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花心似我心

我开始了很没用的借酒消愁。齐放本来想管,后来发现我用来喝的酒皆来自库存,是段月容专门为我配的米酒,度数极低,便苦笑着由着我发疯。我把生意都给了孟寅和齐放,对外称病。

那个京口差点被我的马车撞死的豆子,倒是很有心地天天跑来看我,嘴上不说什么,眼睛里充满担心。他坚持要来照顾我,可是太子和夕颜却很喜欢他,就把他硬拉了去,却被我发现他在给我的米酒里兑水。

难怪哪,我就说我怎么晚上还是睡不着,脑中只有灿烂的樱花雨,只有那红发少年,他的《青玉案》……

我醒也罢,醉也罢,口里翻来覆去就是那首《青玉案》,头一遭忽然觉得原来医生口中的三十岁寿命其实也是挺长的。我已经这样畸形地生活了七八年,而我又要这样生活下去多少年呢?

每到夜晚,又不停猜测,如果那年上元节,段月容没有进攻西安,那我现在是否就会成为非珏的眼睛,享受着幸福的生活?

然后又何其怨恨,永业三年那年中秋,他为何要错带我到月桂园呢?那样我还可以美好地回忆我同非珏的第一次,不像现在,每每思及我那莫名其妙而尴尬失去的初夜,眼前便全是段月容那坏小子的紫眼睛。

每到夜晚,我“醉”卧在贵妃榻上,眯着眼睛望着窗棂外的素蛾,往事与现实,不时在眼前纵横交错,加上这样残酷的幻想碾压着,不由魂断神伤,泪流满面。

我这样稀里糊涂地过了六七日,这一日正午,又宿醉醒了过来,到处找酒坛子,好不容易摸到一个,刚喝了一口,却听有人拼命敲我的门。

我懒洋洋地应着,“有事儿找小放和孟先生。”

外面传来孟寅的声音,“主子爷,是太子殿下的口喻,十万火急。”

我冷哼一声,跌跌撞撞地打开了门,孟寅端着盘子进来,那盘子里放着一只刚煮好的鸡大腿。

我举起那只难腿,莫名其妙地瞪着他,孟寅清了清嗓子,柔声道:“太子殿下让奴婢传话:今时不同往日了,你那骄情的秦中生活已然一去不复返了!这是你改造自我,重新作人的好时候,你要正直地生活,别再想入非非了,得诚实地工作,才能前程远大。世间一切本就是过眼云烟,一碗孟婆汤喝过,一切都会过去,惟有真理长存!”

我慢慢眯起了眼睛。

孟寅吓得立刻跪在地上,但仍鼓起勇气继续结结巴巴道:“殿下还让奴婢说,这可是主子那撕鸡的大文豪说的,殿下还请主子吃了这鸡腿,补补身子,才好继续为他赚钱,照顾好夕颜公主。”

我咬牙切齿地说道:“我知道。”

嘿!这个鸡贼的段月容,牢牢记了八年,在我如此痛苦的时候再原封不动地还给我!

这人得多缺德多变态啊!

孟寅揣测着我的脸色,鼓起勇气对我说道:“奴婢也斗胆请主子振作起来,君家寨,君记诸位伙计还有公主,可都仰望主子。”

话音刚落便一个响头磕下,以头俯地。

我气极,可心头确实慢慢地清明过来,我对孟寅轻叹一声:“起来吧。”

孟寅慢慢爬起来,小心翼翼地看着我。

我挑眉瞪着手中的鸡腿,仿佛像缩小版的段月容,正坐在我掌心对着我双手插腰,得意地狞笑,不由一口狠狠咬上那鲜嫩的鸡腿。

一只鸡腿啃下,果然精神了许多,我扔了骨头,正要再叫上半碗粥。这时,一个小身影猛地冲进来,抱着我哽咽道:“爹爹可醒过来了,夕颜想死爹爹了。”

我的头发披着,脸也没梳洗,被小丫头给撞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我半天才爬将起来,无语地摸着她毛茸茸的小脑袋,将她抱在怀里。

小丫头单眼皮的大眼睛又黑又圆,看着我泫然欲泣,“爹爹这是怎么了?可是娘娘欺侮爹爹了?”

