子。没有人知道你心里究竟爱的是谁,到底是那个鬼魂长安,昔日的原非白,还是卖身投靠了荒淫残暴的段月容?但我却肯定,你爱的不会是陛下。”

我语塞,定定地看着她。她的话划开了我心上的一道口子,我只觉气若游丝,仰头却哈哈笑了一阵,硬是咽下了血,定在那里对她冷笑道:“我怎么会有你这样一个黑了心的姐妹?”

香芹却又扑过来想打我,我愤恨地将她甩到碧莹的身边,她便在那里害怕得连连骂了好几句水性杨花的花妖精,然后又似悲从中来,抱着碧莹痛哭失声。

碧莹轻拍着她的背,她才渐渐安静了下来。

香芹哭泣道:“大妃,我们该怎么办呢?阿纷和木尹怎么办,我们难道真的在这里等死不成?”

碧莹的瞳黯淡了下来,轻声道:“不,我了解陛下,这么多孩子里,他最喜欢阿纷和木尹,断不会虐待他们。至于我们……至多不过流放凉风殿中凄凉老死。皇后定然不会让可汗再眷顾于我,可是她也不会杀我,因为她想要看着我生不如死,可惜我们现在落到义父手里,却比在可汗陛下或是皇后手上更糟糕。”

我和香芹俱是一愣。

碧莹流泪轻声道:“义父留着我们是为了我肚子里的孩子。”香芹抽泣着,更加紧地抱着她,“等我生下这个孩子,我也便没了用。可汗不再宠幸于我,你以为义父会留我性命吗?世人争荣辱,富贵能几时?”她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琥珀琉璃瞳也失去了光彩,只是一片惘然,“香儿,你我在紫园结怨一场,不想在这突厥相伴七年,想来也是缘分。如今大难临头,你看等会有机会就冲出去,然后找个可靠的男人嫁了吧。富贵人家万恶窟,今生来世都莫再做那富贵黄粱梦了。”说罢泪如泉涌。

香芹也是放声大哭。

忽然远远地传来一股腥臭,香芹停止了哭泣,肿得像核桃的眼睛开始流露出恐惧。

我背后的石壁仿佛有东西在彼端拼命撞击,发出有节奏的巨响。

三个女人醒了过来,巨大的恐惧掩盖了新仇旧恨。

“神兽来了,怎么回事?”碧莹的脸上也现出恐惧,“义父不是把它困在第七天了吗?不可能会这么快来。”

怪兽的嘶吼巨响着,石壁轰然倒地,一个怪兽闯了进来,口里嚼着一人的残臂,那臂上还挂着半幅紫罗兰巾,应是兵变中惨死的突厥士兵。

它进来到处嗅着,香芹骇然尖叫着,怪兽便冲向她。香芹夺过比阿剑奋力砍杀怪兽,不料怪兽一甩尾巴,像哥斯拉似的甩掉宝剑,那锋利无比的宝剑便插在石壁上,所有人一愣神间,香芹猛地将最近的碧莹推向怪兽,自己却施轻功跳到另一边,从怪兽撞进来的那堵破墙间逃了出去。

我大叫着碧莹的名字,万不敢相信这个香芹会这样做。碧莹没有武功,一下子撞上怪兽的嘴巴,怪兽叫着冲向碧莹,我从墙上使劲拔着比阿剑,砍着石地,溅出火星。我卷着破布沾着怪兽身上流下的原油滴,燃起自制火折,向正在咬着碧莹脚踝的怪兽吹了过去,空中滑过一串火焰,那怪兽骇然而退,口中却依然咬着碧莹。

碧莹的眼中看着我,嘴唇因失血而变得煞白,却仍在怪兽嘴中忍痛傲然道:“我不用你救我,反正我也不会相信你,不会感激你这个虚伪的女人。”

“姚碧莹,你以为我很想救你吗?”我咬牙恨恨道,“你且放心,我也不想救你这种是非不分的蠢女人,我只是要留着你复我名誉,可怜你肚子里无辜的孩子罢了。”

