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却把花来嗅

张之严说道:“包围君府,搜查要犯,不能放走一只苍蝇。”

我强忍心中的翻腾,“兄长何必要苦苦相逼呢?何故定要找出个太子,让江南百姓寝食不安?”

张之严傲然一笑,眼中的睥睨陡现,“天下既乱,群雄逐之,我吴越千里沃野,粮草丰厚,人杰地灵,早有前朝逆臣明氏,御封吴王之时,轩辕太祖赐其吴越之地,吴王励精图治,修城屯兵,使之宜守难攻,雄踞东南。至今那原氏和窦氏强取不得,而我张家称霸江南以来,更是卧薪尝胆,勤练兵马,如今根基已深,我既是张家男儿,自然是拥太子打回京都,同窦原两家争雄天下,实现我张氏家族的宏图霸业。”

我怔怔地看着他一会儿,惊觉他抱着我有些不妥,却见他看着我的眼睛,柔声道:“莫问是担忧为兄敌不过窦原两家吗?”

我轻轻摇头,“大哥,莫问以为你不适合争霸天下。”

他脸色一冷,将我轻放在床上,轻嗤一声:“你虽能在商场如鱼得水,却终是个长发短见的女子罢了,同玉华一样……大丈夫既横刀立马,当有一番作为,岂是你等女流之辈所能及?”

我冷冷道:“兄长莫要混淆视听,莫问明明是个男人。”

“好,大男人,敢不敢前往我府上住上一段时间?”

却见他口上虽满是调笑,眼神却是深不可测,心中立时一动,这个张之严是要利用我来对付非白和原家吧。我淡笑,“兄长美意,莫敢不从,然莫问身有顽疾,且声名狼藉在外,若惊扰了内眷,更是死罪,张兄还是让莫问在府上休养吧。”

张之严拂袖一笑,掀起一阵瑞脑香,他又坐在我的身边,对我风流一笑,“永业七年你我相识,第一次见到你我就知道你是个女子了,彼时不过以为你想利用玉华接近于我,好方便你的生意。只是相识越久,越发觉得你不简单。这几年,你捐钱放粮,铺路造桥,不但助我吴越渡过数次天灾,也为我同窦家的战事里海投了银子,现在想来不过是为了踏雪公子。”

我看着他依然波澜不惊,“兄长今天说的话真是越来越奇怪了,莫问越发听不懂了。”

他轻叹一声,“莫问,你终是心中不信我。”他看向窗外灿烂的阳光,忽然吟道:“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踏雪公子真是个有福之人。”他站了起来,再不看我一眼,走出了屋子。

却听外间,军队的步伐声整齐地踏来,我挣扎着爬下床。

小玉已经满面惊慌地过来搀住我,“先生,这可怎么办,张太守的人在咱们府上到处搜呢。”

我喘着,乘无力倒下时,在她鬓边俯耳道:“小放去办了吗?”

小玉一边抹着眼泪,一边亦轻声道:“先生放心,师傅已同太子和小姐安然到了播州。”

我暗松一口气,“扶我去学校那里。”

“先生莫要折腾了,先养病要紧。”

“不行,太守现在还不会拿我怎样。可是军队在府里搜,会惊吓着孩子们的。”

小玉拿我没办法,就给我稍微收拾了一下,让豆子背我到希望小学那里,却见一片孩子的哭声,张之严冷冷地站在那里。

一大群孩子向我哭着扑过来。

我心中不忍,只得转过身对着张之严道:“兄长,这些孩子都是莫问一路上带回来的苦命人,请兄长放过他们吧,要抓就抓莫问吧。”

“夕颜呢?还有你那个所谓的小侄呢?”张之严问道。

“不巧,前几日回黔中老家了。”我冷静以对。

张之严额角隐隐有青筋暴跳了几下,走过来,轻轻一叹,“我实在没有办法了,莫问,看来你还是要到我府上来坐坐啊。”

这时,忽然一个士兵拖着两个孩子过来,他手中抓着的那个男孩神情倨傲,另一个女孩子则死死抱着男孩的腿,一个抓、一个走、一个拖,前前后后跟了一大串,像一串大闸蟹似的。

那个士兵高叫着:“太守,小的在后院的古井里发现藏着两个孩子,这个男孩子怀里还有这个。”

早有人往张之严手中递上一物,张之严双目一亮,“果然是玉玺。”他又叫了一声:“伍仁?”