我看着她,微笑着摇摇头。

她仰起小脸,“爹爹告诉夕颜,谁欺侮爹爹,夕颜帮爹爹去打他,打到他给爹爹求饶为止。”

“对啊,打死他!”

忽地又有好几个小声音传了过来。却见几十个小脑袋靠在门边,原来都是我的义子女们,一个个渐渐地大着胆子,来到我的身边,“先生受了谁的欺侮,我们帮先生去打还他。”

轩辕翼和豆子走在最后面,轩辕翼皱着眉头,“表哥可好?”

一双双小眼睛盯着我,满怀忐忑不安,却如同一道道阳光照进我的心中,驱散了连日来的阴霾。

我慢慢站起身上,摸上几个孩子的脑袋,慢吞吞道:“滥用暴力是不对的。”

孩子们异口同声道:“知道了。”

窗外阳光明媚,我微微一笑,“今儿个大伙不是应该读《论语》吗?”

孩子们很有默契地对着我嘿嘿傻笑,打着马虎眼。

我笑道:“后院的樱树开花了吧……今日便放你们个大假,我们一起去赏樱吧。”

众孩儿欢呼,跟着夕颜去后边的樱园等我了。

小玉帮着我略微梳洗了一下。来到樱园,温暖的春光淌进我的眼,我微微用手挡了一挡,眼睛不由眯了起来,手上却意外地飘来一片樱花瓣。

……

“木丫头,我记得你就是在这种叫樱花的树下告诉我你的名字的吧。”

……

我恍惚中,夕颜的大叫传来,“黄川,你耍赖,这个不算。”

“你自个抓不住小鸡,倒要赖我,要不咱俩换换,我来做老鹰!”

“不要。”

孩童的戏语传来,循声望去,夕颜他们在樱花树下玩老鹰捉小鸡,这回夕颜扮个“老鹰”,轩辕翼做只“老母鸡”,后面是长串长串的“小鸡”。

瓜洲的春风香软怡人,带着樱花的芬芳,拂向我的脸颊,如一双多情温柔的手。多好的春光啊。

“主子的气色好多了。”齐放走到我的身边,对我叹了一口气。

我看着樱花对他说道:“小放,今年的樱花开得真好!”

“是,主子。”

“小放,非珏不记得我了,我总觉得不甘心。”我沉沉说道。齐放也在我身边沉默着。

我抬手摘下一朵樱花,长长一叹,“这几天我一直在想,永业三年那场大乱,多少人妻离子散,现在他不但活着,而且活得那么好,老天爷总算待我也不薄啊。”

“主子终于想开了?”

我侧过身来,齐放正在阳光下对我微笑,眼中闪着惊喜。

我长吁了一口气,心中一阵轻松,释怀地笑着,“所以,他虽不记得我了,只要这几年过得好,我也觉得是件好事,为他感到开心。小放,我们将来有机会一定要去弓月城看看,听说非珏把他的王廷建设得很是繁荣富强啊。”我张开双臂,迎着阳光深深吸了一口这沁香的樱花雨,伸了个大懒腰,将双手背负在身后,大声笑道:“其实我很早以前就一直想倒些波斯地毯和印度的香料到中原来卖。”

“还是主子的点子好。”齐放的声音越来越开朗,然后疑惑道:“何为印度?”

