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颤着手换上了件完好的衣物,努力平复心中的委屈厌恶时,却见一个吴越兵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我大怒,操起桌上的茶碗扔去,“滚出去!”
那人敏捷地抄手一接,跪在地上,“夫人莫惊,是我。”
那声音温润如水,却是一个女声。她将头盔一揭,却是许久未见的悠悠。
我听看守我的士兵说过,姑苏第一名妓夜奔张之严,张之严宠若珍宝,夜夜宠幸。远在瓜洲的洛玉华醋劲大发,偏偏又不得出城,便焚烧悠悠的琼花小筑。
我那时便想,悠悠究竟意欲何为,而且方才那一手分明又显示了悠悠武功高强。我心中的疑团更深。
我的长发披散,缚胸的布条散在一边,她的明眸中毫无惊讶。
我淡淡道:“姑娘深藏不露,君某果然看走眼了,不知姑娘究竟是何人?”
悠悠长长的扇睫微颤,口中却公式化地说道:“悠悠是谁并不重要,欺瞒夫人,实在事出有因,现在重要的是夫人的安全,请快随我逃出吴越营帐。”
我的心中对她惊疑不定。
她的口气却强硬了起来,“请夫人看在今晚袭营的兄弟,那几千人命的分上,快随我去吧。”
我向后退了一步,“你的主上是谁?”
悠悠站了起来,向我走来,叹道:“夫人与我相处这么多年,难道如此不信悠悠吗?”
话到一半,她早已疾如闪电地点了我的穴道。她的个子明明比我还要纤细瘦小,却似毫不费力地将我像麻袋似的扛出营。外面到处是喊杀之声,她扛着我绕过军队,偶有兵士发现,她那长年弹琴的优雅素手此时却是狠戾地挥舞着短刀,转眼间人头落地,血珠溅到她如花似玉的脸上,那往日柔情似水的眼中唯有冷酷和仇恨。
这时一个长相毫不起眼的张家兵牵着两匹大马过来,一言不发地将缰绳交到悠悠手上,然后头也不回地同悠悠擦肩而过。
悠悠将我放到一匹马上,向黑夜深处驰去。
出得城外,悠悠出手解了我的穴道,将我扶下马来。我转了转僵硬的脖子。星空下,许久不见的她静静地单膝跪倒在地,虽是男装打扮,却是青涩不再,美睫低垂,眼神却满是冷酷,这让我想起在子弟兵营时的锦绣,每次去执行任务前的那种眼神。
她对我低声道:“方才对夫人多有得罪,请夫人责罚。”
我心中一动,走过去假装扶起她,轻轻触她的左腕内侧,果然有一把似匕首般的硬物,我微微一笑,“多谢姑娘的相救之恩,你是东营还是西营的子弟兵?”
悠悠依然躬身垂目,闪过一丝惊讶后,满是顺服地答道:“夫人果然聪慧。小人仍东营碧水堂校尉!”
碧水堂乃属暗人一科,难怪……
“怪不得三爷专门到琼花小筑,原来你是西安原氏的接头人……”我苦笑一声。
悠悠抬起头,对我抿嘴一笑,“夫人莫要怪三爷,其时三爷并不确定君爷就是夫人。”
“三爷是何时开始怀疑我的身份?”我低低问道。不知是突然的安全让我松懈了下来,还是我太累了,我一下子跌了下去。
悠悠及时扶住了我,往我嘴里塞了几颗药丸。这种药丸我很久以前服过,那是原氏的独门灵药雪芝丸吧。
“穆宗和倾囊相助后离奇失踪,三爷便起了疑心,让东营人马天南地北地查找,却毫无头绪。”她的眼在星光下满是朦胧之光,她笑道,“小人自问虽是女子,然无论武艺、谋略都属东营子弟兵中的第一人,到了江南,却是困难重重。后来发现他更名换姓,独身一人在明州养老。他喜欢养鸟,我查到他最名贵的那只鹦鹉是一个小孩送来的,那个小孩一路上换装无数,我的人跟丢了数次,最后辗转方才查到,那人却是希望小学中一个女童乔装打扮的,如果小人没有记错,应是叫露珠的吧。”
穆宗和举家亡于邓氏流寇,为齐放所用,心灰意冷的他只对唯一的爱好,珍禽还有些兴趣,于是我便让最机灵的露珠,每有异鸟便为其送去。
“那时君莫问素有风流之名,我便借机接近。其时,三爷并不知道这个君莫问大老板,便是夫人。”
我淡笑道:“是你家三爷叫你用悠悠这个名字吸引我的?”