我的家人中立刻抖着身子站了出来,一看到我的眼神立刻垂了下去,只是抬起头看了那个孩子一眼,然后跪在地上,对张之严说道:“禀大人,这个孩子正是那个叫黄川的表少爷。”

我冷笑连连,睥睨道:“伍仁,你赌债难还,妻离子散,女儿被拐,是谁替你还了赌债,是谁替你赎回了卖到青楼的女儿,还助她嫁给邻村的赶牛人,而你便是这般回报于我的?”

那叫伍仁的中年人涨红了脸,闷声向我不停地磕头。

张之严却对我一笑,“莫问,你也莫要怪他,他既是个赌鬼,自然又染上了赌瘾,这回是为我所救,自然是为我所用了。”

他领着手下立刻对那个男孩行了君臣大礼,朗声道:“江浙太守张之严护驾来迟,罪该万死,请太子随臣回府,共商大计。”

那个男孩冷冷道:“你认错人了,张太守。”

张之严不答,只是吩咐道:“还不快请太子回官邸?”

张之严与我擦身而过时,转头说道:“原非白连夜逃回了西安,踏雪公子的门客果然了得。”

我扭头冷冷看向他,“兄长,这两个孩子都是我的学生,放了他们。”

张之严的眼神却愈加笃定,“莫问,你的演技太让我失望了。”旋而吩咐人马:“好好看守君府,可疑人马,一律不准放过。”

张家兵想拖走那男孩,可是那女孩却还是死死地抱着腿,那个男孩高高在上地看着她,冷笑道:“此去死生不知,你这又是何苦?”

那女孩双目明亮,小小的脸颊充满坚定,对男孩仰视道:“殿下到哪里,露珠就到哪里,不然露珠就立刻死在这里。”

男孩像大人一般长叹一声,扶起了女孩,“傻露珠。”

他不再推拒那个叫露珠的女孩,轻轻拉起了她的手,然后对我扭头大声道:“君莫问的大恩大德,我今生记下了。”

士兵无奈,只好将两人一起带走了。

玉流云和露珠,这两个孩子我自宛城救回的,也是我最聪明的两个学生……

我眼前的视线模糊,这个玉流云,生性沉稳机敏,无论是文武都在同年龄的孩子中出类拔萃,齐放曾连连夸说其乃是练功的奇才,就连段月容也说过将来定能委以大任,我曾经查过他的背景,他极有可能便是当年儒圣陆邦淳母家,百年大族玉氏唯一的后人。

这样好的一个孩子,却要作为轩辕翼的替身,如若被张之严识破了,这岂非是我与这两个弟子的永别?

手下的孩子们瑟缩地围着我,一个个骇得面如土色。

我忍下满腹悲愤,看着张之严和两个孩子消失在眼前。

我让人好好守护希望小学后,沿歌和春来扶着我回房。

沿歌使劲磨着牙,我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他磨牙了。

七年前,他的双亲死在兰郡保卫战,小小的年纪却硬是不哭,只是恨得磨着牙,我轻轻抱起他,他才在我怀中放声大哭。

我躺在床沿上,却见沿歌跪在我的床边,双目赤红,“只要先生一句话,我这就去太守府,杀了狗日的张之严。”

我伸出手来,轻触他的额头,柔声道:“还不到时候,沿歌,现在是非常时刻,你一定要听先生的话啊。”

他愕然间,泪水却涌出眼眶,“先生说的,沿歌一定听,可是先生亦要好生养病,才好带我们回兰郡。”

我微点头,轻声道:“好好保护伍仁的家人,他做得很好。”