“哦,又名身毒。”我嘿嘿干笑着。

齐放领悟地点点头。

“还有大食帝国的珠宝,乌孙国的汗血宝马,就连师车国的葡萄干也是好买卖啊,对吧。什么时候百年丝路若真能在非珏的手上重开,咱们就狠狠地从非珏手上赚他一笔,也当我报一个大仇吧。咱们君记在弓月城开个分号,一准又有一番兴旺,其实也不错啊。”

我与齐放越谈越开心,甚至提到了搞羊肉串连锁店。

后来春来和小玉也渐渐靠近我们,支着耳朵听了半天,春来呆呆说道:“先生总有些奇奇怪怪的点子呢,可是神仙夜里托梦给先生的?”

我便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一扫几天来的忧郁。

嗯,果然女性还是要有自己的事业,这样才不会为情事过分地左右自己的心绪啊。

这时孟寅急急忙忙地冲进来,后面跟着朱英、沿歌,还有许久未见,在账房实习的元霄。

“爷,您可总算醒啦!”大伙都是一脸兴冲冲,连一向酒意蒙眬的朱英也红着鼻子呵呵笑着,“您可把我们给吓坏了。”

我的心中一阵过意不去,向他们歉然道:“莫问让大家担心了,真对不住!”

这时,一阵响亮而凄切的哭声传来,把众男儿和我都给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却是我那些娇滴滴的姬妾们,人人玉手捏着条绢子,抹着描绘精细的眼睛向我扑来,“爷啊,您可总算出门啦,把奴给想死了。”

我立刻被一群如花似玉的老婆围着,身边的齐放和孟寅都被迫挤了出去。我嘿嘿傻笑着,安慰着几句让娘子们受累了等等,然后我的姬妾们就拉着我看她们的新衣衫。

我忽然灵机一动,从花堆里伸头向孟寅道:“小孟,那个玉装楼的新衣出来了没?”

孟寅大声说道:“小的就是想回爷,师傅们刚把最新一匹的女子成衣赶出来了,想让您看看。”

我哈哈笑道:“把所有的新衣衫拿来,今儿我要搞一个时装秀。”

我那几位俏娘子穿上新裁的衣衫,随着丝管弦乐,踩着节奏飘然行走间,所有人的神情一下子由不明所以变成了惊艳。

段月容不知道,陀思妥耶夫斯基还说过,美将拯救世界!

第二天,我到铺子里设计了一个小型梯形舞台,找了个能工巧匠做了出来,我对孟寅说:“以后凡有新衣上市,都给各府太太小姐们发帖子,请她们到玉装楼来看时装秀,顺便也向她们推荐我们玉人堂中最新发布的胭脂水粉。”

“这个主意甚好!”孟寅笑道,“爷可是想请些标致姑娘做试衣人。”

我笑笑,“不必了,试验阶段,我家里那几房闲着没事干的婆娘即可。”

“玉装楼时装秀”在瓜洲第一次举办后,获得了巨大订单,成了一条大新闻,原来只请夫人小姐前来观看,没想到很多男性慕名陪着家眷前来,以张之严为首。于是我索性又开了男士时装秀,主要由齐放、沿歌、春来他们负责,夫人小姐们看的时候,男顾客可以为自己选男装。沿歌因其邪酷的气质成为首席男模,整日介在春来和小玉面前得瑟。玉装楼成衣铺子的生意空前地火起来,我正式招聘男女模特。

这一日又一场服装秀彩排,我站在台下,手上两个八字,不停地比着角度,让各位模特注意走步路线。

这时齐放面色不霁地走进来说道:“主子,琼芳小筑派人来传话,说是有人硬说是悠悠姑娘的仰慕者,定要相见,姑娘不允,那位公子仗着人多,硬是带着随侍闯了进去。”

我的脸冷了下来,“报了我的名号没有?”

