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试问卷帘人

我心头憋着火,怒瞪着他。他的紫瞳却只是淡淡瞥了我一眼。

轩辕翼平静地走到我跟前,礼貌地问我借了酬情,然后毫无预兆地割开自己的小手,等我们反应过来已经晚了。轩辕翼坚定道:“孤自然有办法,孤愿意花一切代价来让大庭再次富强,定要让四方邻国再尊我轩辕皇室,孤愿与段太子滴血盟誓。”

段月容眼中闪着嘉许,赞道:“好,等夕颜十八岁时,无论太子是否复位,孤都会将夕颜嫁给太子。”

我并不乐意就这样决定夕颜的终身,她的命运应该由她自己来掌握。

段月容却笑我太过书呆子气。

“这天下有谁可以掌握自己的命运。更何况离夕颜十八岁且远着呢,到时轩辕翼在不在这世上还是个问题呢?”他习惯性地摩挲着那支凤凰钗,低头沉思着。

我无语地看着他,心说这小子八成又在酝酿什么政治阴谋了。

他却忽地抬头,将那支摩得光溜溜的凤钗轻轻插在我的头上,然后按着我的双手,不让我取下,对我看了半天,笑道:“还是女装好看。”

我一愣,他却揽我入怀,“我们的女儿夕颜……都八岁了,木槿……”他的下巴搁在我的脑门上,低低道:“你还要我等多久呢……”

我看着他半晌,那双紫瞳满是期待和无奈,我欲开口,他却又及时用一只修长的手指点捂住了我的唇,逃开了我的视线,“算了,不要说了……”他复又抬起头,对我微微一笑,紫瞳脉脉地看着我,“算了,只要你在我身边……这样也好。”

这样好吗?

他走了有月余,派了很多高手来保护我。可是我却不知为何,时常考虑这个问题,这样真的好吗?

回到君府,只见两个孩子扭作一团,旁边是一群呐喊助威的学生,我的义子女们。

“打,夕颜,好好打这个黄川。”众孩子明显偏向夕颜。

齐放淡淡地进言道:“这已经是今天第二仗了,豆子都被夕颜扔的石头给砸晕了。”

我的气上来了,不由大喝一声:“都给我住手。”然后回过头对沿歌和春来冷冷说道:“你们这些做师兄的,不拉着弟妹,反倒是看笑话不成?”

春来惭愧地低下了头,沿歌也垂目默不作声。

孩子们吓得不敢说话,满头包的夕颜和化名黄川的轩辕翼被沿歌和春来拉开,夕颜却乘我说话的时候又偷偷敲了一下轩辕翼的脑袋。

我大声呵斥着夕颜,用我那柄风雅的玉骨扇柄替轩辕翼打还了她,小丫头立刻扁嘴哭了,哇哇大叫着说我偏心,大声扬言要告诉她外公和娘娘。

我也气得脸皮抽了起来。这小丫头还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一定要好好教育。

我让沿歌拉着太子去上药,把夕颜带到房里上药,“你干吗欺侮新来的表兄?”

夕颜止了哭,在那里抽泣着,“他不讲礼貌,眼睛长到上面去了,跟他讲话,他也不理人,坏小孩,还说我不能忤逆他,要给他下跪认错!”

小丫头恨恨道:“娘娘说过,夕颜是公主!”

她特地在公主上面加重了语气,口中重重哼了一声,小下巴昂得特高,活活一个小段月容,“除了娘娘、爹爹向外公,高贵的公主根本不用给任何人下跪的。”

我挑了一下眉,这个段月容!