沿歌称是,扶我躺下,守在屋外。我闭着眼不停咳着,难以入睡。

眼看月上中天,我微睁着眼,看着玉兔清凝,静静地思考着该如何迈出下一步。

永业十年七月初三,原氏的踏雪公子忽然在江南露面,民间盛传这与太子轩辕翼流落至江南有莫大关系。张之严从经常游走于南北的商人君莫问府上,搜出了一个与太子年龄相仿的男孩,并且在其身上搜到了东庭流传了六百多年的正宝洪熙传国玉玺,于七月初九拥太子继位,史称东庭末帝,仍以庭为国号,史称“南庭”,民间及各路诸侯则称其为“吴越小庭朝”,改年号为崇业,定建康为首都,号金陵城,扩建原建康太守府“浏园”至宫殿规模,正式更名为“仁智宫”。末帝加封张之严为吴越王,上柱国荣号,吴越王便挟成宗之名,号召江南一带大大小小的武装力量归附,齐攻窦周,然而在一路进剿的途中,不断地吞并各路诸侯,收为己用。

原青江于同年十月初十拥靖夏王继位,同年改年号为元庆,时人称元庆皇帝,庙号德宗,沿国号为庭,史称“西庭”,以西安为都城,称西京,并以洛阳为陪都,称东京。

七月十二,摩尼亚赫亲率大军,兵分两路攻西安和弓月城,此一役,成功地拖住了原氏进攻京都的先机,使得张氏进至河北府,直逼京都。窦周命平鲁将军潘正越镇守沧州,迎战吴越张氏。

七月二十,踏雪公子与清泉公子联手击退了摩尼亚赫的左路大军,而甘州却于七月三十被攻破。摩尼亚赫得意万分,亲自点燃第一把火,欲焚烧撒鲁尔的皇宫时,又传来撒鲁尔亲自率兵奇袭哈尔合林摩尼亚赫的王帐。东突厥仓促撤回弓月城时,在柳林忽然遭到了撒鲁尔右翼的埋伏,摩尼亚赫差点被撒鲁尔王生擒,回到王帐的途中,却听闻其所有妻妾女眷皆被撒鲁尔王作为战利品带回弓月城,作为最低贱的奴隶,在市井当众拍卖,一雪其母被摩尼亚赫作舞女贩卖之辱。

东突厥王摩尼亚赫气郁交加,死在赶回王庭的途中,数日后千里飞骑传来的遗诏,宣其最受宠爱的可贺敦云娜之子,年仅十岁的可聂都继位,几个封疆的年长儿子以奔丧借口回来,诛新君,绞杀可贺敦,展开了血腥的夺嫡大战,以至于摩尼亚赫的尸首暴晒多日,蛆虫食尸,却无人将其收殓。

同年八月初二,摩尼亚赫次子,哈尔合林的默渠王子,杀了三个兄弟,终于给摩尼亚赫发丧,自立为默渠可汗。然而撒鲁尔可汗紧随其后,于八月初九攻破哈尔合林,活捉默渠及眷属,一并弑杀,然后在军中烹煮分食之。

八月初八,撒鲁尔可汗假意接受了窦周封授,却在接到大量岁币美女后,撕破了协议,改为接受了其父原青江掌权的西庭的封号,史称绯都可汗,其母亦被封为詹宁皇太后。

自此,分裂近二十六年的大突厥帝国再次统一,绯都可汗称雄西域,所向披靡,威名远播。

阿史那撒鲁尔可汗的辉煌时代到来了。

元庆元年八月初一,河北沧州境内,张之严指挥大军安宫扎寨,入得营帐内,刚脱下盔甲,一员名唤光复的参将入得帐内,“主公,瓜洲的飞鸽传书到了。”

一位青衣美人急步走来,微踮起身子为张之严解下衣甲,绿鬓如云巧堆,乌云髻上簪着珍珠掐珊瑚镶翡翠的金凤步摇钗,一晃一作响,珠光衬着美人的雪肤花貌,在充满阳刚的营帐中别是一番风情,怎奈张之严却是未闻,只是紧绷着脸,短促地说了一声:“念。”

“摩尼亚赫王于日前死于哈尔合林,撒鲁尔王开始为东征做准备了。”

张之严的嘴角微微露出一丝笑意,“原家的两位公子,如何?”