“报了。来人传话说那伙人马像是西北来的土财主,不识君爷的名片。”齐放看了看我连日熬夜而生的黑眼圈,“主子精神不济,还是先歇着,这事我去就行了。”

“已经有人抢走了我喜欢的男人。”我一脚蹬在椅子上,一副土匪样,众人看得目瞪口呆,我眯着肿起大眼袋的两只眼睛,“现在竟然还要来抢我的女人。”

众人的下巴不但掉得更低,还发出一阵惊叹。

我又说道:“小放,给我十分钟,小玉替我收拾一下,马上就去琼芳小筑。”

我想了想,让小玉给我穿上最新出品的银素红织锦服,头上压着掐金丝纱冠,打扮得像只孔雀,就连沿歌这小子看着我的眼中都有了丝惊艳。

哼!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我可是东南一带有名有利有权有钱有势有才又极之好色的君莫问大老板啊!

不管怎么样,我已决定要好好振作起来,“得正直地生活,别再想入非非了,要诚实地工作,才能前程远大”。我有一大堆生意要管,一大帮孩子得照顾,一大群老婆小妾要养,当然还有一大堆账单要付。债务也是生活的动力,首先从打败我的男性情敌开始。

哼,不管你是何方神圣,你敢在我花木槿,呃,不,君莫问最失意的时候来挑衅我,我会让你死得很难看!

我和四名长随雄赳赳、气昂昂地踏入琼芳小筑,来到中庭梅苑,只见一道颀长的白影,如明月霁光,鹤立鸡群地站在刚冒出绿芽的腊梅树下,扶枝凝望,旁边站着满脸痴迷的悠悠。

我的脚如生了根,彻底呆在那里。

有一种人,无论他穿什么衣服,无论他出现在什么场合,无论他的境遇怎样落魄,他只要一出现在人群,就如同一道彩虹,划过天际,不由自主地成为人群的焦点。

当年我刚满十五岁,第一次见到他时的那种惊艳和嗟叹,又如潮水般涌来。这将近八年里,除了在梦中偶尔相见,我刻意地不去想、不去念,以至于我自己也似乎说服了我自己,忘记了他那惊为天人的容颜和气质,然而有些东西,越是禁锢,却反扑更盛。

我看着他面带微笑,优雅地拿着一把小银剪,剪下梅树的侧枝,然后微侧身对着羞涩的悠悠说道:“梅树易活,但姑娘最好是命家人时时修剪侧枝,那花枝方能更盛。”

悠悠柔声应着,他便含笑问道:“看样子你家君爷很喜欢梅花啊?”

“正是,君爷酷好梅花。他的府邸,就在富村大街,离此处不远,听说亦是种满梅树……”悠悠娇柔地说着,看到我的一刹那,脸更红了,神色也有些慌张。

她身边的白影也转了过来。

岁月在他身上带走了少年时代那青涩的倔强之气,却又给他增添了一种男人的阳刚和英气,那绝世的容颜更加出众。

于是再一次地,春晓之花在我眼前绽放,中秋之月悄然露颜,四周雅乐轻奏,仙雀环飞,浑浑然间,我的三魂七魄似已被夺去了一半……

哦!不……这一次我还很没用地看到了灿烂的烟花在他背后绽放。

我曾经无数次排练着看到他时应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可是这一刻,我却只能定定地看着他。

他出尘的笑容骤然消失,深不可测的目光绞着我许久许久,久到我以为海枯石烂、天荒地老。

然后他对我笑了,那种熟悉的笑容,好像就在昨天,他常常抢过梳子,逼我乖乖坐在梳妆镜前,为我梳发时的柔笑;在可怕的暗宫,那一笑令我重生勇气,那一笑令我丢盔弃甲……

我闭上了眼,复又睁开,恢复了君莫问的自信,上前一步,紧握玉骨扇,向他抱拳道:“在下君莫问,不知这位雅人高姓大名,光临寒舍,有何指教?”我静静地看着他,等着他的回答。