“恕小人无法回答。”悠悠明眸流盼道,“小人只有接到上家的命令方知要执行的任务。故而在琼花小筑之前,小人亦是第一次见到原三公子,那时上家只是告诉我一定要用悠悠这个名字登台献艺。果然君爷花大价钱买下了小人,这才让小人有机会发现君爷是女儿身。”
我默然地看向她,她也对我一径微笑。过了一会儿,她站了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俏脸隐在阳光的阴影中,纤手轻轻捋了一下风中的乱发,低声道:“夫人真是好福气,悠悠年龄虽小,这几年在上家的手下见惯了人中龙凤,在风月场中也待了不少日子,却从来未见过原三公子那样品格的人物。可那日献舞,他的眼中分明只有夫人,只是……”
她似乎说着极重要的东西,可是我的眼皮却似覆上铅,耳边依旧是溪水潺潺,眼前悠悠的面容却越来越模糊,好似还带着一丝悲戚,我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
我的身体好像漂了起来,整个身心都松懈了下来,可意识是如此昏沉,仿佛在黑水中不停地漂流。
远远地,一阵阵缥缈的叫声传来,渐渐地,这个声音,由远及近,极轻柔地传到我的耳中。
“木槿,木槿!”
那个声音在我耳边呢喃,可是我却无法回应。
很久没有这样沉沉睡觉了,可能有七八年了吧,这几年兵荒马乱的,根本就不敢踏实入眠,我迷迷糊糊地想着,“再让我睡一会儿,不要吵我。”
是谁的手在抚着我的颊,如此轻柔,如此小心,却又带着一丝颤抖?我甚至能感到他掌心的潮湿。
那有些虚幻的喃喃之声又起,我几乎能感到那温润漉湿的气息喷在我的唇上。
我的眼前似乎有一豆幽火,可是我睁不开眼睛。是谁?这是谁的吻?莫非是张之严?我害怕了起来,然而这个人的身上有着一种熟悉而陌生的味道,他的吻带着一丝浓烈的欲望,撬开了我的口,滑入了我的舌间,我无力抗拒,手指微动间,挤出一丝声音,“非白……”
那缠绵的吻忽然一顿,我的唇上一痛,血腥滑入我的喉间,那个温暖的怀抱倏然离开了我。我的神志依旧不清,身子却冷了下来,那人的手渐渐滑了下来,落到我的颈间,慢慢紧了起来,好痛苦,不能呼吸了……
忽地他的手又松了,又似在我耳边说了很多话。然而,我却又是一阵昏眩,黑暗的力量又扫向了我……
清晨的鸟鸣声悦耳地传来,我睁开了眼睛,这才发现我的衣服被人换过了,身上只是一套寻常的粗布女服,屋外偶有孩童的嬉笑声,这让我想起了夕颜还有希望小学的孩子们。
我想也不想地冲出去,猛然一下地,只觉天旋地转,跌坐在地上。
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青青醒来了啊。”
青青?我诧异地抬起头,却见一个年过半百的老人,脸上沟壑重重,颤颤地扶起了我,叹了一口气,“青青,你的身子还没有全好,听爷爷的话,先不要下床。”
我微微一笑,“多谢老丈相救之恩,我叫君莫问,青青是何人?”
老人难掩满面的失望与心酸,呆呆地看了我半晌,然后流泪道:“青青啊,你要何时才能醒过来。宝儿没了,家也没了,爷爷只有你和青媚两个人了,你爷爷快进棺材板了,莫要再吓爷爷了啊。”
我猛一抬头,却见对面的铜镜中映着一张陌生的女人脸,那个女人万分憔悴地抚摸着自己的脸,满眼震惊,铜镜外的我也抚上我的面颊,是谁给我易容了?
“爷爷,姐姐醒了吗?”
一个女子轻柔而担忧的声音传来,却见一个青衣小姑娘蹦蹦跳跳地跑了进来,两条麻花辫甩在丰满的胸前,看到我正凝视着她,一下子冲过来,扑到我的怀中,流泪道:“姐姐总算醒了。”
那一双眸子清澈得不带一丝杂质,却又晶亮得不似一个村姑,我的心神一动,放松了下来。
老人对着小姑娘叫着:“青媚,快去外面卖串鞭炮,庆贺你姐姐可总算醒过来了。”
我微抬手,好痛,然后对她微微一笑,“不用了,青媚。”
小姑娘欢天喜地地抱着我大哭了起来。
那个老人也抹着袖子喜极而泣。
一个身着绸服的身材略胖的人走了进来,叹了一口气,“老王,青青姑娘醒了?”