“踏雪公子旧疾复发,击退摩尼亚赫大军后晕倒在城墙之上,清泉公子现在玉门关。”

“夫人那里,一切安好?”

“夫人一切安好,不过近日亲自派人到琼花小筑……将小筑给烧了,把那里的梅花也给全砍了……”那个参将声音轻了下来,微抬头看了一眼张之严身侧的细腰美人,那美人的双目早已蓄满了伤心的泪水,于是便闭上了嘴。

“胡闹!”张之严轻斥,看了一眼身侧的美人,柔声道,“悠悠莫惊,等回了瓜洲,本王为你盖一座藏娇楼,如何?”

悠悠羞涩一笑,轻伏在张之严胸口,不待张之严说话,那参将已识趣地走出营帐。张之严打横抱起悠悠,悠悠嘤咛一声,立刻营帐中一片旖旎。

从温柔乡里坐起来,看身侧美人身上欢爱的红痕隐现,两颊犹带着玫瑰红晕,双目紧闭,娇喘不已,张之严的手在悠悠的身上游走,渐渐行至俏臀处,低声问道:“悠悠可好?”

美人嘤咛一声,按住张之严不规矩的手,娇嗲道:“主公莫要再折腾悠悠了,悠悠实在受不了了。”

张之严笑着放开悠悠,披衣坐起。

悠悠正要起身,他抬手微阻,轻笑道:“你且歇着,我去光复那里看看就回。”

张之严出了营帐,唤了心腹士兵,低声吩咐:“万不能让此女走出营帐半步。”

没走几步,光复已迎了上来,躬身道:“见过主公。”

“将士可全都安顿下来了?”

“主公放心,一切安好。”

“陛下如何?”

“陛下甚喜仁智宫,特让臣传话说,敬等王上凯旋。”

张之严点头,正要回去,忽然目光触及不远处一个小营帐,心中一动,“君莫问今天用过药了吗?”

“末将看着他喝的,君爷的气色已好得多,只是夜晚睡得很少。”

张之严默然往前行去,到得那个小营帐前,却见门口守卫空无一人,正要发作,却听帐内一个男声缓缓说道:“大队前行,一切安好,侬勿要挂念,牢想快快回家,亲娘子一口。”

一个温柔低沉的声音不易察觉地一笑,“好,写完了,可还有什么话要说?”

那个男声讪讪道:“多谢君爷,没有了。”

另一人却笑骂道:“真没出息,写不到几句就念起你老婆了,你小子就属有了娘子忘了娘。”

“那又怎的,你小子是还没娶老婆,自然是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是酸的。”

帐中隐约三人连声笑骂,听上去甚是熟稔,张之严沉着脸掀帘而进,却见两个士兵正拿着一纸书信笑着,当中一人,手持一杆自制的羽毛笔,木钗绾着乌发,在头顶简单梳了个髻,淡淡的笑容不及隐去,微挂在淡朱色的唇边,形容消瘦,如弱柳扶风。

眼前人比起发妻洛玉华美艳不足,相对悠悠风情不盛,但她却有着一丝说不出的恬静风流,尤其是那一双眸子,瞳如夜空,亮若繁星。在张之严看来,此时的她在柔和的烛光下,比任何时候都更如水月镜花一般美得不似真实,却偏偏让人心生不甘。

张之严一阵恍惚。四年前一个白衣少年,自如大方地向他一躬身,“君莫问见过太守。”他立时心神一动,扶起“他”时,微搭手骨,便确定此人定然是一个女子,然而一路走来,却发现此人无论文武,皆不让须眉,商场中的魄力和手腕更是亘古未闻,却又不似那种略有才华便目中无人的妇人。哪怕发达至今,仍是待人谦和,淡笑如初,襄助乡里,热心无比。他也曾调动无数人力物力调查其身家背景,然而一旦查到大理境内,便会有人百般相阻。