他的眼神一凝,然后快步向我走来。快得我的心脏要跳出来,快得我直想抱头鼠窜。我唯有鼓起全部的勇气,站在那里看着他向我走来。

然而他来到近前,却戛然止步,收了笑容,凤目隐着激动,然后转瞬消失,如古井幽潭,深不见底,然后在那里微微侧着头,凝视着我。

这个样子……就好像以前在赏心阁,他在花梨木大书桌前写诗作画,我一旁研磨伺候,偶尔打了个呵欠,不小心碰翻了青玉荷叶水丞,那水丞轻轻落到卧狮砚里,一滴墨汁溅到他的手背上。

他一向是个宽厚的主子,我知道他不会为了这个责打我,于是我嘿嘿傻笑着,拿绢子去拭他手上的墨汁,奈何那乌黑却越擦越多,本来与纸一色的手背上一片墨迹,我着急了起来。他那时也是这样微微侧头,平静地凝视着我,凤目中有一丝拿我没办法的笑意,然后疾如闪电般地用笔尖在我的脸上画了几笔。我轻叫出声,他却在那里弯起嘴角。素辉在一边笑得直不起腰来,拍手道:“木丫头成大花猫了。”

西枫苑的一点一滴像是深埋泥土中的绿芽,我以为战火早已烧尽了花木槿的一切,包括她隐埋于心底的那不为人知的这一点绿色,如今琼花小筑骤然出现的这道明月霁光却一下子射入我的灵魂,打开了那封闭心门多年的沉沉腐锁,于是那点绿色在瓜洲香软的春风中蓬勃生长,又如雾气慢慢地凝成百川大海,汹涌地冲击着我本已脆弱的心门。

我慢慢放下我的手,垂下了眼睑,努力隐去眼中的雾气,掩手的长袖遮住了我不停颤抖的身躯。

许久,头顶的原非白对我一抱拳说道:“秦中原非白,久闻江南悠悠姑娘技艺超群,特来拜会……请恕原某唐突,下人无状。”

他的声音很轻,仿佛在努力抑制着什么,语速也很慢,在我听来却字字珠玑。

“原非白?”我抬起头,努力装出惊讶万分的神情,“莫非阁下是秦中原氏墨隐,天下闻名的踏雪公子,亲临寒舍?”

他的凤目潋滟,微勾嘴角,点头正要开口。

这时外面传来打斗之声,齐放在我耳边说道:“沿歌沉不住气,打起来了。”

我赶紧赶过去,却见沿歌正同一个俊秀青年过招。

唉,这个青年很面善哪。

却听有人暴喝:“素辉快住手。”

啊,这个面颊光滑、清秀朝气的青年竟然是当年的小青春痘素辉?

我再仔细一看,还真有当年小青春痘的几分味道。哟,不过真没想到wuli素辉现在长这么帅了,我不由自主地放松了嘴角,却见对面一个独臂英雄目光一闪,绞在我身上。

韦虎也来了。看来这个原非白来意不善啊,这时忽然一股熟悉的龙涎香直冲脑门,一转身,惊觉原非白已在我身边,目光深幽地看着我。

我急急地向前一步,高声叫道:“沿歌住手。”

沿歌退出圈外,素来漫不经心的小脸上满是狠戾不甘,冷哼道:“臭小子,敢欺侮到我们江南君家的头上来。你也不打听打听,我家先生是何许人也。”

我上前拉了拉沿歌,扯出一丝笑容,“这位小英雄乃是踏雪公子的随从,沿歌莫要鲁莽。”

我恢复了儒雅,一回头,唉,原非白这小子怎么又贴着我?

我不着痕迹地又退了一步,笑道:“公子见笑了。这是我的弟子沿歌,给我惯坏了,言行无状,还望公子和这位小爷雅量,莫要见怪才是。”

素辉正呆呆地看着我,双目有些激动。

我对他微微一笑,回头对沿歌说道:“沿歌,可还记得我同你们说过的,天下闻名的四大公子吗?这位便是四公子之首的踏雪公子。公子前来你悠悠姐处指教乐理,实乃我君莫问的光荣,你还不向原公子和这位小爷道歉?”