老人跪在地上,对着那人千恩万谢,“多谢方掌柜的收留,如今我大孙女醒了,我们立刻起程,赶往肃州,不再惊扰。”
那人肥肥的圆脸隐隐有着不乐,小眼睛带着色欲,瞄向那个青媚,“唉,不必急着走,再住几天也不迟嘛。”
话音刚落,却听一个上了年纪的女声骂道:“大白天的,不在前面照生意,就知道往狐媚子屋里钻。怎么着,小的尝了鲜,大的那个醒了,也要上了不成?”
那个方掌柜面色涨得通红,匆匆看了眼中含泪的青媚,走了出去。
元庆元年八月初五,张之严所率的吴越士兵先是中了一拨神秘死士的埋伏,然后又遭窦氏的奇袭,败退青州。
一大批战乱中的流民往甘陕一带逃去,而“我”一夜之间变成了“王青青”,河北沧州人氏,正是这些流民中的一员,那时王青青的男人从军窦家,战死在沧州,于是一气之下,流了产,然后长时间昏迷在甘州一个叫七鬼镇的地方,直到元庆元年八月初八这个好日子,突然醒了过来,然而王青青却似乎失去了很多重要的记忆,连最亲的爷爷和妹妹都记不得了。
五福客栈的方老板是好人,收留了王青青祖孙三人,不过连瞎子也看得出来,方老板收留王老头一家同王青媚有莫大的关系。而自从王青媚做了方老板的伙计,生意倒是一天比一天好了起来,而一到晚上,方老板也总是偷偷到王青媚的房里,“详细谈论”客栈的经营方略,这使得老板娘很不悦。方老板在内苑里经常做的一件事便是原配和内室两头劝架。
直到王青青醒了,王青媚似乎要跟着王老头和姐姐一起回陕北老家了,可是方老板却找了一大堆理由阻挡了下来。
我总是周身无力,我想这同他们在我的药中放了一些奇怪的药物有关系,而所有证明我身份和能逃离的东西全部被搜罗干净。
八月暑气正浓,我和我的“妹妹”青媚坐在屋里,外面坐着正在刨着蜜瓜的爷爷。
甘州天气很是干燥,沙尘亦大了起来,我看着青媚,微微一笑,“青媚,你几岁进的子弟兵营?”
青媚两条麻花辫粗粗长长的,挂在胸前,头上斜斜地插着一朵粉色的玉簪花,吹着刚染上风仙花油的指甲,听到我这话,百无聊赖地翻着漂亮的眼睛,冷冷道:“姐,你又犯病了。”
我微微一笑,望着湛蓝的天际一群大雁掠过浮云,向南飞去,不由开口又问:“悠悠,你恨张之严……你很恨我吧?”
青媚一愣,眼中闪着狡黠,“姐说的,青媚一点也不明白。”
我微微一笑,不再说话。
风沙渐渐大了起来,爷爷也端着一碗蜜瓜进来。
青媚拍拍手,“还是爷爷好,就知道青媚爱吃蜜瓜。”
王老头慈爱地一笑,“青媚乖,给姐姐留点,你姐姐可很久没吃着这甘陕蜜瓜了。”
我心中一动,轻轻拿起一片,“多谢爷爷。”
“傻孩子,谢什么,你们姐俩快吃吧。”
青媚不悦地一噘小嘴,嘀咕着,“爷爷就知道疼姐姐,不疼青媚。”
她正要伸向那蜜瓜,外面传来方老板的声音,“青媚在吗?”
青媚无奈地一撇嘴,“真讨厌,连吃片瓜都不安生。”扭着细腰走了出去。
我小口咬着蜜瓜。爷爷却坐在一边喝着茶水,他慈和一笑,“青青觉得甜吗?”
我笑着点点头,老人继续同我闲聊着,说的无非也就是客栈趣闻。可是那只干瘦的手却沾着茶水如流水写着,“蜜瓜中有解毒药,今夜三更柴房。”
我立刻抬起头,正要说话间,青媚却闪了进来,我低下头,见老人前面的桌面,早已是一片干整。
我继续静静地听着祖孙二人的聊天,牙齿咬到一颗小药丸,悄悄吞了下去。
夜晚,青媚如常地给我点上了一种安神香,我也看似很快进入了梦乡,可是到半夜时分,我却猛然惊醒,微动手脚,果然浑身又有了力气,悄悄站了起来,施展轻功,往柴房闪去。
柴房里有细细的声音传来,一个好像是青媚,一个好像是方老板,没有传说中的欢享缠绵之声,只听到方老板冷冷说道:“你明明知道她身上有极重的迷症,为何还要在雪芝丸里夹着迷药?”