我耐心地教育女儿,“夕颜,打人是不对的。”

“娘娘说了,谁欺侮夕颜,夕颜就要狠狠打还他,打到他俯首称臣为止,反正不能让人欺侮了。”

这个该死的段月容,自己不好好做人,连带教坏夕颜。

我花了一个下午教育夕颜这个小孩子王。然后又对太子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这世上有一个成语叫作平易近人。

可惜这个孩子出生在钩心斗角的深宫大院,经历的变故又太多,表面上对我所说的诺诺称是,眼中却明显地隐着仇恨。我暗叹一声。

上元节到了,我带着希望小学儿童新年旅游团前往观灯,一个家人带着一个孩子,我一手拉着夕颜,一手拉着太子,后面跟着齐放和豆子,一前一后游街市。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

夕颜嚷着要我抱,我无奈地抱起小丫头。

“哎哟!小丫头,你可又重啦。”我抱起我们家的大宝贝。她的小肥手搂着我的细肩膀咯咯乐着看灯。

齐放想抱起太子,可是太子却淡淡说道:“我已经大了,不用抱了。”

夕颜本来对他扬扬得意地做着鬼脸,可是看到太子落寞的脸,又愣了一愣,过了一会儿说:“爹爹,我想和黄川一起玩。”

我睨着小丫头,“你何时变好了?”

夕颜却挣着下地,跑向太子,一把抓住他的小手,“我们手拉手一起玩。”

太子甩了她的小手,只是拉着齐放,可是夕颜却又扑过去,笑眯眯地抱住太子,“爹爹说过大人是不记小人过的。你老说你是大人,要一统天下,那就要有宽阔的心胸。”

太子发愣间,夕颜已献上一个香吻,然后拉紧了他的小手对他咯咯笑着,太子的脸一红。齐放的眼中闪着嘉许,向我望来,我得意地一耸肩。

今年的灯很多,就属我们君记扎的款式花样最多。我的总号门口两边各挂着五盏大琉璃灯,每盏写着一个字,拼起来便是,“君记最可靠,诚信到永远。”

这时君记的舞龙队跑了过来,亦不时宣传君记的口号。寒冬里舞龙的汉子们赤着健臂,口中哈着白汽,额头汗流如雨,大声叫道:“君记最诚信,大家过好年!”

这话是孟寅提的,我以为同现代的广告语相比,实在俗不可耐,但也不得不承认,通俗的东西往往易入民心。

我乐不可支间,被人流挤了出去。好不容易人流过了,我才松了一口气,开始东张西望地找夕颜他们,却听身后有个声音柔柔唤道:“原来你在这儿,可让我好找啊。”

这个声音带着一丝不可思议的熟悉,轻轻敲响着尘封的往事。

我扭头望去,却见灯火阑珊处,一人酒瞳似葡萄美酒在夜光杯中流光溢彩,熠熠生辉,红发齐齐压在盘丝纱冠下,冠上几颗明珠颤抖,更显俊朗有神。

有些人,分别得再久,记忆尘封得再深,可是你一旦见到他,岁月也失去了光彩,所有的往事都向你涌来。

我就此惊在那里。是非珏,竟然是非珏。

一切失去声音,消退了颜色,唯有那樱花林中的少年在落英缤纷中对我微笑着:木丫头!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这首词说得对,有些人你一直在找啊找,急得你晚上睡不好、吃不香,练武时候也老走神……其实那个人就在你身边,一回头就看见了。我明白了,你就是我一直在找的人,木丫头,原来一直都在我身边。”

我缓步走向他,那颗心好像要活活蹦了出来,而他也在那里对我含着一丝微笑,柔情万种地看着我,向我走来,就好像昨天。

非珏,我终于又见到了你!

他走到我的面前,就在我哆嗦着嘴唇,开口欲言,他的目光却越过了我,转眼已同我擦肩而过,笑着走到我的身后。

我的心如被冰冷的锥子狠狠地刺了一个洞,猛地转过身去,却见他的身边站着一个娇俏的身影。他含笑地轻触她的脸颊,然后将她雪貂披风的雪帽戴了上去,薄嗔道:“起风了,你身子骨又不好,莫要着凉了。”

岁岁年年花相似,年年岁岁人不同。

我呆在那里,看着他对那个女子柔情似水,忽然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无力感和渺小感。

我猛然醒悟,那《青玉案》早已是时光的牺牲品,命运已然无情地步入它应有的轨道。

我的眼浮上水雾,那两人的身影旁又多了四个人影,我再定睛一看,果然为首那个目光一闪,敏锐地向我看来,正是金发蓝眸的阿米尔。

我赶紧转过身,佯装看着小摊贩的胭脂水粉,强忍喉间的哽咽。

再转过头来,街道上已是空空如也。

“客官,您买是不买?”