沿歌看了原非白,就立刻一呆,乖乖地上前给原非白请罪,非白与我又客套一番。

这时已近中午,现在送客有些不近情理,而且还是闻名天下的踏雪公子来访,我又是以江南雅人自居的君莫问,讲不定进西安做生意还要靠原非白啊。

我伸出我的“玉手”,礼貌地向内一让,银素红的云锦宽袍袖迎风一扬,金丝银线在阳光下甚是耀眼。我敏感地捕捉到所有人的眼中都有那么一刹那的失神。我微侧身,玉带銙钩上那玛瑙折技花佩串发出悦耳的声响,一派富贵风流。

我自如一笑,“莫问慕踏雪公子久矣,请公子进小筑一叙,何如?”

非白的嘴角噙着一丝笑意,不知是认出了我,因而笑我装模作样,还是在心中笑话我这个暴发户,他也撩起瑞锦纹的白袍低声道:“多谢君老板的赏宴。”

我不动声色地看了看,包括熟人素辉和韦虎,原非白总共带了八个人,个个步履矫健,我注意到这几人中竟然还有一个以前守门的那两个冷面侍卫中的一人,好像叫吴如涂吧。

悠悠移着莲步引我们来至梨花听雨阁,绿裁厅那里早已有丫头排好两列案几,上面摆上了几碟江南佳肴和金华酒,等我们两厢坐定,悠悠便翩翩然地过来向我和原非白各敬了一杯酒。从她看着原非白的眼神,我仿佛看到了昨天的花木槿和花锦绣。

最近我的探子传来西安的消息,好像锦绣为原青江生的儿子非流快六岁了吧。连夫人的女儿非云前年不幸落水夭折了,因为连家失势,这几年连夫人渐渐失宠,原青江宠爱锦绣之势有加,不知非白在其中有没有动过手脚。而我的宋二哥在原家打回西安的第二年娶了原非烟,入赘原家,成为了原青江的左膀右臂,与我的妹妹花锦绣却不知何时开始水火不容。原家表面上雄霸西北,可是内部的势力却是三分,原青江的义子原奉定明里暗里都支持着锦绣,主张原青江立原非流为原氏世子;原非清兄妹同宋二哥同心,战果累累;最后一股势力也是看似最弱的就是眼前这位,明明在暗宫里软禁了三年,不但拒婚被原青江厉声斥责,在暗宫里试图出逃数次,被抓回后施以严酷的家法,身边仅有一个韩修竹却依然在原家的明枪暗箭中挺过来的原家第三子。

近年来,在原非白和其一众忠心耿耿的追随者的努力下,渐渐恢复元气,同锦绣和二哥在原氏成就三足鼎立之势。当然我在背后或多或少地用各种方法不着痕迹地推了他那群追随者一把。

表面上龙章凤姿般的天人,谈笑间看似洁瑜无瑕,细雪无声,可又有几人知道他在骨子里偏又如同其父一样是个固执得近乎疯狂的人。

这样一个人,就在非珏造访一个月后再度出现在我的生命中,他到底想干什么?

嗯?谁在咳嗽,原来是齐放在我旁边提醒,放眼场中,悠悠想为我们献舞。

悠悠是姑苏勾栏的一个奇葩,琴棋书画无一不精,而她在舞乐上确有造诣,传说当时有旧宫人甘四娘为教坊舞乐头领,亦是悠悠的舞技老师,曾赞曰,悠悠的一支风荷舞比之宫中流行的莲池乐,毫不逊色。

这小丫头精得很,从我认识她到现在,她只主动献过三次舞,第一次是自己的初夜竞价日,结果引来了我这个风月场上的冤大头;第二次是张之严到来之日;这算是第三次,原非白的这张脸还真好使。