她一时痛郁激愤,便晕了过去。

我继续吹着火,怪兽一下子甩开碧莹,向我追来。

我暗叫不妙,眼看那手中的火折燃光了,偏偏护锦出了故障,怎么也发射不了。

怪兽愤怒地大吼着,我缩着膀子,拿着石块掷它,它躲着石块,不断地咬过来,我本能地大声呼救。

话说我已经很多年没叫救命了,一急之下,叫出声来,居然还是非白,一出口就觉得心凉透了。想起碧莹的话,天祭台上非珏对轩辕皇后吼的那句话,不觉悲从中来,脚一软,就摔倒在地,只好睁着眼睛看着它那满嘴人肉血腥的大嘴。

一条银灰的光芒呼啸着卷来,夹着火光,正卷在怪兽的舌头上,怪兽大叫着后退。

我快速爬向我的救兵,一抬头,原来是那个张老头,高高在上地看着我,沙哑着嗓子问道:“夫人没有事吧。”

我摇摇头,才见他挥着一条三米多长的铁鞭,上面缠着火星,如一条火龙霍霍有声地逼退那怪兽。那个怪兽也认出了张老头,可怕地嘶吼着,浑浊的眼睛变得赤红。

我躲在张老头的身后,乘机溜到碧莹身边,试图把碧莹拖出来,行到一半,碧莹痛叫出声,醒了过来,对上怪兽的红眼睛,吓得尖声大叫起来。

张老头无法施展长鞭,冷着脸,跳到我们那里,挥出长枪,直刺怪兽。

那怪兽甩尾巴撂倒张老头,向我扑来,我耳边只听到有人焦急道:“木槿!”

千钧一发之际,我来不及睁开眼,只是回身拼命地抬腕。这回护锦总算给力了,一支小铁箭射向怪兽,它扫向我的尾巴爆炸了起来,狼狈地呜呜叫着,向撞进来的地方逃去。

我浑身的力气用尽了,吐出一口鲜血,胸腹旧伤一时疼痛难忍,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张老头过来扶着我,又给我塞了一颗药丸,我和着鲜血咽下这颗药丸,抓着张老头的衣襟,使劲喘着气。

碧莹惊惧地坐在对面看着我,捧着肚子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你可好?”我的意识有些迷离,张老头的声音将我唤了回来,我喘着气惊惧地回看他,他睁着一只眼又关切地问了一声:“夫人可好?”

我摇摇头,只觉心酸得发疼。说实话,我一点也不好,然而回过神来,又愣愣地点点头。

张老头担心道:“夫人可是旧伤复发,肋骨发疼?”

这人果然不简单,连我的旧伤也知道。我看着他看似浑浊的眼,点了点头。

我慢慢站起来,平复了一下伤痛,向张老头躬身道:“多次蒙前辈相救,感激不尽。敢问前辈姓名,也好让花木槿铭记于心。”

“老朽不过天下庸人一个,”张老头赶紧上前扶住我,扯着满脸褶子笑了,那眼中竟有温暖,“乱世无道,天涯沦落之人,贱名不提也罢。受人所托,忠人之事。现在不是时候聊这些,夫人与大妃娘娘快来吧。”

张老头在墙壁上摸了摸,一块石壁移了开来,露出黑幽幽的道路来。他当先用力一甩长鞭,燃起火舌照亮了前方的道路,只见通道内插着各种乌黑生锈的兵器,上面横七竖八地戳着各种各样的尸首,那尸首上的衣衫有些年代竟然已经非常久远,当中有一条被锋利的兵刃人工硬开的路,像是有人曾经试图从这里走过。

张老头点燃火折,在前面走着,我紧紧跟着,一回头却见碧莹的美目犹豫地看着我们。

我也惨然地看着她,心头犹冷,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老头在前方微侧头冷冷道:“如果大妃娘娘还想见到这世上的太阳,还是跟着老朽和夫人吧。”说罢头也不回地疾步前行了。

我也硬起心肠,往前跟着。

果然,过了一会儿,后面传来蹒跚的脚步声,碧莹终是一瘸一拐地跟来了,却微微同我们保持一点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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