“属下知错了。当时属下只是想沧州到甘州路途遥远,一可解夫人舟车劳顿,二来一路上窥视之人甚多,亦免惊扰了夫人。”青媚声音冷冷道,“最主要的是夫人的眼线众多,君氏好像已经发现夫人在回原家的路上了,那个齐放,身手十分了得,若是夫人同他里应外合,不但又要逃出我的手里,想必还要暴露了我们在甘州的部署。”
“胡闹,你可知,上家若知道了,你死罪难逃?”
青媚一笑,满是轻蔑,“上家?鬼爷是说原三吧?”
她轻哼一声,“鬼爷,主公为何久不立世子呢?您说说谁会成为世子呢?”
另一个声音沉默了一会儿,慢慢说道:“青媚,我们是暗人,只需关心上家要杀或要保的人即可,你老想这些做什么?”
“鬼爷,原三色欲熏心……连青媚都看出来,他做不了大事,难道鬼爷和主公反倒看不出来了?”
那个鬼爷叹了一口气,“青媚,想得太多的暗人往往不会长命的。”
“鬼爷的教诲,青媚谨记着呢。”青媚撒娇地一笑,“鬼爷,前几天有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了赤木堂,然后又不知不觉地出去了。”
“是啊,这件事我压了下来。上家若是知道了,咱们东营赤木一堂恐怕是全都要以死谢罪了。”
“是,鬼爷,那是东营暗人近百年来最大的耻辱,不过青媚我找到了那个内鬼!”青媚咯咯笑了起来,“而且,鬼爷,我还将他化尸了。”
“好,青媚做得好。”
“不过,在那个暗人谢罪前,我给他服了流光散,然后在他身上用了明心锥!”
“哦,你用流光散让他把几十年的精气都提升了起来,神志自然万般清醒,然后又用明心锥活活将他身上的皮肉都刮干净了?”
“嗯。流光散果然奇效,他本已奄奄一息,一用之下立时清醒了过来,然后配合着明心锥……”青媚有些亢奋而诡异地笑着,“很久没有用明心锥了,也很久没有听到那样凄厉的惨叫声了……整整十二个时辰,连绵不绝……鬼爷,您真应该听听,当真妙不可言啊!”
我听了几欲呕吐,心中骇然,为何这个女孩小小年纪,出手如此狠毒呢?
“哦!”那个方老板的声音还是平静无波,完全不似平时被老婆一吼就双腿发软的妻管严,他简单地哦了一声,“那他告诉你他后面的主上是谁了吗?”
“没有,他的口可真严。”
“真是可惜。”
“不过青媚把他剥皮去肉后,在他左边第三根肋骨上看到有白梅花的印记。”
“难怪你要用明心锥了,原来你早就起了疑心。”
“鬼爷,我真的没有想到,原来西营的暗线终是潜进了我们东营。”
一阵沉默,方老板又道:“青媚,我说过,暗人还是不要知道太多为好。”
“鬼爷,自从五年前,你将东营暗人交给青媚,青媚就没有让您和东营兄弟失望过。发誓一定要让西营败在东营手里,可是青媚万万没有想到,头一个出卖东营兄弟的竟是您。”
方老板轻笑,“青媚,原家暗人的规矩你不是不知道,主上败,暗人死。你也说过原三色欲熏心,做不成大事,东营早晚毁在他的手上。我这也是为东营的兄弟着想,如果放花西夫人回去,西营那位贵人便不会再给我们东营机会,到时原三失势,我们东营兄弟恐怕……死得比那个内鬼还要惨。”
“鬼爷,谁说我要把花西夫人放回去了呢?”
“那你如今做何打算呢?”
“原三若真有本事,自然会来救这个女人。若是救不了,再献给西营那位贵人,再表表忠心也不迟,不知鬼爷意下如何?”