我怅然若失地回过头,那胭脂水粉摊的老板对着我,脸皮抽着。一低头才发现,我早已把人家的水粉摊给弄乱了。

我赶紧道着歉,往怀里掏银子。

齐放赶到时,我正双手抱头坐在街边的地上,脚边是一堆胭脂水粉。

“爹爹,你看,夕颜给爹爹买了荷花饼。”夕颜大声唤着我,挣开了太子的手,跑了过来,和太子一样,手里拿着串糖人。太子也是神色愉快,看样子两个人彻底和好了。

夕颜献宝似的欲往我嘴里塞一块荷花饼,看到我抬起头,却凝住了笑脸,一只小手抹着我的眼睛,疑惑道:“爹爹怎么哭了啊?”

我勉强笑了笑,“沙子迷了爹的眼睛,走,咱们回去吧。”

马车厢里,两个孩子熟睡了,齐放忧虑地看着我,“主子,怎么了?”

我没有焦距地望着前方,喃喃地道:“小放,帮我去查查,瓜洲可有西域来的商家公子,红发酒瞳,带着家眷,我想见见。”

齐放一惊,“莫非是四公子,怎么可能?”

我惨然一笑,“怎么不可能,我看到他了。”

齐放看看我,缓声道:“许是主子看错了。”

我摇摇头,对他惨然笑道:“小放,有些人,你一生也不会看错的。”

我手下的人效率非同一般,只一个上午,所有在瓜洲经商的西域商人的信息到了我手中。共有四个红发商人,其中有个名叫撒鲁尔的,带着夫人和七名随侍来的,住在富春大街一带高级“别墅”群中,他那别苑旁边不巧是我的另一处地产。情报网同时送来消息,他们恰好在采购绸缎和茶叶。那可巧啊,这都是我的强项啊。

我头一次感到身为有钱人的福利,立刻让孟寅安排一下会见地点,务必做到有条不紊。

我心里明白,如今的我和非珏就仿佛是两条平行的轨道,永远没有交集。然而我却没有办法做到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因为他是我这一世的初恋,是我这一世所剩下的最纯洁美好的回忆了。

我只是想再看他一眼,再听一听他对我说话的声音,哪怕只有一次也好。

我一开始连连换了好几套衣服。夕颜一会说我这件穿了像绿油油的蚂蚱,一会又说那件像红红的草莓,总之是噘着嘴老说不好,还说什么,娘娘才是世上最好看的女人。

齐放提醒我,“小姐可能以为主子您又出去会相好的了。”

我又好气又好笑,但也让我第一次开始沉思:我和段月容这样“劳燕分飞”,对夕颜的将来好是不好?

聚仙楼里有我百分之四十的股份,掌柜自然而然地安排了雅间。我穿得光鲜亮丽,风流倜傥。表面上平静地等着非珏,内心却满是前尘往事,宛如一个初恋少女,感到时光忽而过得快,忽而过得慢。

内心深处一方面希望非珏快快来,另一方面却总觉得我的准备时间还远远不够。

可是那明可鉴人的楼梯上,沉沉脚步声终是传了上来。我站了起来,感到拿着玉骨扇的手心有些潮意,一颗心仿佛也要跳出嗓子外面了。

我努力挂起一丝笑意,迎接着出现在转角处的一头泛着金光的红发。

阳光透过朱红葡萄结子花纹的窗棂射进来,他的酒瞳折射着一湖剔透的光泽,却沉淀着帝王的凝视,带着一丝强烈的压迫感透过我的眼向我传来,令我有一丝透不过气,心中不知为何微微凉了起来。