我当然笑着说好,没想到悠悠羞答答地用甜软的苏州话要求原非白为其弹一曲伴奏。

嗬!我暗叹一声,表面上自然是责怪悠悠这个要求过分,看向原非白,他果然含笑答应了。

我命人摆上香案,递上净手之物,悠悠便取了一张我为她买的古琴。

原非白素手勾起琴弦,调试了一下,点头赞道:“好琴。”

是啊!这张琴在殷氏的氓山琴行里据说也算是镇店之宝了,殷老板看在我送给他我“最心爱”的小妾怜香的分上才让渡给我的,还特地让他的大掌柜花了半天时间为我讲述这具古琴的悠久历史,就怕我这个“粗人”不知道这具古琴的价值。

当然是怜香先心甘情愿看上了他,然后我设计让殷老板在我家花园做客时偶遇一佳人,当场平地惊雷,火花四溅,两人一见钟情,可谓相见恨晚,难分难舍。

不过我还是花了好多雪白雪白的银子啊。

他素手一扬,弹了一曲时下流行的《眼儿媚》,悠悠的小蛮腰拧开,长袖一挥,舞开了去,樱唇微启唱道:“我有一枝花,斟我些儿酒。唯愿花心似我心,岁岁长相守。满满泛金杯,重把花来嗅。不愿花枝在我旁,付与他人手。”

这首词是我写在《花西诗集》里的一首《卜算子》,悠悠今日特地挑了这首《花西诗集》里的词来唱也可谓用心良苦,她满怀情意地看着原非白。

然而原非白目光波澜不兴,却在唱到“岁岁长相守”时向我瞟来。

我佯装陶醉,尽量自然地移开我的目光,放眼场中,暗自坐如针毡。

原非白按着悠悠舞技和速度调整着自己的音律,一首《眼儿媚》给他连弹跳音,别是一番风情,悠悠舞姿亦是奔放,一串流水音后,一曲终了。

我们鼓着掌,悠悠云鬓稍乱,满面潮红,“能得踏雪公子琴音相和,悠悠今生无憾了。”

非白嘴角微勾,“姑娘谬赞,姑娘的舞技精湛超群,当是非白同家人饱了眼福。”

我正在脑中不由自主地计算着开个歌舞坊的投入支出与产出、盈利周期等,忽得一人在垂花门边大力鼓掌,“本官也算饱了眼福和耳福了。”

众人转头望去,却见一人正值三十壮年,身穿宝蓝缎袄,头戴金纱朝天冠,冠上正镶着一块翡翠凝碧,足蹬羊皮小靴,腰挎比阿宝剑,面如满月,络腮胡修剪得极是得体,正双目如炬地望向原非白。

我赶紧站了起来,出门相迎,“莫问见过太守。大哥怎的也不通报,小弟也好去迎接才是。”

张之严对我虚扶一把,大踏步地走了进来,“刚才一番瑶池歌舞,怎忍心打断。”

我正要介绍,张之严笑着一摆手,向原非白笑道:“天下闻名的踏雪公子乃操乐圣手,果然名不虚传。”

“原非白见过太守,”原非白深施一礼,“区区薄技,实在有辱清听。”

“唉,过谦了、过谦了,三公子的琴艺名满天下,今日听来真如天籁入耳,实乃本官三生有幸。”张之严仰天朗笑一番,“本官与令尊五年前有过一面之缘,不知侯爷身体一向可好?”

“家父身体尚可,多谢太守挂心。”

三人重新回到屋中,坐了一会儿,又聊了些风花雪月,倒也聊得很是投机。

话题渐渐移到时政上来,张之严打了一个呵欠,看了我一眼,“不行了,年纪大了,一个下午就乏了。”然后就跳下椅子要走。

我暗笑,这个张之严,又是天下免谈,但转念又醒悟过来,原非白此次来江南恐怕是来游说张之严的,而要打动张之严,必从周遭密友家人开始。而君莫问此人,既是贪利的商人,又是出了名的贪花好色,故而便打算从君莫问身上着手,于是便从其宠姬悠悠开刀。

我又一想,可是原非白刚才看我的样子,分明没有特别的震撼、惊诧,可见他是有备而来。那怎么可能,都七八年了,他若要来,早便来了,为何要等到现在呢,是谁给了他这个消息呢?