那个鬼爷笑了,“还是青媚想得周到,这样两边都不得罪。”
青媚笑道:“我身为东营暗人之首,自然要为我们东营多想一些。”
鬼爷的影子在窗棂上抹得长长的,幽幽地欺近了青媚娇俏的身影,他的肥手拂起青媚几缕青丝,放在鼻间闻了一闻,淡淡道:“我原以为你会为原三所动呢,毕竟你很久没跳那曲风荷舞了。”
“瞧鬼爷说的,暗人动了情,那可是大忌呢。”青媚顺势靠在了鬼爷胖胖的身上,媚笑出声,“鬼爷这算是吃醋吗?不跳那舞,如何能让众人相信悠悠为原三的美色所迷呢?”
两个人的交谈渐渐轻了下去,一胖一瘦两个影子也渐渐地缠在了一起,然后粗重的呼吸伴着细碎的呻吟传了出来。我悄悄地挪开脚步,没有迈出半步,有个人影已在身侧,不止一个,二个、三个,在暗中窥视着,仿佛是山林中兽的眼睛。
我骇立在当场,一个长长的人影立在我的身后,“夜凉露重,夫人怎么出来了呢?”
我慢慢回头,却见青媚正幽幽立在黯淡的星空下,乌油油的青丝放了开来,披覆在背后,发梢几欲垂地,香肩披着冰丝帛衫,轻掩着锁骨下银线牡丹花样的红抹胸,星光半洒在她的身上,明眸闪着欢爱后的烟花水雾,极致的妖美性感,又带着一份不可名状的熟悉。那是一种华美的腐朽,一种诱人的罪恶,正是久违的原家的味道。
我压抑着心跳,也对她笑了,“原来青媚真是姑娘的本名啊!”
“夫人猜得不错。”她向我走近一步,敛衽为礼,微弯腰间,冰丝帛衫滑下,露了那白嫩嫩的香肩,还有一大片凝滑丰润的酥胸,月光下无限风情,却听她媚笑道:“青媚见过夫人。”
我强自镇定地微抬手,“姑娘请起。”
“今夜月色正好,原来夫人已有人相助,出得房门了。看来青媚还是没扫清所有的内鬼啊。”她轻叹一声,向前一步。
我倒退一步,身后早已无声无息地站了个满面阴冷的女人,她点住了我的穴道,竟然是那方老板所谓的正室,原来这家客栈所有伙计全都是原家暗人。
我被架入了柴房,那间神秘的柴房出乎我意料的华丽,红帩绮罗帐幔垂到大理石地板上,床上有一人半倚在丝幔之中。
那个人影从床上坐了起来,露出方老板的肥头大脸来,一反胆小谄媚的样子,只是在那里沉着脸看我。
青媚跑过去,嗲嗲地枕在鬼爷的腿上,一派旖旎颓废,妙目却是满含嘲笑。
鬼爷一边看着我,一边用那双肥手抚上青媚的脸,仿佛是在爱抚一只娇嗲的猫咪。
他屏退左右,只余我、青媚和他三人。
“青媚,现在你我没有回头的余地了,你怕吗?”他轻叹一声,这个明明看起来平庸好色到无以复加的胖子,那细小的双眸猛地闪出一丝厉芒,我无端地打了一个战。
青媚缩了缩身子,笑着用脸蹭着鬼爷大腿,“鬼爷,青媚自被你带出来,何时怕过?”
“可是有一点,我不太明白。”鬼爷的手离开了青媚的脸,滑进了那红抹胸里,“青媚,你明明知道夫人在外面了,为何不说出来,却让夫人听到我们所有的事呢?”
也许在旁人的眼里,这个鬼爷正在用那只胖手猥琐地搓揉着那令人血脉贲张的酥胸,可是从我的角度分明看到的是他的手按住了青媚的心脏,她美丽的脸开始有些发青,可是那双眼睛却是无惧到了空洞的地步,她笑得勉强,“如果不这样做,鬼爷怎会最终下定决心投了西营?我只是在帮鬼爷早下决心罢了。”
鬼爷的手又移回了青媚的脸上,青媚却靠着鬼爷的膝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色慢慢恢复过来。
我的心思动了起来。如果真如青媚所说,她的主上告诉她用悠悠的名字可以吸引我,但又不是非白,那她的主上恐怕只有素辉,或是韩先生了。如今这个青媚和鬼爷都有了反心,那位王老头恐怕是授命故意让我潜到这里,听到这一切,莫非这一切都是想置我于死地?