他对我微微一笑,头轻点,我这才回过神来,恭敬地向他揖首,“在下君莫问,见过撒鲁尔公子。”

“初来贵地,还请君老板多多关照。”他的汉语还是像以前一样流利,音域却由少年时代的微尖变得更加醇厚,加上突厥人的口音,九五之尊的一丝慵懒,竟带着华丽的低哑性感。

向来巧舌如簧的我竟然有些不知所措。齐放咳了一下,我赶紧站了起来,将我带来的几匹绸缎献于非珏眼前,“这是君记最新花样的样缎。本号亦有顾绣、杭绣及苏绣高手,可凭公子定夺。”

他的眼中有着一丝惊艳,伸出左手慢慢抚摸着光滑的绸缎,却见左手上有一道褐色疤痕,深可见骨,我一阵心痛,却又不好开口。

他点头赞道:“大庭的丝绸行,果然当以江南为冠哪。”他抬起头看我一眼,微笑道:“而江浙一带又尤以君记为首。君记绸缎果然名不虚传。”

因为他的夸赞,我的心中有些小小的得意,“听说公子带了内眷来,公子若喜欢,这几匹权当见面礼,就送予公子与……您的内眷吧。”

非珏口中说着不好意思,眼神却并未推辞,依然淡笑着,叫人收了起来。

我对他说道,我的织机厂里有更多的花样,若是有空,不如请他和夫人一起过来看看吧。我暗想到时叫悠悠或是那个漂亮老婆来作个陪,拉开非珏的那个内眷。

非珏的酒眸一转,摇头淡笑着,“多谢君老板美意。说起来,内子是苏南人氏,这次说是来采买些丝缎,不过是担心她在宫……弓月城里太闷,她又总说她的故乡如何美丽富庶,便陪她过来看看。她的身子本不太好,我看还是算了吧,我和长随过来看看便是了。”

不知我的笑容是否有点勉强,我点头说了些我自己也不太清楚的客套话。后来再一交谈才知道,他共有三个妻子,姬妾无数,这次带过来的是最宠爱的那个妻子,他已经有了两个儿子、四个女儿了,其中一子一女正是这位最宠爱的妻子所生,他的脸上隐隐有着为人父的骄傲。

时光果然残酷,当年樱花林中天真少年已经成为一个健壮成熟的父亲,我只觉五味陈杂,难分悲喜,但分明感觉像是有人从头顶给我浇了一桶冰水,把我洒了个透心凉。

然后他又感兴趣地问我有几房妻子和多少孩子,我干笑着说就一个凶得要命的老婆,一个皮大王的女儿,还有五房妾室。

他听了哈哈大笑,“听闻君老板花了二十万两白银买下一个红舞伎,今日得见,果然是江南雅人啊。”

我实在不想同初恋情人谈论我在风月场上如何荒唐,便干笑着虚应了几句,扯开话题,问他为何汉话如此流利。

他笑答道:“我母乃是突厥贵族,父亲却是汉人,从小是在西安长大的,秦中大乱前便随母亲迁回了突厥。”

我的心神一黯,果然如此,面上却假装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怪道兄台的汉语如此流利,冒昧地请教兄台汉地与突厥之贵姓啊?”

“我的突厥名字乃是阿史那撒鲁尔,至于汉名嘛,”他的手指轻敲了一下樱桃木的茶几,微微笑道,“姓裴名珏。”

我摇头晃脑一阵,“阿史那,原来裴公子乃是出自突厥十大家族之首啊,幸会幸会。”

在上菜前,我又问了些西域的风俗,假意有心想开拓西域商路,没想到非珏很感兴趣。看样子每个做帝王的都对国计民生,经商贸易很关心。

上菜后两人谈得很投机,我叹道:“可惜现在窦周与庭朝依然战火连绵,西域封锁商路,不然倒是生财的好机会啊,亦可以前往弓月城拜访裴兄。”