那年中秋,他与她在后院赏月,他难得成功地灌了她几杯,她果然醉意微醺,趴在桌上轻轻念了几个名字,他仔细一听,却只闻一个白字。

他装作也醉得稀里糊涂,却暗自记下了。

张之严的生活中多了一个似男非女的“商人”,多了一个似女非男的兄弟。

小时候父亲经常传授的驭人之道,以其恶镇之,以其好笼之,终将其心收之。唯于此女子,他却不知该如何是好。

岁月慢慢过去,他似也渐渐想开,只要此人不是他的敌人,便是知己,总有一日能令其为他所用。

然而在其内心深处,分明对自己说,这样的女子可遇而不可求,犹如罂粟,不知不觉地上了瘾,欲戒却难。

等到他听闻她忽如蜜蜂绕花一般地围着一个西域来的红发客商团团转,然后威震西北的踏雪公子紧跟其后,堂而皇之地潜入江南,联想到他从未见过面的紫瞳夫人,他这才隐隐猜出她是何人。

永业三年,他一时兴起,命人四处搜寻稀世东珠,只为满足爱妻的心血来潮,花东夫人名扬天下。

同样名动天下的花西夫人,却在同年西边的那一场秦中大乱,惨死巴蜀,其夫踏雪公子悲愤之余不但公然拒婚轩辕公主,还出版了那本让轩辕皇室尴尬万分的《花西诗集》。开始他以为不过是原氏为博美名人心,借机打压窦氏的一种政治手段,可当他有机会翻看那册《花西诗集》,方自有五分信了这个凄美的爱情故事,然后等到他意识到这个故事里的女主人公其实没有死,而且还在他眼皮子底下如鱼得水地活了四年,他这才深深理解她为何要女扮男装的理由了,同时也明白了踏雪公子出版《花西诗集》的理由。为了让轩辕氏死心是其次,他分明是在严厉警告那些觊觎花西夫人的对手,只要花西夫人在世,他终有一日要迎她回去,而普天之下还会有什么比名声这个东西更无情刻板,更有束缚力呢?

有了踏雪公子的先入为主,哪怕花西夫人移情别恋,亦不敢明目张胆地嫁与他人了。

他以为花西夫人是移情大理储君,所以不愿回踏雪公子身边。然而瓜洲病榻之上那一席话,那双眼睛如此清明地看着他,声音轻柔得如一只夜精灵娇媚地迷惑着他的所有感官,兄长是想要一个分裂的邻居还是因为忙着分家而动荡的邻居呢?

终日里醉卧花堆的他也觉得孔夫子那句“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甚有道理,她分明是这个战国时代一个不可多得的战将,其最可怕的兵器正是她太过冷静精明的脑子,这样的女子绝不是放在屋里终日缠绵的。

这样一个女子,踏雪公子和他背后的原家,如何会听之任之流落在外。

即便如他,在她笑着以祖训拒绝做他的幕僚时亦心生疑忌。乱世英才,不能用之,宁可毁之。

但是,她看踏雪的眼光明明如此痴迷,踏雪走后她又明明伤心如斯,这些年来,不断输送供给大理,扭转南部诸国的战局,助大理灭南诏,又背着他屡次秘密出资助原家挽回战局,甚至不惜在他眼皮子底下玩起了游戏。为何她不回到踏雪身边,而是选择待在瓜洲,假凤虚凰了这么多年?

这是一个谜,对于张之严最大的谜!他自问是了解女人的,可唯独这个女人,他却始终猜不透她到底想什么。

按理说,他既已知晓,永业七年她在他背后捅了他一刀,他应该没收她所有的财产,然后将她押进大牢,狠狠治她的罪。然而看到她那绝望空洞的眼神,那苍白的小脸,却又鬼使神差地替她治病,还将她带在身边。

自迎回太子后,她对他不再欢欣而笑,眼神依然镇定清明,却多了一份求死的意志,她在怕什么?怕他利用她来要挟踏雪还是紫月?

如今她竟然为这两个低贱的士兵写家书,巧颜欢笑?