原氏军事力量三分,而每一种力量又都有暗人这一种特殊的兵种。宋明磊和原氏长房的暗人在西营,锦绣的暗人全是原青江左右的高手,人称黑梅内卫,所谓的紫星武士也便是原氏的顶尖高手,其中倒有三分之二是在黑梅内卫当职的,而东营在非白的掌握中,我的出现却让他们有了机会反叛。如果他们把我交给西营,一向不怎么待见我的原氏兄妹该会如何待我便是可想而知了。
“这位……鬼爷,也许,我们可以谈一笔交易。”
“交易?”那个鬼爷抬起肥肥的脸来,小胡须一抖,微微嗤笑,“花西夫人果非常人,明明身在囹圄,不但镇定非凡,还想同本座谈生意?”
“鬼爷,现在想同你合作的不是花西夫人,而是富可敌国的君莫问!”我哂然一笑,掀起衣袍,以最职业的商业谈判风度,坐在那对罪恶的同命鸟面前,“不管鬼爷想自立门户还是真心想投靠西营,难道不都是需要钱吗?”
鬼爷嘿嘿冷笑两声,“君莫问即便曾是富可敌国,所有的银两、家产、奴仆、店铺,就连收养的娈童优伶也都在瓜洲,为张之严所占,如今落到我鬼头王手中,你身无分文的,又有何凭恃?”
我不慌不忙地拿起桌上的一个铜熏炉,“若我没有看错的话,此乃秦代的朱雀坛纹青铜熏鼎,价值连城,出自秦始皇第十三座墓穴外室的殉葬品,世间唯有两件,传说只要将这两件坛纹铜熏鼎拼在一起,浸在水中七七四十九日,便能显现秦始皇真墓之所在。”鬼爷的脸色微变,我不动声色地一笑,“世人皆以为此乃无稽之谈,只因到目前为止,连京都窦氏也不曾拥有一件,而在江南张氏的宝库里亦只有一件赝品,却不想君某人恰恰真有另一件青铜鼎的真品,而且藏在张之严和原家主上这辈子都无法染指的地方。”
鬼爷的笑容彻底变了,看着我陷入深思。
青媚却坐了起来,皱着眉头,“鬼爷,莫要相信此女的花言巧语,她只身一人,如何能给我们巨财?”
“青媚!”我看着那玉骨冰肌的大美人长叹一声,“总算这两年我待你不薄,真真不明白,你如何要置我于死地呢?”
青媚走到我面前,目光对我一闪,猛地拽起我,对我扇了一耳光,力道不大,不过一个会武的人总会让你的右脸肿起来,口角流血。
然而就在同时,她背对着那个鬼爷,玉手快如闪电地在我的怀里塞了一件东西,我只觉一件冰冷的圆形物件紧贴着我的胸口,不由浑身一战。
青媚却口中冷笑道:“水性杨花的女人,你早已投靠了大理段氏,有何颜面再回原家?再说我和鬼爷的心思,既已被你发现,总是万分危险,须知只有死人是最保险的。”
说着将我甩在地上,看似正要补上一脚,床上的胖鬼爷却闪电般地过来,将她一掌拂开。我眼冒金星地看到青媚口角流血地坐在地上,看着鬼爷却是满面凄楚,跪爬过来,惨然道:“鬼爷,此女狡诈,青媚一切都是为了您啊。”
鬼爷看着青媚痛苦地喘息,像一个老好人一般笑了,“青媚对本座的一片忠心,怎么会不知呢,只是……”他恭敬地一手扶起了我,将我扶到座椅上,转过身来居高临下道:“本座毕竟是东营暗人首领鬼头王,总得为东营的兄弟多想想。须知西营那位贵人可不是那么好相与的,就算献了夫人,为了对付主公,挡住天下人悠悠之口,说不定本座第一个便成了牺牲品了。确然……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位贵人的脾气,他如何会轻信东营兄弟?保不住即便献了夫人,我等还是死无葬身之地啊。”青媚一怔间,鬼爷已恭敬向我揖首,“小人久闻君氏暗人是这几年江湖崛起的新势力,锐不可当。如今君莫问失踪,江南的经济已陷入瘫痪,所有君氏银两早在张之严拥太子登基之前,全部秘密转移,想必是君氏暗人所为。张之严不过就是得了一个空架子,是以如今已败退青州了。这几日已有暗人攻克我东营在肃州和沧州的几个暗哨,一路寻访夫人过来。本座对夫人冒犯,罪该万死,还请夫人示下,为小人谋一个出路。”
我心中一动,此人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不知其究竟是何意。那个青媚在对我暗示什么,如果她是在暗示我她是在帮我,那何不将计就计。
我心思一转间,假装看到青媚,欲言又止,冷冷道:“我实在不想见到这忘恩负义的贱人,还请鬼爷先让她出去吧。”