想起以前他能掌握我的一举一动,连我在非珏那里的情诗都能一首不落地抄下来,是了,他一直在非珏那里安插了人手,定是我前一阵同非珏过往甚密,引得他的注意。他是何其聪明的人,自然发现我可能还在人世的消息吧。

唉,我暗自懊悔不已。女人果然一碰到情事就盲目得紧,我好歹也是东南有名的商人啊,这么多年来,还是栽在非珏手中。

一边暗叹着,一边送别了张之严,原非白也起身告辞了,我求之不得。

他深深看了我几眼,对我微微一笑,“君老板长得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我面上淡笑如初,心跳如鼓,“哦?何人,君某的荣幸啊。”

他张口欲言,却又闭上嘴,利落地跳上了骏马。我心中一动,他的脚终于全好了吗?

他在马上向我拱拱手,微笑道:“今日多谢君老板款待,来日定要请君老板来别苑一叙。”

“君某不胜荣幸,公子走好。”望着他渐行渐远,我心中盘算着这次一定要亲自解送南部的货物。

连日来,我窝在家中。段月容来信,说是最近战事吃紧,可能还要几百万两白银,信里还嘱咐我要多准备一些伤药。我一想也对,南诏那边本就多是瘴毒之地,如今打仗伤亡过多,很容易引起瘟疫,夏季尤胜。如今天气已经渐热起来,是要早做准备,于是我想办法在这几天给他凑个一二百万两银子,我库存里的cashflow可能有五十万两吧。

我和孟寅两个人正在调动银两,窗外夕颜又拉着轩辕翼,玩纸飞机呼啸而过,然后停在外面玩打木仗游戏。

这小丫头,越来越没有女孩家的样子了,有空要好好教教她关于女孩家的容工淑德,算了,还是让段月容来吧,他家里妻妾成群的,也算是这方面的专家了。

我对着窗外喊了一声:“夕颜,爹爹在看账,到别处玩去。”

夕颜大声哦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孩童之声渐消,想是到别处去了。

等到我和孟寅出来时,已经是下午了,我伸了个懒腰,“小孟,一起用个饭吧。”

孟寅温驯地垂下眼睑,“是,主子。”

“同表少爷打累了,都歇午觉了。”

我笑问:“谁赢了?”

“小姐同表少爷共打了八场方阵游戏,两人各带十名学员,赢了四场,平局。”

我夹了筷扬州干丝到孟寅碗里,他诺诺惶恐。现在好多了,以前我第一次给他夹了个狮子头,他立刻吓得给我跪了大半天,可能以为我赐毒药给他呢。

“最近原三公子可有什么举动?”

“只是频频出入太守府。我打听过了,踏雪公子现在不但是吴越社交场上炙手可热的人物,亦是各家夫人心中的红人。”

“哦?此话怎讲?”

“天下盛传踏雪公子与花西夫人的情事,永业五年,踏雪公子曾经纳过一妾,生过一子,至今踏雪公子仍然单身,故而各家夫人都想把自家的女儿嫁给踏雪公子。”

我没有说话,只是吃完了饭,让孟寅回去休息。

我淡淡地对齐放说道:“你最近去见素辉和韦虎了吗?”

齐放垂首道:“素辉和韦虎前几日是来套过小人的话,不过我什么也没有说,他们二人还请小人安排与你见个面,我也没有应承。”

我点头道:“小放做得对,过去的已经过去了,以后莫要同他们多做交往。”

齐放称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有件事要回主子,隔壁钱园好像是易主了,钱员外携家眷回苏北老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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