他朗声一笑,“君兄不必忧心,只要君兄能跨过玉门关,到得弓月城,我便能好好款待君兄,亦能保证君兄通商安全,发财致富。东西突厥总有一天是要统一的,到时百年丝路便能重开,帝国又是一番兴旺。”他的酒眸里满是雄心勃勃。

而我在心中则有些哀叹,现在看来是只能靠捣捣皮包公司和发展西游记旅游的机会才好见见非珏了。

两人又聊了一阵西域。我说我在秦中大乱前在西安也曾小住一段时间,想与他谈些西安的民俗风情,可是他却聊意缺缺,只淡淡说是走的时候太小,人事记得不多。

第二日,我推掉一切应酬,只为了在织机厂接待非珏。他认真察看,不时提些问题,后来一下子订下了云锦、苏绣缎、杭绣缎各一千匹的订单。这不过是张中型订单,但我却心花怒放。生意生意,便是这样开始有来有往的嘛。

以后常常能看到你,也是一件好事啊。非珏,这于我是幸还是不幸呢?

我问他,他要这些绸缎可是要做生意。他哈哈大笑,满是豪气万千,睥睨天下地笑道:“不过是赏些家奴姬妾罢了。”

他喝了一口茶,眼中放出一丝奇异的柔和光芒,笑道:“确然这云锦是单单给我那爱妻的,她极擅绣工,在我眼中,也只有她配得起这云霞一般的云锦了。”

过了两日,我又以东道主自居,邀请他遍游江南各地美景,一副花天酒地的败类模样。他微笑着答应了,我却没有去钻研那抹笑容背后的真意,只是觉得我的世界插满欢乐的旗帜。

这一日,我们乘画舫游西湖,满眼开阔的湖光山色,软山细水中,我为非珏解说着沿途美景,他则含笑而听,神情愉悦。

我转身时假意掉下一根挂着玫瑰银牌的银链子,果然非珏捡了起来,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眼神一阵恍惚。

我不由忐忑不安,他可是认出来了?

他又皱着眉头看了一会儿,问我:“这东西方才从君兄身上坠下的,君兄怎么会有柔兰的饰物?”然后他递给了我。

我踌躇地看着他,勉强地笑着,“这是一位故人相赠的珍宝,公子不觉得眼熟吗?”

他微微一笑,“如此做工粗糙之品,在弓月城的街市上,数以万计,确实有些眼熟。”

我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

他皱着英气勃勃的眉头继续说道:“君兄的故人是否故意欺玩君兄,君兄万万不必将之日日挂在身上,如此伪物,实在贻笑大方。”

我的心抽痛起来,四周一切仿佛都失去了颜色。我如此珍贵的记忆,在非珏心中已经变成了笑话一场了吗?

我慢慢举手就要接来。这时舟身一个摇晃,我方趔趄,一只猿臂已将我扶住。我紧挨在他健壮的怀中,不由自主地反身抱住他,苦涩道:“非珏,你当真将我忘得一干二净了?”

非珏却轻轻将我推开,眼中幽冷若深潭,不再有往昔的温存,甚至还有讶异和一丝淡淡的不快,“君兄说的,我可是一点也听不懂,倒是莫要再跌下湖去了。”然后走入船舱,只余我一人独立舟头,迎风伤魂不已。

这几日我不理生意,不管孩子们的教育,黏着一个西域商人。吴越之地传得沸沸扬扬,说我被这异族男子给迷住了,想要用重金收留人家做男宠。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些风言风语传到了非珏耳中,还是那次泛舟对他无礼,反正没几日非珏便前来辞行。

那一日,长亭送别,我无法不泪盈满眶,送上为他精心准备的吃用之物,他亦是镇定收下。身后的七名护卫流露着暧昧,为首的阿米尔看我的目光高深莫测。软轿中有一倩影,一双妙目似乎隔着帘子不停打量着我。

我勉强笑道:“这位定然是你口中的爱妻吧。”

非珏仰天长笑,酒瞳充满了因爱情而四射的光彩,“她是我的眼睛。”

如此视若珍宝……

那么八年前的我又曾在你的心中占有怎样的地位呢?