鬼爷立时皱着眉头,“没听见夫人的话吗?还不快滚。”
青媚含恨地看了我一眼,然后高昂着头走了出去。
但凡是人便会有弱点,只要抓住他的弱点,便能攻其不备。也许一切老天注定,我方才进屋便瞥见那个铜鼎,便赴死一击,却将情势扭转,但青媚将一样东西塞入我怀中,我万般疑惑,心想,此女究竟是何人?如果她果真是非白一边的人,这几日为这鬼爷所软禁,必然是想尽办法要送我去西安,那方才一切皆为做戏,一方面假装引我偷听,好逼鬼爷动手,若是他立时将我献给西营,必然会将我移出这个活牢笼,只要一出去,她定会想办法用她的人救我出去。是以我故意遣走她,让她就此出去报信或组织营救。反之,如果按照刚才对话,她是三爷的敌人,那也正是离间她和这个鬼爷的好时机。
可惜,无论她是敌是友,我如今是君莫问,如何会听任摆布?正如鬼爷所言,我既有君氏财阀和大理段氏做后盾,又岂会没有我的暗人,这便是我听任张之严将我软禁在其身边,让他以为我当真如砧板上的鱼肉,安心放过我的家人和产业,其实我早在接太子来瓜洲时,便已将财产悄悄转移,张之严得的不过是我家财的十分之一罢了。而行军路上看到齐放的暗号,我便知道我的暗人皆在周围保护我。
当下只见那鬼爷身体微躬,全然没有刚才的嚣张,看我的眼神谄媚中却有着一丝狡猾。我微笑,“首先,无论鬼爷意欲如何,花西夫人已死,鬼爷的确不用将花西夫人送回原三爷身边。这一点君莫问定会全力帮助鬼爷和青媚姑娘。”
鬼爷的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旋而浮起一阵笑意,“如此说来,我与夫……君爷达成共识了,请君爷示下。”
“敢问,鬼爷以为将来谁会继承大统?”我直视着他的目光。
鬼爷垂目道:“君爷明鉴。原氏本为三国中实力最雄厚者,只是内外纷争不休,永业三年也正是因为连氏与花氏……”他忽地抬眼看了我一眼,咳嗽了一声,继续道:“明争暗斗不休,让窦氏钻了空子,引南诏屠戮西安,致使原氏受了重创,连带我东西营暗人接连不知所措,故而小人伤心之。纵观原氏三位执事,唯有原三爷为了花……西夫人连受家法,却依然能得主公信任,可见在主公心中,三爷确为世子人选。确然踏雪公子少年成名,惊才绝艳,宽厚仁达,礼贤下士……怎奈,多情重义之名虽博天下同情,却绝非一个当家帝王人选。君爷可知,三爷囚在地牢之时,手下门客早已走散大半,然而……”这位鬼爷长叹一声,“我们暗人却是原氏永不可赦的家奴,不能逃,不能争,只好随着三爷落难,被西营灭了大半,最后连经费都为大爷所拦。若非韩先生这几年帮衬着三爷励精图治,换回主公的信任,东营尴尬的局面方才改善,险险地在大爷和花氏的夹缝中生存。”
这几年非白的窘境,我如何不知,正是为了他,我才更不能回去。我隐下心中的难受,沉默了半晌道:“你可认得戴冰海?”
鬼爷一愣,“乃是先师。”
我长叹一声,“鬼爷可知,我是看着戴壮士死去的。”
我将戴冰海死去的情状微微说了一下,鬼爷听着,面色一片肃然。
即便是站在被人遗忘角落中的暗人,也是士兵的一种。对于任何一个士兵,能征战沙场,封侯拜相,哪怕是死在战场上,那都是作为战士的无比荣光,强于任何一种形式的权力斗争。
“戴冰海壮士忠肝义胆,临死前,对莫问提过有位弟子将来必继承他的衣钵,原来竟是鬼爷。”我看着鬼爷的神色,心中却紧张到了极点,将措辞也模糊到了极点,鬼爷的神色早已是一片凛然,我心中一喜,继续小心翼翼道:“若是莫问没有看错,鬼爷虽是爱财之人,但归根结底,其实是不想东西营的兄弟无端送了性命罢了。”我柔声说道,然后走向鬼爷,立在他面前,乘他痴迷之时,却是猛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向他深深一拜,诚心道:“千错万错,都是花西夫人的错,我这厢里向东营众位兄弟赔不是。请鬼爷杀了我吧。”
鬼爷自然也惊得跪倒在地,苦笑道:“夫人真是难倒小人。于情于理,现在小人是断不能杀夫人啊。”
我握住鬼爷的手,张口一咬,那个鬼爷一愣,我也同时咬开了我的手,将两只手贴在一起,“那便与我结盟吧,鬼爷。”
他的双目现出精光,“敢问夫人,究竟意欲何为?”