刚刚尝尽姑苏第一名妓的张之严,心情却坏如腊月的冰天雪地。

他冷冷地进了帐,果然她的笑容渐收,慢慢站起来。身边那两个士兵早已吓得跪在地上,拼命求饶。

“莫问真是好本事啊,连本王的士兵也收买了。”张之严冷笑两声,不等下令,光复早已着人将那两个士兵带出,要以玩忽职守罪砍头了事。

那二人惊声呼救。君莫问站了起来,微笑道:“兄长此言差矣,这二位小哥遵命照拂在下,在下代替这二位写封家书略表谢意,万万罪不及死。”

“莫问是在替人写家书,还是在笼络人心?”

君莫问哈哈一笑,板着脸道:“莫问多的无非一个钱字,只可惜现在身无分文,连自由都成了问题,如何谈得上笼络人心呢?”

张之严看她眼中明显的不悦,一脸惨淡,心绪更坏,不由脱口而出:“不准你为两个闲人顶撞于我。”

在场之人皆是一诧,唯有心腹忠仆的光复,不动声色地遣闲杂人士出去,快到帐口,张之严却又忽道:“将那二人暂先收监。”

帐内,君莫问垂下眼睑,对于张之严的发飙不置一词。

张之严也一屁股坐在她对面,望着她一径沉默着,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说什么好。

烛芯爆了一下,映着君莫问的脸一下子亮了起来,电光石火间又隐在了暗处,墨瞳望着桌上的羽毛笔深思着,削瘦的脸廓被烛影勾画出一种妖冶沉静的美来。张之严看得目光有些发直。

君莫问站起来,浅浅一笑,“天晚了,明日兄长可能还有众多大事要议,还是请早些安歇吧。”

明显的逐客令!

人未近,香已飘,张之严答非所问地忽道:“你用的是什么香?”

君莫问一愣,“莫问不爱用香。”

又是一阵沉默。

张之严抬首一笑,“你的闺名是木槿吧。”

君莫问也是花木槿的心揪了起来。

张之严却含在嘴里绕口令似的念叨了几遍,木槿,木槿,又对她笑道:“你是木槿花开的时候生的吧。”

君莫问感到张之严的目光比刚才更令人困惑地绞在她身上,心中暗惊,莫非他决定要将自己交给窦周不成?当下她也不回答,只能更沉默地看着张之严。

张之严倒也不以为意,侧头看着营帐里大土碗盆里唯一的一抹绿色,上面细密地坠着几朵花苞,“这是什么花,行军路上竟一路里活过来了?”

君莫问没有波动地答道:“木槿。”

张之严惊诧地回头,又锁住了她的容颜,却听她凝注着那细小的花朵慢慢道:“木槿易活,随便扦插便可,如果能活过今年冬天,明年还会继续开花的。”

那话语中有些伤感萧瑟之意,她分明是想到自己的病躯吧,又许是因为这几日严禁其外出,把她给闷坏了吧。

张之严的心里一动,站了起来,向她走近一步,柔声道:“你不必担心。吴越人才济济,一定有医你病的神医在,而这株木槿……一定也能活下去的。”

君莫问向后退一步,目光中满含警惕。

张之严的心又往下坠,却又偏生不甘,前行一步,柔声笑道:“木槿为何如此怕我?”

君莫问的微笑有些僵,轻摇头道:“天色已晚,兄长请回吧。”

她走向帐帘,经过张之严时,疾步绕过他,回首笑道:“恕莫问身体抱恙,不能远送。”

张之严沉着一张脸,慢慢走出帐帘。

君莫问松了一口气,来到那株木槿前。

一个月前,张之严强行带她北伐,在行军路上,乘放风之际,却发现一株高大的木槿树下,刻有齐放暗号。张之严当时便如刚才一般,步步紧逼,当下,她笑着折下一条树枝,打发过去。

她暗忖,这个张之严究竟心里在想什么,刚才那目光分明是欲壑难填,莫非……

忽然,身后一阵哗啦啦声响,转过头时,张之严正疾步走向她。他竟然去而复返?