我苦涩地对他说道:“裴兄,你可相信,如果因为时间和距离,改变了外貌,甚至没有了记忆,只要相爱的两个人,还是能互相认出对方,找到彼此失落的那颗心吗?”

非珏沉默了半晌,看着我的目光有些迷惑,然后飞向那乘软轿中,释然道:“我信。”却见他回过头来对我粲然笑着,“因为我已经认出了我今生的爱人。”

我心中那些满怀欢乐的美好记忆,瞬时化为一片灰烬。到头来,终是我一个人在过去的世界里跳舞。

我只能紧紧握着那根玫瑰银链子,隔着雾气看着他的目光追随着轿帘深情款款。

他微笑着,翻身上马,轻唤着:“我们出发了。”

帘中的艳姝娇唤道:“是,夫君。”

九骑扬起的滚滚烟尘迷乱了我的眼。我的手颓然地松开,玫瑰银牌垂了下来,在我手上无力地摇荡着,犹如我的心。

齐放在我身后轻叹道:“主子……想开些,他本是练过《无泪经》的人,想是前尘往事皆不记得了。”

我终于明白了原青舞为何会那样痛苦,而无法开解。一个女人也许可以忍受所爱移情别恋,贪欢寻新,可是却无法忍受他将自己完全遗忘了。

我在他的生命中竟然连过客的资格都没有了?

非珏、非珏,你可是知道了我心中有了另一个人,而故意赌气装作不认识我吗?

非珏、非珏,大错早已铸成,我亦无法挽回,然而你教我如何能忘了你?如何能忘了紫栖山庄五年的相知相怜相惜?

如何能忘记木槿湾旁,巧梳妆成的风流俏公子为博心爱的木丫头一顾,倒拿着诗集,朦胧吟叹?

如何能忘记樱花林下的《青玉案》,那第一个拥抱,那第一个吻,那第一次的表白啊?

为何一切在你的心中已化为尘埃,甚至连驻足的机会也没有给我留下呢?

是啊,你的心中已经驻满了另一个窈窕身影,而我甚至都没有看清她的长相。

她拥有了你全部的爱啊。而这份爱是每一个女人所渴望的生命中最奢侈的东西,那种单纯而热烈的爱情,似鱼水不可相离,若花叶相连难分难舍。

这份美好的爱情曾经完全属于过我,在我心底温暖了这么多年,直到今天,已然完全失去。可樱花林中的酒瞳少年分明仍在对我微笑。

霎时,我泪如泉涌,撩起下摆向前方跑去,仿佛酒瞳少年就在那里。

我对着滚滚红尘悲呼道:“非珏,对不起。”

我多想拉着酒瞳少年的手,看着他的潋滟的酒瞳,诚挚地说一声:“对不起……谢谢你。”

然而,迎面而来的唯有呛人的烟尘。也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跑不动了,气喘吁吁地在一棵大野樱树下停了下来,眼前哪里还有非珏一行的影子,唯有宁静的天际线,青天白日,树影轻摇。

不一会儿,齐放从后面追来,本欲开口,可看到我狼狈的样子,却终是沉沉一叹不再作声。

这就是上天对我移情他人的惩罚!我知道。

我心痛得无法呼吸,双膝重重跪倒在野樱树下,哭花了脸。

作者“海飘雪”的其他小说

木槿花西月锦绣》《木槿花西月锦绣4:今宵风雨故人归》《木槿花西月锦绣2:金戈梦破惊花魂》《木槿花西月锦绣1:西枫夜酿玉桂酒》《木槿花西月锦绣6:菩提煅铸明镜心》《木槿花西月锦绣5:紫蕖连理帝王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