我握着他的手,肃然道:“君莫问愿倾全力助鬼爷还有东营,只求鬼爷继续忠心于原三爷,助其成得霸业。”
那个鬼爷似乎没有料到我的条件是这个,反问道:“原来夫人的心还是在三爷身上,为何不索性回三爷身边?以夫人之力,自然能助三爷成就霸业。”
我满面凄然,双目只是一片清明地看着他。
他终是微叹一声,惭愧道:“夫人高义,小人浅薄无知……”
我请他拿出纸笔来,当下用血书写了“君莫问”三个字,然后以左手无名指盖上印,交予他,“你可将此信连夜赶送到肃州崇极镇的魏家打铁铺子,不出一天自然会有人送你白银十万两,到时你拿到银子,只需将我放出这客栈便是了。”不出意料,齐放的人马也会一并尾随前来营救我。
他诺诺称是,贪婪地看着那张血书。
我心中一动,问道:“我昏迷中,探我那人是何人?”
他垂首道:“小人不敢欺瞒,着实不知。那人蒙面而来,只说是夫人的旧识。”
我淡笑如初,“鬼爷,东营的兄弟何其厉害,难道当真不知是何人吗?说到底你仍旧不信我。”
鬼爷跪在地上,道:“小人暗忖,恐是西营那位贵人,但来去匆匆,实在无法详查。”
西营的贵人,表面是下层奴仆对上层首领的敬称,然而在原家略知底细的人便知是对原家西营执事人的暧昧之称。那西营执事人权可倾天,明为原非烟的姑爷,暗中与好男风的原非清之间道不清、说不明,故而下人们便予其一个不得罪的敬称:西营贵人,而那个所谓的贵人,却正是我结义的二哥,舍命救过我的宋明磊。
二哥啊二哥,你可知我不回原家,也是为了你。你让我如何同你兵戎相见,玩那种暗中钩心斗角的游戏呢?
鬼爷送我回房,我摸出青媚送我的那样东西,借着诡异的月光,凝睛细看,只见一块上好的白玉环,正是很多年前,谢夫人梦境中的一只白玉环,同张德茂的那只玦一模一样,只是完整无瑕,毫无断裂。
非白,你的心我如何不懂,只是你如何又能明白我的一片苦心呢?
花西夫人回去只会给你徒增烦恼而已,难道你还不明白吗?你我命中注定便是有缘无分,就让我在暗中默默帮你,看你成就一代天骄的那一日吧。
倚在窗棂前的我,凝视着床前月下露华,静等着黎明的到来。
第二天,除了那个给我送饭的王老头,再无一人探望于我,连那个王老头也是紧闭着嘴,不看我一眼。我问其要了纸笔,表面信手涂鸦,其实却是镇静自己,乘机部署于心。
第三天估摸着不出什么意外,银票应该到了,果然到晌午,“方老板”满面喜色地过来,向我跪启道:“小人请君爷安。”
我抬手,“鬼爷快起,一切可好?”
他目光如炬,“谢主子的赏赐,小人已拿到银两了。”说罢递上一纹银两,果然底下刻着我君记钱庄的印信。
“好。”我微笑着看向他,“我已信守承诺,该是鬼爷实现你的诺言了。”
当下他以原家暗人向主人效忠的仪式,对我立了誓。他拿出他的腰牌,那腰牌上系着一颗紫玉珠,将他的血滴在紫玉珠上,立时,紫玉珠爆了开来,里面露出一颗红药丸,我微笑着拿出了这粒药丸滴了血,他一口吞下,从此,每月月圆之时必得我的血滴作蛊引,不然必受万箭穿心之痛。
“今晚,小人便送主子出去。”鬼爷满脸谄媚,“只不知主子上哪里去呢,可有接应的人?”
我也不抬头,“这你就不必过问了,今后只消看到这首诗,自有人会联络你,你若有事,也只用这首诗便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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