君莫问退无可退,骇然间,已被纳在张之严的怀中,一股瑞脑香几乎要冲晕她了。她本能地推拒着张之严。张之严的铁臂早已勒紧了她的细腰。他却是一阵恍惚,为何相处了四年这才发现怀中人是如此瘦弱。

君莫问高声叫道:“兄长住手,你这是要做什么?”

君莫问挣扎间却忽地瞥见张之严喉间的一斑欢爱红痕,心中更是厌恶至极。

张之严见怀中佳人目光流露憎恶,一抬头,明亮的铜镜,在暧昧的幽幽烛火下,正明明白白地现出方才与悠悠风流之证,心下有些歉然,却脱口而出道:“你且放心,本王与悠悠不过是逢场作戏,今后,本王再不碰她便是。”

君莫问气极,挥出一掌欲掴张之严,却是被轻易攥在一只铁掌之中,被摁到身侧,她咬牙切齿道:“禽兽,悠悠还是一个孩子。”

张之严冷笑,“是吗?天下竟有如此通房事的孩子!敢问是谁教出来的?莫不是花西夫人?那就让本王亲身领教一番,如何?”

君莫问仰头欲躲过张之严铺天盖地的吻,“放手,兄长一定会后悔的。”

张之严却哈哈大笑,“后悔什么?本王早就后悔了,这几年陪你玩遍吴越,却不碰你一根手指头,本王岂非要被天下人笑话有病不成?”

两人挣扎间,君莫问的木钗摇落,长发披落在裸露的双肩,女儿态尽露,明眸带着惊恐,却是愈加光彩动人,娇媚愈显。

张之严征服的欲火更盛,光复的声音在外响起,“主公,有人夜袭。”

张之严立时警醒,却见佳人衣衫尽破,抱着自己细白的身子,如猫儿一般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眼中一片凄苦。他心下一阵不忍,抬手抚向她秀发,她却是倒退几步,惊恐愤恨更甚。

张之严自责不已,自己是向来以怜香惜玉出名的江南霸主,为何面对眼前人,今夜如此冲动。他带着一丝歉疚地拾起披风,披在她身上,细细的吻落在她的香肩,柔声道:“今夜是本王唐突佳人了。你且放心,日后本王必给你一个名分,让你恢复女儿身,随侍身边,以后你不必怕大理段氏,或是西安原氏。”

君莫问却似充耳不闻,只是浑身发抖地欲爬出他的“势力范围”。

在张之严看来,她真像受惊的小猫一般,一股从未有过的酸涩之意攀上心间,分明又带着一丝甜意,深深悔恨,这四年来,浪费了多少花前月下,没有巧取佳人,风流缠绵。

那复杂的感情越来越浓,又想起永业七年,宛城一战她那一招釜底抽薪让吴越损兵折将无数,当下既怜之爱之偏又深恨之。长年的霸主教育,又让他竭力想隐藏心上的弱点,只是将自己健壮的身躯紧贴纤瘦的娇躯,咬着佳人细细的脖颈,微醺在她的体香间,似呢喃,又似冰冷地说道:“花西夫人,不管你的主子是西安原氏还是大理段氏,如何伺候他们的,从今往后,你便照样伺候本王。”

花木槿却是浑身紧绷,泪水滑落,贝齿紧咬没有血色的朱唇,心中恨恨道:“你这辈子和下辈子都别想。”

张之严终是叹息着放了手,将手中的披风裹紧了花木槿,走出帐外。

光复看着张之严脸上的细小抓痕,愣了愣。

张之严瞟向光复,“怎么回事?”

“粮草营那里忽然走水了,可能是有人袭营,亦有可能是天热燥火燃上了干草,好在发现得早,火势已灭。”

作者“海飘雪”的其他小说

木槿花西月锦绣》《木槿花西月锦绣4:今宵风雨故人归》《木槿花西月锦绣2:金戈梦破惊花魂》《木槿花西月锦绣1:西枫夜酿玉桂酒》《木槿花西月锦绣6:菩提煅铸明镜心》《木槿花西月锦绣5:紫蕖连理帝王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